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祖奶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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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一個清早,太陽剛剛從鉛灰色的雲霧裡探出頭,院裡響起粗野的吆喝。大旺早早就出去了,他一直都這樣。李春、李桃、李夏三個娃尚在炕上熟睡,我剛把灶膛的灰掏到簸箕裡,還未來得及點火。半夜睡三更起,我早習慣了。大清早吆喝我本沒什麼奇怪,但那個聲音裡沒有絲毫焦急和尊重,冰冷、無禮,就像喝喊一匹偷懶的馬。我心裡咯噔一聲,準是李春又闖禍了。沒敢遲疑,我丟下火鏟迎出去。

來人立在當院,個不高,圓頭,扁臉,臉色略灰,就像在火堆裡燒熟的土豆還未來得及拍打幹淨。不是宋莊人,我心下納悶,別是李春跑到外村闖禍了吧?那些日子,李春令我大傷腦筋,所以我難免往李春身上想。

你找我?我的聲音透著虛。

你就是喬大梅?他上下打量著我。

我點點頭。

我是黃師傅的兒子,他自我介紹。

雖然去了多次,卻是第一次見黃師傅的兒子。黃師傅從來不談,可他的事我早有耳聞。我腦裡閃過一絲疑惑,我並沒有得罪他,他為何氣沖沖的?

狼心狗肺!她教會了你,你卻奪了她的飯碗!黃師傅的兒子罵。

我努力地笑笑,哥,你這話沒道理,黃師傅是教會了我,可我沒奪她的飯碗,黃師傅從來沒有因為這個計較,更不會打發你上門來……

黃師傅的兒子說,她當然不會,她餓死了!

沒見過這樣的兒子,我怒喝,你胡說!為什麼咒她?

黃師傅的兒子冷笑,我咒她?你以為我是傻子?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似乎瞬間變傻了。

黃師傅的兒子咬著牙,要把我嚼碎的樣子,兇手是你,你賴也沒用。

黃師傅真的……她老人家……我突然結巴了,怎麼會……不可能吧?我差點就哀求他了,可別開這樣的玩笑,但不祥的感覺已經掐住我的喉嚨。再次和他的目光對撞,什麼時候?我終於確定。沒等黃師傅的兒子回答,我便慌慌張張地往東坡跑,如被獵狗追逐的兔子。

窯門大敞,黃師傅躺在床上,靜靜的。我剎住腳,大喘著,定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往裡走。我生怕驚到黃師傅,可沉重的雙腳擊出刺耳的聲響,你擾了我的夢,我期待黃師傅像以往那樣坐起,沒有表情地埋怨我。有一瞬間,她的手腳似乎真的在動,但直到我立在床前,她也沒有坐立。我探出手,又猝然縮回。

五天前,我還看望過黃師傅。本想帶些炒米給她,臨出門又擱下。怕她不快,再者,三個孩子總也吃不飽,我有那麼一點點私心。我和黃師傅聊了近三小時,她比平日話多,第一次講起做姑娘時的事。我離開時,她送出足有五十米。我叫她不要送了,她說腿麻,正想走走。她是有一點反常,但也沒有多麼反常。現在才知道,她在向我告別。

黃師傅穿戴整齊,連綁腿的紅綢結都一模一樣。她把那麼多男男女女引到世上,自己卻離開了。她安詳,平靜,看不出絲毫痛苦,自然也無眷戀。彌留之際,她沒有遭過罪。黃師傅是積了大德的,她的死也與他人不同。她是到極樂世界去了,我想,所以才如此祥和。

我回頭,黃師傅的兒子守在門口,目光冷硬,似乎我是仇人。他沒有傷和悲,只有怨和怒。那不只是對我的,也有對黃師傅的。黃師傅離世,他再沒有可啃噬剝奪的人了。我忽然想,黃師傅或許是想用自己的死來換取什麼。本來我想嘲諷他的,那一刻我改了主意。黃師傅的兒子依然氣沖沖的,你要對她的死負責。我說,廢話少說,如果你自認是黃師傅的兒子,就讓她入土為安!黃師傅的兒子說,我沒錢打發她,讓她躺著好了,野狗吃了倒也省事了。沒了聲勢的虛張和遮掩,便露出無賴本相。我把他的心思徹底看穿了,當然我不會也沒必要羞辱他,尤其當著黃師傅的面。我說,你別怨天怨地的,最好拿出兒子的樣,體面地把她葬了,錢由我出,你只管張羅就是。黃師傅兒子灰暗的目光立時光亮,你說話算數?我盯著他,有把土豆踩在腳底的衝動,停頓片刻,我冷聲道,我不是賭徒,從不賴賬!

