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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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黃昏來臨了。

雖然雙目無光,但我仍能感知四季的更替,時令的變化,太陽的東昇與西落。我的皮膚沒有僵硬,鼻孔尚在呼吸,而靈敏的耳朵聽得到時間倉促、毛躁的腳步,能捕捉每一樣與時間伴行的聲音。從清早到正午,從正午到日暮,永無間斷。

一切變得不同。飛鳥歸巢,遊蕩了一日的灰塵慢慢沉落。風弱下去了,樹枝不再搖擺。光線灰暗,落地玻璃的餘熱漸漸消散。鐵匠咳喘得越發頻了。他打了大半輩子鐵,臂硬腰粗,憋一口氣掄數十下大錘,到老肺跟個破風箱似的。麥香切菜的聲音則輕如吸氣,顯得小心翼翼。

香氣從門縫裡擠進來,如絲如縷。豆腐、海帶、白菜,還有黑枸杞。那是石頭帶回來的。石頭常帶回麥香沒見過的東西,黑色的枸杞,藍色的草莓,拳頭大的西瓜,核桃大的梨,還有從外國進口的蜂蜜、參片、魚籽。那是給我的,當然麥香沾了許多口福。稍頃,麥香將門開展,正式的餵食開始。我對塵世已無留戀,但濃郁的菜香撲鼻,我依然貪婪。若能坐起來,我沒準會把那半鍋湯灌進肚裡。

夜幕垂落,喬石頭走進屋。我聞到了酒氣,自然麥香也聞到了。她結結巴巴地問要不要泡杯蜂蜜水,喬石頭說來一杯。麥香又問要不要擠牙膏,她不敢提議,只能提醒,就這,她也戰戰兢兢。喬石頭說可以,麥香得到肯定,聲音都變調了,這就……馬上!她怵石頭,這我清楚,可也沒必要如此害怕,喬石頭又不是惡魔。

石頭在我床頭坐下。他回來二十餘日了。每個白天他都要出去。他要把堖包山買下來,回來那天便講了。宋品與麥香的對話中也數次提到。我不明白他為何要買堖包山,沒聽說堖包山有什麼寶貝。即使我還能說話,也攔不住他,他認準的事,沒有誰能阻止。現在,我躺臥在這裡,更是無可奈何了,只能暗暗祈禱。我雖不知石頭為何要買堖包山,但敢斷定他不是為了飼養牛馬,不是為了種植莊稼,他的用意我猜不出來。以往,石頭回來也就住個三五日,這次時間太久了,還沒有離開的意思。而且,往常他總要帶一個女人回來,這次是小豔,下次則是小青。用宋品的話說,長得都跟花似的。麥香則評價一個比一個妖。

喬石頭握住我的手。白天再忙,夜晚他都要回到專門為我打造的寢宮。有時他不說一句話,就那麼握著,直到午夜。有時他給我講他的那些女人,他和別人的械鬥,他的某場醉酒,他和官員的某次交易,聽得我心驚肉跳。我未躺倒那些年,他從不給我說這些,即便我問他也絲毫不露,現在他突然想講了,而且一旦開口就說個沒完,彷彿嘴巴的閘門他不能控制。有時講到天光放亮。我不累,但替他累。他是我的孫兒,我唯一的親人,我心疼。只是心疼也就罷了,他的反常令我不安。

祖奶……石頭喊我。那隻螞蟻又竄出來。它似乎在我身體裡挖了洞穴,且打算繁衍後代。麥香、喜鵲、喬石頭,沒一個發現它,任由它在我的肌膚上招搖。

祖奶,石頭又喚一聲,然後便停住,彷彿喝多酒忘了要說什麼,或不能確定該不該說。這可不像他的性子。要麼不說,一旦張嘴就不會停下來,哪怕並非深思熟慮。即便是闖了禍,他也會把原委道清。在我的兒孫中,李春和喬石頭最讓我操心,但兩人的性格恰恰相反。李春寡言孤僻,那張臉不晴不陰,永遠一副表情。沒見過比他嘴更緊的,幹過的禍事從不承認,哪怕證據擺在面前。那次拔劉轉運的胡蘿蔔,被劉轉運當場捉住。劉轉運想把他押到我面前,出菜地他便掙脫掉,還將劉轉運帶了個跟頭。劉轉運便獨自拎著被李春咬了一半的蘿蔔找我告狀。劉轉運都快哭了,蘿蔔還沒指頭粗,也是個娃呢,就讓他糟蹋了。我說了半籮筐好話,並提出賠償。劉轉運沒要,但讓我好好管管李春。我臊得臉都紅了。李春回來,我審問他,他卻說劉轉運看錯人了。我抓著他去給劉轉運賠不是,他倒沒掙脫,但咬定劉轉運胡說八道,氣得劉轉運渾身發抖。我抽了他兩巴掌,他的嘴巴乾脆閉住。我還要再抽,劉轉運攔住我,說可能是他眼花看錯了。劉轉運是給我臺階下。我清楚,就是再抽十巴掌二十巴掌,也抽不開李春的嘴。

