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琴絃斷了
沒有血滴
荒漠裡
駱駝跪行,流沙呼吸
——北風《疼痛》
那聲音像一根線,楊一凡被緊緊牽拽。他躡手躡腳,生怕驚擾了它,就如兒時捕蛐蛐那樣。可與以往一樣,沒等他靠近,聲音便消失了,突然,乾淨,不知躲到哪裡,或是又逃到哪裡。有時在客廳,有時在廚房,有時在衛生間,捉迷藏一樣不停地變換位置。他從未捕到,不知那是什麼。反正不是蛐蛐也不是蜜蜂,更不是蒼蠅蚊子。那聲音既不恐怖也不誘人,就像鎖梁與鎖身的碰撞,咔嗒,輕微,短促。無論他睡得多麼深——屈指可數,只要一聲咔嗒,他立即驚醒。幾年前,他搬了次家,原來的沙發傢俱都留在舊房,按他的意思,盤碗都不帶過來的,大件都買了,盤盤碗碗值幾個錢?但賀慧堅決要帶,他沒拗過她。許多東西雖然舊了,卻是結婚時省吃儉用添置的,她捨不得,也在情理中。比如那把修補過的早已不用的鋁壺,是旅行時帶回來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而那個白釉搪瓷缸,釉瓷脫掉很多,荷花圖案像被啃掉了,還有那個氧化成灰色的飯盒,年代就更加久遠。這些見證了他和她大學期間的戀情。如果他不記得這些,就不配做她的丈夫了。並不是每樣東西都有紀念意義,那把鏟子是在路邊攤買的,質量又次,但她照樣收拾到箱中。
從東城到西城,由小平米換成大平米,但真正的搬家理由,他沒告知她。她從未聽到那聲音,他敢肯定,若聽到她早就和他講了。她睡眠一向很好。當然,這與睡眠的好壞未必有直接關係,即便長夜醒著,咔嗒也不會在她耳邊掛落。那聲音似乎就是衝著他來的,專門為他響的。與賀慧探討是萬萬不可的,他曾想和朋友說說,後來也打消了。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他也沒有把握,一定會替他保守秘密。誰知有什麼後果呢?想了想,還是自己解決穩妥。既然聲音藏在這座房子裡,他就躲開。他有能力換房了,為什麼不換呢?
搬家的頭天他睡得安穩踏實,第二天也如此,他暗暗慶幸,大大鬆了口氣。可第三日那聲音便追過來,咔嗒,咔嗒,一樣的分貝,一樣的節奏。他意識到躲不掉了,他無處可逃。他並不恐懼,他是無神論者,不相信邪裡邪氣的東西,但他煩躁焦灼,還有無計可施的憋屈。
隨它去響,他不理會就是。反正賀慧聽不到,而他佯裝耳聾。可只要一響,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彷彿那是魔音,他難以抵擋。就這一次了,他發誓。結果一次又一次,他和看不見的對手玩著單調的毫無樂趣的遊戲。
楊一凡沒有動,凝氣屏神,期待聽到點兒什麼,好判定聲音來自何方。哪怕最細微的咔嗒,他也可以捕捉到。
你在幹什麼?
楊一凡嚇了一跳。賀慧穿著絲棉睡衣,站在兩米以外的地方。昏暗的晨光沒有遮掩住她雙眼的驚詫。
昨天喝多了,有點兒頭疼。雖然心驚,聲調平靜自然。這是多年修煉的本事,當然,也可以說是沉淪的罪證。何況說的是事實,就算彌天大謊,他也不會讓她窺見什麼。
厲害嗎?賀慧靠近,摸摸他的額頭。她比他高了一點點,但看起來像高出一頭似的。年近四十,她的身材依然如前,修竹一般。去年同學在母校聚會,他脫不開身,未能參加,她獨自去的,並帶回合影照。有幾個女生豐闊得他幾乎沒有認出來。
不要緊。
那你起來幹什麼?她語氣關切,躺著會好一點兒吧。
楊一凡說,上午有個重要的會,我還沒準備。
賀慧打個呵欠,我去睡了。早飯出去吃還是在家裡?
