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祖奶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石頭,我腦門都急出汗了,你看不到嗎?

螞蟻在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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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禮成就這樣死皮賴臉地成了我的鄰居。他白日去錢家擀氈,夜晚回東院睡覺。他回得晚,有時我和三個孩子都睡下了,他才進門。走在街上,白禮成的腳步嗒嗒地響,像釘了鐵掌,進院突然就輕了,顯然怕驚擾了西院。他的細心讓我生出幾分好感。某日夜晚,我正要拉被子,聽到白禮成的腳步,那嗒嗒聲更重了些,似乎被追趕著,急於奔逃。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難道白禮成犯事了?我愣怔著,直到白禮成拍門。我沒有詢問,像和白禮成約了暗號,迅速地抽出木頭插銷。拉開門,才意識到自己急躁了,臉突然有些熱。好在是暗夜中。但他好像感覺到了,搖了一下,似乎被我的熱浪衝著。因他這個動作,也為了掩飾,我大為惱火,原來是你啊?白禮成討好地叫聲大梅妹子,說實在抱歉,這麼晚了打擾你。我聲音冷著,什麼事?白禮成問,孩子們還沒睡吧?然後從袖筒掏出一隻梨,給他們嚐嚐。我沒想到他是來送梨的,呆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了。我怪不好意思,說勞你惦記。白禮成說,沒什麼好東西給他們,梨是錢家賞的,我揣了一整天,都揣熱了。我的腦裡在開門那一刻便有個蜜蜂嗡嗡叫著,此時終於歇停。我杵給他,你留著吃吧。白禮成甚感意外,大妹子,我個大男人,吃這個幹什麼?我說,他們吃過的。白禮成說,至少今兒沒吃吧?我說,你的心意我替孩子們領了。白禮成說,你是怕我不給房錢?放心,不會的,明兒就和錢家支一些。我說,房租給你,自然不擔心你騙我。白禮成說,那是為什麼?又來了,總是追根究底死皮賴臉的架勢。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白禮成說,不就是一隻梨嘛,給孩子們,又不是給你。我說,他們不吃別人的東西。白禮成說,不是偷的,更不是搶的,確確實實是錢家給的,不信你明天去問。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白禮成問,那你是什麼意思呢?怕孩子們睡了,我可是跑著回來的。難得他有這份心,只是……我聽到身後的動靜,回了回頭。李春、李桃、李夏站成一排,望著我和白禮成。白禮成有些不高興,你這當孃的,真不像話。他突然抓起我的手將梨塞給我,大步離開。我沒追他。

那隻梨黃澄澄的,足有茶碗大。白禮成沒說謊,梨被揣得久了,現在還熱乎乎的。三個孩子目光拽得長長的,既然留下了,就不用過夜。我切成三瓣,給他們分了。李春幾口便吞掉了,李夏非要讓我咬一口。我咬了一小口,他一定讓我再咬一口。我沒教他,不知他打哪兒學的。即便拔兩根酸柳,他也留一根給我。李桃也讓我咬,我說娘嘗過了,李桃便縮回手。她咬得很小心,熄了燈鑽進被窩,她還在啃。各人各性,我絕不會因為這些細小的事而厚此薄彼,手心手背都是肉。十個手指,不會一樣長短。但怎麼說呢?在內心深處,某些感覺還是有偏差。我不認為那是偏心。我先後生過九個孩子,沒偏過哪一個。但我不否認感覺的偏差。那是手指的投射,而非手指本身。在那個夜晚,李夏令我感動,甚至感激。若是別的東西,我或許不會,但那是一隻焐熱乎的梨。梨的滋味我至今記得,幾乎能把牙甜掉。

次日,聽到白禮成回來,我抱了捆胡麻柴給他。雖然冬天還未到來,但夜晚冷得讓人哆嗦。冰涼的土炕睡久了會把腰睡壞,好像這時我才想起東院不生火。我讓白禮成把胡麻柴墊到炕上,並囑咐千萬不要在炕上抽菸。白禮成齜出一口白牙,我知道你心腸好,沒想到這麼好。我說你是外地人,不知道口外的冬天有多冷,睡壞了身子,掙的錢還不夠看病的。白禮成說謝謝大妹子。然後,他拉開被卷給我看,鋪的是黑氈子,氈上是整張山羊皮。說常年在外,他知道怎麼照顧自己,氈加皮,睡在冰上都沒問題,不過,還是要謝謝你。遇到大妹子,我今年撞大運了!他嘴巴甜,大妹子叫得溜,好像我真是他妹子。

我轉身欲離開,白禮成問我夜裡去外地接生,孩子們怎麼辦?我說他們自己睡啊。白禮成又問,丟下他們,你放得下心?我說習慣了,不放心又能怎麼辦呢?白禮成再問,飯呢?誰給做?我說這倒不擔心,三個娃都會。白禮成豎豎拇指,誇我管教得好,不過夜裡還是有個大人陪著好,世道太亂了。我已經意識到他的用意,所以他提出幫我照看三個娃,我並不意外。但我搖了頭。白禮成問,為什麼呢?我說不合適。白禮成追問,為什麼不合適?我沒答。白禮成說,我在哪躺也是躺。夜裡外出,我確實不放心,而我每次回來,李桃都會告李春的狀,有人照看當然好。只是由白禮成,不大妥當。不用我說得那麼細,白禮成該猜得出來,他不是傻子。可他沒完沒了地追問,我繃著臉說好意領了,匆匆離開。他的纏勁真不好招架。