喬石頭則外向得多,總是笑眯眯的,嘴巴又甜,打小就能說會道,而且膽量大,滿腦袋都是點子。宋莊西南的山丘比堖包山矮了許多,但平時很少有人去,放牛羊的都躲著。山丘有個被稱為天井的洞,丟扔石塊聽不到聲響。還有傳言說,井裡住了龍王。宋莊人原來到堖包山頂祈雨,自發現天井,就改到天井了。但沒人靠近,祈雨儀式距天井起碼數百米。不知石頭怎麼就說動了那幫隨他一起玩的孩子,竟然隨他去探看。石頭事先準備了繩子、手電筒和鈴鐺。三根結在一起的繩子足夠長,一頭繫著石頭,一頭由孩子們抓著。石頭與他們約定,只要他搖鈴,他們便往上拽他。石頭沒入井中,那幾個孩子害怕了。而隨著喬石頭下墜,他們感到吃力。其中一個孩子說抓不住了,另一個也帶著哭腔說勒得不行了。沒等他們鬆手,繩子從結頭處斷開。石頭徑直掉下去,幾個孩子都嚇壞了。那是一九八二年,石頭十歲。我趕到那兒,先到的幾個大人已經把喬石頭拽出來了。同樣的辦法,換了更粗的繩子。石頭的手臉都擦破了,卻掛著笑,手電筒在,鈴鐺也在。大人孩子爭著問他井底有什麼,他說沒龍王,就是一些土。我經見的死亡多了去了,腿沒軟過,那一刻我卻如稀泥癱下去。是的,他雖招人愛,卻並不省心。他的禍與李春的禍相比,更沒深淺。李春闖了禍,我還能賠個禮道個歉,補償人家。而石頭乾的那些,準確地說,那不完全是禍,我常常無從招架。縱容肯定是不會的,但斥責也難,許多次我的教訓半途而廢,他自有說辭與道理,似乎他不得不做,別無選擇。

他的巧舌令我欣喜,也令我擔憂。無論怎樣,那不由我,我未能改變他。

今天這是怎麼了?他吞吞吐吐,暮氣沉沉?

螞蟻在竄。

2

民國二十年九月初的午後,宋莊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令人色變的黑雨。而那一天,我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頭一天我便被吉家堡子的白姓人家接過去。產婦體格健壯,白日尚在地裡割莜麥,黃昏時分開始腹痛。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接生的,兩歲時出天花夭折,這是她的第二個孩子。她性格開朗,加上與我已經相當熟識,口無遮攔。她自是知道我接連遭遇的變故,說以為我老得走樣了,沒想比先前還年輕。都說我心大,孩子沒了就掉了兩滴眼淚,你比我大好幾倍呢。我笑笑,我沒你想的那麼心大,誰窩屈誰知道,也是硬挺著,沒的沒了,活的天天要吃飯,不心大還能怎樣?其實是逼出來的。產婦說,我本來打算看看你的,又怕撲了空,你那麼忙。我說,有你這句話,我就很感激了。男人接過話,喬師傅說反了,該謝你的。產婦對男人說,我和喬師傅說話,你打什麼岔,快去把豬蹄煮上,一會兒我和喬師傅一起吃。她告訴我前天男人便從鎮上買了兩個豬蹄,用鹽漬了,吊在窖裡。我早就饞得流口水了,他非要等我生了才吃。我說生了你再買嘛,他愣說提前吃了奶就下不來了,你說他是不是鐵公雞?我嗬嗬一笑。

午夜時分,產婦疼痛加劇,她不叫嚷也不抓牆,出奇地安靜。若不是緊咬的牙關和抽搐的身子,難以相信她在經歷著陣痛。她這樣,我倒不忍了,說想叫你就叫,別硬忍著。她用眼神告訴我,絕不會的。疼痛減緩,她說,生孩子是大喜,我才不會又哭又叫的。我誇她要強,她說,這算什麼呀,若是生了雙胞胎,值得你誇一回。我說,多生幾次,要幾胎都行。產婦說,就怕他爹養活不了呢。我說,少有少的養法,多有多的養法,你不用犯愁。產婦說,聽喬師傅的,生他一大片。