黃師傅的葬禮算得上風光,甚至有點奢華。她老人家在天之靈或許埋怨我的,她素來節儉。其實,我本意也就是讓黃師傅體面一點,有人抬棺,有人哭靈,怎奈黃師傅兒子飯前一個念頭,飯後一個主意,四人抬棺改成八人,鼓匠班子由一支改為兩支……這一項項加起來,開支大大超出我的預算。既然放出大包大攬的豪言,就不能往後縮。黃師傅出殯前日,兩支鼓匠班子對陣比賽,其中一個鼓匠手,藝名吹破天,連吹九曲《百鳥朝鳳》《鳳歸巢》《重歸燕》《魚分水》《大祭腔》《大佛洞》《滿堂紅》《烤火爐》《大出殯》。對陣的鼓匠都被他吹啞了。那時吹破天剛出道,並不為人知,那一夜讓他名揚塞外。

波折不斷,但沒有太大的意外。師徒一場,我盡心盡力,自覺對得住她了。離開前,我把窯洞打掃了一遍,黃師傅愛乾淨。我向黃師傅的兒子要那個包裹,睹物思人,留作念想。他倒沒說什麼,痛快地讓我拿去。

葬禮完畢,我和黃師傅兒子的合作關係也劃上句號。陽關道獨木橋,各走各的。所以有一天黃師傅兒子登門借錢,我大大吃了一驚。那顆土豆像被烤焦了,黑乎乎的,似乎一戳便會化作塵煙。大梅妹子,他這樣稱呼我,說他這個年實在是過不下去了,讓我行行好。怎麼說我也是他孃的徒弟,我不能不管。他的沾著泥灰的笑是討好的,甚至是諂媚的,話裡卻帶著讓人不爽的芒刺。他預設了圈套,我不借給他,就對不起黃師傅,就是不仁不義。黃師傅的葬禮幾乎把我掏空,僅有的一點壓在箱底,是預備著應急的,自己都不敢動。我說手頭也緊,黃師傅的兒子仍站著不走,一味說著奉承話。他的表情誇張地變幻著,我覺得泥巴濺到臉上。我說不上是可憐他還是他的神情令我害臊,總之,我妥協了。揭開櫃,拿出那個掉了漆的小木箱。這個小箱子我和父母逃亡一直帶著,破了也不捨得扔。我說,只有這麼多了,你別嫌少。黃師傅兒子快速伸出雙手,生怕我反悔,他的這個動作也令我害臊。我往後撤撤,盯住他,記住,只有這一次。他飛快地點頭,我說,只能買油鹽米麵,絕不可花在別處。他頻頻點頭,似有委屈,要不是怕餓死,我也不會向你張嘴,好歹我也長了張臉。我暗想,若你顧及臉面,就不會連乞丐都不如。

孰料兩個月後,黃師傅兒子又來借錢。不再是可憐巴巴,而是滿臉的焦急與恐懼,他不再說幫,而是求我救他。他借了債,期限到了,若還不上,債主就會割了他的腦袋。大梅妹子呀,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你不能看著他們要了你哥的命呀。我暗想,若有這樣的哥,我非把他的手剁了。那天,我剛從後草地回來,帶回幾塊奶豆腐。我包了一塊給他,說我救不了他,若他不嫌棄,拿東西離開。他把奶豆腐揣在懷裡,卻不離開。我娘說你是菩薩心腸,你救救你哥吧。又是老一套,抬出黃師傅。我說,就算我是菩薩也救不了你,不過,我倒可以給你指一條道。他的眼睛連眨數下。我說,趁他們還沒找上門,你趕緊逃吧,天地這麼大,不愁找不著容身的地方。他悽惶道,我怎麼養活自己呀?我來了氣,你一個大男人,連自己也養活不了嗎?不會別的,還不會討飯?你拉不下臉,當兵總行吧?黃師傅兒子搖頭,打仗要吃槍子,東坡三個當兵的,沒一個活著回來,那是鬼門關,我可不去。我冷笑,那也比讓人白白割了腦袋強,運氣好,興許混個一官半職的。黃師傅兒子賊賊地瞅瞅門口,似乎追債的人就快來了,他焦急得眼睛都要冒煙了。大梅妹子,就這一次,幫哥度過這個坎兒,哥發誓,從此不再給你添麻煩。我豈能相信賭徒的話?除非腦子灌了泔水。我說,我自己都在坎上,沒能力幫你。黃師傅兒子說,算我借的,我打欠條,若還不上,用命抵償。我氣笑了,你的命這麼值錢,為什麼不到別處抵押?黃師傅兒子哀求,大梅,行行好,救哥一次。我突然就失了耐性,提高聲音,你別讓我噁心!我沒錢借你,就算有,我也不會借給你這種人。我不是黃師傅,啃我?你趁早死了心吧。我意識到,對付這種死皮賴臉的人,軟的根本沒用。黃師傅的兒子顯然沒想到我會發威,嘴唇碰撞著,卻沒吐出一個音兒,暗灰的臉蒙上一層怪異的神色,如僵硬風乾的死牛肉。待眼底終於堆積起仇恨,他低頭離開,仍舊什麼也沒說。到門口,他的手伸進懷裡,我以為他要把那塊奶豆腐拽出來丟到地上。但他很快縮回手,快速離去。