七八天後的深夜,有人喊我接生,李夏淋了雨,正發著高燒,又吐又瀉,雖然服了藥,並用頂針渾身上下颳了個遍,但並沒有完全退燒。生孩子是天大的事,我不能推。情急之下,把白禮成喊過來。第三日中午,我心急火燎地趕回家,李夏的燒已經徹底退了,白禮成仍然在。我千恩萬謝,白禮成雙眼泛紅,擺擺手道,整這麼客氣,誰跟誰呀?這比擀氈省勁多了。

有了開頭,就沒那麼多顧忌了。每次出去接生,只要白禮成在,我便招呼他照看三個孩子。起先我還客套,說又要麻煩他什麼的,後來這也略了,我說要去接生,他就說知道了。若是白日,我走得匆忙,就叮囑李夏告知他,再後來,白禮成夜晚回屋,先隔牆問問我在不在。我不在,他便進屋抱了自己的行李,天明再抱回去。

白禮成不只會擀氈,肚裡還裝了許多故事,楊家將、岳家軍、梁山一百零八好漢,聽慣了,他的口音沒那麼難聽。娃們被他的故事迷住,包括李春。與他喜歡的戳咕咚相比,白禮成的故事更有意思。李桃沒再告李春的狀,即便她說喜歡穆桂英,李春用鼻子哼了她。我誇白禮成有一套,他說也就是哄哄娃,上不了檯面。我說哄娃可沒那麼容易。有句話我沒說,能把李春哄住,是相當了不起的。白禮成說早年學過說書,可惜沒成。我問為什麼,突然意識到學了白禮成的腔調,忙補充,擀氈也挺好的。白禮成點頭,餬口是沒問題。

那次我去後草地,來回三日,返回宋莊已是半夜。送我的人叫巴圖,是產婦的丈夫。我讓他進屋,等天亮再走,巴圖不肯,說喜歡走夜路。他將馬背上的袋子拎給我,掉頭離去。袋子沉甸甸的,我抱著都有些困難。屋裡亮著燈,我知道白禮成和三個娃還沒睡,想招呼白禮成幫個忙,略一思忖又放棄了。畢竟是個外人,隨意召喚總歸不妥。我把袋子抱到門口,聽見白禮成的聲音。娃們早該睡覺了,他竟然還在講。抑揚頓挫,我甚至能想象到他的神情和手勢。我不知該責備他還是感謝他。因此叫門那刻,我有些猶豫。白禮成拉開門,開玩笑,這麼大勁,我還以為來了土匪。我帶了些氣,快把手拍爛了,沒一個人應,我以為都睡著了。白禮成笑了笑,解釋正要睡的。三個娃都沒有倦容,我抱進袋子,他們的目光越發亮了。我斥責,你們不睡,也不讓你叔睡了?白禮成說,不怪他們,怪我,這玩意,不只聽的上癮,說起來也有癮。大妹子,我以後注意。白禮成這樣說,我轉移話題,你們都餓了吧。白禮成說不餓,就是肚裡有些空。我悄悄笑了,拐個彎子,還是餓唄。三個娃沒回應,他們把袋子團團圍住,等著。

我把袋裡的東西一一掏出。鮮肉、乾肉、炒米、奶豆腐,還有一盤羊血腸。白禮成呀一聲,說接生比他擀氈強多了,他幹一個月也掙不了這麼多。我也吃驚,巴圖家境殷實,很大方。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接生的,那次也是一大堆。沒想到這次更多,超出了我的想象。愣了幾分鐘,我說,也不是每次都這樣。白禮成說,看著就知道是有錢人家。越有錢的往往越小氣,這戶人家不一樣,看著也過癮啊。

我抓了兩條肉乾,切開,分給三個娃和白禮成。白禮成嚼了幾下,說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沒吃過這麼香的肉。白禮成沒有離去的意思,我不好催他,想他吃完自然會走。白禮成嚼得很慢,不忍吞下去似的。他說給錢家擀完氈子,到後草地尋活,沒準天天能吃肉。不知他是認真的,還是順口說說,我心裡突然有東西往下墜。我問他錢家的活什麼時候完,他說得年根了。我問不回家過年嗎?白禮成說無所謂的,他三個年頭沒回家了。我說,你女人不埋怨嗎?白禮成的目光重重地掃過我的臉,突然變得飄忽,像狂風中的雲朵。

他成過家,女人先是懷不上,去娘娘廟燒了最少二百次香,才懷了,卻是難產,大人孩子都沒保住。大妹子,要是遇到你這麼厲害的接生婆就好了,她跟了我一場,沒享上啥福,別說吃肉乾了,見都沒見過。白禮成抹抹眼睛,停住。我不知該說什麼,突然就靜了。好一會兒,白禮成才又講起來。他所在的那個村莊叫匠人莊,各有各藝,編匠、皮匠、氈匠、毛匠、瓦匠、錫匠、錮爐匠、鐵匠、木匠、吹匠。天下十三省,能不過蔚縣人,說的就是蔚縣的能工巧匠。藝不壓人,吃飯不愁,但要掙錢就不能在家待著。每年一過初六甚至初二三,村莊就空了。辛苦還好,就怕遭遇不測。他有個弟弟,比他手巧,是個皮匠。因為得罪了人,被砍斷雙手。沒有手,技藝就廢了。所以,他不僅要養活老孃,還得養活半殘的弟弟。

不知不覺,天快亮了。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有些慌,各自閃開,向炕上望去,不知三個孩子什麼時候睡的。白禮成站起來,戀戀不捨的樣子,說起話,夜就短了。我避開他的目光,催促他,你抓緊睡一會兒吧,白天還要幹活。白禮成說,我一點不累。我沒接茬。白禮成說,不過,你肯定累了。我還是沒接。白禮成就說,那我走了。