楊一凡說,早上還要去政府一趟,你自己吃吧。
賀慧轉身進了臥室,掩了門。楊一凡沒再發愣,躲進書房,擰開臺燈。有時,賀慧會突然闖進來,當然不是檢查他,而是送幾塊點心,餅乾、肉乾什麼的。所以楊一凡必須裝出樣子。確實有會,全天都有,但毋需彙報,他只需聽即可。凌晨即將來臨,暗紅色的寫字檯,柔和的橘色燈光,想象馳騁的大好時機,可對於此時思緒雜亂的楊一凡,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場景,卻是折磨和嘲諷。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也沒有寫的慾望。與詩無關,與彙報無關,他仍在琢磨,那個聲音躲在什麼地方。就在和賀慧說話時,他的心也是分散的。
逮到它是不可能了,至少今天是不可能了,它狡猾頑劣,他深知它的秉性和手段。可是,他仍抱了那麼一點點希望,也許它麻痺了,大意了。也許它就在他身邊。在筆架的壁上,在臺燈的旋鈕上,只要它咔嗒半聲,他也會立刻出擊,讓它無可逃遁。
天光放亮,周遭空空蕩蕩。這一夜,他又敗給了它。楊一凡把桌上空白的紙揉成一團,丟到紙簍,慢慢立起。他一改頹勢,如本已枯萎卻又被意外澆灌的禾苗。在夜晚,他可以是詩人,可以是丈夫,可以與咔嗒捉迷藏,並伺機進攻。但白日來臨,他的身份是鎮長。他的臉上會長出另一張臉來。
2
機器,是楊一凡大學期間的綽號。一個原因是他不知疲倦,如機器一樣運轉。同宿舍的沒有誰知道他何時就寢,也沒有誰知道他何時起床。他回來時他們進入了夢鄉,他離開宿舍,他們還未醒來。他也沒有午休的習慣,別人呼呼大睡,他要麼在教室要麼在操場的樹蔭下,抱著《東方論》或艾略特、米沃什、誇西莫多的詩集。作為狂熱的文學愛好者,他向來書不離手。另一個原因,與他嚴謹得近乎刻板的個性、習慣有關,比如他從沒逃過課,只在一個視窗打飯,準時準點,星期天也如此,就像上了發條。楊一凡無論性情還是才華都與詩人搭不上什麼關係,教古代文學的教授私下裡這樣評說。而同系的左刀,長髮披肩,狂放不羈,蔑視權威,敢與校長叫板,那才叫詩人。當然,沒人阻止楊一凡寫詩,只是直到畢業,除了賀慧,沒有人讀過楊一凡的詩。左刀的女友不下十人,但維繫最久的也不過半年,最短的也就四天半,而楊一凡一擊而中。就精準程度,也與機器無異。
畢業後,賀慧隨楊一凡回到老家,一個分配到一中,一個分配到二中,第二年兩人就結婚了。楊一凡沒放棄寫作,詩人仍是他的夢想。夜晚,他不再是老師楊一凡,而是詩人北風。當然,他的生活改變了許多,雖然睡得晚,起得也早,但沒像過去那麼誇張了。大學的鋼管床沒什麼可留戀的,而賀慧的身體則是富礦,財富滾滾,驚喜不斷,縱然他是機器,也想多待一刻。而情愛也能激發寫作的慾望,他的長詩《大河》就是與賀慧纏綿後寫就的。
沒有變化的是他仍有極強的時間意識。那時一中在平房裡辦公,教室則在樓房裡,別的老師都是響鈴後行動,而楊一凡不等鈴響就來到教室門口。從辦公室到教室需要兩分鐘左右的時間,動作慢的少說也要三分鐘,在楊一凡看來,鈴聲一響老師登上講臺才對,那時間是屬於學生的。而且,他從不拖堂,下課鈴響,他便合上教案,而不像有的老師,把學生課間的休息時間全部佔用了。楊一凡不是什麼都不知變通,若上一節課的老師佔用了課間時間,下節課是他的課,他會給學生留出幾分鐘上廁所。