我並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和暢快,心上反壓了石頭,越發地沉重。我自問是不是太過了,是不是太狠了?畢竟他是黃師傅的兒子,畢竟他遇到了難處。不借他,但也沒必要損他。過了幾天,我從負疚的重壓下恢復過來,我不那麼罵他,他會得寸進尺,他會如啃噬黃師傅那樣不停地啃噬我。忙著接生,天下的幸福莫過於此,我便將黃師傅的兒子拋諸腦後。

春日的夜晚,我聽到雜沓的腳步,立即摸索到枕側的火柴,點著燈。大旺睜開眼,問我要起嘛,他對我的感覺已經深信不疑。我說,不用,安心睡你的覺。我剛穿好衣服,人已到了院裡,喊喬師傅。我讓來人稍等,檢查一遍包袱,重新包好,便去拉門。風撲進來,撞我個倒仰,與風一同刮進來的,還有兩條身影。其中一個揪住我,低喝,別出聲,出聲弄死你!

2

螞蟻在竄,似乎在我枯瘦的肌膚上探查什麼秘密,抑或想挖掘傳說中的寶藏。走走停停,尋尋覓覓。我沒有絲毫的辦法,既不能驅趕,又不能呵斥。螞蟻似乎很明白,所以才如此放肆,如此大膽。

麥香和宋品又起了爭執。宋品讓她現在就檢查,他的啞音裡滿是焦急,彷彿喬石頭已經在回村的路上。麥香則堅持到晚飯後,現在到了吃飯的鐘點,「不能餓著祖奶!」而且,我的生活是有規律有程式的,不能亂來。麥香理直氣壯。她是我起居飲食的主管,在這方面她不允許他人擾亂。宋品氣得罵她豬腦子,怪她丟下我往鎮上亂跑。這會兒你知道祖奶的重要了?啊?宋品本來是想加重語氣,可嗓音突然堵了砂粒似的,那個「啊」沒有殺傷力,反顯出氣急敗壞。麥香說,我剛才解釋清楚了,你怎麼沒完沒了的?就算這是個錯誤,我又不是聖人,不允許我犯一次?宋品叫,這僅僅是錯嗎?你他媽怎麼就拎不清?

麥香妥協了,答應現在就檢查,但堅決不同意宋品和她一起查詢。她像被宋品嚇著了,也被宋品羞著了。宋品,宋書記,你是個大男人,怎麼說出這樣的話?祖奶不會說不會動,可心裡明鏡兒似的,什麼都知道,你竟然想……你羞不羞?你就不怕祖奶怪罪?宋品彷彿被她斥責傻了,半天才回應,我只想幫幫你,兩個人一起看得清楚些,你胡扯些什麼?麥香說,不是我胡扯,你心裡不乾淨。宋品怒了,你這個傻娘們兒,竟敢寒磣老子。麥香說,這叫寒磣?不過說了實話,你就急了。宋品顯然真生氣了,鋸齒狀的啞音割得我耳膜一陣陣疼,你要再扯這些沒用的,別怪我……媽的!麥香的語氣頓時柔軟,宋品雖和她相好,雖然很多時候涎著臉討好她,但從心底她還是怕他的。這怕讓她不甘,就像她不甘羅包棄她而去,只要逮住機會,她就敲打宋品。但她知道適可而止,可惜懂得晚了,若早明白這個道理,她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抱怨、哀嘆,好像她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

