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時,她還不叫喜鵲。她叫樹枝。
大人們一般都喜歡逗男孩,極少戲弄女娃。她是個例外。樹枝,羊倌挨誰睡的?你說實話我就給你糖吃。樹枝反應極快,挨你娘睡。圍觀者哄地一笑。那個男人舉手佯打,樹枝卻不躲,仰起粉嫩的臉,你打一下試試?男人訕笑兩聲,摸摸自己的臉,誰說要打你?我癢,還不興摸摸?聲音雖然高,卻是認輸的架勢。除非腦袋昏了,誰敢無端扇一個女娃巴掌?有些問題,她未能識辨是否有陷阱,比如,某漢子用撿到的野雞羽毛作誘餌,問白鳳娥半夜叫得響還是不響。她的黑眼珠迅速轉著,沒有馬上回答。漢子進一步引誘,問白鳳娥叫得像雞還是像羊,她不明白,直到漢子露出壞笑。你娘叫得才響,像驢!漢子並不惱,哈哈一樂,仍將羽毛獎給她。她猛踩兩腳,掉頭離去。
她的刁打小就出了名。不但刁,還護犢。雖然只長弟弟小更兩歲,卻是小更的天。小更和一個男孩吵架,各有抓傷。這也沒什麼,今天干了架,明天還一起玩。但那男孩的母親參與了,推了小更一把,小更跌倒了。帶著淚痕的小更回到家,她問清原委,扯了小更就走。小更有些害怕,不停地往後撤,她越發扯得緊。那家人正在吃飯,白麵饅頭,熬大菜。她一蹦,從敞開的窗戶跳進屋,把桌子掀翻。
宋莊人感慨,羊倌窩窩囊囊,竟然生出這麼厲害的閨女。就有好事者質疑,你看樹枝那眉眼,哪一點像羊倌?七嘴八舌的聲音,那像誰?你倒是說說呀!回應也帶著惡意,像誰?像你呀!然後是嘻哈、叫罵。茶餘飯後,羊倌就是村人的樂子。
羊倌當然有名字的,叫花豐收。但沒人叫他名字,花豐收便漸漸被人遺忘,連送信的放電影的都叫他羊倌。有一天,花豐收的名字從喇叭裡出來,好多人反應不過來,殺人的是羊倌,關花豐收什麼事?
羊倌十三歲便開始放羊,隊裡換過隊長、出納、保管、記工員、馬倌、牛倌,唯獨沒換過羊倌。羊倌在宋莊穩坐交椅。實行承包制後,羊分到了各家各戶,但誰家也沒有人手專去放羊,都僱羊倌。羊交給羊倌,就像把琴交給琴師,再合適不過,也再放心不過。
不要小覷,放羊絕對是有技術含量的。同樣的草灘,羊倌放的羊膘總要比別的羊群好,連羊毛也能多剪一斤半斤。他不藏奸耍滑,走得早回得遲,晴日有晴日的放法,雨天有雨天的放法。然而羊倌最讓人稀奇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能叫出每隻羊的名字。名字是他取的,均是他的姓氏,花大爺、花钁頭、花細腿、花洋馬……不是隨便起的,名字契合羊的特點,也關聯他的閱歷。聽了評書《岳飛傳》,羊的名字多半來自評書:花岳飛、花牛皋、花兀朮、花長槍。越往後名字越現代:花火車、花萬元、花改革、花飛機、花美國、花日本。那有幾百只羊呢,問他如何做到的,他就一句話,都是我的孩子。這不假,若遇見狼,羊倌寧可讓狼把自己吃了,也不讓狼傷了羊。