產婦放鬆,我更是一點擔心也沒有。我讓她少說話,多養養精神。她不聽,疼痛稍緩就說上了,真是話多。我只好隨她嘮,其實我清楚,說話也能轉移疼痛。她還講村裡的事。某戶人家屢遭人欺負,因為尋不到靠山,便把僅有的一頭驢賣了,託人把瘦弱的兒子送去當土匪,沒出半月,兒子被送回來,嫌他膽子太小,抓個雞都害怕。一頭驢就這樣打了水漂,現在耕田犁地都得靠人。我不知當父親的怎麼盤算的,世上的路那麼多,為什麼非要當杆子?就算沒人欺負,背後多少唾沫星子。不要說送驢了,就是給我驢,哪怕給兩頭三頭,我也不會把兒子送進杆子窩,由他殺人放火。驢、土匪,這幾個字從產婦嘴裡蹦出來,我不由想起那個日光酷烈的日子,一陣陣地暈眩。我強裝出笑,機械地回應。我也不想讓兒子去當兵,槍子不長眼,咱不冒那個險。她原本望著頂棚,突然轉向我,聽說有的地方不當兵不行,部隊進村,見了男人就抓。喬師傅,你到處跑,你說這是真的嗎?我確實聽過,但面對產婦憂慮的目光,輕輕搖搖頭,並用玩笑的口吻說,你兒子還沒出生呢,你倒先發愁了。產婦也笑了,他不能一輩子躲在我肚裡呀。我說,不由你,愁也沒用,好有好的活法,賴有賴的活法,吉人自有天佑,你就放寬心吧。

後半夜,羊水破裂,但直到次日上午,嬰兒才落地。不是初生,過程有些長。是男孩,產婦虛白的臉漾起笑意,我就知道是兒子。她的聲音弱了許多,然而直到那時,我也未曾擔心。我包裹好嬰兒,淨手、洗臉後,產婦哼了一聲。不重,但我聽得清清楚楚。然後,我看到產婦捂著腹部,臉扭曲了形狀,越發白了。我暗叫不好,立刻檢視。她在淌血,顏色紫暗,是糊狀的,像結了塊。她血崩了。男人也瞅見了,顫聲問,要緊嗎?我說,放心!給他吃定心丸,也是給我吃。我有些緊張,但並未多麼慌亂。黃師傅也傳了醫術,還有秘方。我迅速掏出早已準備好的藥包,讓男人用溫水衝了,給產婦服下。

去年我接生的一個產婦也出現血崩,比她流的血還多,那個產婦四肢抽搐,昏過去三次。藥灌下去,半個時辰血便止住了,也不再抽搐。那產婦一家看我的眼神滿是崇拜,產婦的婆婆雙手合十,叫我菩薩。他們不知我的心一直吊著。因為經見過,我鎮定自若,起初的緊張在給產婦服下藥那刻便煙消雲散。

但血並沒有止住,產婦一改先前的牙關緊咬,開始叫了。男人的聲音顫得更厲害了,連連問我怎麼辦?我安慰他,藥還沒起作用。男人問是不是劑量不夠,我說夠是夠了,不過再服一包也好。我表面鎮定,心裡已開始打鼓。藥是一樣的,黃芪、白朮、陳皮、人參、當歸、熟地黃、川芎、黑蓮,我自己研磨的。效果怎麼不一樣呢?

仍沒有止住,由糊狀變成了血塊,而產婦由哼叫變成了號啕。臨近中午,產婦的聲音弱下去,雙目漸漸灰暗。我急忙掐她的人中,但沒有用。她挺了兩下,不再動彈。丈夫抱著她,狼嗥一樣哭出來。

我不記得怎麼走出白家頂上長滿蒿子和雜草的泥屋,不記得怎麼走出坑窪不平的院落。丈夫痛哭時,我默默收拾了東西,然後坐在角落等待。等待丈夫揍我,等待他家人圍攻我。我不再是主角,此時已變得無足輕重。耳邊擠滿嘈雜的聲音,哭泣、哀嚎、叫罵與雜沓的腳步。後來有個聲音擠進來,讓我離開。並不是憤怒的斥責,當然也沒有溫度。我盡力了,我說,也不知對誰。並不是為自己辯解。顧不上照顧你了,又有聲音說,不知從哪個方向來的。後來有人拽我一把,我站起來,腦袋混沌,雙腿發飄。

