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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的下午,毛根正在壓水,宋品走進來。
壓水井已經用了十多年,剛安上那陣,特別好用,都不用往槽里加水,壓七八下水就上來了,清澈甘甜,酷熱的盛夏,灌一缸子剛壓出的井水,能爽到骨頭裡。冬日,若是結了冰,則晶瑩剔透,咬一口嘎嘣脆響。毛根喜歡咬冰,寂寞漫長的冬日,那聲響就像節日裡的鞭炮,令他歡欣振奮。胖女也愛喝這井水,第一次喝,她以為毛根放了糖,還怪毛根吝嗇,說還不夠一指蓋吧。確定是原汁原味,毛根什麼也沒放,胖女的臉頓時亮起來,哎呀,這可是口糖井呢。她認為鐵管扎到了糖礦,所以水才這麼甜。她乾脆叫糖水。胖女的姑姑來看她,她說天天喝的是白糖水,還給姑姑舀了一大缸子。姑姑喝兩口眼圈便紅了。胖女不知姑姑怎麼了,連問三次,姑姑才嘆息道,知道你日子難過,沒想到這麼難過,這就是尋常的水,哪裡有甜味?胖女嚐了一口,明明是甜的,姑為什麼嘗不出來?姑姑說甜的是感覺,你是活在自己的感覺裡。胖女說毛根喝也有甜味。姑姑說就是他有這個感覺才傳染了你。姑姑臨走,給胖女留下二百塊錢,叫她別苦了自己,想吃糖就去買。還說城裡人吃糖多,有一半人都得了糖尿病,而你們吃個糖還困難成這樣!姑姑的話裡透著憐惜。胖女和毛根說了,毛根說你姑姑的舌頭肯定出了問題。由此,毛根與胖女總結出來,井水什麼味道,與喝的人有關,有的人能喝出甜味,有的人喝不出來。
胖女依舊愛喝,因為行動不便,她常常吩咐毛根,給我盛一杯糖水。她患有頭疼病,疼起來五官都抽得變了形。在孃家,疼痛發作她就咬皮條,從小到大,嚼的皮條綴起來有一張牛皮大了。嫁給毛根,不用咬牛皮了,因為這甜水也能減緩疼痛。所以,毛根樂見她喝,又怕她讓他舀水。毛根原打算待她生下小根,把她陪嫁的五隻羊賣掉,帶她到城裡治一治。連怎麼抬她,他都盤算好了,沒想到她那麼快就離開了。生命的最後時刻,她讓毛根舀一碗糖水,儘管祖奶呵斥不準,毛根還是讓胖女喝了。就是甜的!這是她的告別語。
後來,壓水越來越困難,不往水槽加水肯定不行,由一瓢變成兩瓢,而且節奏要快,稍慢些水就漏光了,好像另一端有一張更飢渴的大嘴等著。水也由清至濁,有時要澄半天才能飲用。
掃見宋品,但毛根沒抬頭,更不敢停下來。水已經漏下去三分之二,不加快動作,很快就漏光了。他忽上忽下,幾乎趕得上範長水老婆剁餡的頻率。他沒穿外褂,上身只套一件腈綸秋衣,薄而又薄,兩個肘部都磨破了,像乞丐裝,可後背還是潮乎乎的。
你這是壓水還是在幹架?宋品走過來,站在園子的牆根。毛根說快了,動作更加瘋狂,隨著雙臂的抬壓,他的腳也離開地面,似乎要把整個身子伏在壓桿上。水越來越少了,他聽到逃離的聲音。哧——終於徹底漏光。毛根停下來,垂頭喪氣的。宋品笑了,壓桶水比生孩子還困難,就仗你勁兒大,沒地方打發。從未像今天這麼難壓,毛根不知怎麼了。難壓也得壓,不能沒水喝,趁下面那張飢渴的嘴喝下去許多,緊接著壓會容易些。毛根不想當著宋品的面壓,問他什麼事,宋品說沒事,先壓你的水。毛根不相信宋品沒事,沒事絕對不會找他的,但宋品說了,毛根也不客氣,進屋舀水。這次成功了,毛根抹抹頭上的汗,長長舒了口氣。
宋品拉長脖子,帶著好奇,似乎那水是毛根變出來的。就喝這水?毛根說澄一澄就清了。宋品說這玩意該淘汰了,還是打井好,順根管子,一合閘水就上來了。宋慧家就是那種井,好是好,但那要花錢呢。毛根說範長水家也是壓水井,水足著呢。宋品嘁一聲,你個貨,人家幾米深,你的幾米深?再過幾年,我敢保證他的井也壓不出水,壓水井就這個毛病,水位一年年下降,原先打山藥窖就出水,現在哪口井不得二三十米?趙小鋪種菜的都打到一百米了。宋品說的是實話,毛根想,或許有一天,他的壓水井徹底不能用了。我給你記著吧,上邊要是有打井的專案,給你爭取一個,宋品說,你這貨,動不動就捅婁子,我還得替你操心。毛根猜他是為如花的事來的,就說,我向她認過錯了。宋品哼一聲,你以為認個錯就沒事了?毛根心一沉,那還要怎樣?宋品說,她又將你告了,誰讓你射殺了她丈夫呢?你也不能怪她。毛根勾了頭,我不怪她,她心裡不好受。宋品甚感意外,毛根,你這樣講倒是讓我吃驚呢,保你出來那會兒,你還不願意認錯,現在知道悔過了。我射殺了她的念想,她告就告吧,毛根想。隨她好了,他說,她想怎樣就怎樣吧,大卸八塊我也認了。宋品說,你倒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大卸八塊?你死了,毛小根怎麼辦?你帶他一起死?毛根的臉痙攣似的扭曲著,好像毛小根是一把剪子,將他剪疼了。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不會給如花打證明,宋品說,我不會理她。毛根問什麼證明,宋品就說了,隨後罵,你個愣貨,知道我承擔了多大的壓力嗎?好像我前世欠了你的。原來是來討好的,毛根想,可是我什麼也給不了他。我會記著,毛根說,選舉還投你。宋品咧嘴,你是一天比一天開竅了,哪天我高興,沒準給你當回媒人呢。毛根彆彆扭扭的,問宋品還有別的事沒。宋品指著毛根,你個愣貨,還誇你呢,站了老半天,就讓我乾站著呀,連個讓字也沒有?毛根以為宋品是說笑,沒想宋品還真跟他進了屋。不知宋品中了什麼邪,想必還有別的事。
毛根用袖子擦擦凳子讓宋品坐,宋品說陰得和地窖一樣,你連火也懶得生了?毛根說生了,只是炕怎麼燒也不熱。宋品掏出煙拋給毛根一支。啥人啥福,宋品抽了兩口說,你這火力倒讓人羨慕呢。掃視一圈,毛小根呢?毛根說在宋慧家。他說得平淡而自然。宋品問,還幫你照看?毛根點頭。宋品的目光籠住毛根,你這愣貨,怎麼就把宋慧哄住了?毛根皺眉,我沒哄她。宋品哈一聲,連你都能哄住她。毛根提高聲音,我沒哄她,她心腸熱!宋品目光傾斜,好像毛根不值得他正眼看,我隨便說說,你還不高興了?你個愣貨,我來給你報喜,你倒給我臉色,我真想拍拍屁股走人……唉,誰讓我前世欠了你呢。毛根疑惑,喜?喜還能砸到他頭上?