問題也就來了,狼很少見,喜歡吃羊的人卻到處都是。每年六月六、八月十五、春節,隊裡都要殺幾隻羊。平素都是苦日子,男男女女早盼著這一天,還沒聞到肉味,目光已經被油浸過,濃腥、鮮亮。羊倌阻攔不住拽羊的殺手,就發脾氣。他發脾氣也是無力的,你們乾脆把我宰了吧,吃我,吃我總行吧。誰願意吃他的肉?不耐煩地將他推開。有時,他也蠻橫無理,抱著花岳飛或花牛嗥不放,這可是忠臣呢,你們不能殺!依然被拖拽開。若被宰殺的羊衝他叫一聲,他就眼淚吧嗒的。他不敢看宰殺場景,求他們等他走遠再動手。這個要求不過分,幾個人便先抽支菸,但也有性急的,嘴上應著刀卻捅下去。他的腿就如發糕,一步一跤。
羊倌不吃羊肉,而且聞不得羊肉的氣味。可是,不光家裡,整個村莊都是濃烈的腥羶氣。他儘量離遠一點兒,在野外遊蕩或獨坐羊圈。年節日,白鳳娥都是打發樹枝給他送飯,自然飯裡不會有羊肉。
她無法描述自己的心情,那實在太複雜太幽深了,她那個年齡還不能完全揣摩。走在路上,她腳步急切,擔心羊倌餓得癱倒,被羊群像糞球一樣踩在腳下。但走到羊圈門口,她卻是遲疑的,拖延一會兒才推開門。腥臭撲臉,她退後一步,緊接著又堵在門口,防止羊跑出來。她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眼睛習慣了黑暗,她幾乎能判斷出羊倌在哪個角落,但仍不開口,都是羊倌先喊她。樹枝,是你嗎?給爹送飯了?還是你疼爹!羊倌慢慢挪過來。不知是他挾帶著臭,還是他稀軟的聲音,她心底突然湧上不可阻擋的惱怒。他要抓到她時,她的手先鬆了。饅頭摔到地上,溫熱的土豆也掉到地上。你這孩子,我還沒拿住。羊倌責備著,蹲下去,摩挲一陣,撿起來,掰成小塊往嘴巴塞。那時,歉疚、不安如枝丫彎彎曲曲從身體裡生長,她會說,慢點,別噎著。他們把花宋江殺了,閨女,我難過呢。枝丫頓時被狂風折斷,隨之湧來的是羞惱、鄙視,有去他臉上抓一把的衝動,甚至希望幹饃片卡在他喉嚨裡。一旦離開羊圈,她又被傷感裹挾,眉毛、耳朵、頭髮掛滿了冰凌,隨著她的腳步嘩啦亂響。她的刁與羊倌也有關係,若他拎得起,她就不會變成鬥雞。
一個秋雨淅瀝的傍晚,羊倌抱回一隻喜鵲。喜鵲是羊倌在羊圈角落發現的,左翅不知被什麼咬傷了,如殘扇耷拉著,而右腿比左腿短,只有兩個爪鉤,不但飛不起來,還是個瘸子。羽毛本就雜亂,又淋了雨,醜陋而可憐。白鳳娥不喜歡養貓貓狗狗,雞和豬也不養,嫌髒。羊倌怕白鳳娥嫌棄,說是給小更的,白鳳娥沒反對,對小更說別讓它拉在炕上。夥伴養了一隻鴿子,這讓小更很羨慕。他吃飯都把喜鵲抱在懷裡,像抱著絕世寶貝。令他沮喪的是,無論他怎麼逗,喜鵲都耷拉著腦袋,垂死的樣子。喂麥粒也不吃。他試圖親親它,它突然拉了,小更的前襟頓時臭烘烘的。也就一晚的工夫,小更就失去了興趣,將它丟到灶坑。
第二日羊倌起早去了羊圈,他或許是忘記了那隻喜鵲。它仍縮在灶坑。白鳳娥讓樹枝弄一邊去,她就抓了喜鵲的背,放到院牆上。它突然啼鳴了一聲,相貌醜,叫聲卻響。她便迴轉頭。它撲稜了一下,差點從牆頭栽落。似乎想討好她,但適得其反,它的滑稽和可憐令她厭惡。本是喜慶的鳥,窗花裡有,繡花裡有,而且總是立在最高的枝丫上,招人喜歡。但牆頭上的喜鵲說不出的晦氣,哪裡有喜鵲的樣子?