麥香雖然妥協,但仍不同意宋品看我的裸身。我是她的盾牌,是她最後的防線。當然,還有出於對我的敬畏。我是為你好,如果你一定……我也不攔你,麥香說,我可是常在祖奶跟前給你祈福,讓她保佑你,讓她饒恕你和我的罪過,誰讓……宋品打斷她,我沒髒念頭,你別扯遠了。既然你要自己檢查,隨你,我出去抽支菸,你看仔細點。麥香親暱地責備,嗓子都這樣了,還抽!宋品沒理她。

麥香走進裡屋,開啟燈,自言自語,你以為你是誰?縣長才是芝麻官,你連芝麻都算不上。這個回合,她勝利了,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

麥香俯下身,對我歉意地耳語,餓了吧,祖奶?忍著點兒,檢查完我就做。然後,開始解我的扣子。脫下上衣,褪掉褲子,一寸一寸地搜尋。竄行的螞蟻忽然不見了。

螞蟻或許預見到危險,早早躲了。

3

從二妮家出來,我腦袋昏沉,雙目泛黑,就像被人暴打了一頓。雙腿發軟,只能靠在石頭牆上歇停片刻。與二妮無關,是我的心在油鍋裡煮得太久,有些吃不消了。然後,我伸展手掌,並往眼前湊湊,似乎看不清楚。那是一枚二分的銅幣,二妮丟給我的。她舉得高高的,遲遲不肯落下。而我就像一條餓極了的狗,明知那是塊沒有肉的骨頭,仍眼巴巴地盯著。對,只是盯著,我沒打算接的。但在銅板落下的瞬間,我卻張開手。我需要錢,我不嫌少。我靠著石頭牆,直定定地盯著自己的手心,似乎盯久了,銅板便如懷孕似的生出一枚枚銀圓。眼睛酸澀,我縮回目光。沒有奇蹟。我不敢歇停太久,捋捋被風吹亂的頭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我不怪二妮,畢竟是我肢解了她腹中的嬰孩,至今她懷著仇怨,疙瘩不但沒解開,反結得更牢了,如她所言,連生兩個女娃,趙鳳凰之後,她又生了趙天鵝,她在趙家抬不起頭,禍由在我,而我居然有臉向她借錢。怎麼說,你也是我嫂子,我不能讓你空手回去,我呢,身為趙家的媳婦,也只有這麼大的權力。我沒害過她,但也未能化解她的仇恨,這是我的無能。我也沒工夫怪她。我得借錢,時間流逝一點點,李春就多一分危險。

突然闖進兩個人,掐著我的膀子,喝令我不許出聲,我立刻明白來的是什麼人。亂世出盜匪,沒什麼奇怪的。我和他們打過交道,知道匪也分三六九等,並非個個凶神惡煞,這個時候不能慌亂。所以,雖然難免緊張,但我強令自己鎮定,甚至還帶了笑。我說我不會叫,你輕一點,弄疼我了。掐我的是個高個子,遲疑一下,鬆開手。矮的那個揚揚手中的刀,聽話!

大旺和三個孩子都驚醒了,他們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麼,一個個傻張著嘴。然後李桃就哭出聲。矮個喝令李桃不許哭,李桃沒止住。我搶先一步擋住,說她是孩子,不懂事,我來哄她。矮個往後退退。我拍拍李桃,讓她躺下,閉住眼睛,然後給李春使眼色。他雖然孤僻,卻比大旺機敏。李春將手掌擱在李桃的被子上,我轉身對站在當地的兩人說,我拿上包袱,就和你們走。矮個一晃,刀在空中劃了一個圈,我們不找你接生,錢!把錢拿出來我們就走!雖然並不意外,我還是裝出吃驚的樣子,我以為你們哪個的媳婦要生了,原來不是啊,你們早就當爹了?矮個喝令,少廢話,趕緊把錢拿出來!我賠著笑臉,我一個接生婆,掙些喜費不夠餬口的,你們沒打探好,找錯人了。高個指著紅櫃,讓我開啟。我不敢違拗,邊揭邊說,我不誆你們。高個叫,木箱子,木箱子呢?我暗暗吃驚,他們竟然知道我有個木箱子。可木箱裡已經沒有錢了。我開啟讓他們看。兩人先後瞅瞅,脖子伸得長長的,恨不得鑽進箱子裡。然後縮回,滿是失望和慍怒。他們不相信,威脅我不老實就砍了我。我讓兩人自己翻找,或者看哪樣東西值錢就拿走。他們沒拿東西,但帶走了李春。三天後,用十塊銀圓換回李春,我讓他們帶我走,或者大旺也行,但他們選擇了李春。