即便現在,他像一塊麵,被歲月,被規矩,被這樣那樣說得出口說不出口的緣由揉得自己都認不出自己。與肥膩的肚腩沒有關係,那不是身體上的,但他仍是時間的忠實信徒,不曾改變。
八點五十分,楊一凡準時走進會場,難免寒暄,難免握手,雖然可能昨晚還在一起喝酒,但難免突然間想起什麼事,他得預留出說話時間。但不管有什麼事,五十五分,他必須要坐到座位上。出門前,他就將手機調至靜音,落座前,他又拿出來操作一遍。據說這叫強迫症,他不在乎什麼症,他在意的是手機不能出意外。眾目睽睽之下,那就難堪了。
臨近中午,楊一凡的左腿忽然一震,雖然很輕,他還是感覺到了。那是褲兜裡的手機傳遞給他的。他沒像別人那樣把手機放在桌上以方便翻閱。裝在褲側就是不打算看的,即便有事也不可能離開會場。會是縣長主持的,重要自不必說。不可能離開,也就沒有必要翻閱。雖然楊一凡的心思沒有全部在會上,但樣子是專注的。
僅震動了一下,是資訊提示。遍地垃圾資訊,銀行理財、財富交流、賭彩、商品促銷、旅遊廣告,還有各種各樣的詐騙簡訊。以往,楊一凡絕對不會翻看的,會場之內,時間不屬於他。可那天不知怎麼了,或許是神經沒有從咔嗒的落鎖聲中鬆弛,又或許是那震動不同以往,使他有了不祥的預感。他沒忍住。摸到手機那刻,縣長講到三了,這意味著會議快結束了,不急這一時的。縣長在意這個,某次開會,有人上了幾次衛生間,縣長在結束時話題突然一轉,說某些同志攝護腺不好,建議去醫院查查。從此,凡是縣長參加的會,沒有人動輒上廁所或借上廁所的機會抽菸。不過,縣長不是什麼都能管住,比如翻閱手機,總有他望不到的地方。而現在,縣長盯著稿子,無暇顧及其他,楊一凡有了可乘之機。終是摸出來。陌生號碼,沒有署名,內容也很簡單,只有四個字:
蜂王復活
楊一凡突然一抖,手機差點掉落,就像被複活的蜂王蜇了。怕左右覺察到他的失態,他挺直了腰,昂起頭,專注得不能再專注,其實縣長的話他再沒聽進一個字。腦袋嗡嗡作響,似乎成千上萬的蜜蜂在飛舞。
終於捱到散會,楊一凡哆嗦著拼寫了三個字:你是誰?久久沒有回覆,楊一凡撥過去,卻是關機狀態。既然關機,那就是防著他打。下午現場會,一點半在政府門前統一乘車,時間緊,有幾個人相約到附近的餐館。楊一凡這樣守時的人,更是沒法回家的。但他沒隨那幾個人去。他臉色有異,擔心被瞧出來。而且也沒心思吃飯。他必須弄清對方的身份,刻不容緩。
或是中午的緣故,移動大廳空蕩蕩的。兩個穿藍制服的女孩,一個在玩手機,一個迷迷瞪瞪,快睡著了。另一端的銷售櫃檯,導購小姐正向一位男子介紹手機。楊一凡走向玩手機的女孩,同時扭了一下頭,彷彿被人跟蹤,他要確認是否甩掉。他的神情警覺而不安。落地玻璃,外面的一切清清楚楚,門前是馬路,對面是一家大型超市。楊一凡略略頓了一下,然後靠近櫃檯。女孩的態度倒是不錯,立刻放下手機,並浮起刻板的職業性微笑。