隔天,樹枝放學回家,進院便驚呆了:喜鵲立在晾衣服的鐵絲上,一隻黃色野貓蹲在木杆頂端,虎視眈眈的,喜鵲狼狽而又驚恐。地上丟散著殘羽,想必是剛剛有過一番廝殺。她不知翅傷腿瘸的鳥是如何立到鐵絲上的,能判斷的是,它的動作比野貓快。野貓等了一會兒,躍到鐵絲上,但鐵絲太細,野貓站立不穩,摔下去了。雖然沒撲著,但鐵絲來回晃盪,喜鵲歪歪趔趔,連連驚叫,這讓野貓悟出妙招。野貓躥杆而上,擊撲鐵絲,一次又一次。喜鵲重心終於不穩,歪栽了一下。樹枝以為它會掉落,沒料它竟然用雙爪鉤住鐵絲,倒懸了身子。野貓又一次撲擊之後,喜鵲脫離了鐵絲。但仍沒乖乖就擒,撲奓著翅膀,企圖嚇退野貓。但兩個回合便被野貓摁在身下。樹枝驚醒過來,喊著撲上去,將奄奄一息的喜鵲救出來。
她一度以為喜鵲要死了,它的眼睛都閉上了。她在園子一角,把墓穴都挖好了,坑底墊了一團胡麻柴。震撼、驚愕、興奮、敬重,她難以形容彼時的心情。一粒模糊的種子在她心裡紮了根,從此不分晝夜,不計寒暑,頑強生長。就算死,也要有骨氣地死,所以她不為它感到哀傷。孰料一夜之後,閉合的眼睛又睜圓了。她欣喜若狂。
她買了消炎藥,包紮住它的傷口。專門給它建了一個家,不費什麼事,一個筐,幾把柴火。她在家裡的地位比羊倌高,白鳳娥預設了她的友伴兒。
它的傷勢癒合很快,初冬時節便會飛了。飛起來,精神氣就來了,忽而牆頭,忽而煙囪,忽而枝丫,日暮時分便飛回到巢窩。叫聲也響亮、歡喜,沒有夾帶任何的不幸和悲慼。她喜歡聽它叫,它嘰嘰喳喳,她的心便枝搖花顫。小更後悔了,向她要,她沒給。它不是玩物,不能轉手。哪怕是小更。
其實,它完全可以離開她的,她沒拴沒捆,它是自由之身。但它沒有遠離,只要她在家,總能聽到它在嘰喳。她明白這是它感念她的好。它越這樣,她越不能霸著它不放。星期天,她將它抱到村外,親了親它冰涼的雙翅,猛地一揚。它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又落到她肩上。她說,去吧去吧,想去哪裡去哪裡。它飛向空中,但沒幾分鐘便落下來,如此反覆三次,它大抵明白了她的用意,飛走了。她有些失落,特別是傍晚,她盯著那個墊著胡麻柴的空筐,心裡空如曠野。睡前,她特意開門瞅了瞅,寒風凜冽,看不到黑影,聽不到聲音。
清早,嘰嘰喳喳的叫聲將她吵醒。她一個激靈,穿了衣服就往外跑。她驚呆了。門前兩棵楊樹的枝丫上落了有三四十隻喜鵲,密密麻麻,而西南方向車倌家屋後的榆樹上,也是一隻又一隻。樹枝垂彎,不時有喜鵲掉落,略一盤旋,又擠佔到另一根枝丫上。無論是登在枝頭的還是飛上飛下的,均嘰喳歡叫。她明白它回來了,帶來了它的隊伍。在向她致謝呢,想來它是喜鵲之王。它是配當王的。
在那個早上,被驚呆的不止她,還有白鳳娥、小更、正要去羊圈卻被焊住腳的羊倌,還有聞聲而來的宋莊男女。看風水的二陰陽也來了,搖頭晃腦地慨嘆,若不是大福,哪有這般吉相!
