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花並不知道錢莊尾隨著她。
她步履輕盈,彷彿被巨大的磁石牽引,無須自己抬腳。離河灘越近,雙腿越輕快。若不是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她可能就飛起來了。柔嫩的晨光浮在臉上,金黃油亮,像塗了一層厚厚的蜜蠟。她是去河灘喂烏鴉的。自發現錢玉變成烏鴉,她像瀕死的植物被甘露滋養,突然蓬勃起來,精力充沛,自己都吃驚。一年多了,她從無中斷,清早一次,黃昏一次。刮再大的風下再急的雨落再厚的雪,都不能阻止她。給烏鴉餵食是她一天中最重要也是最快樂的事。
鴉群散落在河灘,像一塊塊黑炭,密密麻麻的。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啄,有的在說悄悄話,有的在爭吵。如花吹了一聲哨子,烏鴉呱叫著飛起,霎時半個天空就被墨染了。如花怕那些愛睏覺的懶漢錯過早餐,而嘴快的吃得過飽,特意買了把哨子。早餐多以穀物為主,小麥、莜麥、高粱、大米、小米、豌豆,玉米和大豆都在鎮上的加工廠破過,與小麥粒一般大小,有時她把饅頭、莜麵窩子撕開掰成小塊。黃昏時分,烏鴉喜歡在堖包山上飛,所以如花就在半山腰喂。晚餐則以肉食為主,將豬肉剁碎,摻些菜葉,菠菜、白菜、芹菜,還有如花從野地裡摘的灰灰菜。菜隨時令而變化。她還做過灰灰菜餡的莜麵餃子,那是錢玉愛吃的食物之一,自然要把餃子剁成碎塊。
那個早上她準備的是小米,吳大巧老婆賣給她的。整個村莊,吳大巧老婆是除她和錢寶之外第一個相信錢玉變成烏鴉的人。一年前的那個上午,她被興奮浸泡得暈頭轉向,逢人就講,彷彿不宣告這天大的喜訊就是她的罪過。聽的人要麼目透驚駭,扯個藉口倉皇離去;要麼憐憫地看著她,如花呀,人死不能復活,你可別魔怔了呀;要麼滿臉冷漠,頭都懶得點。錢玉和他們沒關係,他們不在乎如花並不傷心,可錢莊居然也不信,宋麗華還抽她一掌。如花被打蒙了,摸著火辣辣的臉,問憑什麼打她。宋麗華問疼不疼,如花說疼不疼你自己試試。宋麗華納悶道,不糊塗啊,怎麼說胡話了?如花這才明白宋麗華的用意。她以為如花中邪了。如花講了錢玉怎麼託夢,講了她怎麼追逐他。錢玉真的變成烏鴉了,大哥大嫂,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呀。錢莊和宋麗華面面相覷,片刻後,宋麗華叮囑她,自己知道就行了,別對人亂講,講出去不好。宋麗華怕她沒有領悟,強調,被當成瘋子,那就麻煩了。如花明白她在他們眼裡是什麼人了。她不再逢人就講,不再為此而焦慮,他們信與不信又有什麼關係呢?她信就是了。錢玉是她的,不是他們的。可是終究有些不甘,給錢寶盛飯時,順帶說,錢玉變成烏鴉了,你信嗎?若錢寶也不信,如花就罰他餓一頓。錢寶頭也沒抬,說我信。如花又驚又喜,但懷疑他沒聽清她的話,追問,我說什麼了?錢寶說,錢玉變成了烏鴉。如花雙臂抖了一下,差點把碗摔了。錢玉沒白疼你!然後又問,你怎麼知道的?錢寶費解地瞪著她,你說的呀!如花笑了,你真聰明。轉天,如花把錢寶帶到河灘,指著起起落落的黑點說,你哥就在其中,誰也別想碰它們,記住了?錢寶點頭,誰也甭想碰它們!晴空萬里,錢寶的聲音卻如霹雷閃過。有了錢寶這個死黨,如花不再是孤軍奮戰。秋後,吳大巧老婆向如花討花籽,順便誇如花,說如花是花仙轉世,所以錢玉捨不得她,變了烏鴉也要在她身邊。雖然吳大巧老婆信與不信並不會改變什麼,但吳大巧老婆說出這樣的話,還是令如花驚喜與感動,至少,吳大巧老婆沒把她當成瘋子。所以,吳大巧老婆拎著裝在塑膠桶裡的小米,苦著臉說沒想到一夏就生了蟲子,如花沒有二話。吳大巧老婆解釋是蔚縣小米,閨女捎給她的,但再好也生了蟲子,如花給不給錢都可。如花是按新米的價給的。她感念吳大巧老婆的好,生了蟲烏鴉吃得更香呢。
如花邊走邊將生了蟲子的蔚縣小米撒落在河灘。鴉群在頭頂盤旋,呱叫,並不急著爭搶,直到她撒完,退後十幾步,那些黑點才爭相落到地上。
如花靜靜站著,目光掠來掠去。她很享受這樣的時刻,彷彿將軍巡視飢餓已久終於可以飽食計程車兵。只是,將軍可以讓士兵出列,她卻不能號令哪隻烏鴉落到她肩上。為此,她也感傷過。錢玉雖然與她在夢裡約會,與她纏綿廝磨,白天從不靠近她。沒有一隻烏鴉靠近她。錢玉與他的同伴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叫聲裡帶了一點兒頑皮,若他不叫,如花難以認出哪隻是他。自然,如花不知道錢玉吃飽沒有,被同伴啄了沒有。去年冬天,如花突發奇想,學喜鵲在門前的楊樹上用木板做了個窩,她怕錢玉凍傷,可是錢玉不僅沒棲息過一次,反有些不高興,呱叫得那麼刺耳。而她放在牆頭和屋頂,盛在盤子裡的肉末和谷料,他更是從來沒動過。如花尋思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想了幾宿,終於明白了。錢玉不吃偏食,也不願意獨自棲在溫暖的窩裡。他喜歡和同伴在一起。他不自私,變成烏鴉仍然如此。如花甚是不安,她將樹上的窩拆掉。她爬不上去,建和拆都是找人乾的。自此再不給錢玉開小灶了。