楊一凡說出號碼,不到十秒便查出來了。你確認是曲靖?話說出口,楊一凡立刻覺出自己的愚蠢和失態。女孩倒沒在意,說電腦查詢,錯不了。楊一凡哦哦兩聲,問她機主姓名。女孩搖頭,說沒有這項業務,客戶資訊需要保密。楊一凡加重語氣,不就是一個姓名嗎?女孩低下頭說,對不起。楊一凡說,你是新上崗的吧?我查過的!打瞌睡的女孩睜開眼,提示楊一凡,只要交一塊錢話費,就可以出單子。楊一凡明白她的意思,立刻照辦。交費憑單上果然有姓名:張*峰。中間的字隱去了,不過還是能看出來,是個男人的名字。當然,女性用峰字的也很多。男女並不重要,或許名字還是假的,與面具無異。他查到歸屬地,查出姓名並無實質意義,除非發資訊的人站到他面前。對方為了誤導他,跑到曲靖用他人的身份證辦一張卡,這種可能不是沒有。
當然,這一趟並不白跑,最起碼知道了號碼所在地,即使名字是假的,與曲靖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當我能判斷出假,那麼離真也就不遠了。有一次和閻有道喝酒,閻有道帶了醉意,大談自己破案的經驗。楊一凡想,他該幫上忙的。
走出移動大廳,他吃了碗重慶小面。極度煩躁,他就猛吃辣椒。當然不是治癒不安的良方,而是麻醉劑。他要確保這個下午不能出任何差錯。會終於散了,鄉里安排了便飯,平時縣長多半是不吃的,那天的會開得成功,縣長高興,高興就留下了。縣長在,沒有哪個人會提前撤離,楊一凡就更不敢了。回到縣城已經八點多了,楊一凡回家取了幾件換洗衣服,便返回營盤。
踏進派出所的走廊,楊一凡就聞到嗆鼻的味兒,那是閻有道特有的老煙味。閻有道有三毒,眼毒舌毒煙毒。眼毒是說他走在人群裡,只要輕輕一掃便能識辨出有前科的人,甚至窺探到對方心裡的鬼。舌毒是說他言辭鋒利,在他面前撒謊比登天還難,三句話不到他就能讓對方露出破綻。再一個是他愛說髒話,特別是對那些慣犯,也因為這個,他沒有提起來,儘管多次立功,至今仍是所長。他曾被抽調參加專案組,案子結束,組長這樣評價:能力是有,味兒太重。自然嫌他管不住說髒話的舌頭,另一層意思恐怕也與他的第三毒有關。閻有道不抽菸卷,只抽老煙。煙癮又大,有個誇張的說法,他一天要用半本書卷煙。犯在閻有道手裡,等於掉進煙囪。
門虛掩著,楊一凡輕輕一推便開了。煙浪撲來,楊一凡沒忍住,咳嗽了兩聲。老閻,你這是要殺人呢,楊一凡叫,趕緊把窗戶開啟!閻有道邊開窗戶邊說,以為你不過來了,待著無聊。楊一凡走至窗前,深吸了幾口才落座。閻有道給楊一凡沏茶,楊一凡擺手,說白水就可以,喝茶睡不著。閻有道說,紅茶,不妨事的。楊一凡說紅茶也不行,最近睡眠很差。閻有道將杯裡的紅茶倒掉,沖洗過,換了白水。閻有道說,失眠什麼味兒?我倒真想嚐嚐。楊一凡笑說,就怕你一嘗上癮。他瞅了瞅閻有道喝水的傢什。閻有道不講究,用的是罐頭瓶子,那一罐至少裝二升。茶葉也濃,整個杯子全是撐展的葉片。楊一凡想,這濃釅的程度也算得上一「毒」了。閻有道說,失眠的都是有文化的,像我這種粗人,這輩子怕是沒機會嚐了。楊一凡笑笑,罵了髒話。他不輕易罵的,但和閻有道在一起,不說幾句髒話,就好像飯菜雖好卻沒有酒,難以成席。