風撲到臉上,我打了一個寒噤。那時,我已經離開白家,站在吉家堡子的街道上。好像所有的聲音都匯聚到白家了,街上出奇地安靜,既無雞鳴又無狗吠,更不要說人聲了。我又打了一個冷戰,然後茫然地找出村的路。

我在走,可感覺不到自己在走,好像別人的腿安在了我身上,在拖著我走。抑或,安了牛馬豬羊的腿,因為腿在變化,忽而兩條,忽而又變成四條。出了村,風更大了,挾裹著沙粒、枯葉和帶著尖刺的沙蓬,我左右搖擺,似乎不小心就會被風捲走。那些腿來回磕碰,好像為往哪個方向行進而爭吵。我縮肩弓腰,將臉埋入胸前。可那些腿開始打架,我輕飄的身子也隨著忽左忽右,腦漿都要被晃出來了。一條腿推倒另一條腿,結果都倒了。我未能倖免,聽到撲通一聲,然後便失去知覺。

我是被雨點砸醒的。身下是溝渠,不知自己怎麼栽倒的。並不深,抽抽腿,活動一下上肢,沒有大礙,只是肘部隱隱有些疼。又一滴雨珠砸在臉上,臉皮一陣澀麻。我不由摸了摸,手指黑乎乎的。我並不知道雨珠是黑的,還以為臉上蹭了太多的汙泥。雨點更頻地砸下來,我這才發現是雨點染黑了我的臉。我萬分震驚,想抬起頭瞅瞅,立刻被雨柱抽得縮回來。天眨眼暗了,像傳說中的末日到了。我脫掉褂子頂在頭上,褂子已經溼透,並不能遮風擋雨,但有褂子罩著,我還能睜開眼睛。沒有驚雷,沒有閃電,只有恐懼的黑雨在傾瀉。

時間並不久,大約一頓飯的工夫,雨點漸稀,濃雲東移,天亮了許多。我從溝渠爬上路面。路面也是黑乎乎的,兩側的草灘同樣黑乎乎的,我也被墨染過一般,跟烏鴉沒什麼區別了。只是我沒長翅膀,飛不起來。我拖著沉重的腿,躲避著黑乎乎的水坑,一滑一滑地往宋莊方向走。

經過東坡北側的窯洞,天已經放晴。我在跌臥溝渠失去意識的瞬間,似乎看見了黃師傅,只是一個背影,我喊她,她沒理我,然後就不見了。看見窯洞,我再次想起黃師傅。疑問又冒出來,同樣的藥為何有的起效有的不起效呢?我從未懷疑黃師傅,她老人家不會用生命開玩笑。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我百思不解。

好久沒到窯洞了,上次來還是錢廣萬遭搶那天,我不想給花姓夫婦增添緊張。那天被滿腦子的問題困擾,突然想去窯洞裡瞅瞅,好像黃師傅藏了答案在那裡。

花姓夫婦驚駭的叫聲令我定住。這才想起自己被黑雨澆透,已經不成人樣。我張口說話,花姓夫婦仍不敢相信,問,你真是喬師傅?我說假不了的,我淋了雨。花姓夫妻僵硬的臉有了活氣,男的忙著打洗臉水,女的捧了半碗水給我。

洗了兩遍才把臉洗淨。女的難為情地說沒有合適的衣服,不能讓我替換。我說正好路過,進來坐坐,幾步地就到家了,還換什麼衣服?男的問我怎麼淋成這樣,我笑笑,說下就下,沒地方躲。女的捂著胸口,可把我嚇壞了,完後立即強調是黑雨。我瞄瞄她隆起的肚子,歉意地說我也嚇了你一跳吧?男的搶先說,哪能呢,是這雨太可怕了,我還以為天要塌了。又慶幸地說原本下午出去討飯的,女人頭疼病犯了,就歇了半天,不然……他望望女人,停住。

我邊和花姓夫婦說話,邊打量窯洞,花姓夫婦並未添置什麼東西,我仍能尋見黃師傅生活的痕跡,燈臺仍在原先的位置,橛上架著竹竿,不同的竹竿上掛著大小不一的布塊。那是女人為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

一隻花貓從角落裡踱出來,相比花姓夫婦,花貓倒是肥碩許多。花貓像是餓極了,徑直走向我,圍著我的腳轉了轉,便開始舔。腳上沾滿黑乎乎的泥巴。我移了移,花貓又追過來。男的一聲呵斥,花貓跑開,但仍盯著我的腳,似乎那是什麼美味。男的解釋這是隻野貓,他沒趕它,有時他一個人出去要飯,好歹女人有個伴兒。吃了上頓沒下頓,並不擔心歹人搶劫,不過有個伴兒總是踏實。特別是……他看看女人,再次停住。女的摸摸肚,目光在我臉上游蕩。我說,如果願意,我給檢查一下吧。花姓夫婦異口同聲,那麻煩你了。