如花一天喂兩次,烏鴉卻不靠近她。如花以為烏鴉認生,可一秋過去了,一冬過去了,春天來臨,它們仍怯著,不要說落在肩頭,近距離的端詳都沒有。如花非常羨慕喜鵲,那些喜鵲像喜鵲的跟隨,喜鵲走到哪兒,總有一兩隻在她頭頂飛。喜鵲招招手,喜鵲就翩然落下。據說喜鵲還能和它們說話。有一天,如花突然想明白了,白日里錢玉不靠近她,那些烏鴉都不靠近她,其實是為她著想,不讓她和它們扯上更多關係。喜鵲是喜鳥,叫聲令人歡愉,而烏鴉則是不吉的,它們多叫幾聲,就有人預言要死人了。村民看她和喜鵲的眼神自然不同,若烏鴉和她親密無間,他們的目光就會更加犀利。明白了,如花便不再感傷,烏鴉這是為她好呢。
雖然心領神會,如花還是有一點點渴望,錢玉,不,隨便一隻烏鴉在她肩頭站站也好。除了她和它們,曠野沒有別人,就是看見又怎樣?她不怕的。可惜她不會鳥語,無法交流,在夢裡,錢玉答應得好好的,天一亮他就忘得一乾二淨。
如花掠視著啄食的烏鴉,試圖認出她的錢玉。目光酸澀,她也沒有確定。他和它們幾乎一模一樣,除非做了記號。記號……如花突然一動。
錢莊距如花二三百米遠,雖然如花從不回頭,他還是不敢靠得太近,而且總是裝作出門的樣子,肩挎黃色泛白的書包。書包是他上高中時用過的,二十多年了,肩帶早已磨出毛邊。錢莊並非故意裝窮,他本性節儉,而擺闊,更是從未有過,雖然他有這個資格。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不要說和喬石頭不能比,羅包也比他有錢得多。他沒見過祖上,但關於祖上的事聽了許多,別人都說祖上如何如何,夜壺都是銀的,錢莊從不炫耀。樹大招風,人不能張狂。錢莊有自己的人生哲學。
如花開始喂烏鴉時,錢莊從書包裡掏出望遠鏡,這是他特意到縣城買的,一千八百塊錢。他當然心疼,可世上有比錢更重要的。錢莊被人推重,不只是因為他有腦子,比別人想得深想得遠,還在於他拿得起放得下。
錢莊跟蹤如花多次了,雖然老婆宋麗華常傳遞訊息,他和如花也不是完全沒有接觸,可仍然摸不準如花瘋還是沒瘋。若說她痴傻,可她照樣幹活,照樣照顧錢寶;若說不癲,她卻咬定錢玉變成了烏鴉,而且日日餵食,風雨無阻。她到小賣部買過幾次肉,後被宋麗華婉拒,她不再登門,跑到鎮上買。照這麼下去,她那些錢早晚會一分不剩。一旦她身無分文,錢寶吃飯就成了問題,他就不得不管了。當然,他花大價錢買望遠鏡跟蹤,不只是為了摸清她真瘋假瘋、瘋了幾成而採取必要的措施,他還有更重要的想法。這念頭在去煤礦的路上便有了。我就是死了也要給錢寶弄個媳婦回來,他想起錢玉的話,暗暗驚心。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麼號令,他非這麼做不可。錢莊沒有魯莽行事,想等待合適的時機。沒料,半路殺出一隻烏鴉,錢莊就不能不慎重了。兩個腦子都有問題的人根本沒法生活,至少,有一個要正常些。
錢莊目不轉睛。這次觀望的時間久,他終於下了結論。
晚上,錢莊對宋麗華說,該你出馬了。
2
晚飯是三下魚,拌葫蘆瓜條。三下魚的做法頗為複雜,和好莜麵,搓成魚狀,筷子粗細,蒸熟。然後麻油熗鍋,擱蔥蒜調料,加水煮沸,再放切好的土豆條。待土豆條八成熟,將莜麵魚、菠菜葉或白菜葉放置,水沸即撈,相當於莜麵稀飯。土豆條的火候非常重要,太生影響口感,太熟就成了糊糊。錢玉愛吃莜麵餃子,也愛吃山藥魚,凡是莜麵做的,他都愛吃。但莜麵做起來費事,比如三下魚,好幾道工序呢。可如花不嫌麻煩。錢玉說嘴饞了,如花就知道他要吃什麼了。而錢玉只說一個饞,如花的臉就熱了。那是隻有她能聽得懂的暗號。如花沉浸在哀傷中,從沒餓過錢寶,但飯的花樣不多。烏鴉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後,如花又變著法子做了。錢寶不挑,莜麵白麵都行,只要填飽肚子就成,似乎石頭煮軟了他也會吃。無論什麼飯,問他,他永遠說好吃。如花曾懷疑錢寶的舌頭失去味覺。對於吃飯,錢寶有自己的高論,說我活著不是為了吃,吃是為了活。如花懂又不懂。雖然如此,如花卻從不將就,三天之內的飯食絕不重複。
錢寶吃飯快,滾燙的三下魚,如花尚未吃掉三分之一,他已將一碗灌進肚裡。擱下碗,錢寶就要離去。如花說,多著呢,再來一碗吧。錢寶說,好。沒等如花吃完,錢寶又吃光了。他像餓著了,或被什麼追趕著。錢玉不把錢寶當傻子,如花也沒有,她知道他惦記著什麼。