有些工作需要派出所配合,而是否配合,怎麼配合那就是閻有道一句話。閻有道的手下沒有不服他的,都對他言聽計從。上任後的第三個月,楊一凡和閻有道鬧過不快,當然也不是多大的事,或者說,根本不叫事,不過是閻有道說了幾句粗話。楊一凡對閻有道早有耳聞,閻有道的故事有幾籮筐,可那天的場合不同,雖然閻有道不是針對在場的人,但在場有幾個女性,而楊一凡畢竟是鎮長,就說了閻有道。閻有道沒有生氣,可回敬的話不好聽,是更髒的髒話。後來相處,楊一凡發現了閻有道的許多優點,他雖然髒話連篇,卻不在心裡做事,什麼都擺在明面上,關鍵是能力強,營盤鎮的治安全縣第一,閻有道功不可沒。而楊一凡沒有根基,呆氣十足——這是閻有道的評價,也令閻有道惺惺相惜。兩個性格不同的人就這樣成了朋友,當然不是無話不談,楊一凡絕不會把自己的秘密和他說,可一些事,他會聽聽閻有道的建議。
楊一凡的髒話果然有效,閻有道的長臉綻出笑意,說,大半夜的不摟著弟妹快活,跑回鎮上過嘴巴癮。楊一凡說,年齡大了,沒激情了。閻有道罵,裝什麼大尾巴狼?你若大,我豈不是老爺爺了?
刀來劍往,互劈一陣,閻有道問,又有任務壓下來了?楊一凡搖頭。閻有道問,人事變動?離年底還早著呢。楊一凡說,我昨天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被蜜蜂蜇了。閻有道樂了,是你蜇了別人吧。那個人不是弟妹?閻有道雖是玩笑口吻,虛顫的目光卻有鉤狀的東西。他未必能嗅到什麼,但在他,已經成了習慣。進門那刻,楊一凡本打算讓閻有道分析那條奇怪的資訊,但閻有道的關切反讓他遲疑,胡亂扯了一個夢。他確實被蜜蜂蜇過,但不是在夢裡。而閻有道目光裡的鉤加重了他的不安。暫且按下,他想,我還不能確定。
3
並不是每個吉他手都需要伴奏
它唱給自己
夢破了
也會落在花叢中
——北風《蜜蜂》
那是他的秘密,猶如心上的疤痕。
兩年前的夏日,楊一凡從算盤窪回營盤鎮,抄了一條近路。算盤窪到營盤鎮雖是土路,但還算好走,有些鍋蓋大的坑窪,都用碎石子墊了,即便下大雨也不至於泥濘得邁不開腳。各村到鎮裡的路,宋莊那一條是最好的,柏油路,喬石頭個人出資修建的。其他的都是水泥路,只有算盤窪是土路。本來也要用水泥打的,裝水泥的罐車都開到村口了。一個六歲的男孩牽了松鼠瞧熱鬧,松鼠早已被男孩馴服,非常聽話。但車開過來時,松鼠突然受驚。松鼠沒往牆角跑,徑直躥向罐車。男孩拖拽不住,被松鼠拽向車底。司機毫無防備,急踩剎車,還是晚了。司機被悲傷憤怒的家人一頓亂揍,腿和胳膊都折了。哪怕是金路也甭想修了。馬家是大戶,佔了算盤窪一半的人口,馬家反對,自然修不成。原鎮長受了處分,由楊一凡接任。五年下來,楊一凡自覺做了不少事,但算盤窪的路始終沒有修成。楊一凡此次到算盤窪,仍是為了這個,但再次受挫。