血崩的陰影尚在,我貼近女人的腹部諦聽,眼前不時有黑紅狀的血塊閃過,但我仍然清晰地聽到了胎兒的動靜。這個胎兒即是喜鵲的祖父花滿倉,花豐收的父親。多年後,我相繼把花豐收和喜鵲引到世上。

我告之結果,並安囑需要注意些什麼,花姓夫妻千恩萬謝,說沒想到一場黑雨反引來貴人。我說給你們帶來福運的不是我,而是窯洞曾經的主人。兩人甚為不安,說實在是沒地方住,一旦有去處就會搬離。我笑笑,說自己不是攆他們,也沒資格攆他們,讓他們放心住。黃師傅的兒子當了馬牙,這麼個破窯洞也不會放在心上。不過有一樣,我停下來,兩人齊齊望著我。我說,她生前愛乾淨,你們別住髒了。

3

祖奶,石頭鬆開我的手,抓住另一隻,彷彿他不是和我說,而是向手講,但不能確定向哪隻手講。我暗暗著急,難道他這麼喚我一夜嗎?

祖奶,我要把堖包山買下來,非這麼做不可。終於,他不再吞吐。

我鬆口氣。不過,我已經知道了,還嘮叨什麼呢?

祖奶,你可能以為我是鬧著玩的,其實不是,這是我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

閘門開啟,一時半會兒是合不上了。

你或許覺得奇怪,我為什麼要買一座光禿禿的山,不只你,當我說要把堖包山買下來,每個人的眼神都很奇怪,以為我錢多沒地方打發了。沒錯,我是掙了很多錢,但再多的錢也有花光的一天,我不會平白無故地糟蹋。我自有用意。當然不是為了讓錢生錢,那樣我可以買鐵礦、買煤礦、買銅礦,買一切可以生錢的東西。堖包山有什麼呢?只有石頭和雜草。確實,沒人能相中,若拉別人來投資,定會以為我腦子出了問題。沒人相中,並不見得不好。恰恰相反,正因為沒人在意,堖包山才能至今保留原始的狀態。

本來,我準備在完工那一天告訴你。但今天喝了點兒酒,我突然忍不住了。祖奶,讓我告訴你吧。

祖奶,我要在堖包山上為你造一座祖奶宮!石頭的聲音在屋裡迴盪,經久不散。

祖奶宮?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喬石頭沸騰了一樣,熱氣翻滾。我想了很多名字,祖奶廟、祖奶祠、祖奶庵、祖奶殿、祖奶堂、祖奶觀、祖奶居,又找專家論證過,他們傾向於祖奶宮,那就祖奶宮好了。玉皇大帝住的地方叫天宮,你住不到天上,但同樣可以住在宮裡。在我心裡,在宋莊人心裡,你和神仙差不多了,就算現在不是,早晚你都會成仙。除了專家,還沒人知道我的決定,雖然這不是秘密,但我不想跟他們說,我沒這個義務。若不是喝了酒,連對祖奶你也是暫時保密,到時候給你個驚喜。不過,提前告訴你也好,你和我一起等著祖奶宮落成。

我心跳如擂。石頭滿腦子奇怪、大膽、瘋狂的念頭。用宋品的評價,只有別人不敢想的,沒有喬石頭不敢幹的。如果有天梯,他敢和觀音菩薩下象棋。不過那些事多半與我沒有直接關係,我只能默默替他祈禱。沒想,這次的念頭更加瘋狂得沒有邊際。祖奶宮?我何德何能,怎配得上如此聖潔高雅的居住地?石頭,你真是瘋了呀,我一遍遍地喊,雖然他聽不見。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4

九月初的那場黑雨給宋莊帶來的災難不亞於乾旱和冰雹,未來得及收割的莜麥東倒西伏,爬滿了蛾似的黑屑,西風吹過,黑屑四處飛揚。本已金黃的胡麻則灰頭垢面,籽粒爆裂,彷彿遭了毒打。尚睡在泥土下的土豆好一點,但被黑雨侵蝕的土豆秧三兩天便枯了,沒了秧,土豆便撒了野,東一顆西一顆,躲得又偏又遠,起土豆比挖洞還費勁兒。先前錢廣萬的羊群進村,李春、李桃、李夏都喜歡追著。羊群本來是大團的棉花,黑雨染過,那些羊又汙又醜,三個孩子再也不追了。