如花洗了碗,收拾完,給錢寶送了一包餅乾,一壺熱水。錢寶埋在書裡,好像沒聽到如花的腳步,頭也沒抬,目光牢牢焊接在書上。如花叫了兩聲,錢寶才半偏了頭,好一會兒才看清如花,叫聲嫂子,卻不明白如花為什麼站在他面前,滿臉困惑。如花疼惜地說,看一天了,還看!錢寶這才醒悟幾分,說,時不我待,我已經落後了。又指著桌上厚厚的一摞書說,未知的世界,無窮的樂趣。如花將餅乾放在桌角,囑咐他別太熬夜,餓了就吃餅乾,錢寶哦了一聲,不再理她。如花退出去,合上門。若她不關嚴實,錢寶想不起來關的,除非他覺得冷,除非風摔門板影響他看書。總有疏忽的時候,野貓借宿過,麻雀棲息過,至於飛蛾瓢蟲就更多了。還有馬蜂。馬蜂在房簷下造了窩,隨便出進。如花本想捅掉,錢寶沒讓,他說世界不是我們專有。如花擔心他被叮了。楊八叉被馬蜂叮了臉,腦袋腫得像個大面包,眼睛擠成一條縫。錢寶說我對馬蜂沒有威脅,不會叮我的。叮我對馬蜂無益!如花沒和錢寶抬過槓,怕他說出更讓她不懂的話。
如花沒有馬上離去,她坐在門外,望著朦朧的樹影,自語,我不會也害了錢寶吧?錢寶以前也嗜書如命,但不像現在整個人要鑽進紙張,和密密麻麻的字擠在一起似的,彷彿他是那些字元失散的兄弟。
去年秋天,如花剛剛睡下,突然聽到號啕,如木石爆裂。自錢玉變成烏鴉,她總是睡得很早,雖然未必睡得著。她聽出是錢寶的聲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趿著鞋跑出去。錢寶坐在當地,頭髮散亂,嘴巴斜歪,書本扔了一地,有些是他高中時的課本,有些是錢玉生前幫他買的。如花叫了三聲,錢寶沒聽見一樣,只是號啕的聲音小了下去。如花猛搖他的肩,錢寶這才半張著嘴瞪住如花,目光染了似的紅。追問之下,錢寶委屈而悲傷地說,這些書並沒有多難,我為什麼現在才看懂?如花呆了一下,說,現在看懂也不晚啊,像我一輩子也看不懂。錢寶僵僵地搖搖頭,晚了,時光流逝太多,誰能追回?如花說,為什麼要追?你讀你的,它流它的。錢寶說,我都懂了,它們對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如花似乎明白這個書蟲為什麼悲慟了,安慰,總有你沒讀過的書吧?錢寶目光犀利,在哪裡?如花說,你別急,改天我帶你去買。錢寶迫不及待,現在,我現在就要看!如花耐心地說,深更半夜,我就是偷也偷不來,白天好嗎?餵了你哥咱就走!錢寶緊緊盯著她,要在她身上鑽幾個孔的樣子,你說話要算數!語氣又像小孩了。如花笑了,嫂子什麼時候哄過你?把書撿起來!看懂了也不能亂扔啊。
次日,如花帶錢寶去了縣城。走進書店,錢寶的雙眼便油光閃亮。如花讓錢寶隨便買。可一圈轉下來,錢寶黯淡了許多。架上的書雖多,但大半是學生輔導教材。轉了幾遭,錢寶才挑了五六本,臉上好歹有了淺淺的喜色。但如花卻輕鬆不起來,就是吃五遍,五六本書也吃不了幾天。一旦啃得沒了渣,錢寶又會號啕的。
如花想等秋收結束帶錢寶去趟張家口,市裡的書店怎麼也有足夠的書供錢寶挑選。那是他的飯,比饅頭、烙餅、莜麵窩窩更重要的飯。她不能餓著他。
幾天後,家裡來了位客人。姑娘,短髮,戴眼鏡,背一旅行包。那時,如花正生火做午飯。夜裡落了雨,柴火潮溼,白煙繚繞,她連連咳嗽,然後便看見立在門口的姑娘。她自我介紹,叫陳靜,是錢寶的高中同學。如花好像沒反應過來,或是不相信她說的話,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直到陳靜說,我來找錢寶的,如花才醒悟過來。如花有些慌,為自己的遲鈍,也為半屋子的煙。進……進屋,如花揮揮胳膊,要把白煙驅散似的。陳靜看出如花的窘迫,笑笑,他在嗎?如花說在呢。如花本想先讓陳靜進來坐坐,她告知錢寶,讓他準備準備,雖然她也不清楚錢寶有什麼可準備的。陳靜探進一隻腳,問,在裡屋?如花只好說實話。她說,你先進,我去喊他。陳靜說,在哪裡?我直接過去。如花覺得自己是被陳靜押著推開西廂房的門。
錢寶!陳靜的聲音有些抖。錢寶扭過臉,目光吃力,夾帶些許被打擾的氣惱。他沒有站起來,看看如花,又看看陳靜,沒有片言隻語,彷彿在揣測兩人突然闖入的用意。陳靜往前一步,我是陳靜,你的同桌,你不認識我了?錢寶說,認識!你學號16,高一第一學期排名第一,第二學期第二,高二第一學期第三,第二學期又是第二,高考全校第一,被上海交通大學錄取。錢寶語速極快。陳靜感嘆,老天,你記憶力還這麼好!錢寶問,你不好好上課,怎麼在這兒?陳靜說,我早畢業了,來看看你!錢寶目光炯炯,我沒有一日荒蕪。陳靜扭頭看如花,小聲說,我和他說會兒話。如花知趣地,我去做飯!