宋品卻不說了,有意吊毛根胃口的樣子。那過程太過漫長,大概連他自己也忘掉了。他陷入深思,眉頭緊蹙,直到煙火燒到手指,他才醒悟,拋掉菸頭,大聲宣佈,喬石頭回來了!兩天前,毛根去小賣部,這個訊息早就撿進耳朵。可是,喬石頭回來和他有什麼關係?宋品對毛根無動於衷的表現不滿,你的臉跟炕板差不離了,就不想知道喬總回來幹什麼?毛根無所謂地,看祖奶唄。宋品說,那當然,不看祖奶看誰?可他不只是看祖奶,他還要開發堖包山!毛根仍不明白那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因為激動,宋品的臉浮湧著酒後才有的紅色,而脖子也充了氣似的粗壯起來,聽清了嗎?他要把堖包山買下來!你是不是感到吃驚?毛根確實吃驚,但也是因為宋品吃驚。宋品突然變了個人。宋品說,甭說你了,我都讓他驚著了。堖包山除了那個沒有影子的傳說,就是個禿嶺,可是喬總卻要買下來。他是我見過的最有腦子的傢伙,不會不知道買這座光禿禿的山毫無用處,我提醒他,他笑了笑,說這是他的事。是的,他清楚,但還是執意買。後來,我悟出來了,他這是要回報宋莊的養育之恩。說明白了,就是給大夥送錢,買堖包山不過是個名目。
你說,這算不算喜?宋品目光灼灼,不再嫌屋子陰得地窖一樣,扯開領口的扣子。毛根問,我有份兒?宋品說,當然有份兒,你是這個村的人嘛。毛根想起胖女,問是不是也有份。那是他的私心。聽說喬石頭錢多得用不了,擦屁股都是用百元大鈔,不會在乎多一個胖女。宋品眼睛裡的火焰弱下去,你個愣貨,心眼兒倒不少。但我不能答應你,喬總也不會。胖女畢竟……若算起來,還有你爹你娘,你爺你奶,都這麼算,哪算得過來?毛根說,我就是問問。宋品說,你可以問,只要我能答覆。你說的這個,困難太大,當然,我可以請示喬總,畢竟你的情況特殊,毛小根有病……毛根打斷宋品,小根沒病!宋品僵了僵,不由笑了。你這貨,病就是病,有什麼丟人的?毛根說,他就是沒病!宋品說,好吧,別再說小根了,再說你個愣貨要和我幹架了。總之,就是這樣,喬總要給我們發錢了。宋品手伸向懷裡,毛根以為這就要發,但宋品掏出來的卻是幾頁紙,還有一個印盒。宋品猜破毛根的心思,點著毛根,你個貨,哪有這麼快?喬總是見過世面的人,一切都要按法律程式走,你要聽嗎?要不要給你念?宋品那一通話已經脹得毛根腦袋疼,他只盼儘快結束,宋品趕快離開。他衝宋品擺擺手,宋品說,那就在這裡簽字吧。毛根瞄瞄光潔的紙,就我一個人籤?宋品說,當然不是!每戶都要籤!我先來給你報喜,你要頭一個籤。毛根沒再猶豫,半天才把名字畫好,又照宋品的吩咐摁了手印。宋品發愁地,這一戶戶跑下來,我這腿怕要累斷了,還真想和你調換一下呢。
宋品小心翼翼地將紙摺好,塞進兜裡,卻沒有馬上離開。涉及幾戶人家的地,宋品不緊不慢地說,又丟給毛根一支菸,其中有你的,當然,這麼說不大準確,那是村裡的地,現在你種著。毛根聽出意思了,問,不能種了?那可不行!宋品好脾氣地笑笑,我還沒說完,你急什麼?那塊地你是不能種了,喬總買的是整座山,可不是半拉。灘裡還有集體用地,在那兒分一塊給你。灘地比坡地好,佔便宜的是你。毛根沒有吱聲,宋品說的是實話。宋品說,這還不算,但凡換地的,喬總要另外補償,我說不用了,但喬總堅持補,生怕你們佔的便宜不夠多。宋品變魔術似的,又掏出幾頁紙,讓毛根籤,毛根毫不猶豫。宋品說得夠明白了,可不想再囉唆了。倒是宋品話實在多,又把喬石頭好一頓誇。說是買,其實也就五十年期限,實在是不划算,可喬總非這麼做,知道這叫什麼不?積德行善!喬總生在宋莊,是咱們的福氣!宋品似乎上了癮,直到毛根說先去尿一泡,宋品這才站起,說他也憋尿了。
兩個人分別站在院子的角落,宋品邊撒邊說,我和喬總一起上過廁所,喬總撒尿也那麼有氣勢!毛根不服氣,想自己一泡尿能沖毀三個螞蟻窩,喬石頭又能沖毀幾個?但他不敢說,對於他,喬石頭是活在天上的,他夠不著。他只盼著興奮過度的宋品趕快離開,他還要翻園子呢。宋品的激情隨尿一道流走,也可能是西斜的日頭讓他意識到時間的寶貴和緊迫,匆匆離去。
但宋品那些話卻沒有立刻離去,仍縈繞在耳邊。自然,這不是壞事,但也沒給毛根帶來喜從天降的激動。遠不如半個月前宋慧的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不如她伏在他肩頭帶給他的震顫。而且,說不上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仍掛在耳邊的聲音,毛根有一點點不踏實,就像有什麼事將要發生,卻又不知道那是什麼,猜測的可能都沒有。等擺脫掉那莫名其妙的聲音,黃昏已經臨近。毛根終於釋然。沒什麼好緊張的,也沒什麼好高興的。除了宋慧,還有什麼能牽拽他的神經呢?