死了一個人,是宋老條的三兒子。宋老條也是富戶,當然與擁有千頃良田的錢廣萬不能比。宋老條有遠見,把三個兒子送到天津讀書,只留閨女在身邊。三個兒子都蠻有出息,還會說外國話,老大在天津謀職,老二去了東洋,老三在張家口洋人開設的領事館當翻譯。宋老條常抽洋菸,都是三個兒子孝敬的。那天,宋老條的三兒回來看望他。中午在張北城吃了一頓飯,又借了一匹馬趕往宋莊,沒料路上遇了黑雨。趕路的人很多,我也在路上,不過被黑雨澆透,偏偏宋老條的三兒送了命。是錢家的人發現宋老條三兒的。黑雨蓋地,別人都躲,啞巴錢拜日卻衝進大雨中,手舞足蹈。雨歇停,錢家撒出人馬找錢拜日,沒料發現死在水窪裡的宋老條三兒。他應是從馬上摔落,跌進泥潭,鼻口堵住了。那匹馬返回張北,袋子仍在背上,裡面裝著花生和磚茶。錢家人沒找見錢拜日,以為他淹死在了哪裡,傍晚時分,錢拜日自己走回家。

黑雨落了半個時辰左右,而宋老條女人的哭聲來年春天還在村莊上空飄蕩。

與看得見的相比,那些看不見的更瘮人。傳言南天門開了,老天要收人,那黑雨是從開啟的天門流下來的,是做記號用的。就像押赴刑場的死囚,背上都要插個牌子。黑雨淋身即是被老天選中,沒有逃脫的可能。

那些日子,我像在開水鍋裡煮著,晝夜不寧。白姓人家沒有怪罪我,幾日後,男人還將我匆忙離開時丟落的剪子送過來,可他越這樣,我越不好受。每每合上雙眼,產婦的面容便閃出來,滔滔不絕的聲音在耳邊迴響,直到被暗紅色的血淹沒。而四起的謠言又給我增添了焦慮,我淋成那樣,自然是被老天選中。我不是懼怕自己死亡,而是擔心三個孩子。我若離開,他們再沒有依靠。

某個上午,我聽見院門外的聲音。

竟然是李二妮。

自上次被我趕跑,就再沒見過她。她沒帶趙鳳凰也沒領趙天鵝,左右手均拎著東西。我說門沒關,你進來就是,喊什麼。李二妮討好地笑笑,話卻帶著刺,你讓進,我才敢進。我注意到她脖側的青痕,心裡一沉,沒再說什麼。

李二妮將包裹擱在櫃板上,說帶了些包子,還有月餅。中秋將至,我什麼心思都沒有。我強裝笑臉,又讓你跑一趟。李二妮說,我是當姑的,你不待見我,我不能不惦記侄兒侄女,說什麼也是李家的血脈。我說上次的事我急躁了,你別計較。李二妮說,計較我就不來了。李二妮無事不登門,我猜她不只是為了送吃的,但想不出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她。你怎麼了?李二妮盯住我,好像病了呢。連日的寢食難安,我的臉有些走形。我說這幾天睡不好,老犯困。李二妮往前湊湊,好像看不清,你的眼角有皺紋了。我輕描淡寫,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再過幾年,怕要長滿臉呢。李二妮問,你是不是淋了黑雨?她的語氣和神態有擔心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審訊。怕我否認,她緊接著說,我聽說了。我基本猜到她的來意了,故作輕鬆,淋雨有什麼奇怪的。李二妮問,你沒聽說嗎?我直視著她,聽說什麼?李二妮叫聲嫂子,我不想嚇唬你,可……還是告訴你吧。李二妮講得很生動,還夾著事例,不知是真的還是她編造的,有鼻子有眼。我不屑地笑笑。李二妮問,你相信嗎?我譏誚,你就是為這個來的吧。李二妮說,順便問問,我是來看侄兒的。我說,那好,我告訴你,我不信謠言。李二妮說,可,萬一……真的呢?我突然想逗逗她,裝出感興趣的樣子,真的又怎樣?李二妮很認真地回答,我沒有咒你的意思,可老天收人,誰說得準?我沒有如上次那樣動怒,雖然心上的火氣在升騰,我說,死生由命,我不替老天操心,如果那樣,三個孩子就要投奔你了,你會收留他們嗎?李二妮沒有正面回答,當然我也沒指望她答。嫂子,我有兩個閨女……我打斷她,趙進元打你了?李二妮訕訕地點點頭,他開始對我挺好的,自生了兩個閨女,他脾氣就變壞了,常動手,還常常不回家,我懷疑他在外面養了人,要是再收不回他的心,我怕是要被他休了。嫂子,你幫我一把。她只要李夏,可李春和李桃也是我掉下的肉。我說,除非你把三個一塊領了去。萬一謠言應驗了呢,和李二妮有個約定也好。李二妮叫,那可不行,李春怎麼來的,你又不是不清楚!她著急,可憐相就撕掉了。我被刺痛,但仍沒發火,很平靜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等老天收了我再說吧,到時你想領哪個領哪個。李二妮問,你鐵定不幫我了?我冷笑,我憑什麼幫你?把你的東西拿走吧,又讓你白跑一趟。