平時炒一兩樣菜,那個中午如花炒了四個菜,烙的是糖酥餅。飯菜上桌,近兩個小時了。炒菜的間隙,如花聽見西廂房時哭時笑的。此時卻沒了聲音,像在說悄悄話。如花走到門口,想要推門,終於退回,搬個小凳坐在門口。
一隻白翅灰腹、褐腿上綁著紅布條的雞由門外踱進,距如花一米左右立定。雞是娘送給如花的。娘每次來借錢都會抱一隻雞,教導如花過日子就要有個過日子的樣兒。她借的錢有多有少,少的幾百,多的上千。娘都是急用,比如房要換瓦啦,小五相親沒像樣的衣服啦。如花能記得去年及去年的去年某朵花的花期,花上落過蝴蝶還是蜜蜂,還能記得蜜蜂光顧了幾次,卻記不住娘借過多少錢。就像記不住那些雞的數量及長相一樣。萬柳家的雞就被如花當自家的雞關過,直到萬柳老婆找上門,如花才知道搞混了。還是萬柳老婆提議,如花給娘送來的雞捆上紅布條。所以,如花看雞先看腿。記號是有了,可如花餵雞遠沒有喂烏鴉上心,這些雞吃不到東西,就去別處偷食,自然蛋也下到別家。在宋莊,這叫丟蛋。如花沒去尋過,也不知雞蛋下在了誰家。雞回來,如花就丟一把玉米,不回來,如花也不去尋。這隻白雞八成是沒在別處覓到吃的。如花才要站起,望望西廂房的門,又遲疑了。會不會驚擾她們?她對白雞說,一會兒我餵你。白雞沒了耐性,瞪如花一會兒便離去了。
太陽斜過頭頂一大截,西廂房的門終於開啟。只陳靜一個人出來,眼睛紅紅的。她這就要走,如花說做好飯了,陳靜搖頭,她不餓,且還要趕車。如花說,你不吃飯就走,錢寶要怪我的。陳靜猛然一顫,凝望著如花,不會吧?錢寶確實不會,如花也就順口說說。陳靜半信半疑,有點迫切的目光敲過來,如花就不敢扯謊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帶了些歉疚。陳靜淒涼一笑,替如花說出來,他絕對不會的。又說,他連送我一程都不肯!如花立即道,我去叫他!陳靜制止,算了,浪費時間他會心疼。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落在西廂房的窗戶上,久久的。如花勸她還是吃了飯,別空著肚子走。陳靜說,包裡有,餓不著的。如花挽留不住,說我送你一程吧。陳靜說也好。如花把陳靜送到村口,陳靜講了錢寶在學校的幾樁事。那時他學習起來就入迷,記不得自己吃了飯沒有,吃了什麼。有同學捉弄他,錢寶,怎麼又來打飯了,你剛吃過了呀,錢寶愣怔著,吃過了?同學很認真地,我看見你吃了的,兩個饅頭,一份豆角。錢寶哦一聲,好像終於想起來了,轉身離開食堂。作為同桌,陳靜對錢寶最大的幫助就是每天要遞提醒他吃飯的便條。但他的記憶力全校無人能及,能背出圓周率後上百位數。至於某道題的步驟,他更是條分縷析。錢寶是學校的希望,是老師的希望,都說他輕輕鬆鬆就能考個清華。老天和他作對,一考就砸。他絕對是天才,可惜……陳靜頓住,似乎後邊的話過於鋒利,怕劃傷如花,也怕劃傷自己。我要工作了,來看看他。那時已經到了村頭,陳靜立定。如花說,他會記著你的。陳靜搖頭,不,他絕不會!即便在他身邊他也不會,他只記得他的書。陳靜提醒瞭如花,如花問她能不能幫錢寶買些書,說沒書他活不下去。陳靜說,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半個月後,錢寶收到兩大紙箱書。他欣喜若狂,翻翻這本親親那本。這是陳靜給你買的,你要記得人家,如花提醒。錢寶自顧自說,太渺小了,我實在是太渺小了。
錢寶本就廢寢忘食,自桌上的書堆成小山,他就和書成為一體,像長在椅子上了。當然,他也幹活,只要如花喊他。常年熬夜,錢寶瘦弱如稻草,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走。如花不忍讓稻草陪她下田,只要能忙過來就不叫他。有一天吃飯,錢寶如血的目光嚇了如花一大跳,照這麼下去……她不敢想象那可怕的後果。於是又強行叫錢寶幹活了。可再多的活也不能阻止錢寶夜裡看書。她不能從他手中奪走,連嘗試的念頭也沒有。那些書是她讓陳靜買的,怕他沒東西吃。現在,如花擔心了。
3
如花睡下不久,錢玉便飛進來,落在即將盛開的紅菊枝頭。他溼淋淋的,像剛從河裡爬出來。如花驚問他怎麼回事,錢玉笑嘻嘻地,你猜。如花說掉河裡了?錢玉說不對,如花說下雨了,錢玉說不對。如花猜了半天也沒猜中,錢玉擠擠眼,我洗澡了,如花便抿嘴笑了,怎麼就沒想到呢?真的嗎?她問。錢玉洗了澡,臉仍如煤炭一樣黑。錢玉說,你再猜。如花不再和他玩猜謎遊戲,拍著炕沿,讓他坐過來。錢玉像知道如花要做什麼,笑嘻嘻地說我才不上當呢。不管如花如何求他,他就是不肯。後來如花哭了,威脅他,從此不再理他。錢玉說,你不會的。如花氣沖沖的,我肯定會。錢玉說,要不咱賭一個?如花氣青了臉,跳起來追他。從地上到炕角,從櫃面到牆側,如花終於將錢玉抱住,將早就準備好的紅布條綁在他的腳腕上。
次日醒來,一切歷歷在目,如以往那樣。疊被子時,卻發現紅布條仍在枕頭下壓著,彷彿不曾動過。如花突然就呆了,這是怎麼回事?
如花敲西廂房的門,沒應,便徑直推開。一股混合著發酵般的氣味逼過來,油墨、灰塵,乾燥而又溼潤。熱水壺仍在原地,餅乾的包裝仍然完好,錢寶仍長在椅子上,不過不是捧著書,而是佝著背,頭紮在翻開的書頁裡,像被折斷已經發枯的花枝。他常常這樣,耗不住了,任由身體自然倒伏。如花總不忍叫他,可那個早上,她被焦慮烤著,猛推他一把。錢寶立即坐直,彷彿剛才不是沉睡,而是假寐。怎麼了?他驚問。如花便講了她的夢。她只和錢寶講,錢寶不會笑話她。那些人,就算相信錢玉變成烏鴉,她也不會把自己的夢說出去。我明明給他繫了的,如花說,你說怎麼回事?錢寶問,為什麼要系?如花說,不繫我認不出他。錢寶問,為什麼要認出他?如花想,我想知道哪隻是他變的。錢寶說,你說哪隻就是哪隻。如花沒好氣,你個呆子,他就是他,怎麼我說哪隻就是哪隻?錢寶說,他自有他的道理。如花醍醐灌頂般地啊一聲,這就是錢玉的性子,是想讓她猜呢。