公爹和大旺在家等訊息,瞅我的臉色,公爹就知道我白跑了。原本他要去的,我沒讓。公爹從來沒說過我重話,此時抱怨道,我去就對了。我說二妮不是不借,她是作不了主。可公爹還是決定跑一趟,我養她一場,不信她不認我。我沒有攔,勸他別急。公爹說,孫子要緊,你別操心我!

暮色如柴垛一樣碼滿院子,我正要打發大旺去看看,公爹回來了。進門先給自己一掌,大梅,這個閨女白養了,爹對不住你。我忙說,爹可別這麼說,二妮也有難處,她不當家,自己花錢也得看趙家人臉色。公爹嘆息一聲,從袖筒摸出兩塊五角的銀幣,若不是她追上來塞給我,我就和她斷絕關係了。我說,她到底是李春的姑姑,也急呢。公爹憂心忡忡,差得太多了,怎麼辦啊?把地賣了吧。我說,那幾畝地又能值多少?再說也來不及。公爹掃掃大旺,目光落到我身上,李貴在就好了,好歹有個商量的人。我說,我去錢家試試。公爹眼裡閃過一線亮,虛弱、縹緲,猶疑著,我和你去?我說不用。公爹叮囑我,只要錢家肯借,什麼條件都答應。我點點頭。

事實上,找李二妮借貸前,我已經去過錢家一趟。錢廣萬去張北縣城了,家人不知他什麼時候回來。晚上我又撲了空。次日一早我就在錢家門口候著,中午時分,終於等見錢廣萬。

沒費太大的周折,兩個時辰後,我立字畫押,拿到了錢。在宋莊,錢廣萬的口碑還是不錯的,我和他同受匪害,他挺同情我。當然,他相信我能還上他,這也是重要的原因。而且,他的三姨太又懷孕了,我隔一陣就去給她檢查,因為這層關係,他對我還算尊重。說實話,我並沒有把握,所以離開錢家時,我的腿因為驚喜還有即將見到李春的急切,飄擺如風中柳枝,幾次差點歪倒。起初,覺得時間比鋒刀還快,戳心剜肉,攥了錢,時間突然慢了,就像奄奄一息的老牛,無論怎麼抽打也不肯快走一步。

又隔了一日,在堖包山西北的昆蟲坡,我贖回了李春。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一個時辰。雖然十塊銀圓對我是不小的債務,但只要李春安然無恙就好。

春兒,他們打你沒有?我沒看到李春有傷,可仍然擔心。

李春搖頭,雖然只有十一歲,他已經躥得牛犢子高了。

給你吃飯了?

李春點頭。

頓了一下,我又問,小心翼翼地,還能記得那個地方嗎?藏你的地方?

李春又搖頭。

我急了,春兒啊,給娘說句話。

李春這才張開嘴,不記得了,一間空房。

我鬆口氣,別害怕,都過去了。

李春說,不怕。

我沒有報官,擔心事情變得複雜,公爹也是這個意思。破財免災,這老舊的生存之道並不過時。李春平安歸來後,我仍沒有去官府舉報的打算。然而,這並不代表我沒有疑慮。那兩人竟然知道櫃裡有木箱,怎不令人起疑?除了大旺和三個孩子,看到那個箱子的只有黃師傅的兒子。這兩個劫匪顯然和黃師傅兒子有關係。如果報官,就算沒有證據,或也能讓他吃點苦頭。他是軟骨頭,必定會招供。某一刻,我動了心思。他使壞,我也不能讓他好過。但想起黃師傅,我把念頭強壓回去。若他坐牢,我會不安,雖然他罪有應得。我安慰自己,算是給黃師傅一個面子,只要他不再上門,就此勾銷。李春完整歸來,實在萬幸,別的都在其次。

李春的眉眼長開了,自然與大旺沒有任何相像。大旺是方臉,下巴微突,李春是長臉,下巴尖尖的。李春的骨架隨我了,鼻子與我也有幾分相似,除此再難找出我的影子。不像李桃和李夏,立刻就能看出是我和大旺的孩子。公爹和大旺對待三個孩子沒有親疏,眼神也無差別,我留心過,這一點我敢保證。至於刻薄的話,更是從來沒說過。只有二妮裝作傻子問過我,李春像我還是像大旺。那是她帶了趙鳳凰回家的時候。我沒回答,無論怎麼答都會掉進她的陷阱。只要公爹和大旺站在我這邊,李二妮掀不起風浪。