5
夜幕先是掛在煙囪,然後是樹梢,慢慢地,矮牆、水井的壓桿、籮筐均隱沒在紗幔的背後。毛根在屋裡走來走去,沒著沒落的感覺再度襲來。就像離開土壤的植物,被風沙裹挾著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無論怎麼努力,再無可能扎進泥土裡。有時,毛根會狠狠詛咒自己,你就不該痴心妄想,活該被射殺,那是你應有的報應!有時,毛根憤然於胸,老天懲罰他夠多了,胖女離開他,毛小根嗜吃嗜睡……現在又用宋慧來剮割他。為什麼沒完沒了?他不怪宋慧,這怪不著她的。
曾經的毛根孤傲、任性、冷硬,什麼都不相信,什麼都不在乎,對頂起來天王老子也不怕。別人說世間有鬼,毛根就問鬼在哪裡,讓人家帶到面前,讓他看看長的白鬍子還是紅鬍子。不順眼,我他媽一槍崩了它。沒有誰把鬼帶到他面前,爭不過他,都罵他是愣子。對祖父因殺生太多而被勾命的那些說法,在毛根聽來更是無稽之談。蘿蔔也有命,土豆也有命,誰不是照吃不誤?這不是殺是什麼?他不是故意讓那些人不痛快,但說起來必定是逆著的。在毛根看來,太陽不見得是從東邊升起,不過是給升起的方向命名了東,若命名為西,那就是從西邊升起的。豬不見得是豬,若老早給豬命名為狗,那就是狗。有一次,馬倌喝醉了,攔住毛根,我他媽要揍你一頓,你信不信?毛根說不信。馬倌突然摑毛根兩掌。他人高馬大,手上的勁兒又足,毛根的臉頓時變青。馬倌問這下你信了吧。毛根沒有逃離和退縮,他說這不算揍,馬倌問怎麼不算,毛根說除非你擰斷我的脖子,割了也行,砍了也行。馬倌被激怒,大叫,我他媽豁出去了,扯住毛根的頭髮拖拽一圈,沒把毛根拽倒,自己跌了一跤,半天沒爬起來。結果跌醒了,馬倌沒再挑釁。毛根挺著腰離開,捱了打,仍然氣昂昂的。他不在乎別人叫他傻蛋,叫他愣坨。他傻不傻,與他們的稱呼一點兒關係沒有。他不信他們叫他,他就變成傻子。
娶了胖女,毛根的性情才有了變化,雖然什麼都不信,但不怎麼和人抬槓了,當然,也沒人和他抬了。而自從迷戀上宋慧,毛根徹底變了。他相信魂兒的存在,相信魂兒會飛離軀體;相信喜歡上一個人可以為她偷為她搶為她去死,相信白天相信黑夜,相信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凡是宋慧相信的,他都相信。宋慧就像那個大太陽,把他的日子照得亮堂堂的。
可是,現在,他似乎什麼都沒有了。孤傲已離他非常遙遠,宋慧還是大太陽,光芒卻弱了許多,他感覺不到曾經的溫度和亮度。她的氣息仍吸引他,卻不能令他如醉如痴。他仍喜歡她的聲音,仍在乎她,但他的血液再也不能沸騰。他沒了方向沒了動力,沒了對抗漫漫長夜的武器。在日子最艱難的時候,也未曾這樣。
必須再試試,沒準還能找回來,毛根想,不能就這麼算了。
午夜時分,狗吠漸稀,毛根出了屋,頂著灰暗的星光往宋慧家走。天氣一天天變暖,因寒冷的啃噬而裂開的土地早已彌合,風掠去了枯葉柴棍,街上光溜溜的,就像專門為毛根準備的。雖然看不清楚,但毛根能感覺出來。毛根不用擔心絆倒,即使閉著眼睛也不會。他立定,側耳,待捕到宋慧的鼾聲後,便開始圍著她和她的房子行走。那是他和她的電波,他必須要接通。連續走了幾個夜晚,這是第六次了。他沒有以往那樣由慢至快,拔腳就是大步,兩圈之後變成了跑。心臟撞擊著身體,咣噹,咣噹,每一聲都像深情的呼喚,宋慧!宋慧!腳踩大地卻無聲無息,或許是被呼喚淹沒了。他意識到出汗了,後背溼乎乎的。但他所渴望的奔湧、燃燒、沸騰始終沒有,甚至連往夜那種稀淡的甜蜜也沒有,越跑越煩,越跑越躁。也許跑得太慢了,這麼想著,他的步子更大,呼喚也更頻了。他感覺自己溼透了,汗珠滴到手背上。也就這些,除此什麼也沒有。
毛根沒有絕望。也許太快了,慢一點更好。於是,由跑變成走,一圈又一圈。也許不該睜著眼睛,於是,他閉上。驢拉磨都要捂著雙眼,他問母親,母親說捂了雙眼驢才能用心走。那是他和母親磨醬面的時候用的方法,胡麻炒煳碾磨成面,熬菜時撮一撮,菜便有色有味了,與醬油的作用相似。閉了眼睛,果然就專注了,不再胡思亂想,只有一個名字,一個人影。他與她近了許多,他「看」得細緻而真切。但,但是,沒有火舌噴射。
忽然就倒下了,不是絆倒的,是他的雙腿太軟,支撐不住已經發冷的身體。有一瞬間,他還以為骨折了,因為聽到了奇異的脆響。毛根很是緊張,對於孤身的他,這可不是一般的災難。他摸了摸,又捏了捏,好像不是那麼疼。他不知道是疼的地方太多而分辨不清,還是已經麻木失去了感覺。他坐在冷硬的地上,除了失望還是失望。直到聽見撲稜一聲,是從左前方的樹冠發出的,喜鵲,抑或是烏鴉,他才掙扎著坐起,一步一搖地往回走。