晚飯後,如花洗了碗筷,正用抹布擦鍋蓋,宋麗華來了。她端來一搪瓷盆油炸糕,說那會兒來過一趟,本來要喊她和錢寶過去吃,可兩人都不在,她只好端過來。如花說她和錢寶去堖包山了。宋麗華說我猜也是,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你們吃過了吧。如花點點頭。宋麗華說縣檢疫站檢查食品質量,耽誤了工夫,她給如花致歉,再早半小時,就誤不了你倆吃了。宋麗華這樣說,反讓如花不安。如花不擅長應對,低低叫聲嫂子。不過,還熱著,宋麗華說,你嚐嚐,一個糕能佔多少地方。如花只得夾起一個,咬了一口。宋麗華從櫃上拿起一個小碗,夾了兩個,說我給錢寶送去。如花說我來,宋麗華說你吃你的,我也幾天沒見錢寶了。
過了一會兒,宋麗華端著碗回來,糕仍在碗裡。這傢伙,一點兒面子也不給,宋麗華自嘲,連頭也不抬,好像不認識我。如花解釋,他就這樣,吃過飯再好的東西也不稀罕。宋麗華不相信,未必吧,你讓他吃,他肯定會吃,以前他還聽你大哥的話,現在只聽你的。如花臉臊臊的,我說了他也不聽。宋麗華正色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天天照顧他,他自然聽你的,這是常理,你哥背後常誇你呢,若不是你,這個家就塌了。如花低下頭,應該的,我答應錢玉要照顧他的。
對了,宋麗華語氣一轉,我昨夜夢見錢玉了。如花雙眼突然放亮,真的嗎?他什麼樣?宋麗華說,還那樣。如花問,你見著他飛了?宋麗華搖頭,和在家時一模一樣。停了停,揣測著如花的臉色,或許他是怕嚇著我。如花問,他說什麼了?宋麗華說,他想吃油炸糕了。如花待了半晌,饞糕了?宋麗華說,上午我特意去鎮上買了黃米麵,所以,這糕不只是給你和錢寶的。如花有些失落,他沒和我說啊。宋麗華說,他自然是心疼你啊,不想讓你受累。如花僵僵地搖頭,我不累的。宋麗華說,和我這當嫂子的講,也應該嘛。如花想想也是,神情舒展了些,問錢玉還說了什麼。宋麗華說,你不問我也要說的。如花呼吸驟然變得急促。宋麗華說,你一個人過,他心疼,所以,他讓我勸你改嫁。如花如遭雷擊,臉瞬間慘白,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宋麗華說,我就知道你不相信,信不信是你的事,說不說是我的事。如花急赤白臉地,昨夜他還和我……他為什麼不和我說?宋麗華說,我猜他是開不了口,說了你也不聽,所以才託夢給我。如花搖搖頭,頓了頓,彷彿怕宋麗華看不清,又搖了搖,他沒死,我有丈夫,我不會改嫁的。宋麗華說,就算他變成烏鴉,也不能代替丈夫,這屋裡還是要有一個男人。如花說,我不要。宋麗華動情地,如花呀,過日子難著呢,不能沒個伴兒。如花執拗地,有他就夠了。宋麗華說,這世界上怕是很難覓到你這麼重情的人了,這麼久了,還念念不忘。但想歸想,他變成什麼,也不能和你過日子,不能跟你生兒育女。如花說,能和他在一起,我就知足了。宋麗華四下瞅瞅,他在天上,你在地上,怎麼能在一起?如花說,他夜裡會來。宋麗華嘆息,如花呀,這是為你好呢。如花說,嫂子,你相信錢玉變成了烏鴉嗎?宋麗華說,相信又能怎樣?他能幫你扶犁還是能幫你挑水?如花說,我不用他幹活,他不離開我就好。宋麗華說,這是他的意思,你不聽,他會傷心呢,要是有一天他突然飛走了,再也不見你呢?如花篩糠般地抖起來,他不會的!宋麗華說,要是真的呢?如花大叫,我就不活了!宋麗華說,你不活可以,誰照顧錢寶?你可是答應了錢玉的,你想賴嗎?如花目光中滿是絕望,就像被趕到牆角再無路可逃的獵物。宋麗華說,你不會賴的,我就知道!如花說,可……若是那樣,我怎麼照顧錢寶?宋麗華詭秘地笑笑,我還沒說完你就急了,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宋莊,既可以天天餵你的烏鴉,又可以照顧錢寶。如花感覺雙腿離地,懸在了半空。宋麗華說,你嫁給錢寶。如花的眼睛瞪得溜圓,好像沒聽明白。宋麗華說,錢玉的意思。如花說可……突然卡住,臉熱腮紅,半晌才說,這怎麼可能?宋麗華說,不但可能,還合適!你疼他,他也聽你的話。嫂子和小叔子同住一院,難免有人說閒話,你倆領個證,誰還敢嚼舌根子?別說你不讓,我宋麗華也不讓,錢寶雖說有些痴呆,可成了家沒準就好了呢。
然後講趙小鋪一閨女如何發瘋,如何披頭散髮赤條條地在大街上奔走,村裡一光棍不嫌棄,娶了瘋女,婚後瘋女奇蹟般地好了,給光棍生了一對聰明的兒女。這就叫命,誰跟誰在一起,上天註定。
錢玉沒了……如花糾正,錢玉變成了烏鴉。宋麗華附和,對對,錢玉變成了烏鴉,你嫁給錢寶,我覺得這也是命,你就該是錢家的媳婦,難道你不希望錢寶好起來嗎?如花沒有回答,她自然是願意錢寶好起來的。嫂子,讓我想想行嗎?如花乞求。宋麗華說,當然可以,沒人逼你,主意還是你自己拿。錢玉的心願只有你能替他了卻,別讓他在那邊牽掛太久。
宋麗華離開,如花便關門閉窗,熄燈睡覺。她要問問錢玉,必須問問錢玉!她只能在夢裡見到錢玉,只能在夢裡與錢玉相約廝守。可,或許是她太急迫了,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不但沒睡意,反越躺越清醒,清醒卻雜亂,與錢玉在一起的情景如柳絮飛揚,直到鬧鈴響起。沒有時間再睡了,如花爬起來,將昨夜宋麗華送來的糕給錢寶留了幾塊,其餘的都剁碎並摻了菜葉,倒進桶裡,拎了出門。
如花想,錢玉喜歡吃糕,別的烏鴉未必喜歡,吃得最香的那隻肯定就是錢玉。但她撒完,退後幾十步,烏鴉紛紛撲落,爭啄。如花看呆了,似乎錢玉好什麼,它們就好什麼。
此後的幾天,如花終於可以入眠了,錢玉卻不再入夢。不,準確地說,他來是來了,卻距她好遠,像被大霧罩著,模模糊糊的,她喊啞嗓子,他就是不理。她急得哭出來,然後就哭醒了。黑暗中,她掃視屋子的每個角落,期待錢玉閃出來。然而,沒有,什麼也沒有。如花悲傷而又驚懼,這是怎麼了?難道錢玉生她的氣了?難道他真的希望她嫁給錢寶嗎?難道他不能親口和她說嗎?