其實無須二妮提醒,李春日夜在身邊,我怎麼會忘了那個血淋淋的日子?我想正是這樣的原因,使我的目光落到李春身上時始終帶有一絲憂慮。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同是心頭的肉,而明理的公爹和憨厚的大旺也無偏愛,為什麼我會感到憂慮?每每自問,從無答案。

或許與李春的性格有關。他從小就孤僻,幹什麼都獨來獨往,但又喜歡熱鬧的場所。一聽哪兒宰殺牛羊,他必定跑去,村裡來了唱戳咕咚的,唱多久他聽多久。如果僅僅是這樣也還好。李春悶聲不響,卻總是闖禍。冬天下過大雪,一些孩子,當然也有大人,跑到野外套鳥。掃出一塊空地,把綴滿套子的木板埋入,撒幾粒麥子當誘餌。套子須用馬尾做成,結實,鳥又不容易發現。別人做套子不過揪拽幾根馬尾,而李春幾乎把整個馬尾巴剪下來。馬的主人找上門,李春死活不承認。是李桃告密,大旺從柴垛找見那一大團馬尾,但李春仍咬定不是他藏的。那次我揍了他。大旺下不了手,還勸阻我。類似的禍,三兩個月,李春就會製造一起,我發威基本沒起什麼作用。因為這些,那個人,那個殺死父親又強暴了我的惡徒不止一次在我腦裡閃現,我也不止一次地問自己,難道李春的行為和那個人有關係?我不信,李春是我的兒子,可只要李春闖禍,我就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

這一劫之後,我對李春在憂慮之外多了幾分內疚。小小年紀,承受了他不該承受的東西。他雖說沒事,我還是擔心,接連幾天沒讓他往外跑。

那天,他說想出去轉轉,我讓他帶上李桃和李夏。李春皺眉,顯然不樂意。特別是李桃,動不動就告狀,而且什麼都告。這性子可不像我,也不像大旺。我沒有縱容李桃,但也沒怎麼說過她。她愛使小性,給她個冷臉,她一整天都氣鼓鼓的,像揣了天大的冤屈。平時李春不領也就罷了,但那幾日李春尚處在「觀察期」,李桃李夏跟著總歸好些。至少,他不會輕易闖禍。

沒一會兒,李桃就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通紅,目光卻卷裹著憤怒和驚恐。我急問她出了什麼事。她指著屋外,他……他……不知因為氣喘而結巴,還是嚇得不知怎麼說了。我奪門跑出去。

出院就看見不遠處的李春和李夏,同時狗的慘叫撕拽著我的耳朵。兩條狗在交配,尾尾相連。我不知道李春是怎麼把草繩捆結到兩條狗中間的,繩子另一端在他手裡。兩條狗急欲逃離,怎奈不能分開,而李春拽著繩子忽左忽右,兩條狗痛苦地嚎叫。唯一的觀眾,李夏一動不動,不知是嚇傻了,還是看呆了。

天突然間就黑了。

4

香氣絲絲縷縷飄過來,我貪婪地呼吸著。除了豆腐和海帶,還有蘑菇。肯定是麥香從羅包那兒順手牽的,她從不白跑,哪怕一綹香菜也要帶回來。彷彿這樣她就能讓羅包受傷,他就會因此而重視她,甚至從此再不提離婚。

食材不同,氣味的輕重濃淡自然不同,而我的感覺也大不一樣。有時,我覺得置身於水浪中,拋起,沉落,如魚暢遊。有時,我覺得枯瘦的身軀被融化了,如春日的溪水沿著溝渠、沿著山腳、沿著草地的皺褶流向遠方。有時,我突然就飄浮到空中,如雲朵來去自由,沒了羈絆,沒了束縛,在茫茫天宇來回遊蕩,不在乎來路,不在乎歸途。

此時,我感覺自己像一棵逢春的枯木,枝生葉長,滿身油亮。微風拂來,苞蕾徐徐綻放,樹冠輕輕搖擺。

祖奶,我放了蘑菇和枸杞,你吸得慣吧?