大旺離開百天後,花二孃就給我提親了,被我回絕。我並不是打算獨自拉扯三個孩子過日子,而是,一來忙著接生,沒工夫細想,二來想等等看。等什麼我說不清楚,至少一年之內不會考慮。花二孃不死心,隔三兩個月就來一次。當然提的不是同一人。儘管我沒好臉色,她卻沒有絲毫難堪。她靠這個吃飯,就算不成,男人也會給她跑腿費。花二孃提的人有本村的有外地的,有半路死妻的還有二十來歲的後生。你想找個什麼樣的?你確實能幹,可到底不是黃花閨女,還帶著三個孩子。我數次冷臉後,花二孃不耐煩了,話就帶了刺。我忍著不快,說並沒讓她費心,更沒請她來,別浪費唾沫了。我切了半塊奶豆腐塞給她,幾乎是把她推出去。出了門,花二孃卻沒有馬上離開,說她就是好奇,我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

花二孃沒有因我的冷淡退卻,仍然上門。我不知自己還能找個什麼樣的,只知花二孃提的那些不適合我,既然不適合,就沒有見面的必要。我的心像一潭死水,狂風也吹不起一絲波瀾。可白禮成,蔚縣侉子氈匠白禮成把死水攪亂了。

十一月的某個夜晚,落雪了,沒有風,雪靜如羽,但我聽得到那細碎的聲音。能想象得到雪粒掛在樹杈、蓋在屋頂、在柴垛和牆頭積臥的樣子。這是冬日的第二場雪,頭場雪早已融化。聽了一會兒,我昏沉沉睡去,直到被掃雪聲驚醒。天已放亮,三個孩子仍在夢中。不用說,掃雪的是白禮成。我正要推李春,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住,猛又縮回。

我拉開門出去,白禮成已經掃完大半個院子。雪挺大的。我說你起這麼早?白禮成說睡不著。見我拿筐,白禮成說你忙你的,我一會兒就弄完了。我還是用木鍁將他掃攏成堆的雪鏟到筐裡。裝滿筐,白禮成大步過來,拎起筐,將雪倒至院外,再將筐遞給我。我說你忙你的,孩子們一會兒就起來了。白禮成說閒著也是閒著。清掃完畢,我叫他留下來吃飯,白禮成說錢家管飯,我沒地兒吃了,再過來。

就在那天下午,白禮成到西院找我。孩子們出去玩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白日他很少離開錢家,而且腦門溼著,似有汗浮起。我不知出了什麼事,問他怎麼了。他說本來想等到晚上,可不知咋的,心裡像著了火,一會兒也等不得了,現在不說,怕自己後悔呢。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在我臉上,我不由慌了。白禮成說,大妹子,你別怪我啊。我問,到底什麼事?白禮成說,我想給你說個媒。我怔了怔,沉下臉,你不是氈匠嗎?白禮成說,氈匠也能當媒人呀。我嘲諷,你什麼錢都想掙。白禮成說,我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省錢。我沒反應過來,省錢?白禮成說,我是給自己提親,我不只是媒人。我的臉突然就熱了,真不要臉!白禮成說,這不合規矩,我清楚,本來想託個人,可等不及了,昨夜我夢見你嫁人啦。我瞪著他,越說越不要臉了,我嫁不嫁人和你有什麼關係。白禮成說,關係大了,你嫁了人,我下半輩子要徹底打光棍了,大妹子,你嫁給我吧,我虧待不了你。我聽見心裡有水泡泛起,可我的臉更冷了。聲音也冷,我沒打算嫁人,更沒打算嫁給你!白禮成的臉如雪一樣白,為什麼?我說,不為什麼。白禮成說,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怪不易的——我打斷他,改嫁也不嫁你。白禮成像在黑夜中看見星火,眼睛頓時亮了,大妹子,見你那天,我就喜歡上你了,相處下來,我更加……遇見你是命中註定。本來我要到張北城擀氈,結果病了一場,在大店待了五六天,趕到張北,原先那家已經僱了氈匠,我這才到宋莊的,一來就遇上好心的你。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的安排?白禮成的嘴巴抹了油,那些話舒服、暖心,但我仍冷著臉,說他越說越不要臉了。白禮成說,你去問問,天下沒有比蔚縣人更要臉的,而我是蔚縣人裡最最要臉的,可見了大妹子,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他說得蠻真誠,說到我心裡了。當然,另一個原因是,我對他早有好感。只是過於突然,我沒有任何準備。我說,這樣吧,你讓我想想,想好答覆你。白禮成讓我現在就想,說再等下去,哪怕等一天,他都會瘋掉。我斥責,沒正經,那你瘋掉好了。白禮成目光依然直直的,大妹子呀,要是一個瘋子天天跟在你身後,你還怎麼給人接生?我沒好氣,你嚇唬我?白禮成忙道,我哪有這個膽?只是若真瘋了,我管不住自己啊。咔嗒,我心裡響了一下,好像鎖把斷裂了。我突然有些軟,語氣卻是硬的,哪有給自己說媒的?去找個人來!

