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經歷過災荒、飢餓、戰亂、瘟疫,當然有數度失去親人的打擊,但都挺過來了,沒有被野狗爭搶,沒有被烏鴉啄食,可就像劃割過深的傷口,即便痊癒,也難免留下疤痕。每一節每一處都長著一個故事,猶如老樹的枝條,在晨霧中醒來,在暮靄中睡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出徒那年,天氣極為反常。播種之後,僅下過一場雨。土地龜裂,被烤煳的麥苗一碰便骨碎塵揚。艱難飛行的鳥突然間從天空栽落,飢餓的黃鼠靠食同伴的屍體在草原上挖著一個又一個洞。漫長的夏日快結束時,一場急雨之後,竟是陰雨綿綿,連下十多日。太晚了,撒蕎麥都來不及了,可總比不下強。
雨還沒有停歇的夜晚,我和大旺早早睡下了。李春更是天一黑就鑽進被窩。僅僅是躺著,沒那麼容易睡著。大旺說公爹讓他明天到鎮上買秋白菜籽,問我有沒有要捎的。想來公爹已經做好補救計劃,只待雨停。我說沒有,大旺便不吭聲了。我和大旺沒有說悄悄話的習慣,更無瘋言傻語。他碰碰我,有時是胳膊,有時是腳,我就知道什麼意思。和耕地沒什麼區別,他悶頭幹活,從不分心。然後他鑽出去,不忘掖掖我的被子。也很少聊閒天,彼此只說有用的話。偶爾,他聽到什麼傳聞,也會告訴我,片言隻語,從無完整的講述,但我可據此推斷真偽。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問李二妮。她熱衷流言蜚語,似乎沒有她不知道的。
在房簷水幾近睏意的滴答中,我忽然聽見急響。那是大腳在泥濘裡踩出來的,由遠而近。朝我家院子來的,我推大旺一把,讓他點燈,而我已在黑暗中摸見衣服。大旺點著燈,看我穿戴整齊,嚇了一跳,說話都結巴了。我說可能有人要生孩子,你沒聽到嗎?大旺搖搖頭,流露出擔憂。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兩次,半夜裡我聽到敲門聲,催大旺點燈,可並沒有產婦的家人等我,是我發癔症。沒錯,我想接生,快想瘋了。可沒人請我。四五個月了,我在漫長的等待中度過。我發瘋,也把大旺折騰得夠嗆。
但這一次我聽得真真切切,絕不是耳朵出了問題。大旺正要吹燈,被我喝住。撐開你的耳朵,你這個聾子!我還沒衝他發過這麼大的火。兩三分鐘後,大旺臉上漫出驚愕,不用問,他也聽到了。
來人是劉轉運,喊我給他兒媳接生。
我沒有絲毫耽擱,迅速抓起那個開啟無數次卻從未登場的包裹。劉轉運讓我披上塑膠布,我說不用了。旋即一想,不能渾身透溼地出現在產婦面前,便從他手裡抓過來。劉轉運家在宋莊西北角,稍遠一些。我問幾時疼的,他說剛才,他和老伴睡東屋,兒媳睡西屋。兒媳那邊有動靜,兩口子就爬起來了。來不及請黃師傅,只好麻煩你了。劉轉運老實,說了實話,若不是沒完沒了的雨,路面溼滑,絕對輪不著我的。
劉轉運也是外來戶,從山西大同逃過來的,在錢家專門飼養牛馬。劉轉運原來叫劉二狗,對待牛馬像對待親生兒子似的。錢家準備賣掉一頭病入膏肓的老牛,劉轉運求見錢廣萬,說這牛不能賣,賣了會後悔。平日見到錢廣萬,劉二狗都低著頭,那一刻卻目不斜視。錢廣萬問為什麼,劉二狗說這牛肚裡有寶。錢廣萬問他怎麼知道,劉二狗說我喂這牛八年了,我知道。錢廣萬問如果沒有寶呢,劉二狗非常肯定,有的。錢廣萬半信半疑,命人將老牛殺了。竟真的有寶,那牛黃六斤七兩,抵好幾頭牛呢。錢廣萬很高興,賞賜了他。自此他蓋了房屋,搬離鼠窯。錢廣萬還給他改了名。名字改了,運還真轉了。他的兒子劉旺在宋矮子的萬隆永皮貨鋪幫了幾天忙,竟被綢緞莊的老闆相中,如今是裕成泰跑外的夥計。據說那是張家口最大的綢緞莊。因此,劉轉運在宋莊也算是有頭臉的人了。