那是下午,微風纏繞,遠日紅黃,鳥雀不時飛過頭頂,玉米放肆生長。鄉間沒有奇景,但處處是景。只是楊一凡無心欣賞,他沮喪而鬱悶。當然,不只是因為算盤窪的路。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說不清是何月何日,焦灼嵌入了身體。有時是能說上緣由的,比如某件事令他著急上火,可很多時候並沒什麼緣由。睡眠差極了,白日如此,夜晚照舊,他再不能像過去那樣,哪怕熬至一兩點,倒頭即睡。那時,他和閻有道一樣,再濃的茶也不影響睡眠。雖是短短的幾個小時,但足以養精蓄銳。為了能好好睡一覺,楊一凡關掉手機,早早躺到床上,強迫自己閉眼。眼睛能閉上,卻不能合上大腦的開關。終於煩躁得堅持不住,他睜開眼,要麼午夜要麼凌晨了。即便能再睡幾小時,也不像過去那樣,稍有動靜夢就散了。再之後,就聽到困擾他的落鎖聲。他認為與睡眠差無關,他平時多住鎮裡,在辦公室是聽不到的,那聲音只在家裡。可在他安然入夢的時光,耳邊只有賀慧均勻的呼吸,落鎖聲是他患了失眠症之後才有的。這又是怎麼回事呢?他弄不清楚。
楊一凡昏頭昏腦,沒走徑直通往鎮裡的路,而是拐進了林帶間的人行道。沒有緣由,楊一凡不知那個念頭是怎麼冒出來的。他騎的是輕便摩托,在鄉間,極方便。書記新買了桑塔納2000,把那輛舊普桑給了楊一凡。楊一凡只在冬天開,夏秋之季,他更喜歡摩托。尤其是下鄉的時候。
出了林帶,便望見黃燦燦的葵花。楊一凡的眼睛突然一亮。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面積的葵花,全鎮十多個村子,他每年都要轉幾遍,油菜花、胡麻花、葵花、馬鈴薯花,都引發過他的詩情。這片葵花並無特別之處,只是出現得突然、意外,因而有難以名狀的驚喜。楊一凡熄了摩托,湊近猛吸,很貪婪的樣子。除非特別情況,楊一凡才讓辦公室的人跟著,平時他一向獨來獨往。他喜歡自由,比如現在。若他人在跟前,楊一凡絕不敢如此輕狂,甚至有些放浪了。
足有一刻,楊一凡的臉才掙脫金黃的花瓣。然後,他朝地頭的養蜂人走去。約二三十個蜂箱,箱邊是淺綠色的帳篷。養蜂人頭戴草帽,帽簷處縫接著耷拉到頸部的白紗。養蜂人正在攪拌,蜜蜂上下翻飛,有一隻試圖落到楊一凡頭頂。他揮揮手,蜜蜂飛走了。
楊一凡對養蜂沒什麼興趣,嘴有點兒幹,想討口水喝。養蜂人沒抬頭,指指帳篷,說在裡邊,你自己舀。聲音很細,似乎還有甘甜的味道。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寬大的袍子掩蓋住身體的曲線,若不是她的聲音,真難以識辨性別。
帳篷裡擁擠不堪,床墊、桌子、炊具、馬紮、臉盆,楊一凡環顧一圈,看見角落的塑膠桶。他揭開桶上的蓋子,果然是盛放水的。楊一凡舀了半杯,發現上面漂浮著一根柴火。楊一凡不是多麼講究的人,但也不是什麼都不在乎。他走至門口將水潑掉。養蜂女回頭瞅瞅他,又埋下頭。楊一凡再次舀了,仔細檢查過,仰脖灌下去。