7

祖奶,圖紙改過幾次,兩個月前終於改好了。原先我想把主宮,就是你住的地方建在山頂,講究個登高望遠嘛,可後來琢磨,山頂的風太大,雖然吹不著你,可也不安靜。還是建到半山腰合適。這個位置也適合曬太陽。祖奶放心,我不會建一座孤零零的宮殿,把你抬到那裡就不管了,雖然就是我那麼做了,你也不會孤單,不知有多少人要去拜你。你的主宮是核心,此外還要建附殿和廊亭,從山腳開始,一直建到半山腰。到時候侍候你的不止麥香,還有別人,也得給他們建個住處。山腳下準備建個花園,種植上百種花卉。那時,祖奶宮就不僅是祖奶宮了,還是旅遊勝地,拜的人會越來越多,你的名字會越傳越廣。我知道,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到你,你不能像現在這麼享受安靜。祖奶,為了天下蒼生,你會犧牲自己的一切對不對?今兒喝多了,都怪楊一凡。我好長時間沒喝了,並不是因為他是鎮長我才喝的,不是,和縣長我都沒喝,我哪會把鎮長放在眼裡?即便是他請我,我也不用沾杯。不是我端架子,實在是喝不動了,我戒酒好長時間了。今天我喝了,因為楊一凡說起他的表哥,也是你接生的,那人在美國一所大學當教授,非常了不起。我一激動就開戒了。不是楊一凡灌的,他不敢,是我自己喝多的。現在我的頭還有點疼,腦裡像塞了亂麻,所以說話沒有頭緒,你老人家別責怪我。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話前後矛盾?一會兒說為了你,一會兒說為了蒼生。不,不矛盾的,因為你心繫蒼生。哪怕你現在還不是仙,可你早晚會成仙的。在我心裡,你早就是了,在宋莊人心裡,你早就是了,若所有人都這麼看,那你就真的是神仙了。成了仙,自然要普度眾生,惠及蒼生。

我的胸口要裂開了。喬石頭不是醉了,而是瘋了,所以滿口胡話。

螞蟻在竄。

8

是不是你乾的?我單刀直入。

不是!李春答得極其乾脆。

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人,我竭力剋制,不讓惱火顯在臉上。只要你承認了,保證以後不再胡來,就算沒事了。

不是我。李春說,為什麼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推?他明兒死了,也要賴我?

我瞪著他,胸幾乎要脹破了。李春並不躲避,目光沒有絲毫緊張和慌亂,只有委屈和不滿。他長得快有我高了,上唇已經生出密密的茸毛。他臉膛方正,鼻樑高聳,算得上英俊了,想來蹂躪我的人並非青面獠牙。我定了定,耐著性子說,你是男娃,上頂天下立地,敢做,就要敢承認。李春偏過頭,不再與我對視。我再次被他的不屑與倔強激怒,還有說不出的心痛。我聽到肋骨斷裂的聲音。對人要有起碼的尊重,哪怕是一個外人,因為顫抖,我聲調走樣,你白叔哪兒做得不對,你可以和娘說,背後做事不是正道啊,你還是個娃,怎麼就……春兒,你聽見孃的話了嗎?聽見你就點點頭。李春巋然不動,石化了一般。好吧,我說,看來你需要嚐嚐冷凍寒天穿溼鞋的滋味。我從櫃角拎起白禮成的棉鞋,穿上!李春沒有抗拒。如果他不穿,我不會強令他穿,可他竟然踢掉自己的鞋,將雙腳伸進白禮成透溼的棉鞋。他的嘴角抽了抽,依然不說話。我沒了退路,開啟門,讓他站到院裡。李春眉頭也沒皺一下,無聲地走出去。

看你能挺多久!我氣乎乎地想。

我嫁給白禮成前,和三個孩子講了。雖然談不上水到渠成,但白禮成已經贏得三個孩子的好感,不過是改變一下關係而已,我這樣認為,所以並不擔心什麼。而且,白禮成向我保證,要像親生的一樣待他們。李桃和李夏都說聽孃的,李春一聲不吭。他一向寡言,若是別的也就算了,這樣的事他還是要有個態度。大人孩子心裡都不能有疙瘩。有疙瘩日子就不順當了。我追問再三,李春才悶聲道,行。但我和白禮成成婚不久,古怪的事接連發生。先是白禮成喝粥喝出七粒砂子,每一粒都有豌豆大。幾日後他的菸袋裡摻了馬糞面,比菸葉還多。我清楚是怎麼回事,背地裡說過李春。李春照例不吭聲。白禮成仍常常說古,李春卻不圍著他轉了,我就知道李春心裡長了刺。好容易消停十多天,就在那個早上,白禮成穿鞋,發現鞋澆溼了,並散發著尿味。白禮成倒沒生氣,問我夜裡是不是沒關嚴門,想來是狐狸跑進來了。他的大度令我感激。沒有合適的鞋,白禮成找出單鞋穿上,說錢家熱乎,不礙事。這是數九天,再怎麼熱乎也不好受。白禮成出門後,我將李桃和李夏支走,想狠狠教訓李春一番。知道他嘴巴硬,但我不信撬不開。沒想到他寧願穿著溼透的棉鞋在寒冷的院裡站著,也不承認是他乾的。

風挾著冷氣撲進來,我一陣戰慄。院裡的李春凝固了一樣,紋絲不動。我掩了門,不再看他。幾分鐘後便又推開門,想將他拽回來。他是我兒子,哪怕他做了錯事。可觸到他倔強的眼神,我突然定住。必須殺殺他的拗勁。