花落樹隱,我依然僵臥在喬石頭特意為我製作的楠木床上。

祖奶,我沒見到羅包,不知他是不是躲了,可是我見到那個大肚子賤貨了,要不是豁唇攔著,我就撲上去撕她了。

麥香每次從鎮上回來,定然向我訴說她的遭遇。只是以往夜深人靜才講,今兒有些迫不及待,好像受了從未有過的委屈,半刻也忍不得了。

螞蟻從隱匿的角落溜出來,大模大樣地在臉上竄行。

5

民國十八年,塞外又遭遇大旱。麥苗露頭之後,老天便得了健忘症,再沒下過一滴雨。麥苗縮著身子,似乎要躲進土壤中。偶有風吹過,還能搖擺一下身子。再幾日,便油盡燈滅,枯脆如紙,連細小的砂粒也抵擋不住,略一碰就骨折身殘,化作塵煙。

大地尚沒有焦黃千里,樹葉還沒有紛紛墜落時,由錢家牽頭,宋莊在堖包山頂祭天祈雨。八個道士是錢家出錢請的,錢家宰了一隻羊一頭豬,其他人各盡所能,有的殺只雞,當然這樣的人家也是寥寥無幾。有的蒸幾個饃,饃上點著紅豔的圓點,更多的人家端著洗淨的蘿蔔、土豆,或一根蔥,也有的端一碗白水。祭衣服的也有,宋柺子就挑了一件羊皮衣,那是其子宋矮子孝敬的,宋柺子每年除夕才穿,過初五就藏起來。從村口到堖包山頂,數百人如一條長龍。

但老天好像睡著了,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據一個算卦的說,戰火太盛,龍王躲了,什麼時候不打仗了,龍王才會下雨。不知大旺從哪兒聽來的,他每天都要往地裡跑,每次回來都黑著臉,滾著厚厚的烏雲。講述這個恐怖的傳言時,他的眼睛透著難以形容的驚駭,我說這是胡說八道,你別信。我的話常常是大旺的定心針,那天沒定住他。他沒說什麼,但烏雲並沒有消散。

某日,我從外邊回來,大旺蹲坐在門檻上,抱著頭哭。李桃立在他身側,嘴半咧著,淚珠在眶邊打轉。我把李桃攬在懷裡,問,大旺,你這是怎麼啦?把桃兒都嚇哭了。大旺受了驚嚇,手突然鬆脫,吃力地抬抬頭,便又垂下去,彷彿被擰折了脖子。我提高聲音,連話也不會說了?!大旺嗚咽道,枯了,全枯了!我沒一趟趟往地裡跑,但也料到了。我沒好氣,哭頂什麼用?能把雨哭來嗎?你是當爹的,瞧瞧你這個樣兒!大旺被劍刺中似的,猛地一縮,旋即手掌蓋在眼窩上,擰轉一圈,抬起頭時,淚水沒了,眼窩紅得像抹了胭脂。我說,又不是沒見過災年,餓不死的,不是還有我嗎?大旺含糊地唔了一聲。縱有天大的疑慮,他也不敢頂撞我。要說我心裡比大旺還虛,自借了貸,日子就更加緊巴。我是掙著喜費,但大半都變賣了,一坨鹼,幾顆雞蛋,只要能換錢,絕不讓孩子們碰。而三個娃飯量一個比一個大。李春吃飯快,李桃緊追慢趕,鍋底的飯還是會被李春搶先。吃飯如同大戰,李春不讓李桃,倒是李夏雖然年齡小,比李春和李桃都懂事,常常把自己碗裡的飯撥一點給李桃。為防止爭搶,我給三個娃定量,只是,若我不在,這項政令便形同虛設,李春和李桃都不聽大旺的。

我能感覺大旺的憂慮和絕望,只是再怎麼樣,也不能當著孩子哭。我問李春和李夏哪裡去了。大旺搖頭,李桃脫口道,蝴蝶河!我問李桃怎麼沒跟著,李桃說他們要去鳧水,不讓她看。我問,你哥這麼說的?李桃點頭。我追問他倆帶什麼沒,李桃說,火柴,我看見了。

我明白李春沒去鳧水。但我不敢大意,還是往蝴蝶河跑了一遭。沒有李春和李夏的蹤影。天干地旱,蝴蝶沒了蹤跡,只有塵埃般的黑蛾漫灘飛舞。

我沿河岸走了一段,拐向堖包山。蛾子稀少了,螞蚱卻多起來。螞蚱不如蛾子安靜,個個好嗓門,比賽似的嚷。一隻螞蚱彈到我腦門上,另一隻落在耳側,被我揪住摔到地上。我急欲離開,可越急越邁不動腿,終於逃離螞蚱的圍攻,我歇了口氣,便看到前方有藍煙飄浮,不由怒從心起。我立刻斷定,李春在那裡。

不知李春又偷了誰家的雞,這個地方竟成了他私人的燒烤場地。只是以往他一個人,現在倒好,連李夏也扯上了。我怎麼不惱火?