那一冬宋莊的喜鵲格外多,村裡村外的樹杈上,喜鵲窩一個挨一個,堪比蜂巢。那隻被樹枝救過的喜鵲雖然不是相伴左右,喜悅的嘰喳卻始終不離不棄。上學時,它們在頭頂,直到學校門口。放學歸來,它們亦在頭頂。它們是它派來的,輪流值守,輪流護送。那是宋莊的一大奇觀,而她則是奇觀的主角。
就在她沉浸在鵲聲的海洋時,兇險突至。
2
在宋莊,白鳳娥也算一景。她並不漂亮,方臉,重眉,有幾分男相。她出勝在於她的白,好像她的臉也隨她姓了。塞外風大,二寸厚的油脂也經不住吹,女人過了三十歲,臉色就往褐黑轉了,白鳳娥卻是例外。她能保持白潔,是因為她有耐心防護。只要出門,她必定罩上頭巾,蒙上面紗,還有手臂,再熱的天也不穿短袖。看白鳳娥的臉,只能在屋裡,戶外是看不到的。她的另一個特別是愛乾淨,她往供銷社跑得勤,因為她費胰子。別人一年用一塊,她一月用兩塊三塊。日子苦,不養豬,至少養幾隻雞吧,她居然雞都不養。別的女人歇息時,隨便往地頭一坐,吃蘿蔔用手一捋便嘎嘣脆響;白鳳娥不,哪怕是坐車,她先要把手絹鋪開,「才把金貴的屁股穩上去」。這是車倌的調侃,確也如此。吃蘿蔔非水洗了不可。就算城裡人,怕也沒她講究。她的第三個特別是酒量大,喜鵲嗜酒,或許是隨她了。最多的一次,她喝了四斤,辦婚宴的人家被喝惱了。她送了兩個暖壺,卻喝了四斤酒,吃不消啊。她也因此成為宋莊人吹牛的資本。
當然,最特別最矚目的還是白鳳娥與羊倌的婚姻。白鳳娥算不上鮮花,羊倌也非牛糞,但兩人站在一起,卻是天與地的差距。白鳳娥為何嫁給羊倌,眾說紛紜,八成是臆想、猜測,沒有定論。但樹枝與小更是實實在在的,沒有一個像羊倌,這很說明問題。自然,樹枝與小更像誰,就需要想象與推斷了。
樹枝就是從閒漢懶婆肆無忌憚的戲弄中揣摩出白鳳娥有問題的,她似懂非懂。你說樹枝像不像?菖?菖?不像,我看更像?菖?菖?菖。他那對眼耗子似的,樹枝的眼睛多長!不可能的。你這麼肯定,莫非……哎呀,與你真有幾分像呢。嘰嘎亂笑,猛又剎住。她早就站到身後了,他們沒注意到她。非懂時她沉默不語,似懂時她就唇槍舌劍了。她並不是開始就刁,是被那些閒言碎語淬刁的。她從未質問過白鳳娥。小更曾傻乎乎地問過,白鳳娥氣歪了臉,老孃生了你,自然像老孃!再胡說,我扇爛你的嘴!小更嚇得不敢吱聲,她卻把目光迎上去。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帶了幾分冷地望著白鳳娥。白鳳娥話沒錯,可又不完全對,能嚇住小更,未必能嚇住她。也沒理由嚇她,因為她什麼都沒說。白鳳娥與她對視數秒,扭開。白鳳娥慌了,她能看出來。慌,就是有鬼。
她開始跟蹤白鳳娥。大中午的,白鳳娥要去採蘑菇。她遮頭蒙臉,拎上羊倌編的柳條筐,一閃就不見了。她叮囑樹枝洗碗,樹枝磨磨蹭蹭地系圍裙,估摸差不多了,把原本也沒有繫上去的圍裙丟開,一溜小跑。有房屋和牆院作掩護,她輕易地成為白鳳娥的尾巴。白鳳娥也沒想到被盯梢,出村才回了回頭。沒有遮擋,樹枝不敢再跟,直到白鳳娥沒入林帶。林帶過去是麥地,麥地過去又是林帶,再往前就是老林。樹枝再次逮見白鳳娥的身影,白鳳娥確實在採蘑菇,目光尋尋探探。她沒沉住氣,閃了出去。白鳳娥嚇了一跳,問她幾時跟來的。她說剛剛。白鳳娥往四下裡瞅,她也跟著瞅。然後白鳳娥便頭暈了,想必中了暑。她拎了筐,扶著白鳳娥往回走。
又一日,白鳳娥去供銷社買胰子,走了一段發現樹枝在身後,問她跟來做什麼,樹枝說買橡皮,白鳳娥問她買什麼樣的,她順便買了。她說還沒想好。白鳳娥瞪她,但沒有發作。樹枝也不害怕,她又沒做錯什麼。買了橡皮,樹枝磨蹭著不走,直到白鳳娥離開。
前番是暗跟,後番是明跟。有時本來是暗跟,但被白鳳娥發覺了,索性就變成明跟。她不怕白鳳娥,且做好了捱打的準備。白鳳娥雖然羞惱,也斥責過她,卻一次也沒動過手。
近一年時間,她跟蹤了數十次,並未發現白鳳娥的問題。她疑惑不解,白鳳娥像是被冤枉的,可那些人為什麼偏偏嚼她呢?