我把目光從院裡拽回,抓起掃帚,將裡外屋掃了一遍,端著簸箕走到院門外,倒掉垃圾。返回時,我故意不看李春。但耳朵豎得高高的,只要他喊一聲娘,我便推他回屋。可直到我進屋,耳邊也只有風聲。我敲開一塊白土,浸泡拌勻,用細芨芨草捆成的刷子刷了靠近櫃的地面和門左右的牆基。再沒有什麼事,我直起腰。李春的腰弓了些,脖子卻挺得更高了。他斜望著天空,彷彿有什麼吸引著他。我害怕了。是的,我承認,我敗給了他。我大步出去,恨恨地說讓他也嚐嚐穿溼鞋的滋味,然後扯扯他的胳膊。他晃了一下,卻又豎直了。我以為他還要拗,正要發脾氣,看到他咧嘴,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鞋底與地面凍在了一起。我蹲下去,雙手抓住鞋幫,搖一下又提一下,晃動幾次,終於拽起來。怕他摔倒,我半夾著他,將他扶回屋。他坐到炕沿,我脫掉他的鞋,將冰坨一樣的雙腳塞進我懷裡。此時,李春似乎才感覺到冷,瑟瑟地抖。我比他更冷,從裡到外的冷。我反覆揉搓著他的腳踝和小腿,又急又痛。春兒啊,你要看他不順眼,娘和他分開就是了。李春扭過臉,一言不發。我說,有什麼想法你說出來,總有解決的辦法,咱不能背後算計人!李春說,我要搬出去!我被驚著,你說什麼?李春扭過臉,我要去東院住。他的神情告訴我,他不是和我商量,他決定了。我慌了,為什麼要搬出去?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可笑,理由明擺著,這個問題真是愚蠢。李春把我的心攪亂了。頓了頓,我說,要搬,我和你白叔搬出去好了。李春固執地,我搬,今天就搬!我說,娘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娘一件事。李春的目光跳了跳。行不?我盯住他。李春點點頭。我一字一頓,有天大的不痛快也要說出來,千萬別窩在心裡。李春的目光不再跳閃,柳枝一樣彎下去。我問,能做到嗎?好半天,李春點點頭。

兩天後,李春搬到了東院。我想把白禮成的氈子和皮子給他,他不要,白禮成的東西他瞧都不瞧。我便把家裡僅有的一塊李桃專有的薄氈給了李春,將白禮成的厚氈給了李桃。但畢竟數了九,再厚的鋪蓋也抵不住寒冷,一早一晚,只要在家,我都給他燒燒炕。雖然李春自己要搬出去,可我心中歉疚,覺得是自己把他攆到東院的。柴火和牛馬糞就那麼多,燒兩個炕,哪個也不熱乎。

家裡有白禮成,終歸放心許多。臘月的次日,我去張北縣城老中醫薛令玄那裡拜師求醫。白姓媳婦血崩的陰影籠罩著我,揮之不去。雖然後來沒再有產婦出現血崩,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再遇到呢?不能一味乞求上蒼保佑,必須要有方案。黃師傅的秘方不是百分百管用。黃師傅沒遇到,而我遇到了。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薛令玄是前清御醫,御醫也分三六九等,據說薛令玄專門給皇帝瞧病。清朝不存,他回到塞外,自己開了醫藥鋪,起名普濟堂,找他的人絡繹不絕。拜師並非一帆風順,過程一波三折,總之最後他收了我。加起來也就幾個月,但斷斷續續的。有數年時間我往返於張北與宋莊,直到民國二十五年薛令玄死於李守信手下。

薛令玄不愧神醫妙手,我的疑惑他三兩句話就化解了。血崩其實挺複雜的,原因不同,診治方法當然不同。若是氣虛型,需用黃芪、白朮、陳皮、人參、升麻、當歸、熟地黃、麥冬等藥;若是血瘀型,需用五靈脂、炒蒲黃、益母草、南沙參、當歸、川芎、三七粉等藥;若是產傷型,則用川芎、熟地黃、茯苓、龍骨、當歸、人參、五味子、甘草等藥。想起白姓產婦,我萬分痛悔,若是早一日拜師薛令玄,她就不會……黃師傅終究只是接生婆。我絕無輕慢怪罪師傅的意思。黃師傅是農家女子,當然不能和御醫比,所以她的秘方有誤撞的成分。薛令玄還教了我針灸,這比服藥來得快,是救命針。薛令玄和黃師傅一樣,極少收徒,可兩人都接納了我。都說我福厚命旺,或許吧,但我想,那不僅僅是我的幸運,更是產婦們的福氣。

陰曆二十九的下午,我回到宋莊,先進東院。門掩著,李春不在。被褥散亂,枕頭倒還端正,上面腦袋的壓痕明顯。我鬆了口氣。伸手摸摸炕,有一點兒溫乎氣。正要離開,李春回來了,看到我,立即把手裡的東西揣進懷裡。回……來了?他居然有一絲結巴。他再搗蛋,心裡還是怯我的。我問他懷裡是什麼,他恢復鎮定,說沒什麼。我說,我看見了,你最好掏出來!他移轉目光,頓了頓,拽出來。是一隻死麻雀。不知逮的還是套的。我緩了神色,從包裡掏出一塊點心給他。他的眼睛亮了亮,問,這是什麼?我說八角,這個叫八角。他大大咬了一口,幾乎咬掉一半。我問,好吃嗎?他點點頭。我說,一會兒過來,娘給你烙餅。李春再次點頭。

自李春搬到東院,沒再發生古怪的事,除了吃飯,李春幾乎不到西邊來。但離家這段日子,我還是擔心,擔心李春搗亂,又害怕他受委屈。他沒出事,我踏實了一半。再問白禮成,他說李春好得讓他不敢相信。這話就虛了。我聽得雲山霧罩,咋回事啊?白禮成說李春沒和他對著幹。我說,這就叫好得不敢相信?好像他多壞似的,他再不懂事也還是孩子。白禮成嘿嘿笑,說好也有錯了?我說,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問的是實話,一味說好有什麼意思?白禮成吧咂兩下嘴,好像含了蜜糖。好吧,那我就說實話,李春是沒和我對著幹,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大對勁。我警覺起來,不大對勁是什麼意思?白禮成搖頭,我說不好,反正和李桃李夏的眼神不一樣。我說,他性格孤僻,從小就這樣。白禮成說,但願吧。我說,再大一點就好了。白禮成點點頭,說我像他這麼大已經獨自擀氈了。我不屑地想,我幾歲就和父親遊走四方了。但白禮成的話提醒了我,得讓李春學門手藝了。