楊一凡沒有立即走掉,和養蜂女聊了聊。準確地說,是他在問。來這兒多久了,一夏產多少蜂蜜,一年走幾個地方,等等。他隨便問,沒什麼目的。那天下午沒別的事,不急著回鎮裡。問到飲水時,養蜂女說是從村裡挑過來的。楊一凡這才明白,他潑水時,她為什麼會那麼瞅著他。對她,水金貴如油。有什麼困難,你可以找一下當地政府,或許是心裡有愧,他說著場面上的話。然後就有點兒後悔,若她知道他是鎮長,提出難辦的要求,他該如何是好?養蜂女看看他,什麼也沒說,或許認為那不過是玩笑,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楊一凡正待離開,養蜂女突然說,你睡眠不好吧。楊一凡驚呆了,他一動不動,彷彿她的話是神針,將他牢牢定住。半晌,他才問,你怎麼知道?養蜂女說你嘴唇焦裂,臉色晦暗,兩眼佈滿血絲,明顯是陰虛火旺,睡眠不足。楊一凡笑笑,裝出不在意的樣子,說你懂得還不少。養蜂女提出,若他信任她,可以試試她的蜂針療法。楊一凡又是一驚,你會?養蜂女笑了一下,不會我就不說了。楊一凡遲疑,疼嗎?養蜂女說,治病哪有不疼的?楊一凡有些不快,我沒病!這算什麼病。養蜂女沒吭聲。楊一凡意識到自己過於敏感了,放緩語氣,要多久?養蜂女說,可長可短,在你。楊一凡問,你怎麼收費?養蜂女說,你不像掏不起錢的人。楊一凡說,若是治,還是說清楚的好。養蜂女說,你先試一下,我不收你錢的。楊一凡問,現在嗎?養蜂女說,什麼時候都可以。
走進帳篷,養蜂女摘下帽子。她三十幾歲的樣子,眼睛不大,嘴唇略厚,臉色黝黑了些,不怎麼好看,當然也不難看。她的頭髮倒是不錯,烏黑濃密,還有嗓音也甜美,楊一凡和她閒聊,意識深處或是被她的嗓音吸引了。
楊一凡按照她的吩咐躺在床鋪上。她拿了玻璃罐子出去,進來時罐裡多了幾隻蜜蜂。她跪在他頭側,用細長的鑷子夾了一隻蜜蜂出來。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他仍有疑惑。不僅是對她所言的蜂針療法,還有對自己的任憑擺佈。這個自己是陌生的,好像躺在這裡的不是他。那個人極為順從,養蜂女說把眼睛閉上,他就乖乖閉上了。
比針刺略輕,但極痛。楊一凡沒忍住,叫出聲。養蜂女責怪道,讓你嚇著了,忍著點兒!蜇你一針,蜜蜂就活不成了,疼也輪不著你!楊一凡便咬了牙,呼吸也變輕了。
蜇了七下,也可能是八下,腦袋又痛又脹,楊一凡長呼一口氣,正要坐起,養蜂女制止,別動!她並未看他,待把玻璃罐放至方桌上,才說,得按摩一會兒,讓毒散開,不然腫得厲害,你沒法見人。楊一凡忽然想起少年時代被蜂蜇過,眼睛腫成一條縫。若是這個樣子,他沒法回鎮裡。他問養蜂女會腫得很厲害嗎,養蜂女說,都在穴位上,不礙事。她再次在他頭側跪下,沒待她下令,他就合上眼睛。
養蜂女的手指很軟,沒有骨頭似的。頭更痛了,是另一種痛,一種混合著癢混合著醉意的痛。好像她把什麼東西揉進了他的腦袋。頭顱漸漸變輕,繼而飄離了身體,脖子以下的部位不再屬於他,沒有任何感覺。可是他又覺出四肢和軀幹的存在,隨意攤散在四周,如被削掉丟棄的土豆皮。他想拾撿起來,與他的頭顱縫接住,但他用不上力氣。頭顱越飄越高,像一朵輕薄的雲,在風中游來蕩去。
後來,他就看見了那匹白馬,失竊的白馬。白馬是父親從後草地買回來的,不到半年便被盜竊了。竊賊從馬圈的後牆上掏了窟窿,轟隆的雷聲為竊賊做了掩護。父親走遍周邊的村莊和牲畜交易市場,沒發現任何蹤跡。都勸父親別尋了,父親不死心,雙目赤紅,猶如困獸。父親在尋馬的夜晚栽進了水泡裡。