樹枝放棄跟蹤是在有了喜鵲這個伴兒之後。她不再,準確地說不是特別地在意白鳳娥的問題了。還有,她幾戰揚威,沒有哪個人敢當她的面洗涮白鳳娥和羊倌了,當小更的面也不敢!那無異於一條血路,她殺出來了,沒動一刀一槍。而鵲鳴的歡悅漸漸把她帶入另一個世界,她走路如雲飄,雙目放祥光。
然後就到了那一天。白鳳娥買回了新香皂,還買了一斤紅糖。晚飯是烙糖餅,炒土豆片。別人家烙糖餅,糖裡要摻麵粉,既節省糖也不至於流出來。白鳳娥在吃這方面從不吝嗇,不攙一點兒面,所以她烙出的糖餅常有破損,但咬下去滿口香甜。白鳳娥不愛吃甜的,自個兒烙了兩張油餅。還不到宰羊的時候,羊倌不用往羊圈躲,一家四口團團圓圓。吃撐了,都不想動。不想動,就犯困。小更要在樹枝的腿上趴一會兒,趴下去便睡著了,衣服都是樹枝給他脫的。她不停地打哈欠,給小更蓋好被子,也挨著小更睡了。矇矓中,她聽到白鳳娥跟羊倌說了什麼,聲音不高,她沒聽清。腦裡煙霧瀰漫,她沒有任何抵擋地陷入其中,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她在煙霧裡奔跑,衝撞,想尋一條路出來。然煙霧濃濃烈烈,沒邊沒際,她撕不開也扯不爛。她口乾舌燥,呼吸急促。喜鵲呢?她的那些喜鵲哪裡去了?她呼喊起來,有喳叫回應。她欣喜萬分,連連呼叫,一隻,兩隻……成群的喜鵲飛過來。濃霧被驅散,她發現自己站在河岸。好險!她暗自心驚。喜鵲頭尾相銜,在湍急的水面上搭建了一座鵲橋。她明白是為她搭建的,沒有任何遲疑,款步踏上。走到中間,鵲橋突然斷裂。
她從睡夢中驚醒,便看到了在無數個暗夜中瘋狂啃咬的那一幕:一男一女摁在羊倌身上,一個掐羊倌的脖子,一個掐羊倌的下體。女的是白鳳娥,披頭散髮,男的戴了頂帽子,她沒看清。羊倌奮力掙扎,像綿羊一樣發出含糊、悽慘的叫聲。兩年後宋莊才通電的,那時還是煤油燈。牆上有個碗大的洞,專用來放燈的。沒有風,燈火卻胡亂搖曳,好像和樹枝一樣嚇壞了。
確實,她嚇壞了。雖然膽大,但限於白日,暗夜裡的這一幕讓她恐懼。但她沒有嚇呆,很快反應過來,掀開被子跳落到地上。一男一女沒防住她醒來,更沒防住她奪門跑出去。她赤著雙腳,只穿著褲頭和背心。寒氣如針,幾乎將她刺透。她聽到說快追,聽到身後門開合的聲響。她射出院子,但並沒有往街裡跑。她知道自己的弱勢,跑不過那一對男女。折到西牆外,她躍牆跳回院裡。她聽到街上急慌的腳步,就像她的心跳。與此同時,鵲聲突起。不只是她家樹上的喜鵲,整個村莊的喜鵲都在叫。夜空中黑影像箭一樣射來射去,聲音不是歡喜的,淒厲、驚恐、憤怒,如石頭一樣砸落,乒乒乓乓,噼裡啪啦。整個宋莊被驚醒,窗戶次第亮起。車倌後來說,還以為誰在拆他的屋頂,拎了鐵鍁砍他個狗日的,沒料拉開門,赤條條的羊倌撞進來。
公安到來前,白鳳娥與供銷員,宋莊稱為站藍櫃的,已經被綁在禮堂的柱子上。羊倌的西屋吊了一個繩套,先掐死羊倌,再偽造羊倌自殺,兩人蓄謀已久了。白鳳娥沒想毒死樹枝和小更,糖裡只是攙了安眠藥,她的目標,或者說,她和那個人的目標只是羊倌。但這並不能減輕樹枝對白鳳娥的仇恨。樹枝去了一趟禮堂。去唾她?不是。罵她?不是。抽她?不是。她不想看見白鳳娥,但還是去了。她不說話,只是望著已經變了相的白鳳娥。白鳳娥顫抖著叫她名字,她說你不配叫我。白鳳娥說,事做下了,我不後悔,照顧好你弟弟。垂下頭不再看她。她轉身離開,走出禮堂好遠才意識到,她是有一個問題,想問問白鳳娥。但她沒再折返。