如花和錢寶吃飯都半跨在炕沿,炕上的地方很大,但誰也不願意上炕,而且都埋著頭。那晚,如花有意無意地瞟著錢寶,想從他臉上瞧出些端倪。錢玉是不是也給錢寶託過夢呢?錢寶神情平平展展,沒有任何變化,眉頭仍習慣性地皺著,就是吃飯,他也不放棄思考。如花疼惜他,但從未想過做他的妻子。錢玉縱容她,總是變著法子討她開心,沒有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他滿腦子的瘋念頭多半與她有關。而錢寶不會逗她,不會惦記她,只有她替他操心的份兒。他的念頭也是瘋魔痴癲,可與如花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錢玉給她出了難題,她該怎麼辦呢?
錢寶擱了碗就要下地,如花攔住他,說有話問他。她和他從來沒有這麼嚴肅,竟然有些緊張,錢寶倒是不驚不變的,連好奇都沒有。夢見你哥沒有?如花單刀直入。錢寶搖頭。如花很是失望,一次也沒有嗎?錢寶說,沒有。如花生氣了,確實生氣了,他白疼你了,你怎麼一次也夢不到他呢?!錢寶平靜地說,這不是我的錯,不是我想夢就能夢到,他願意來自然就來了。如花有些愣怔,問,你不想他?錢寶說,我沒時間,要研究的東西太多了。如花又問,你聽誰的話?錢寶說,嫂子的。如花問,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錢寶點點頭,看書除外。如花心慌意亂地,好啦,讀你的書去吧。
又一日,宋麗華抱過一捆雪裡蕻,讓如花醃著吃。如花知道宋麗華不只是送雪裡蕻,閒聊一會兒,沒等宋麗華往那個話題扯,她先說了。她很好奇,實在是想知道。宋麗華承認錢玉又託夢給她了。我勸他不能著急,這是大事,怎麼也得給如花考慮時間。如花問,他怎麼說?宋麗華說,他還能怎麼說,他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如花的目光纏繞著宋麗華,一圈又一圈,試圖辨析真偽。像是真的,又不像真的。只要與錢玉有關,她的腦漿就成了糨糊。但有一點兒,確鑿無疑,錢玉心疼她。如花告訴宋麗華,她好幾天沒夢到錢玉了。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她問。宋麗華說,生沒生,你自個兒想吧,你沒夢到,不怪你,是他不願意進你的夢了。竟然與錢寶說的如出一轍,如花突然間遭遇重擊,幾乎站立不住。宋麗華說,錢寶除了呆些,沒什麼不好。如花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宋麗華問,那你顧慮什麼?你家裡?如花搖頭。娘爹會反對,但那不重要,她早就不是哭鼻子的如花了。如花並不清楚她猶豫的原因,或者說,她知道,但又說不清楚。她只盼望聽錢玉親口說出來,明明白白告訴她。可錢玉要麼躲得無影無蹤,要麼甩給她一個模糊的背影。
中秋節前幾日,娘來了。沒抱雞,送來二十個月餅,與娘同來的還有吉嬸。吉嬸就住在孃家的前院,個頭不高,瓦臉刀唇,她與村裡那些女人最大的不同是從不串門,更不在大街上閒聊,她所有的時間都在幹活,即便冬日也不閒著,要去鎮上的屠宰廠攬一份洗腸肚的零工,而她男人卻是油瓶倒了也不扶。裡裡外外她都幹了,犁地都是她,何況別的?他長得白淨,又喜歡梳個大背頭,村民送他個稱號:幹部。幹部懶惰成性,一無所長,在搞女人方面卻是天才。本村的外村的,甚至路上偶遇的,有個回孃家的和他相跟了五公里,就和他鑽了莜麥地。他還去髮廊找小姐,且逢人就講,那東北妹子水靈的,沒碰就出水了。都說他只要看見母的,即使是豬,眼睛都冒賊光。可搞女人要花錢,哪怕他的頭梳得再亮。他的錢主要來自吉嬸,或哄或騙或偷。那年夏天,吉嬸上吊了。丈夫偷了錢,與往常小規模的偷不同,丈夫把她埋在深土下的藏錢罐挖走了。她徹底絕望,想一死了之。結果命不該絕,枝杈折斷,她摔了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沒吊死,倒差點磕死,在醫院住了十幾天。吉嬸死過一回之後,突然大變樣,不再驢馬一樣地受了,捨得買衣也捨得抹粉,也串門也聊天。活明白了。最大的變化是她突然能言會道,活的說死,死的說活,比早些年的媒婆還厲害。誰家有麻麻團團的事,便喊吉嬸去化解。繼而,她成為村裡紅白喜事的主管兼主持,丈夫仍梳背頭,釣女人卻困難了許多。吉嬸的嘴,馬蜂的尾,哪個女人也怵呢。
娘帶吉嬸來,如花便猜到用意。去年冬天娘就勸過她,讓她趁年輕找個合適的,陰陽兩隔,她不能守著空房過傷心日子。如花說錢玉沒死,他變成了烏鴉。娘罵她瘋癲,人死如燈滅,燈滅了還可以再點,人死了再無復活的可能,變這變那,全是胡說八道。娘說如花再這麼下去,會徹底變成瘋子。老天爺呀,成了瘋子,你就是長成一朵花也沒人要了。如花說有錢玉,錢玉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娘罵,還天呢,那就是個大窟窿,你徹底陷進去了!越罵越來氣,說如花好歹長了顆腦袋,要是白菜幫子,她早就撕爛了。如花不再理娘。娘沒得到任何回應,扭身走了。後來又提,但如花說我誰也不嫁,娘便止住,只說你再考慮考慮。娘管慣了,如花清楚。
果然,扯了會兒閒話,吉嬸切入正題,如花,吉嬸今兒來和你嘮嘮,吉嬸死過一回,知道活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如花不能攆她,垂下頭,兀自揉著指甲。她和錢玉種過指甲花,染過指甲,也染過腳趾甲。現在也種,但再沒染過。似乎還有痕跡,永遠洗不掉了。古代有一對男女,梁山伯和祝英臺,好得不行,雙雙殉情,死後化為蝴蝶,很多人相信。吉嬸告訴你,那是文人編出來騙人的,就算兩人都變成蝴蝶,一起飛也是不可能的。為啥?吉嬸告訴你。人死要過奈何橋,要喝守橋孟婆的湯,一旦喝了,前世的所有記憶都會被清除掉,哪怕一同死的夫妻,一同亡的母子,丈夫再認不得妻子,妻子再認不得丈夫,母親不認識兒子,兒子也不認識母親。當然,所有的傷心難過跟煙似的,轉眼就沒了。
如花臉如白紙,打擺子似的抖。
吉嬸看看娘,問,不要緊吧?我才說了開頭。娘滿不在乎地,打針還要疼一下呢,說你的!如花求吉嬸不要說了,娘欲攬如花,被如花甩開。娘說,你心裡有魔,讓吉嬸驅驅。如花淚珠掛在睫毛,你不就是勸我嫁人嗎?娘啊了一聲,你想通了?如花說想通了。娘雙手合十,如花呀,娘沒白疼你,明天我就帶他過來,還是個小夥子呢,娘替你相過了,只要你點個頭。如花說,不用了,我已經有主了。娘顯然被驚著,真的假的?如花不看她,錢寶,我要嫁給錢寶!