夜間,我和白禮成商量,能不能帶上李春這個徒弟。白禮成驚訝我的想法,說且不說李春對他的態度,就擀氈這行當,他肯定瞧不上。我說除了闖禍,未見他有多大本事,怎麼會瞧不上?白禮成說,他心性高著呢。我說,什麼心性?家有千萬,不如一技在身。白禮成嘆氣,你自己的孩子你未必瞭解。確實,李春心裡想些什麼,我真是搞不清楚。但白禮成這樣說,還是令人不舒服。我聲音略高,來痛快的,帶不帶吧?白禮成說,他若跟我,我肯定帶。

次日,我去東院燒炕,順便和李春說了。李春依然不說話,只是搖頭。還真被白禮成說中。我說,你是男人,將來要養家餬口,得學個手藝啊。如果你不願意跟你白叔,咱換個師傅,你想學什麼?李春倒是乾脆,當兵!我停住,春兒,娘可捨不得你去當兵,都說當兵是拎著腦袋,你不怕,娘還怕呢。李春悶聲道,我喜歡。我沉了臉,喜歡也不行!李春又閉了嘴,任我再說什麼,就是一聲不吭。

晚上我和白禮成說了。白禮成沉吟半晌,說如果你能攔住,自然好,就怕你攔不住。說得再不好聽點,他不給你攔的機會。他要悄悄離家呢?你去哪裡找?我心驚肉跳,那可怎麼辦?我絕對不會讓他去當兵。白禮成說,除非有比當兵更讓他喜歡的。我忽然想起巴圖。巴圖的弟弟在蘇尼特右旗王府當總管,他曾說若想到王府尋差,他弟弟一句話就成。我沒放在心上,覺得娃們還小,而且太遠了。可是,現在,巴圖的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不知道李春能幹什麼,會幹什麼,但幹什麼也比當兵強。

正月初八,我借馬去了趟後草地。我心情急迫,生怕晚了李春偷偷離家。巴圖應得很痛快,還說年前他去看望弟弟,他弟弟說王府缺兩個養馬的。巴圖說先養馬,以後有了合適的再調換,只要他弟弟辦得到。巴圖很熱心,非送我回來,說順便把李春帶走。我同意巴圖辛苦一趟,也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說擔憂。我沒向李春透露過一點兒,不知他肯不肯。

遠比我想象的順利,聽說每天可以騎馬,李春的眼睛亮了許多。當然,王府兩字也挺誘人的,那比錢家可大多了。歇了一日,李春便跟巴圖走了。最讓我操心的兒子有了營生,我如釋重負,滿心歡喜。誰承想李春踏上了不歸路呢?!

9

石頭在說。

螞蟻在竄。

窗外,喜鵲的叫聲起起落落,透著說不出的煩躁。夜晚喜鵲極少叫的,今晚是怎麼了?難道預知了什麼而不安嗎?

我不由想起那個夏天。

10

並不是什麼都有徵兆,但總有一些端倪,未必看得清楚,卻令人惴惴不安,甚至意識到災難在迫近。就如不經意掃過樹叢,窺見發黃的葉片,就知道秋天不遠了。而蝗蟲叫聲刺耳,準有禍亂髮生。

那年夏日,我已經懷有六個多月的身孕,雖然沒那麼臃腫笨重,但大步行走已經困難。白禮成不讓我到離家太遠的地方接生,那要坐車要騎馬,他滿臉嚴肅,讓我替肚裡的孩子著想。白家要他傳後呢,他說。就算你不替孩子考慮,也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槍子沒長眼睛,誰知道往哪個方向飛。我故作輕鬆,你放心吧,老天保佑著我呢。白禮成說,老天也有打盹的時候,不然怎麼天天死人呢?我說,這一帶的土匪我都慣了,最多抓了我去,他們的女人生了孩子,就把我放了。每年總有那麼三五次,我被土匪擄了去,碰上大方的,喜賞還挺多的呢。白禮成說,要是撞日本人手裡呢,你還想著回來?我知道他還有另一層擔憂,他終是說出來了。

上個月就聽說日本人打到了沽源,距宋莊不到二百里了。關於日本人的傳說,宋莊在講,別的村莊也在講,我雙耳塞滿了。比如日本刀如何如何鋒利,一挨脖腦袋就掉了。還有日本人愛吃生肉片,所以只吃活豬,綁在架子上,吃一片削一片,自然也吃活人。都是蘸著鹽面和花椒,大蒜和辣椒則根據個人口味新增。這兩則傳說是宋老條的叔伯弟弟宋輦條講的,他在日本人攻沽源城的夜晚冒死趕著馬車跑出來,投奔宋老條。那幾日,宋老條家早晚都有出進的,多半是打聽日本人的訊息。某個中午,我經過宋老條家,也進去聽了聽。宋輦條講一會兒,嘆息幾聲。他開了家榨油坊,剛剛榨出五十斤胡麻油還沒來得及賣,白白便宜了日本人。有人安慰他,也許日本人吃不慣胡麻油,會給他留著。他哼了一聲,打劫的哪有善心腸?就是倒了,往裡撒尿也不會留著!又有人問他扔下榨油坊心疼不。他揉揉眼窩,我骨頭都疼呢,可再疼也得丟下,命要緊,丟了腦袋,什麼都沒了。我聽不下去,出來了。世道已經夠亂了,又跑出日本人,好像活著就沒個消停的時候。

白禮成聽到的肯定更多,所以更加憂心。我安慰他,還遠著呢,就是長了翅膀,也要飛半天。白禮成跺腳,你要把我急死呀,不行,就是不行!我撇嘴,老說自己十幾歲便滿世界跑,可膽子還沒個芝麻粒大,你怕,我不怕!白禮成說,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一旦……什麼都沒了。我叫他閉嘴,白禮成舌頭翻得更快了,都是無可辯駁的理由。我招架不住他的黏纏,向他妥協,白禮成俯下身,在我隆起的肚上親了又親。但有接生的上門,我就把他的勸誡和警告丟到腦後。沒有任何人能攔住我。