毛根不記得怎麼進屋,怎麼躺下的,腦袋像灌了泥漿,昏昏沉沉的。
那聲音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飄忽不定,但毛根聽出是宋慧。她在呼救。毛根想奔向她,但雙腿纏著,怎麼也邁不開。他努力掙扎,終是徒勞。宋慧呼叫得越來越急,她一定是遇到了危險,他想。他急得大喊,突然從夢中醒來,彈簧一樣坐起。宋慧就在窗戶外,邊敲玻璃邊叫,神色慌張。毛根掀掉被子,撲到窗前。他是和衣躺下的,鞋都沒脫。他想把窗戶開啟,把宋慧放進來。動作猛了些,幾乎撞到窗欞上。腦袋沉得如同巨石,雙眼陣陣發黑。他拽開窗,宋慧卻不見了。驚愕滑過腦際,他正要探出頭,聲音從身後響起,你開窗戶幹什麼?毛根迅速回頭,眼前又是一黑。原來你從門進來了?毛根驚魂未定。宋慧笑得豐胸亂顫,我不從門進,還從窗戶進啊?你睡迷糊了吧?毛根垂了頭,我以為……宋慧截斷他,你可真能睡,睡得這麼死,我叫了半天,玻璃都要敲碎了,你再不醒,我都要叫人了。毛根見她往身後瞅,忙把被子團起來。宋慧說,你可夠簡單的,睡覺還穿著鞋呢。毛根不知怎麼回應,說慣了,問她是不是有事。宋慧嗯了一聲,目光忽然不動了,你是不是病了?毛根搖頭,說就是頭有點漲。宋慧讓他往前,毛根便挪至炕沿,雙腳耷拉在地上。
宋慧抬臂,將手背挨住毛根的額頭。大方、自然,就像毛根是她的孩子。毛根的臉與她的胸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的氣息包圍了他,他還能聽到她心跳的節奏。他被奇異的感覺環繞,搖晃而複雜,還未來得及品味,她冰涼的手已經撤離。她呀一聲,你發著高燒呢,毛根,難怪你睡得這麼死!毛根說,不至於吧,我沒什麼感覺。宋慧問,你家裡有感冒藥沒?趕緊喝上!毛根說我找找。宋慧說,乾脆你過來吧,我那兒有。我和小根吃過了,正好還有沒下完的麵條,給你煮一碗。毛根說,小根給你添的麻煩夠多了,我就……宋慧斜他,架子好大,還讓我僱個轎子抬你?毛根只好讓她先走,他抹把臉就過去。
確實是感冒了,頭重腳輕,渾身發冷。待吃了三粒感冒膠囊,又吃了一碗半熱氣騰騰的麵條,發過汗,毛根感覺好了些。他一向認為自己跟碌碡一樣結實,沒想多半夜的瘋狂尋夢竟將他折騰病了。宋慧給毛根剝了一碟子蒜,叫他全吃掉,蒜也是治感冒的。實在太辣了,毛根吃了不到一半。宋慧把碟子拿走的同時,丟了一瓣在嘴裡,說你還不如我呢,有一次感冒我吃了滿滿一碟。你不信?她從毛根的眼神里感覺到什麼。毛根說,我信!宋慧說,我還以為你不信呢?我當場吃給你看!毛根想象不出吃一碟大蒜會是什麼感覺,他問她不怕燒胃嗎?宋慧說,我結實著呢,八叉說我前世就是豬。毛根說,你不是!後邊的話差點就冒出來。宋慧沒在意毛根的神情,說,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現世就夠忙活了,還管得了前世?毛根想起她的嚎哭,心裡酸酸的,那是她現世的武器,若失掉這個武器,宋慧該是什麼樣子呢?
宋慧讓毛根照看小根,她得去趟鎮上。回去也行,在這兒也行,她瞄瞄看電視的小根,只要小根高興。毛根說,還是回去吧。他可不能在宋慧家照顧小根,雖然楊八叉不在,雖然他也想。宋慧說,隨便,不過,我用不了多長時間,買點麥麩就回來了。毛根問,給小豬買嗎?宋慧笑了,是呀,買給你,你吃呀!毛根也笑了,隨即道,要是隻買麥麩,他替她去。宋慧不同意,閻王爺還不使喚病人呢。毛根不願放過為宋慧跑腿的機會,說自己已經好了,不礙事的。宋慧仍然不同意,說你要被風颳跑,小根會跟我鬧翻天呢。毛根說他也有別的事,正好一塊兒辦了。宋慧問,真有?毛根說真有!宋慧說要是順便那敢情好,毛根沒必要單為她跑一趟,她沒那麼急,楊八叉就快回來了。毛根咯噔一聲,彷彿宋慧宣判的是他的刑期。裝修夠快的,良久,他才沒滋沒味地回應。宋慧說沒裝修完,楊八叉聽說喬石頭買了堖包山,待不住了,非要回來瞅瞅!我知道他擔心什麼,宋慧說,他是怕我讓人哄了,好像我傻得連錢都數不清。我還知道他打的什麼算盤,他一直想買一臺機器,什麼機器都行,磨面機、收割機、翻地機,他都想瘋了。真能分一臺機器的錢嗎?我不信!那是石頭山,又不是金山銀山。他還得去,這一來一去,路費也要不少呢。