那是一個取土留下的大坑,深有一米。李春和李夏分坐在坑底兩側,李夏嘴巴快速地嚼著,因為燙,又急著下嚥,他邊嚼邊發出嘶嘶啦啦的聲音。李春雙手各持一根棍子,棍頭夾了一隻螞蚱,火勢灼臉,他一次次偏過頭。李春先發現了我,但他慌了一下便穩住了,緩緩將棍子移開。李夏吃得專注,竟沒發現我,讚不絕口,好吃,太好吃了!

我眼睛飛花,差點栽進坑裡。還好,旁側有枯乾的芨芨草,我及時抓住。聽到聲音,李夏抬起頭,立時傻住。嘴角的油在硬白的陽光下如突然放大的鏡子,晃著我的眼睛。半晌,他才怯怯地叫聲娘。而李春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似乎等待暴喝響起。我喉嚨塞了東西,並持續地膨脹,想拽出來,手卻不敢從芨芨草上離開。李夏立起,又叫聲娘,急而尖細。那團東西突然被李夏的尖喊捅破,我平緩地說,上來吧,別急!

我左手牽著李春,右手牽著李夏,緊緊的,似乎鬆開他倆就會逃離。我沒說任何責備的話,只告訴他們別弄丟火柴。

夜裡,三個孩子響起鼾聲,我捅捅大旺。大旺沒睡著,我知道他沒睡著。大旺不知我要幹什麼,或許以為我還在為白日哭泣生他的氣,往牆側縮了縮。夏日,大旺總是睡最熱的炕頭,冬日,冰冷的炕尾是他的位置。我隔著被子,又戳他一下。大旺還沒反應過來,小聲問,來人了?他沒我耳朵好使,喊我的人到了院裡,他才能聽到。我悄聲道,沒。大旺便不再動彈。

我有些失望,這個憨腦殼,一點兒不懂女人的心思。我想了,想他了。並非慾火焚身,而是我心裡虛,虛得發空。尋李春李夏兩兄弟回來,我整個人就像一攤爛泥,強行支撐才沒有癱倒。此時,那攤泥沒有變硬,反而更加稀軟,幾乎洇溼被子。我渴望大旺抱抱我,抱緊我。我從未主動鑽過大旺的被窩,我等他鑽進來,就如以往那樣。可那個夜晚,大旺如僵硬的石頭,幾次暗示他都沒有領悟。我不死心,害怕天亮自己徹底化成水,無論如何,今天,他必須抱抱我。我探出腳勾勾他。他感覺到了,當然感覺到了,因為他的臉側過來。我欣喜若狂,雖然在黑暗中,仍感覺桃花綻放。可大旺沒有動作,他屏住呼吸,似乎等待我進一步的指示。是的,暗示於他如對聾啞人耳語,我只能明確地告訴他,抱抱我,我想瘋了!不,我直接進去,讓羞臊滾蛋吧,他是自己男人,我豁出去了!就在掀起被子的一剎,我聽到熟悉而陌生的腳步。剛才還如稀泥,此時突然被注入神力,我立刻說,點燈!大旺摸索著點著燈,解釋,我剛才就要點的。他的兩腮已經癟縮,就像被挖掉似的。我情不自禁地摸摸他的頭,說,越晚起越好,別讓孩子們亂跑。

外面的人叫門,我早已收拾妥當。

那一年,秋天來得早,從夏日便開始了。滿目赤焦,難分秋夏。冬日不甘落後,十月中旬便落了一場大雪。十月的雪是留不住的,但那個冬天格外冷,雪格外大,前一場雪還未融化,後一場雪便漫天飛舞。據說一年落多少雨是定量的,夏秋乾旱,冬日必有大雪。

一對躲在柴垛裡偷情的男女被凍死了。原本想多抱一會兒,互相取暖,沒料睡著了。雙方家人為把兩人分開,連大槓都用上了。沒幾日,兩人便成了戳咕咚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