七月的某個黎明,我被噩夢驚醒,在夢裡一群看不清面目的人追趕著我,我絆了一跤。好像真的跑了遠路,我雙腿痠澀,心跳如鼓。窗戶上端簾沒蓋住的地方已經發亮,屋子仍然昏暗。白禮成、李桃、李夏尚在熟睡。就在那時,我聽到幾聲古怪的聲音,像老鼠在啃咬木頭。白禮成手巧,自己做了四個老鼠夾,屋裡屋外都放了。夾死八九隻老鼠呢。入春,鼠夾再沒響過,白禮成並未收起,說來一隻滅一隻。難道鼠夾失靈了?還是老鼠變得狡猾,知道怎麼躲避了?我豎起耳朵,那聲音卻沒了。我坐起來,正欲穿衣,白禮成醒了,問怎麼了?我拍拍他,說睡不著,躺著難受。白禮成說,還早著呢。我不耐煩,你睡你的。白禮成問,又有接生的活來了?他以為我又聽到了遠方的腳步。我搖搖頭,默默地穿衣服。白禮成忽地坐起,你別騙我。我說,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騙你幹什麼?白禮成籲口氣,說那就好。

早飯是貼鍋餅,喝剩的小米粥。三個月前白禮成就買回十斤蔚縣小米,那是讓我坐月子喝的。他吹噓以前都是供給宮廷的,所以叫貢米。黏度大,尋常人家用來做糨糊。還說張家口的城牆結實,就因壘牆的黏合料用了蔚縣小米粥。昨日是白禮成的生日,我熬了半鍋小米粥,白禮成有些心疼。確實比尋常的小米黏度大。

一個鍋餅還未吃完,我又聽到了,不是老鼠啃咬木頭的聲音,是另一種,模糊卻親切。我忽然感覺不到莜麵鍋餅的滋味了,嚼得很慢很慢。白禮成覺察到了,問,怎麼了?我說沒怎麼呀,你這是怎麼啦?神經兮兮的。白禮成憂心忡忡,沒怎麼就好。我笑笑,你天天胡思亂想,就不怕擀氈出錯?白禮成哼一聲,閉著眼睛我也能擀。突然停住。他聽到了門口的聲音,不只他,李桃和李夏也聽見了,都扭頭望著院子。而我已經跳下地,快速穿上鞋。

來人一高一矮,均灰頭土臉,卻難掩焦急與疲憊。矮的牽著駕車的花牛,花牛一個犄角,豎得高高的,像傳說中的獨角獸。高個嘶啞著問,這是喬師傅家吧。我說是。他的目光突然炸裂,濺出驚喜和惶惑,你就是?我說,沒錯,我就是!他啊哈一聲,回頭對矮個說,好運氣!我說,喊我接生吧?高個頻頻點頭,你一下就猜對了,果真是神仙呢,我是草圪節的,和弟弟趕了一夜路。我說那你們也餓了一夜吧,便讓兩人進屋吃飯。高個說帶著乾糧呢。他先從車上抱下一捆草餵牛,然後從背包裡掏出麵餅,和弟弟吃起來。我說洗洗臉吧,他說洗了也沒用,一會兒又蕩灰了。我便讓李桃和李夏各端一碗水給他們。

我收拾好包裹,白禮成擋在門口。你知道草圪節在什麼地方嗎?他又急又惱。我說,管他哪裡,他們能來,我就能去。白禮成說,草圪節歸沽源,距縣城也就六七十里。我說,你打聽得可真細,再遠也沒後草地遠。白禮成提高聲音,這不是遠近的問題,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當然明白。可他們走了一夜的路,就為了請我,我能不去嗎?白禮成說,你張不開嘴,我跟他們說。我說,要是請我看戲,我肯定不去,可他們是請我接生!白禮成說,離了你,難道人家生不出孩子?你是我老婆,我就不讓你去。我冷著臉讓他讓開。白禮成哼一聲,就是堵著不動。我惱了,白禮成,你要是明事理,就讓開。生孩子是大事,不能誤,你不知道?白禮成的語氣軟下來,你要在路上生了咋辦?我更沒好氣,生了也沒事,肯定毫髮無傷地給你抱回來!白禮成說,咱不稀罕那份喜賞,我多擀一塊氈就有了。我推他一把,你以為我是圖喜賞嗎?白禮成說,我知道你不是圖那個,可……求你,別去了,啊?我說,我沒工夫和你廢話,讓開!白禮成說,我今天就不講理了!我返身進屋,從敞開的窗戶鑽出去。落地就被李桃和李夏抱住,央求我別去打仗的地方。好你個蔚縣猴子,心思動到孩子身上了,我又氣又好笑。白禮成站在不遠處,臉板著,但我還是窺見了他眼底的得意。這得意讓我不適,哪怕是為我好。我沒有斥責李桃和李夏,請我的人就在門口,不能失態。我摸摸李夏的頭,娘這麼做必有孃的道理,長大你就懂了,鬆開,自己玩去!我平靜地注視著李夏,李夏的手慢慢鬆開。自己掉下的肉什麼脾性我還不清楚嗎?我揩揩李桃的淚珠,別哭,哭就不漂亮了,你是姐姐,該更懂事。我輕輕撥開她的胳膊,她沒再抓我。白禮成仍豎著,如拴馬石。我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他沒動。