毛根心裡空空的,嘴上卻安慰宋慧,你不能把他拴在那兒,由他好了。宋慧嚮往地,如果真能分一臺機器錢,那就好了。她臉頰蠶豆大小的黃斑竟隱隱浮了一層淺紅色,而鋸齒狀的邊緣則是淡粉,如破曉的霞光。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還是願意這麼想。他不忍把霞光拂去,一直等到那光暈自然消隱,才問她買多少麥麩。宋慧說,三十斤,豬認麥麩,吃麥麩毛都是亮的。毛根問,夠了?宋慧說,四十斤也行。她似乎還沉浸在遐想中,說楊八叉買了麵粉機,就不用往鎮上跑了。到時候,我養個十頭八頭的。毛根,你打算幹什麼?她忽然問。毛根說,我還沒想好。宋慧說,小根好多了,不過,你還是給他再查查好。毛根嗯了一聲,說到時候再說吧。宋慧給他拿錢,毛根死活不要,說小根吃你的喝你的,幾斤麥麩算什麼?宋慧扯住他,說他這麼跟她算賬,她什麼忙都不用他幫了。拿著!她喘著粗氣命令。毛根就將那五十元錢接了,他怕她絆倒,還怕他倒在她身上,儘管他渴望,可他不敢。她扇滅了他的念想,若再扇掉他為她效力的可能,他的天就徹底塌了。現在,他只是沒著沒落,若那樣,他的世界或許就沒光亮了。
宋慧推出腳踏車,毛根瞄瞄便移開目光。他說,我用不著那玩意。宋慧想起毛根不會騎腳踏車,呀了一聲,這麼遠,你扛回來呀?毛根不屑,不就四十斤嗎?一百斤我也扛得回來。宋慧說,十多里路呢。毛根搖頭,沒事的。這不是吹噓。走路是他的強項。他有許多強項。那年六月落冰雹,砸死好幾只羊,羊倌哭得鼻涕都出來了。毛根正好路過,一肩一隻,起碼二百斤,從灘到村他就歇了一次。若論力氣,宋莊沒有哪個能和馬倌比,他扛得起一頭驢,但也就是扛而已,論行走就差遠了。宋慧只好把袋子給他,囑咐他多歇歇,反正也不急。毛根說,耽誤不了你餵豬。
出村毛根便甩開大步。不會騎腳踏車的不多,毛根是一個。當然不是因為他笨學不會,而是他自恃腳力好,用不著腳踏車。槍他都會組裝,騎腳踏車算什麼?他不相信腳踏車會比步行快。宋太和他比過一次,毛根說咱跑兩程,第一程你說了算,第二程我說了算。宋太笑得嘰嘰嘎嘎的,說兩程你都說了算。毛根說,那不公平。宋太比毛根年齡大,他譏笑毛根嘴叉的毛還沒長出來,嘴巴倒硬得雞頭一樣。宋太說毛根輸定了,毛根不信這個。第一程,從村邊跑至堖包山底,宋太雙腿猛踩,毛根緊追慢趕,被宋太甩在後面。宋太得意地問第二程咋跑,毛根說我咋跑你咋跑,隨後,闊步攀爬堖包山。宋太騎不上去也扛不上去。毛根從山頂下來,宋太不服氣,說比的是平路,不是爬山。毛根反問,平路是路,山路就不是路了?在毛根的理念中,只要腳能踩上去,哪怕是雲朵,那也叫路。宋太沒贏到那五包泡麵,當然也不承認輸了,兩人就是個平手。寧和傻子吃土,不和蠻子掰手,宋太得了個教訓。
毛根不相信腳踏車比步行快,但也承認腳踏車的好。胖女懷孕後,讓毛根給孩子準備一件禮物。毛根就買了輛腳踏車。別人看見了,故意問他,毛根滿臉驕傲,是給我兒子準備的,我才不騎呢。確實,毛根沒有騎,他將腳踏車用布纏了,吊在西屋的後牆上。現在,毛小根的禮物仍吊掛在那裡。毛小根不騎,毛根也絕對不會動的。絕不是捨不得,是用不著。
但在那個上午,毛根雖然走得不慢,卻有些吃力。腳似乎灌了鉛,難以想象的沉,而腿被風削成一根線,來回搖擺。或許是昨夜走得太急了,也可能是感冒還沒完全好。但毛根沒因此放慢速度。他可不願別人看到他病懨懨的。
到了磨麵廠門口,毛根抓住生鏽的鐵欄杆喘了一會兒。十幾分鍾後,他扛著麥麩出來,腳已經穩穩當當。不是四十斤,而是六十斤。已經買上,不必走得那麼急了。
走了一段,聽見有人喚他,然後便看到站在豆宴莊門口的羅包。羅包招手,說有話問他。毛根閃避著嘟嘟亂叫的轎車和冒著黑煙的四輪車,他不相信這些車敢撞他,但扛著宋慧的麥麩,就得小心了。
毛根問羅包什麼事,羅包笑說你別扛著呀,進店坐坐。毛根說不了,還要趕路呢。羅包執意讓毛根放下,說你這個樣子,我說話等於欺負你。毛根想反正誤不了宋慧餵豬,便將口袋立在門口。羅包問袋子裡是什麼,毛根說是麥麩。羅包吃驚地,麥麩,你不是吃的吧?毛根講了,羅包說,我就說嗎,你再困難,也不至於吃麥麩。毛根說,那是。羅包說,我這兒有一袋大米,去年的,不過還好好的,如果你願意,一塊兒弄走吧。毛根說,那就謝謝你了。羅包說,不多,也就二十斤。他喊服務員烙豆腐餡餅,並特意強調多烙些。又對毛根說,給孩子帶幾張。毛根說飯就不吃了。羅包說,急什麼,你還怕天黑認不得路?很快的!