3
從那以後,她拋棄了樹枝這個名字,改名喜鵲。
羊倌仍然是羊倌,稱呼沒變化,話卻多了。以前他只喜歡和花李逵、花武松們聊天,和人基本沒什麼交流。大難不死,訴說的慾望突然噴射。他脖子本來就長,絲瓜一樣,經白鳳娥掐過,又長了幾分,被掐的印痕極其醒目,像套了數個紫環。閨女救了我呢,他逢人就說。問他怎麼救的,他說得極其詳細。因為聽的人多,他來回扭著脖子,紫環似乎也跟著叮噹作響。紫環一個個隱沒,羊倌講不出更新鮮的東西,聽眾的興趣也淡了,不再追問。但羊倌仍會湊上前,像俠客非要展示自己的寶劍,閨女救了我呢。
你別叨叨個沒完,喜鵲說,該講的講,不該講的別亂講。公安要問,下鄉的幹部也問,喜鵲不能讓他閉嘴。可沒人願意聽了,還說個沒夠,這令喜鵲惱火,警告他不許再講。羊倌悽惶地,要是有人問呢?喜鵲厲聲道,問也不講!
但羊倌沒把喜鵲的話當真,放羊歸來,看到了大頭。大頭在青島當兵,請假回來相親。可得擦亮眼睛,別學了我呀。大頭已經聽說了,還是停住。閨女救了我呀,然後就講。喜鵲做好了飯,不見羊倌,料定在哪兒絆住了,出門便帶著火氣。她笑盈盈地和大頭打招呼,轉過臉就火星迸濺,她沒罵羊倌,只說一個字,回!羊倌沒說夠,試圖和她商量,她又是一個字,回!火焰噴到臉上,羊倌燙得縮了嘴巴。
你要再抖落那些爛事,別怪我翻臉,喜鵲警告。羊倌說,我要讓人知道——喜鵲厲聲喝止,若是擀杖在旁邊,她沒準會杵到他嘴巴里。
作為懲罰,喜鵲把羊倌的晚飯倒了。不給他點顏色,他不會長記性。羊倌萬分驚愕,因為欲把他掐死的白鳳娥也沒這麼幹過。爹餓了整整一天,腰都要餓斷了呀,羊倌可憐巴巴的。喜鵲冷著臉說,餓一夜,死不了。她最見不得羊倌眼淚吧嗒的樣子,倒掉那一剎,她是動了惻隱之心的,暗問自己是不是過了。羊倌哭,她直想踹他一腳。羊倌蜷縮著睡了,凌晨醒來,喜鵲已經攪了半鍋純莜麵傀儡(諧音,本地一種飯食的名稱)。她摸黑就起來了,比灶臺沒高多少的她忙活了兩小時,終於大功告成。她會推莜麵窩,會搓莜麵魚,會烙白麵餅,攪傀儡卻是第一次。純面耐餓,羊倌要放一整天羊呢。羊倌看看香氣瀰漫的傀儡,再瞅瞅被煙燻花了臉的喜鵲,眼圈便紅了。還是閨女——喜鵲冷冷地打斷他,昨天的話記住了?羊倌遲疑地,昨天……突然想起來,賽跑似的說,記住了。
那是標誌性的一晚,喜鵲成為一家當之無愧無人能撼的統帥。村裡開會或商議什麼事情,喜鵲坐在一堆吞雲吐霧的男人中間,雖不聲不響,卻沒人敢輕視她。羊倌曾參加過一次,被攆回,去,叫喜鵲來。那晚喜鵲傷風,還是掙扎著去了。
統帥不好當,並不是發號施令就可以,而是確立家庭的大政方針。吃喝方面,喜鵲不看重,有稠吃稠有稀喝稀,多計算著,不喝西北風就是。縫衣拆線,也沒那麼當緊,喜鵲不會,可以慢慢學,而且一樣一樣都學會了。喜鵲心目中的大政是羊倌。準確地說,她要改變羊倌,讓羊倌硬氣地活出個人樣,而不是撮不成團的豆腐渣。
不嘮叨破事只是第一步,也是關鍵性的一步,被喜鵲警告並懲罰後,羊倌終於不再提了。差點被老婆和姦夫謀殺,不但不裝啞巴,反多麼光鮮似的到處亂講,實在令喜鵲臉紅。羊倌自然想博取他人同情,這更令喜鵲反感和厭惡。羞布蓋在身上,不如不蓋,喜鵲給羊倌撕扯掉了。沒有遮擋,那就裸著。豁出去,赤裸了,那又如何?