我進屋,劉轉運女人便牽住我的袖子。她滿頭大汗,篩糠一樣在抖,可能被劉旺媳婦的嚎叫嚇壞了。劉旺媳婦面朝牆壁,雙手亂抓,彷彿要掏個窟窿鑽進去,似乎這樣分娩的痛便可離開她。呼叫的間隙,她的嘴緊壓牆壁,恨不得咬一塊下去。被子、褥子、枕頭被她踢蹬得亂七八糟。
我說你不要怕,我施法你就不疼了。劉旺媳婦自是聽見了,雖然她沒看我,可她的身子聳了一下。解開包袱,我突然呆住,黃表紙忘帶了。幾個月前我就準備了,竟然忘帶了。腦袋停滯了也就那麼幾秒,我醒過神兒,讓劉轉運女人舀了半碗水,我含在嘴裡,衝劉旺媳婦連噴三口,然後念動咒語。不,應該是嘴巴在動,我並不知該念什麼。黃師傅沒教過我,讓我自己悟。我真悟不出來。孰料就在我裝模作樣的時候,劉旺媳婦的疼痛減弱了,她把溼淋淋的臉轉向我。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明白了黃師傅的深意。我篤定地問,疼得不那麼厲害了吧?劉旺媳婦聲音微弱,好些了。劉轉運女人驚奇得下巴都快掉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覺得我是神仙。我沒有沉醉在沾沾自喜中,令她立刻燒水。爾後,我抓住劉旺媳婦的手,讓她照我說的去做,她微弱地點點頭。
疼痛再次襲來,劉旺媳婦又忍不住了,但沒如剛才那樣又嚎叫又抓牆的。「咒語」沒有失靈,仍在起作用。可隔一陣,她就哎呀一聲,還問我她會不會有危險。我板了臉,觀音菩薩在上,不要亂說。劉旺媳婦肯定後悔了,恨不得把那句話吞嚥回去。悲怨憤憂,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緒都不利於孕婦生產。我安慰她,她不是故意的,菩薩不會怪罪。有的人,比如記者陳小磊,可能認為我的話可笑,但我必須說,在那種時候,我的話很管用的。產婦不相信接生婆那還怎麼接生?劉旺媳婦的神色漸漸舒緩,沒那麼緊張了,我又說到劉旺,說他能在張家口,還是那麼有名的綢緞莊幹差事,將來不定多大出息,你得為他爭口氣。劉旺媳婦眼睛越發亮了。說實話,畢竟第一次獨自接生,我也挺緊張的,講這些既給她打氣,也為讓自個兒鎮定。劉旺媳婦的表現給我的另一啟示是,拉家常也可作為撫慰的手段,也可作為轉移疼痛的藥劑。
劉旺媳婦平日就話多,我提起頭兒,她倒說個沒完。我打斷她,說話多也會耗費體力。根據她的疼痛情況及下體檢視,我判斷她大約在午夜至黎明這一段時間生產,必須養精蓄銳。
與我預測的一樣,午夜時分,羊水破裂,一小時後,嬰孩露頭。原想讓劉轉運女人幫忙抱住劉旺媳婦,又怕她的恐懼傳遞給劉旺媳婦。劉轉運女人的表現令我納悶,她似乎第一次經見生孩子的場面,我於是讓她在外屋聽候吩咐。只要劉旺媳婦配合,我一個人也可以的。她表現不錯,雖然疼得筷子都咬斷了,可我說的每句話她都撿到耳朵裡,沒讓我重複。沒人抱著,光溜溜的大炕沒有什麼可抓,她沒有亂滾。並非是身體左右支墊的枕頭起了作用,而是意志力。或者說,枕頭不過是輔助性的。顯然,我和她的交流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你可是劉旺媳婦,要爭氣呀!間或,她稍有鬆懈,我就這樣說。像萎蔫下去的花草吮吸了雨露,她立刻恢復了精神。