毛根聽羅包說給孩子帶幾張,心便活了。想,一會兒我快點兒就是。羅包是慢性,但願他的話不比烙餅耗時間。一戶能分多少?羅包問,堖包山,該不少吧?毛根搖頭,我說不上,你還在乎這個?羅包說,錢我倒是不在乎。毛根不解,除了錢,你還在乎什麼?羅包嘆口氣,滿臉憂愁,各人有各人的煩。毛根暗想,他這是得了富貴病吧。他不明白羅包有什麼可煩的,兩個女人都爭著跟他,再煩也不可能比他更煩,他連念想都沒了,心整個被掏空了。若楊八叉回來,連為宋慧跑腿的機會都沒有了。毛根沒安慰羅包,實在是不知說什麼好。當然,羅包也未必是讓毛根勸導他,那是錢莊的本事。你到底想說什麼?毛根有些憋不住了。羅包說,一言難盡呢,不說了!毛根卸掉了擔子,說了我也幫不上你什麼。羅包的臉不那麼悲了,問知不知道喬石頭為什麼要買堖包山。毛根說,錢花不完了,找個藉口給大夥發點唄。羅包緩慢地搖搖頭,直接發就是了,何必費這個勁兒?毛根說,我不操心這個。羅包說,我就是好奇,喬石頭的腦瓜和咱們的不一樣,你說他琢磨什麼呢?毛根說,你該去問他。羅包抿嘴樂了,你個毛根,盡往人嘴裡塞沙子。
餡餅端上來了,滿是黃色的油泡。毛根站起來,說來不及了。羅包說,也不在這一會兒呀,你嚐嚐,新推出的。毛根瞟瞟吱吱叫的油泡,吃飽就扛不動了。羅包便將整盤餡餅裝進食品袋給毛根帶上,還有大米。
毛根扛著麥麩,夾著大米,拎著餡餅,跨著大步,把羅包的話甩得乾乾淨淨。
他不知道喬石頭琢磨什麼,不知羅包琢磨什麼,也不想知道,那不是他的世界。
6
次日,毛根上了一趟堖包山。沒什麼目的,隨便轉轉。也許羅包的某些話給了他暗示,他不能確定。
堖包山共有三個山頭,呈倒「品」字形,彼此相距不遠,離村莊最近的山包是最高的,土質也最好,遍坡灌木叢、沙蒿,石縫間的皮尖草即使在苦旱年也有半尺高;而另兩個山包只生長沙蒿和老牛疙瘩,黑色的石頭裸露在風雨中,就像牛糞垛。相貌也有差異,最高的山頭往東南向,緩緩向下,高卻不陡,北面一側被掰掉似的,那一截不知去向,若從北面看,像突兀的棺材頭。西面凹下去,百米外是另一個山包,像昆蟲的腦袋,身子甩在西北方向,綿延出好幾公里。西南的山包是勺頭形,另一端是斷壁,如刀劈斧削。不止一個人死於崖下,有的是不慎摔落,有的是自尋短見,所以又叫斷魂崖。
山頂風大,毛根有些搖擺。他拉上外套的拉鏈,蹲坐下去。他爬的是最高的山,坐著視野也足夠好。村莊、樹木、河流、烏鴉,毛根迅速掠過。早上碰見宋品,宋品說如花那架勢是要把他送進監獄。不過,宋品讓毛根放心,一切掌控在他手裡。毛根不害怕,也不怪罪如花,他能體會到她的苦痛和傷悲。
喳喳喳,喜鵲的叫聲突然響起,如莢殼裡的種子在空中爆裂。毛根心中一喜,引頸張望。兩隻喜鵲,一先一後,在西北方向。喳喳喳,又是數聲爆裂。然後便看到一個人影從昆蟲揹走下來,毛根猜到那是誰了。喜鵲走路,必有喜鵲伴隨。毛根起先不相信,後來他服了。但他不相信喜鵲的前世是喜鵲之王的說法,他認為喜鵲有攝魂術,所以那些喜鵲才乖乖聽她號令。祖父毛一槍也曾有奇幻的法術。最離奇的一次是毛一槍路上遇到一隻野兔,他沒帶槍,但那隻野兔突然就不動了,直到被毛一槍抓在手裡,仍縮著身子。毛根沒有親見,但他相信是真的。那麼,喜鵲攝魂喜鵲也不足為怪。
喜鵲像揣了心事,步子極緩慢。她低著頭,沒有看到山頂的毛根。喜鵲臉坯子好,這是宋莊人的看法,以毛根的標準,遠不如宋慧。她有名是因為她會攝魂術,毛根盯著喜鵲的背影想,除此,根本沒法跟宋慧比的。
登高望遠,西風浩蕩,返身下山,毛根舒服了一點點。宋慧不屬於他,但能和她前後院也是幸運的。至少能聽到她粗聲大氣的嗓門和決堤般的嗥哭,雖然有些聲音會戳痛他,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但至山腰,他就不那麼輕鬆了,沒著沒落的感覺再度襲來。只是宋慧一個人「拋棄」了他,但他感覺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經過自家那幾畝地,毛根在胖女墓邊立定。墓就在地頭。胖女連矮土丘都沒登過,她上過最高的地方就是土炕。她問毛根爬山是什麼感覺,說這輩子能爬一次堖包山就知足了。毛根忘不掉她嚮往的神情,活著沒能讓她如願,死後將她葬在山腰。這塊地是祖奶開墾的,一九四八年才劃歸村裡。某次,祖奶上山包土,說要帶回去,毛根才知道這些過往。幾易其主,現在屬於他。準確地說,是他承包的。但在毛根心裡,地就是他的。胖女葬在這兒,等於住在自己家裡。若喬石頭買了堖包山,胖女是不是就不能住在這裡了?這個問題突然閃出來,毛根被雷擊了似的,連打幾個冷戰。彷彿觸碰到胖女哀怨的目光,毛根低了頭,匆匆下山。
毛根沒回家,徑直到村部,然後又折返到宋品家,均沒見到宋品。王大翠說可能在祖奶那兒,他跑了一趟,也沒有。他還去了小賣部,讓錢莊給宋品打電話,但沒打通。毛根暗想,難道宋品知道他來,躲了?轉了一圈,毛根決定去他家裡守候。不信等不著。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知他幾時回來。看到毛根進院,坐在門檻上洗衣服的王大翠說。毛根說我等他,他總要回來吧。王大翠說他沒遲沒早。毛根在牆根蹲下,幾時回來幾時算。王大翠便埋下頭。當然,即便她抬著,毛根也看不到她的臉。她包著灰綠的頭巾,應該是兩塊,一塊從後往前,一塊從前往後,只露著額頭和眼睛。毛根有好幾年沒見過她的面容了,原以為她出外包著,沒想到在自己家也裹這麼嚴實。不覺得憋嗎?毛根腦裡滑過疑問。