第二步呢?喜鵲要抹掉白鳳娥的所有痕跡。既是為了羊倌,也是為了小更。羊倌雖然怨恨白鳳娥,但還記得白鳳娥的好,比如白鳳娥烙出的餅是一窩絲,喜鵲基本是連嘴三層,他沒明說,但話裡露出來。這令喜鵲大為震驚和惱怒。白鳳娥有再多的好,有什麼用呢?她要謀殺他。前者為次,後者為主,男人連主次都分不清楚,那還叫什麼男人?他該徹底、決絕地把白鳳娥從心裡剜出去。而小更就更不像話了,有一天竟然對她說想娘了。她當即給了小更一巴掌。白鳳娥安眠藥放得再多些,他的命就沒了。她哪裡配當娘?這兩個骨賤肉輕的人,居然還記著她。喜鵲對羊倌總歸還留了些面子,對小更沒有任何客氣,直奔核心。她讓他忘了那個爛貨,若再讓她聽到,非揪青他的臉。小更如羊倌一樣做了保證,但喜鵲不放心。她把白鳳娥的鞋帽、頭巾、面紗、襪子、被褥,連同白鳳娥用過的香皂和香皂盒,統統扔掉了。羊倌想把白鳳娥的被褥抱到羊圈去,她沒允許。她不許他再住羊圈。相框裡有四張照片,白鳳娥獨照、全家照、白鳳娥與她和小更、她和小更。都是黑白照,白鳳娥把自己那張染了彩。喜鵲把白鳳娥剪成了碎屑,另兩張照片,她把白鳳娥剪掉了。至於其他器物,喜鵲雖沒有馬上換,但列入了計劃。如有可能,她還想把房子拆了,另建一處。
喜鵲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心深似海。
一切按照喜鵲的心願和計劃推進。但半年後,出故障了。那時白鳳娥和供銷員已經被判刑,一個十二年一個十三年。喜鵲仔細回想,羊倌是在聽到這個訊息之後出現反常的。本該人心大快,喜鵲炒了兩個菜,並讓小更打了半斤酒,雖沒明示慶祝,但用意一目瞭然。可羊倌竟然沒有絲毫的喜悅,反眉頭緊鎖,心事重重。他酒量稀鬆,平時推推讓讓的。這也就是個儀式,意思意思也就夠了,他倒好,一口一杯。喜鵲勸他少喝,他竟然說煩。他煩,或也嫌喜鵲煩。喜鵲奪過酒瓶,像喝水一樣倒進嘴裡。羊倌看傻了,許久才帶著哭腔說,倒是給我留點兒啊。把你的貓尿擦乾吧,不哭鼻子你會死?喜鵲異常惱怒。羊倌抹了抹,倒在炕角。後來,村人也瞧出羊倌的不對勁,以前他話少,但招呼還是要打的,現在見人就把頭低下,問他也不理,聾了一般。和羊倒是話更多了,抱著花林沖或花岳飛,一說就是多半天。那些羊也不像以前那麼親近他,都躲著。若被他摟住說話,那一天就得餓著。
你怎麼了?喜鵲問。她當然不能坐視不管。羊倌被冤枉了似的,我沒怎麼呀。她說,沒怎麼,你好歹說句話。羊倌說,我不想說,你不能逼爹呀。喜鵲霸道地,不想說也要說,不然就甭想睡覺。羊倌終究是怵喜鵲的,遲疑著,說什麼?喜鵲說,什麼都行,別啞著。這就無理了,她故意的。她就是要氣他激他,擠出他作為男人的剛硬和兇狠。羊倌頓了頓說,我也不知咋的,老想哭。喜鵲風雲突變,怒喝,哭哭,你哭塌天又能咋樣?羊倌蒙怔了,是你講的,說什麼都行。喜鵲大叫,不準說哭!羊倌便勾了頭,死羊一般。