原來白馬在這裡!他往下沉了沉,打了一個只有白馬能聽懂的唿哨。白馬長嘶一聲,向他奔過來。他心中大喜,急落下去,想如以往那樣騎到馬背上。可他太輕了,怎麼也落不下去。稍一碰便又飄浮起來。白馬不耐煩了,撒蹄狂奔。他追逐在身後,越過樹林越過丘陵越過小河,在鮮花盛開的草野,白馬終於慢下來。他追上了白馬,卻沒有急於落下,就那麼飄著……
楊一凡睜開眼睛,帳篷昏暗,養蜂女正背對著他切菜,他只看到一個輪廓。聽到動靜,她轉過身,你可真能睡!他不相信似的,問,我睡著了?養蜂女笑出聲,睡沒睡著你自己還不清楚?楊一凡環顧一下,想尋找另外的證明。很多時候,他確實不清楚是否睡著了,他常常處在半睡半醒之間。當真是睡著了,他縮回目光,終於確信。睡了多久?他又問。養蜂女肯定以為他沒話找話,說太陽落山了,你算算睡了多久。他計算得極為吃力,彷彿那是多麼深奧的題。算出來那一刻,他又懷疑了,這一覺實在是太久了。養蜂女說,看你睡得香,我不忍叫你,誤事了?楊一凡說,沒有。突然醒悟過來似的,他一躍而起,鑽出帳篷。
楊一凡騎得有些快,彷彿身後是深淵,他急欲逃離。回到鎮裡,天已黑透。辦公室的小劉過來,問他是否吃過飯,他說吃過了。小劉沒多問,楊一凡黑天半夜回來是常事,有時在村裡吃,有時空著肚子回來。小劉離開,楊一凡立刻站到鏡前。頭髮略有些亂,騎摩托風大,難免。臉龐沒有腫大,只是像喝了酒,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楊一凡吁了口氣,只要不走樣就好。
楊一凡早早躺到床上,他終是有一些不安和懷疑。和養蜂女的相遇像一個夢幻,在夢裡,他還看到了白馬,夢套夢,夢夾夢。她的話猶在耳邊,她的相貌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甚至冒出瘋狂的念頭,返回去探個究竟。只是,黑夜不比白天,偷摸來去不被人發覺並不容易。理智終是佔了上風。
楊一凡睡到天亮才醒來,而過去,不,就在前一個夜晚,他還爬起來兩次,胡亂寫了一首詩。沒有激情,寫詩不過是為了抵制焦躁。他想起養蜂女和她的蜂針療法,仍有疑惑,但興奮和驚喜亦如煮沸的水,珠泡浮現,難以抑制。
作為鎮長,楊一凡自覺是稱職的,心懷雜念卻不敷衍,不過把一天的工作壓縮至半日。突發事件不是每日都有,這個他不擔心,既是突發,擔心也無益。當然,他也不敢麻痺大意。午後,他離開辦公室,特意把手機鈴聲調至最高。他深知保持通訊暢通的重要。
望見那片黃燦燦的葵花,楊一凡忽然想起《聊齋》,他可別成了那些故事的角色。待看到帳篷,看見在炎熱中戴著紗簾帽忙碌的身影,他吁了口氣。
他沒有騎至近前,仍將摩托停在幾十米外的路邊。他和養蜂女打招呼,養蜂女像是料到他會來,沒有絲毫驚訝。她讓他先進去,她再有十分鐘就忙完了。楊一凡想和她聊天,但環顧一下四周,把到嘴邊的話嚥進肚,悄無聲息地鑽進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