李二妮摔門走了。而我感覺被她揍了一頓,癱軟,疼痛。

那日夜裡,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發呆,聽到了由遠而近的腳步和粗重的喘息。稀軟的身體立時被注入力氣,我迅速點燈,穿衣。來人敲門,我已準備妥當。與往常並無區別。我忘記了黑雨的謠言,甩掉了血崩的陰雲,走得很快。男人叫我慢點,說估計一時半會兒生不了。我說你個老爺們,還不如我。生不生不是你能定的,我說了才算。他問夜裡就要生嗎?我說最多天明。不是信口開河,我有預感。我不知那感覺是怎麼來的,但知道它來了,並像線一樣牽著我。

東方發白,嬰孩降世,出奇地順利。接我的男人不停地說,喬師傅,你就是神仙啊。我叫他不要亂說,心裡卻很是舒坦。忽然想起黃師傅的話,接生是造福。我的失誤、我的大意、我的負疚、我的罪過只有不停地造福才可以彌補和化解。老天要收造福的人?就算是,那也不能坐等,在那個日子到來前,我要引領更多的嬰孩來到世上。

喬大梅恢復原樣了,滿身活力。若形容枯槁,怎麼能迷倒白禮成呢?有些放浪了。說到白禮成,我的心突然就變成野馬,不要說一條韁繩,兩條韁繩都拴不住,非撒幾個歡不可。但傷悲也是猝不及防的,而且經久不去。不再是鮮活的枝條,早已在歲月中枯乾、變硬,卻依然醒目、固執,日日提醒著我。

李二妮沒把月餅帶走,但我還是像往年一樣打了些。七月十五捏麵人兒,八月十五打月餅,要的就是這熱鬧勁兒,吃倒在其次。中秋節的正午,我正在炒菜,突然有聲音響起,好香!怪腔怪調的。我抬起頭,來人已經立在門口,身材細長,面帶笑容。可能是鐵鏟與鍋的碰撞,還有菜的嘶啦聲糊住耳朵,我竟然沒聽見他進院的聲音。正要解圍裙,他注意到我的動作,又笑了笑。不是請我接生的,我這樣想。你就是喬師傅吧?他的聲音像打了卷。我點點頭,問他什麼事。他沒說什麼事,讓我先炒菜,然後蹲在門口。我又翻鏟幾下,將菜鏟進盤子。來人享受地吸著鼻子,你接生好,炒菜也好,真是香呢!炒的是大蘿蔔吧?我說是。他說我也常吃,不過沒這麼香。我說用的是葷油,大蘿蔔素炒就不好。他舔舔嘴唇,毫不覺得難堪,我說呢,葷油可不是哪家都吃得起,胡蘿蔔呢?他問,一個陌生人突然來到門口向你請教怎麼炒菜,著實好笑。但我還是回答,胡蘿蔔也是葷炒好些。他點點頭,十菜九葷,是這個理呢。我問他找我什麼事,他這才站起,介紹自己叫白禮成,從蔚縣來的,是個氈匠。難怪口音怪怪的。我說沒打算擀氈子。我從後草地倒帶回些牛毛、羊毛,加起來不足二斤。白禮成笑笑,眼底蕩起細碎的光澤,牙齒極白。我是來給錢家擀的。我納悶,那你找我幹什麼?白禮成說錢家不提供住處,他打聽到我有空閒的房子,就過來了。要是睡在街上,我還不得凍透了?自上次遭搶,錢家白天也關著大門,我是知道的。旁邊的房子的確空著,有人問過,我沒應。那是給李貴留的,萬一他突然回來,總得有個睡覺的地方。我遲疑著,有是有……白禮成擊掌,那太好了,我一會兒就搬過來。我斜著他,我可沒答應你啊。白禮成很吃驚的樣子,大妹子,你是逗我的吧?我沉了臉,我逗你幹什麼?沒那份閒心。白禮成問,那你的意思是不行?看著腦子還活絡,怎麼聽不明白?我重重地搖搖頭。白禮成追問,為什麼呢?我被他氣笑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哪來這麼多廢話?白禮成說,我不白住。我說,不白住也不行。白禮成說,要是牛馬,你不借就不借吧,你心疼,怕牛馬累著,可房子又累不著,再說房子得靠人氣養著,不住人,哪有氣?我說,用不著你給我講道理。他說,你總得說個理由呀。沒見過這麼死纏爛打的人。李春用筷子擊碗,我瞅瞅盤裡的菜,白禮成馬上道,你先吃飯,我在這兒等。我說等也沒用。白禮成笑笑。我說你還沒吃飯吧,進屋吃點吧。白禮成脖肌滑動幾下,算了吧,吃了你的,你更不應了。這麼香的味兒,我聞聞就行。我說,隨你,願意等你就等。