毛根試圖說點什麼,他對王大翠印象不錯。她從不端架子,雖然她有資格端。她曾找毛根買兔皮,毛根沒打算要錢,可她說毛根不容易,硬塞給毛根。毛根哎了一聲,準確地說,是半聲,猛又剎住。王大翠的樣子,好像毛根根本就不存在。她雙手牽衣,雙肩一起一伏,胳膊拉縮自如。她用力甚猛,速度極快,彷彿她抓在手裡的不是衣服,而是惡魔。一番較量,打鬥廝殺,她終於將潑汙、欺凌、辱沒她的魔頭摁住。她不敢鬆手,不敢掉以輕心,似乎稍有鬆懈,惡魔就會逃走,並繼續為非作歹。噗噗噗,她一刀一刀宰割著,先是頭,然後是頸、胸、四肢。雖然看不到王大翠的臉,但在毛根的想象中,此時她必定雙目充血,牙關緊咬。沒人能幫她,她只能拼盡全力。
自蒙面之後,王大翠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來洗衣服,沒有晝夜,不分冬夏。有時一件衣服一天要洗三四遍,因為常常還沒晾乾便又髒了。灰塵、鳥糞,枯枝敗葉,空氣中的任何髒東西都會粘在上面,王大翠的衣服不是穿爛的,而是洗爛的,哪怕是新衣服她也要洗。往往沒等穿呢,便洗得千瘡百孔。王大翠去小賣部,話都不用說,宋麗華便知道她要什麼。王大翠費洗衣粉,每次都是買兩袋。宋品買了一臺洗衣機,但王大翠從來不用。
毛根直定定的,有些看呆了。
終於,她的雙臂不再抽動。她將衣服擰乾,丟在旁邊的塑膠盆裡,端起灰鐵皮做的洗衣盆。毛根見狀,趕緊過去,說我來。王大翠說不用,略一偏轉身體,避開毛根。她的聲音也像被包裹著,說不出的沉悶。她把水潑到院子的西南角,接了新水,將淘過的衣服晾曬到鐵絲上。分別是兩條褲子,一件上衣,一雙襪子,順便扯掉晾了不知多長時間的枕巾、秋衣、背心,團在一起,扔進洗衣盆。喝了幾口水,重又坐在那裡。
太陽落山,毛根也沒等到宋品。他起身離開,王大翠仍在揉搓。這不是他認識的王大翠,而是另一個人。或許是她的替身,她怕人識辨真面目,所以才包著頭臉,一日一日地搓洗。
吃過飯,毛根先去村部,後又拐到宋品家。宋品還沒回來,王大翠仍然在洗,不過不是坐在門檻上,而是在屋裡。洗的好像是一塊抹布。毛根雖然想到了,仍萬分驚愕,問你不吃飯嗎?王大翠說吃過了。毛根問,不累嗎?王大翠說不累。毛根說,怎麼會呢,就是機器也受不了呀。王大翠說不洗才累。毛根生怕自己聽錯了,你是說,不洗……就累?王大翠說,我不跟你說,你不懂!毛根其實懂了,或者說,他認為自己懂了,但他沒把這話說出來。王大翠說,喝醉了,他多半不會回來,你還要等嗎?毛根略顯不安,我再等等。王大翠說,願意等,哪怕你等到天亮呢。從毛根進屋,她始終沒有看他。
約莫一小時後,宋品踢踢噠噠進了屋。王大翠沒被宋品打擾,宋品也沒理王大翠。他自顧自地說累得腦袋都要掉下來了,然後便去揭鍋蓋。原來鍋裡備著飯呢,一盤炒白菜,兩個饅頭。宋品探探手,說涼透了,熱熱?好像和王大翠商量。王大翠擦擦手,開始生火。宋品這才問毛根有什麼事,毛根說你先吃。宋品說在鎮裡開會,就中午管了一頓飯,還真是餓了。不過,你不說我也清楚,問錢的事吧,放心,虧不了你!毛根仍是那句話,你先吃!宋品說,你個貨,倒是越來越懂規矩了。
宋品放下碗筷,目光鬆鬆垮垮地甩過來。毛根丟擲自己窩了一天的問題。宋品漫不經心地,這個,自然要遷的,遷就遷吧,又不費事,費用也可以補給你。毛根的聲音瞬間就硬了,不行!那絕對不行!宋品的目光越拽越緊了,不行?你個愣貨,行不行是你說了算的?毛根說,胖女住得好好的,憑什麼?宋品惱火地,我以為你拎得清,怎麼滿腦袋糨糊?喬總買下堖包山,那山就是他的,你……你那個胖女在那兒算怎麼回事呀?毛根說,我不管,反正我不讓她挪地兒。宋品說,哪兒埋不是埋?那裡就好了?毛根不願講胖女的心願,固執地,我就是不搬!宋品冷笑,國家修路,一紙公告,只限個日期,你不遷,後果自負!毛根心裡一陣抽縮,誰說要修路了?宋品說,道理是一樣的,由不得你!毛根說,那你把協議給我,我不換了!宋品惱怒道,你個愣㞗貨,你以為協議是什麼?想籤就籤,想撕就撕?我告訴你,你簽了字,就有了法律效力!胸中狂風大作,裹挾著石頭與棍棒,毛根握緊拳頭,臉由青變綠又由綠轉青。宋品叫,發飆?那你來吧!毛根沒動,任由飛沙走石摔打撞擊。宋品緩了語氣,你個蠻子,我真不知道你腦裡想什麼。這樣吧,你先別和我瞪眼,我問下喬總,看他是什麼意思。如果他說不用遷,那當然好。毛根看到希望,問他幾時問。宋品說,那得看喬總什麼時候方便,你以為他是我呀,你隨便踹門。毛根掃掃旁若無人、自顧自洗衣服的王大翠,說自己沒踹門。宋品哼了一聲,你個愣貨,就差揭房頂了,還說沒踹門!毛根不想和宋品鬧僵,艱難地擠出一絲彆扭的笑。
一夜亂夢,均和胖女有關。一大早,毛根便守在宋品門口,他有強烈的感覺,宋品多半是敷衍他。宋品被突然閃出來的毛根嚇了一跳,你個愣貨,從哪兒鑽出來的?!毛根說天沒亮就等著了。宋品皺皺眉頭,幹什麼?毛根直截了當,提出昨日答應他的要簽在協議上。宋品沒好氣,你以為那是擦屁股紙,想撕就撕,想改就改?毛根的眼睛因充血而發紅,這使他像抵架的公牛,我知道你在哄我!宋品說,愣勁又來了!你別煩我好不好?我天天淨替你操心了,你還給我添亂!你想想,吃的穿的用的,村裡哪樣沒照顧過你?毛根說,我不是添亂。宋品厲聲道,那這是幹什麼?一大早就來索命,還讓人活不?毛根覺得宋品和他講的是兩個方向的事,他僵了僵,說,我不管!誰都不能把胖女遷走!宋品極其失望,我以為你只是個愣貨,沒想到還是個糊塗蛋!你要再沒完沒了地糾纏,我就不管了!毛根問,協議在哪兒?宋品怒衝衝地說,不知道!