4
一個漫天飛雪的日子,如花和錢寶領了證。
當然沒那麼順利,娘不同意,罵如花油蒙了心,就是嫁給聾子瞎子瘸子啞巴,也不能嫁給傻子。罵錢莊算計瞭如花,錢寶分明就是一廢物,自己的親弟弟,他不管,卻甩給如花。娘勸不通,讓吉嬸上場,但吉嬸也失敗了。如花跟鐵板似的,化不開擊不透。娘找錢莊宋麗華兩口子鬧了一場,砸爛了玻璃砸爛了鍋,還躺在炕上裝死。錢莊報了警,閻有道進門,娘才悻悻地離開。若不是錢莊求情,娘就被閻有道帶走了。這些是宋麗華後來告訴如花的,畢竟是你娘,她過分,咱不能和她計較。
但娘並未因此善罷甘休,不敢再去錢莊家鬧,只和如花大跳。我不能看你往枯井裡跳!我得救你!娘說一會兒罵一會兒,兩嘴角的白沫變成一個個泡,在空中飄蕩。娘還催逼如花報警,讓公安抓了她去,她寧願坐牢。哪怕讓她死呢,養一瘋閨女,還不如死。如花不與她爭辯,能躲就躲,不能躲就任憑她唇槍舌劍。多半時候是不能躲的,她擔心娘去找錢寶,要躲,就帶了錢寶一起走。娘進村,村裡的孩子便尾隨其後,手裡拿著從小賣部買來的塑膠管,那是準備吹沫用的。肥皂泡遇風就爛,而從娘嘴角飛起的泡極其堅韌,能飛到天上。
爹也給娘助陣,他不罵如花,專戳如花的心窩,雖然喝得醉醺醺的,卻知道如花疼在哪裡。他把一屋子的花盆都摔碎了,尚嫌不夠,把花莖扯斷,把開的沒開的花撕得碎紛紛的。如花不讓他們好過,他們也不讓如花好過。小五也來了,他到底是心疼如花,拉拉爹拽拽娘,勸他們不要丟人。娘斥罵小五是叛徒,讓他滾回去。小五勸如花服個軟,先答應他們,把他們打發走。但如花不聽,她主意堅定,除非娘和爹把她撕成碎片。嫁給錢寶,她其實是猶豫的,爹和孃的威逼,反讓她吃了秤砣。
娘和爹恨恨地說沒她這個閨女,憤而離去。
婚後的日子倒是平靜,很少有人打擾她和錢寶。而她和錢寶名義上是夫妻,但私下仍如以前一樣相處。錢寶仍住西廂房,她仍住正屋。不是她不讓錢寶搬過來,而是錢寶不肯。他夜以繼日地讀書,願意在一個獨立的,沒人打擾的空間。當然,這對她也很方便。錢玉又肯和她在夢裡幽會了,雖然不是每個夜晚都來,但三兩天總要來一趟。他仍是喜眉笑眼的。如花說我嫁給錢寶,你稱心了吧?錢玉仍然是那句話:你猜。有錢玉陪伴,如花從不感到寂寞。白日干活,如花常常把錢寶帶在身邊,她怕他讀書累壞。如花也帶錢寶喂烏鴉。如花染上了錢玉的喜好,動不動就讓他猜。猜猜今天做了什麼飯?錢寶說什麼都行,我不是為了吃而活。如花罵他呆子,盛了菜給他。再吃,仍然讓他猜。自然喂烏鴉時,如花也讓錢寶猜哪個是錢玉,錢寶說你說哪個就是哪個。如花霸道地,我不說,就讓你猜。錢寶說哪個並不重要。如花問為什麼不重要,你認識他就可以喊他哥。錢寶就說我把它們都叫哥有何不可?難道它們還會反駁我?錢寶常常扔出炸彈一樣的話,炸得如花直髮蒙。
日子就這樣過了。錢寶還叫她嫂子,如花糾正了幾次,讓他叫如花。錢寶改了,但不徹底,有時叫如花,有時喊嫂子。冬閒時,如花和錢寶一起到鎮上賣對聯,錢寶仍抱著書,一切與他無關的樣子,如花喊他,他才起身幫忙。這字不賴呀,誰寫的?偶有人問,如花便指著錢寶,我家錢寶。每年錢寶都會收到一紙箱書,於他,比寶貝更寶貝,但他從來不問是誰寄的。如花很是感動,認為陳靜重情重義,同桌三年,或許一輩子都忘不掉了。錢寶不聞不問,但日夜啃陳靜的書,何嘗不是對她的報答呢?
如花以為不招惹誰,就不會有麻煩,更料不到災難就潛伏在平靜中,日子如同衣鏡,碰碰就碎。
四月的某個凌晨,如花拎著裝了穀物的袋子到河灘餵食。天地灰濛,樹影模糊,空氣硬而澀,如花步履匆匆,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似乎昨夜不曾餵過,似乎鴉群已經被餓了數日,她晚去片刻它們就會昏倒。她無法平抑內心的激動,當然還有同樣難掩的喜悅,每個餵食的日子都如同節日。如花知道仍有人叫她瘋女,即便聽見也不屑理會。如花在乎的是烏鴉,而不是閒言與嘲笑。他們不是如花,怎能知道如花曾經的哀傷?又怎能知道如花此時的渴望與牽掛?