拿起筷子,我卻走神了。雖然明確說了等也白等,可不知為什麼,我說不出的緊張。中間,我擱下筷子,拿了一個月餅出去。他閉眼靠在門框上,聞聲慌忙立起,這可使不得。我說,大十五的,怎麼也不能讓你餓著肚子等。他伸出雙手,我吃了一驚。他手指粗糙,佈滿坑窪和疤痕,像被刀剁斷重又接住的。我放到他手裡,轉身進屋,心撲騰撲騰地響。我吃得沒滋沒味。舌頭突然失靈。

我再次出去,白禮成已將月餅吞了,他嗅著雙手,可真香呢。我直言房子是留給別人的,說回來就回來了,讓他去別處問問。留給誰?他還不死心。我帶了幾分火氣,留給誰?和你有關係嗎?白禮成沒因我的斥責而窘迫,不管留給誰,現在不住對不對?你先借我,我保證,他回來我立馬騰開。哪怕他半夜回來呢,我立個字據,保證連夜滾蛋。我冷冷地問,我非借不可嗎?白禮成討好地笑笑,喬大妹子,可別這麼說,我又不是土匪,哪能逼你呢?聽說當接生婆前,你還當過錮爐匠,你知道出門的難處,不是逼得沒了辦法,誰會求人呢?他並沒有擺出可憐相,但他的話觸動了我。我語氣變緩,你去別家問問不行嗎?白禮成說,前街有一家西屋閒著,我問了,不肯借。我好生奇怪,那你為什麼不在他家磨蹭,非要賴在我這兒?白禮成說,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是菩薩心腸。我繃了臉,少來這些個沒用的。白禮成說,喬大妹子,我看人一向不錯的。看樣子,我要是不借,他就真這麼賴著了。我尋思一會兒,對自己說,也實在是沒辦法了,要不就借吧。白禮成說,實在是沒辦法了。這句話竟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我悄悄樂了。白禮成興奮地搓著手,謝謝菩薩妹子。我裝出氣惱的樣子,我什麼都沒說呢,你謝什麼?白禮成嘿嘿笑著,東西在院門口,我這就搬過去。

後來我問白禮成怎麼就斷定我會借給他。他說我拿月餅給他,他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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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奶,堖包山普普通通,但風水不是一般的好。我找風水師看過了,堖包山是元寶形的,前面又有蝴蝶河,山生水水託山,山水相連,互為存在,沒有比這更好的寶地了。祖奶宮建在半山上,靠山望水,水有多長遠,你的福就有多長遠。祖奶,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聽得到的,我知道。你不能動了,可你什麼都清楚,你可能認為我胡亂折騰,浪費錢財,你覺得躺在哪裡都一樣。先前我造這座房子,你也怪我奢侈。我知道你一生節儉,有個地兒容身就行,可你不要忘了,你不僅僅是我的祖奶,還是宋莊的祖奶,受人景仰,供人膜拜。沒個像樣的地方怎麼行呢?麥香告訴我,今日有十六個人來看你,她沒敢都放進來,怕驚擾了你。我知道你不怕,寧可自己受罪,也要順遂別人的心願。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來的人更多呢?上百上千,就是你樂意,這小院也容不下呀。你住到堖包山,住進祖奶宮,那就不同了,任人來去,任人進出。當然,如果人太多,也可以適當限制,收個門票什麼的。

你真是瘋了!我在心裡喊。如果我坐起來,定會狠抽他幾巴掌。萬事都要有個度,就像吃飯,飽就是度,過度就撐了,撐裂腸胃,撐壞身體。任你再怎麼能,也不能破壞上蒼的法則。石頭見過的世面夠多,難道他不明白?難道還要我教他?我倒是想教,但我知道,即使我可以說話,於他也是耳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