宋品氣哼哼地遠去。毛根想跟的,追了兩步,站住了。他比宋品更失望,也更憤怒。他恨不得撲上去,把這個糊弄他的傢伙揍一頓。但他清楚,宋品可不好對付,拳腳未必管用。而心平氣和,必定沒一點兒用。他不想跟在宋品後邊浪費時間,得琢磨別的辦法。宋品的話聽起來有些理,但再大的理也不能讓他的胖女離開堖包山。他的!這兩個字就像鐵釺,在他心壁上擊出耀眼的火花。
毛根並不知道怎麼辦。他低著頭,擰著眉,慢慢走著。滿腦都是胖女,宋慧叫他,他竟然沒聽到。宋慧趕上前拍他一下,他站定。那時,他已經走到自家院子。他盯住宋慧,宋慧啊了一聲,問他怎麼了。毛根說,沒怎麼。宋慧說,你眼睛紅得要吃人呢,還說沒怎麼,我喊了你七八聲,你好像聾了!毛根問她幹什麼,宋慧說山藥餅烙多了,讓毛根過去吃。毛根悶聲說吃過了。宋慧不信,這麼早就吃了?毛根說,睡不著,起早了。宋慧問,沒出什麼事吧?宋慧自然不放心他,毛根不想跟她說,說沒事,就是沒睡好。宋慧說那就好。她走路就像踩著鼓,咚咚地響。
鼓聲消失,毛根轉過身,瞥到院角的椽棒,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過於迅猛,毛根被撞著,有些站立不穩。他不知道喬石頭會怎樣,宋品會怎樣,他奈何不了他們。但他可以做自己的,他們休想讓他屈服。
說幹就幹,毛根屋也沒進。左肩一根右肩一根,中途沒有停歇,一口氣扛到堖包山。那多半是從樹林裡鋸的枯木,也有毛根偷偷砍的,當然已經幹得和枯木沒什麼區別。夜幕垂落,毛根已經扛了大半上去。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身體裡洶湧著戰鬥的激情,他沒有絲毫疲累的感覺。一整天沒吃飯,竟沒感覺到餓。還是吃一點好,吃了力氣會更足。這麼想著,毛根才開始生火。
東方剛剛發白,毛根便爬起來。又是和衣睡的,穿脫衣服太費時間了。半天時間,他把院角的椽木全部扛到山腰。又從小賣部買了鐵絲、塑膠布、編織袋,開始造屋工程。次日又跑了趟鎮上,買了幾米炕布。三天後,宋品爬上來,毛根已經把木屋搭好,就在胖女的墳墓邊上。屋外包著塑膠布,再外是編織袋。毛根正用木條釘門,瞄瞄氣喘吁吁的宋品,埋下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你這是做什麼?宋品圍著木屋轉了一圈。毛根沒理他,叮叮噹噹的。宋品火了,踢踢毛根的屁股,你個愣貨,沒聽見我說話嗎?毛根抬起頭,並不看宋品,我要守在這裡,誰也甭想把胖女遷走。彷彿毛根說了笑話,宋品嘴咧了個大窟窿,跟鬼住在一起?虧你想得出來!宋品掏出煙給毛根,毛根沒要,宋品便自己點了,語氣緩慢而柔軟,毛根呀,你別胡鬧,對你沒好處。毛根不語。宋品說,把我家的電視機搬去吧,送你了。小根不能天天跟著宋慧吧,家裡有臺電視機,小根就不會亂跑了。過日子要向前看,往遠處看,不能鑽牛角尖,那會把自己鑽死。私心可以有,但不能太自私了,你是宋莊人,要從宋莊的長遠發展考慮問題。如果你只顧自己,而不考慮眾人的利益,還怎麼在宋莊立足?這得罪人的話別人不會說,我也不想說,可誰讓我當了這個書記呢,不得不說。宋品說了一大通,大道理,小道理,毛根仍然沒應。憑良心說,宋品對他確實不錯,雖然動不動就爆粗話。但在這件事上,毛根絕不讓步。
怎麼樣?別胡鬧了,趕緊拆了吧,宋品拍拍毛根的肩。我不拆!誰也甭想把胖女移走!毛根硬邦邦地說。宋品的臉黑下來,語氣仍然是溫和的,別讓人當瘋子看。毛根說,我才不管這些。宋品的腔調變了,你怎麼就冥頑不化呢?毛根抓起一個釘子,只釘了一下,宋品就爆發了,你個愣㞗貨,油鹽不進的愣㞗貨。你以為蓋個破屋,就拿你沒辦法了?以為你是誰?以為你長了三頭六臂?以為你是孫猴子會七十二變?你要能阻攔住喬石頭,我把宋字倒著寫!毛根又釘了兩下。宋品罵破東西,毛根以為罵他呢,待宋品說一把火燒了,才明白罵的是木屋。毛根不再理他,哪怕他跳著罵呢。毛根一心一意幹自己的,甚至,宋品什麼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但宋品有一句話他是記住了,「一把火燒了」。他清楚,宋品不是嚇唬他,極有可能。
當天夜晚,毛根便把被褥抱進尖頂木屋。同時背上山的還有弓箭、鐮刀、鐵鍁。如果有獵槍就好了,他不會懼怕任何侵犯。當然,現在他也不懼怕,這些武器足夠了。過幾天,楊八叉回來,宋慧不能照顧毛小根時,毛根打算把小根也帶到山上。毛根只為守住胖女,不讓他們動她,沒想到在這個過程中,在他搬扛、敲釘的同時,那種沒著沒落、魂不附體的感覺不知不覺消失了。他再次有了念想,有了生活的方向。他不想與人為敵,但現在必須戰鬥。人在屋在,屋在墳在,他要與木屋共存亡。他聽見身體裡的號角,那是骨頭的脆響,心臟的跳動,血液的奔流,靈魂深處的嘶喊及瀰漫至腦頂的悲壯。
繁星滿天,毛根毫無睡意,直直地豎著耳朵,諦聽著山野的動靜。胖女在另一側,在土壤深處,但他感覺她就躺在他旁邊,因為他能感覺到身側的溫暖。對別人的喜歡終究是空的,只有她,永遠屬於他。
來吧,宋品!
來吧,喬石頭!
來吧,你們!
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