高個和弟弟從地上站起來,他們大概聽到了,緊張地問我能不能去。我揚揚包袱,現在就可以走。弟弟突然伏臥在地上,讓我踩住他的背上車。我搖搖頭,繞過他,爬到車上。

弟弟駕車,高個坐在車尾,雙手抓著車幫,環護的架勢。兄弟倆的樣子不像是請接生婆,而是請了尊佛。我說你那麼抓著多不舒服,我掉不下去的。高個說不礙事,又感激地說來的路上和弟弟還擔心,怕請不到,沒想我應得這麼痛快。我說你們那裡沒接生婆嗎?跑這麼遠?高個說有是有,只是……猶豫一下說,上一個沒活下來,聽到我的名氣,就不想再讓那個接。我問,你是丈夫嗎?高個用下巴指指車轅上的弟弟,小聲說,我和弟弟都是。兄弟倆合娶媳婦我見得多了,並不奇怪。高個說家窮,實在沒法子,他和弟弟合娶一個還算好的,他們村有弟兄仨娶一個媳婦的。末了又說,他和弟弟相處得好,沒打過架。我說,你倆看著就是厚道人。高個瞅瞅弟弟,要說私心也有呢,不知這孩子更像誰?我笑笑,沒有應答。最好頭個像我,第二個像他。高個期待地望著我,好像決定權在我手裡。我只好說,像誰你們都是父親。高個愁苦地,我其實不擔心這個,是擔心日本人跑到村裡,怕就沒有下一個了。我說,你愁有什麼用?該吃吃該懷懷,你什麼時候叫我,我什麼時候給你們媳婦接生。高個被我的情緒感染,沒那麼沮喪了,聽見了嗎二弟?喬師傅說了,下一個還來!弟弟悶悶地嗯了一聲,抽了一下牛屁股。高個阻止,別抽,牛又沒長翅膀,還能飛起來!然後向我解釋,牛和車都是租的,可不敢使壞了。

路難走,牛車又慢,到草圪節已是深夜。還算及時,弟兄倆的媳婦羊水剛破。她是個羅鍋,個不高,腿細得像麻稈兒,使不上勁,骨盆又窄,這種狀況十有八九難產。難怪第一胎沒了。若自然生產,基本沒有可能。若我沒有這雙柳葉手,也未必能成功。上蒼給了我這雙手,就是讓我引領生命的。我帶血的雙手托起嬰孩,他可真夠重的。響亮的哭聲如一把錘子,擊碎了弟兄倆,還有他們頭髮花白的母親臉上的恐懼和擔憂。而那一刻,我忘記旅途的勞累,忘記了白禮成的彆扭,忘記了戰亂,忘記了屠殺,忘記了生命的不易。我像託著自己的前程和未來,心中升起彩虹。

當然,喜悅是暫時的,返回的路上,我心事重重,也說不上因為什麼。送我的是弟弟,高個留在家裡照看妻子。他不怎麼愛說話,始終悶著,當幾個騎馬的漢子朝牛車奔過來,捲起的塵土長龍一樣飛揚起來時,他突然喊出來。他驚恐萬分,舌頭僵著。我叫他不要怕,不要慌,可能是問路的。我的安慰並不起作用,他牙齒碰響,帶出哭腔。還真被白禮成那破嘴說中,不順當呢。我也緊張,但沒亂陣腳,待幾匹馬近前,將牛車圍住,我看清他們的穿著打扮,便猜到了他們的身份。為首的是個光頭,嗓音粗澀,問車上拉的什麼,立馬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我挪下車,故意腆腆肚子。我說,這位大哥,我叫喬大梅,是宋莊的接生婆,趕車的是草圪節的,媳婦剛生了孩子,他現在送我回宋莊。車上有一捆青草,是餵牛的。我的包袱裡是接生用具和草藥,對了,還有一包鹽,是他們給我的喜賞,要是不嫌少,你們就拿去。並不是所有的土匪都凶神惡煞,什麼脾性的都有。我心裡並沒底兒,報上自己的名字是想告訴他們,自己說的是實話,沒有誆他們的意思。光頭的眉毛抖了抖,你就是那個給都統老婆接生的婆子?沒料他竟然知道這個。我說,只接過一次。光頭抱拳,失敬!你給我拜把兄弟的老婆接生過。我說,我接生的多了,記不得了。光頭咧咧嘴,我老婆生孩子,你也得跑一趟。我說,多遠我都去。光頭一抖韁繩,幾個人往後去了。

女人的二丈夫,姑且這麼稱呼吧,戰戰兢兢地問,走了?我指指瀰漫的塵土。他又問,你認識他們?想來他恐懼過度,沒聽清我和光頭說了什麼。我說,他們不找接生婆的麻煩。

土匪也敬我三分,就這麼傳出去了。在這之前,我數次和土匪打過交道,可沒人這麼說。我不知道是不是二丈夫講出去的。也可能是他告訴了哥哥,哥哥講的。反正傳遍了,白禮成都聽到了。某天他說起來,似乎不解,你一個接生的,咋這麼大名氣?我說,這不好嗎?他顯得憂慮,樹大招風,太出名未必好。我說,你想得太多,也未必好。我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我不是為了出名才接生。出大名,那就出唄,關我什麼事呢?多年後,即便我戴著高帽弓腰撅腚地挨批鬥,想起白禮成的話,我也不後悔。

我絕無炫耀的意思,只是想說,我也害怕,但沒被嚇倒過,就算是面對土匪面對日本兵。如白禮成所言,只要有人請我接生,我就像換了一個人。

從草圪節回來,白禮成有三五天霜著臉,但從此再沒阻攔我。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無論我挺著大肚子還是在病中。當然,酸話還是免不了,特別是我在路上產下未足月的白杏後。那是我和他的第一個孩子。守在我身邊的不是白禮成,而是送我回村的產婦男人。那男人嚇壞了,面如土色。還好白杏無礙,白禮成也就酸酸牙而已。

我並不知道,我不在意的事情,於白禮成而言,卻是一把刀子。插進身體裡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