獄警來了一趟,白鳳娥提出離婚了,需要羊倌簽字。喜鵲沒這方面的常識,以為白鳳娥入獄,羊倌和她再無關係,沒想到她還是他的老婆。她以為羊倌也不懂,不然該他先提出來,而不是白鳳娥。但羊倌的表現讓她明白,他並非像她一樣不懂。羊倌拒不簽字,他大發牢騷,她倒提離婚了,她倒比我有理了?好像白鳳娥沒資格提,她的舉動觸怒了他。獄警是不是聽出來,不得而知,喜鵲是聽出來了。他不想離,他的怒不過是虛張聲勢,他怯懦,害怕。她差點掐死他,他和她該不共戴天,可他竟然還戀著她!還想當她的丈夫!老天,這是人嗎?這是男人嗎?他不是骨賤,而是根本沒有骨頭。已經是笑話了,羊倌還要製造更大的更駭人聽聞的笑話。
獄警未能勸服,但喜鵲有辦法。她軟硬兼施,一個小時後,羊倌終於抖索著在潔白的紙張上寫下歪歪扭扭的三個字:花豐收。羊倌識字不多,寫字機會更是少得可憐,突然寫這麼一次,傷筋動骨,丟了筆,便徹底癱了。
羊倌小死一場,似乎比在那個寒冷的夜晚受到的打擊還大,在炕上躺了整整十天。喜鵲不得不替他放羊。雖然惱恨他的無骨,但想著從此徹底乾淨地斬斷了和白鳳娥的關係,喜鵲還是挺痛快的,不由哼幾段小曲。羊倌說是喜鵲救了他,其實真正救他的是棲息樹丫上的喜鵲。那場災禍後,她與喜鵲的關係更進了一步,遠不是感激可以形容的。她就是它們中的一員,不過它們在樹上,她在屋裡。它們救了她,而她也儘自己的努力和可能報答它們。也許有一天,她會變成真正的喜鵲,與它們一起飛向天空。她常常這樣想,放羊的路上也想。頭頂上三三兩兩的喜鵲還在,她哼起曲,忽啦就飛來一大群。它們立在羊背上,喳叫,歡躍,為她慶祝。
羊倌挺過來了,雖然幾乎脫形。死也是有好處的,小死才能大活。漸漸正常了,話不多,但又和人打招呼了。也不再抱著羊脖子說個不休。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拿得起放得下的,別的男人可以,羊倌為什麼不可以?
某日,羊倌說想去探望獄中的白鳳娥,喜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讓他再說一遍,他就又說了一遍。他的目光雖然躲閃,但沒被她盯得低下頭。閃開,又對視住,再閃,再對視。她說不行,你甭想!羊倌說,咋說也夫妻一場,咋說也是你們的娘。喜鵲怒不可遏,沒臉沒骨氣沒是非,什麼都沒有,偏偏有一顆柔軟的可笑的不記仇的心。羊倌被她罵了個夠,卻沒有像往日那樣屈服。改天又提出來,喜鵲一口擋回去。一百個不行,一千個不行,一萬個不行!她威脅說,他要敢揹著她去,就甭回這個家,她和小更從此與他一刀兩斷。小更聽她的,這點她有十足的把握。但羊倌沒被嚇住,他中邪一樣抻著長脖子說,你攔不住我,我去定了!為了增強說話的分量,他還跺了跺腳。喜鵲沒有立即反擊,像被羊倌震住了。確實,她有些吃驚,繼而,胸腔裡熱浪翻滾,如岩漿噴湧。自她記事以來,這是羊倌說的最硬最豪最有男人味道的一句話。這稀少的硬感動了她,她做出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