我來了,如花低語。她不由自主,彷彿僵硬的空氣裡遍伏她的信使,會先她一步去報信。
烏鴉常棲的河灘是空的。如花稍怔了一下,繼續往前走。走得更快了。它們有時也換地方,整個河灘都是它們的領地。如花的目光探出去,左左右右地掃。又走了一程,仍沒看見。如花這才慌了。天地又亮了幾分,視線基本沒有阻隔,但所及之處,沒有半隻烏鴉的影子。如花定了一會兒,目光投向堖包山。她已經摸清烏鴉棲息的規律,春夏秋三季常棲在河灘,冬日則躲在堖包山背風處,那些深深淺淺的洞,那些石塊形成的屋簷,是上天造就。狂風暴雨的夜晚,它們也喜歡在那裡藏身。可春日已至,它們早就遷回河灘,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呢?難道出了什麼意外?如花渾身發麻,差點摔倒。不,不會的,她立刻反駁。和鴿子喜鵲不一樣,烏鴉是不祥的鳥,除了她和錢寶,人們都躲,沒人會捉的。城裡人愛吃炸麻雀,烤鴿子,沒聽說哪個餐館出售烏鴉。她曾為之慶幸,她的錢玉不會成為他人餐桌上的美味。或許,昨夜颳大風了,烏鴉都躲到了堖包山,睡得香,這會兒還沒醒呢。如花突然間被注入力氣,拔腿往堖包山跑。
薄霧散去,堖包山輪廓清晰,第一縷日光將山尖染紅,一個黑點從山背面躍起,盤旋在空中。然後又一隻,繼而,密密麻麻的,如黑雲遮蓋住堖包山。
如花放慢腳步,大喘著粗氣。它們說躲就躲了,她差點被嚇死。黑雲盤旋幾遭,往河灘方向飛來。如花仰著頭,氣哼哼地說,你們這幫傢伙,成心氣我呀,看我怎麼罰你們。
嗵的一聲,突然,一個黑點從雲團栽落,如花懵了,愣了足有一刻,才朝前方奔去。然後就看見拎著槍的毛根。毛根也看見了呼天搶地的如花,他定住,彷彿被如花嚇傻了。如花距他十幾步遠時,他才醒悟過來,快步離開。
如花沒有理會毛根,徑直奔向烏鴉。它尚在掙扎,待跪下去的如花捧起,它卻不動了。眼睛倒還睜著,又圓又大,竭力要看清她的樣子。如花不知怎麼救它,她親了它一口,又把它摟在胸口,暗暗祈禱。如果劃開自己的血管可以救它,如花毫不猶豫;如果上天抽打她一頓,它就能醒過來,如花會立即扒掉自己的衣服。那一刻,如花什麼都願意,捨棄了腿捨棄了胳膊,甚至捨棄自己的生命,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只是祈求上天不要讓她的錢玉再死一次。如果非要帶他走,那就帶她一起走好了。
如花聽見他在叫她,很輕,但她聽見了。她立刻將他挪離胸口,以為祈禱應驗了。可烏鴉沒有站起來,沒有振翅,它的眼睛已經沒有剛才圓了,也失去了光澤,像困得厲害,非閉上不可了。別啊!如花大喊,別丟下我啊!如花聲嘶力竭。但他已經聽不到了,他的眼睛慢慢閉合。哇,嗚哇,如花號啕。她仍然捧著他,好像會有奇蹟發生。快兩年了,她渴盼著撫撫烏鴉的羽毛。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端詳,卻是這樣的方式。這時,她看到手腕上的血,紅得令人眩暈。
又叫了一聲,如花聽得真切。是毛根,不知他幾時折回來的,他有些不安,又有幾分不解。你沒事吧?毛根問。你殺死了他!你殺死了他呀!如花淚水滂沱。毛根說,我沒想,這是個意外。如花叫,你就是故意的,你這個兇手!毛根皺皺眉,神情硬了幾分,我不是兇手,你別亂說。若是孃的性子,如花早撲上去撕他的嘴了。如花做不來這些,雖然滿腔仇和怒,渾身顫抖,也只會叫嚷,你就是!你就是!毛根說,我是看你可憐……你也不要過分,烏鴉又不是你家的。如花覺得自己要炸裂了,你射死了錢玉,你射死的是錢玉呀,你必須償命!毛根扭頭就走。
如花癱軟在地,依然不時抽搐,彷彿她也被毛根射了一槍。她仍抱著死去的烏鴉,不,是抱著她的錢玉。曠野寂靜,日光灰白。偶爾,微風舔舔她還在淌淚的臉頰,拽拽她糟亂的頭髮。她不動,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後來,她睡著了,非常短暫,突然一聲炸響,她從夢中驚醒。她坐起來,駭然地望著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臥於野灘,然後她看到了死去的烏鴉,悲傷的洪水迅疾席捲。
5
你看清了?確定是毛根?閻有道問。他臉長,眼睛不大,睜不開似的。只睜那麼一點兒便寒氣騰騰,若全睜開,沒幾個扛得住。都說觀面知心,閻有道卻有射穿骨頭的本事。如花性懦,見生人都會臉熱心跳。現在,她坐在閻有道對面,被那刀叉般的目光戳著,卻沒有絲毫懼意。烏鴉丈夫的死讓她變了一個人。如花在祖奶床前哭訴過,求祖奶保佑她的烏鴉丈夫,盼望發生奇蹟。從祖奶屋裡出來,她便往家裡瘋跑。烏鴉丈夫沒活過來,他徹底離開她了,如花這才想到報警。
如花說,千真萬確。她敢用自己的腦袋保證。
那是什麼樣的槍?閻有道問,大約多長?
如花比劃了一下,有鐵鍁把長短。
閻有道有些惱火,隆鼻重重地哼了一聲,這個狡猾的傢伙,居然把我也騙了。坐在另一側的扁臉警察飛快地記錄著。不可能是老槍,八成是他買了零件組裝的,別看那小子倔,日能著呢。這話是對扁臉警察說的,還好沒出大亂,否則——
如花早就不滿意了,閻有道並未在乎她的烏鴉丈夫的死,翻來覆去地問那把槍,待他說沒出大亂,如花生氣了,叫,他射死了錢玉!
閻有道像沒有聽見,嘉獎般地點點頭,你來報警,很好!
如花情緒激動,必須治他的罪,不能饒了他!
閻有道再次點頭,那是當然,私藏槍支,那是犯法的。我們會管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