加把勁兒!此時我已經沒有任何慌亂,鎮定,自信。響亮的哭聲響起,劉旺媳婦睜開眼,努力地望著我。我猜到了她的意思,告訴她是個男嬰。又鼓勵她,你為劉家立了功。劉旺媳婦咧咧嘴,極其微弱地笑笑。
也就喝了杯紅糖水的工夫,劉旺媳婦又開始疼了。劉轉運女人問不會有問題吧,我笑笑,篤定地,她是順產,孩子都生下來了,還有什麼問題。跟剛才一樣疼,劉旺媳婦氣吁吁的,要把腸子拽斷了。我說不礙事的,我幫你換個姿勢。有的產婦在胎盤下來時也會疼。待我掰開她的雙腿,幾乎發出驚呼。確實又要生了,是雙胎呢。生第二個孩子極其順利,劉旺媳婦後來說,還沒用勁,孩子自己就跑出來了。
炊煙在細雨中飄擺時,我才離開劉家。我揣著喜悅、得意,當然還有虛榮。我走得極慢,雖然劉家的米粥和饅頭早就讓我損耗的體力恢復了,我的腳還是抬不起來。與溼滑的路無關,我是故意的。終於,碰到一個挑水的人。劉旺媳婦生了對雙胞胎,打招呼時,我「順便」告訴他。你接生的?雨霧沒有遮掩住驚訝,我重重地嗯了一聲。在另一條街上,竟然遇見了花二孃。大清早她就忙活上了。花二孃嘴巴長,她會把訊息帶給更多的人。
初戰告捷,是個極好的兆頭。自此,慢慢有人請我接生了,有宋莊的,也有外村的。其實,我根本不需要自己費苦心,事實在那兒,那是最好的宣揚。而且,產婦及家人都長著嘴巴,那比接生婆的自我標榜管用。每一張嘴都長著腿,腿往各個方向去。比如劉旺,他把我的名字帶到了張家口。雖然沒有哪個產婦會大老遠從張家口跑到宋莊請我接生,但聽說過這麼一個人,在某些時候會想起你,而不是別人。宋矮子的學徒,在崇禮老家的媳婦生孩子,請我接生的。他自然是從宋矮子嘴裡聽說的。他妻子雙腿先天殘疾,鐵鍁把粗細,怕有意外,早就打聽上了。宋矮子是聽父親宋柺子說的。我沒讓他的學徒失望,雖然艱難了些。當然那是幾年後的事了。
女兒李桃出世,是我自己接生的。大旺要喊黃師傅,我沒讓。就是讓他去也來不及了。我拖延至羊水破裂才和大旺說,因為我早就打定主意自己接生。不完全是考驗自己,而是想品味那個過程。生李春時,只覺得疼了,忽略了和孩子的「交流」。嬰孩不會說話,但能感知,順與不順,與感知後的情緒是有關係的。在給趙小鋪一產婦接生時,我嘗試著與胎兒「交流」,發現他能感知我的手掌語言。那令我萬分驚喜。不是每個胎兒都樂意「交流」,但我很重視這個環節。毫不誇張地說,某些方面我超過了黃師傅。自己生孩子,我當然不會錯過交流的機會。
從羊水破裂到把李桃抱在懷裡,不足兩個小時。李桃哭了一聲便安然入睡,彷彿在我肚裡沒睡夠。大旺原本被我指揮得團團轉,喘著粗氣問我接下來幹什麼,我說先去給爹報喜,回來給我熬粥。
2
宋品走了好一會兒,宋慧還在發呆。她怕是被毛根的訊息驚著了,這個粗憨的女人雖然說不清楚她和毛根的關係,說不清隱秘的渴望和憂慮,但她在乎他,這一點確定無疑。
突然間,凳子摔倒。宋慧跑出去,把大門關住,插銷的撞擊幾乎震到我的耳膜。宋慧大步進來,沒有任何猶豫地抓住我的手,她力氣大,弄疼我了。我不會說不會動,可仍有疼的感覺。你這傻孩子,總是這麼慌慌張張的,我暗暗嘆息。
祖奶呀,你幫幫他吧!宋慧帶著哭腔,同時搖搖我的手。
螞蟻在竄。
祖奶呀,求你了!她又搖一下。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我的好祖奶呀,你幫幫他,只有你能幫他了!宋慧又是央求又是哀嚎。
這就是我的尷尬,一個半死不活的尋常人,卻被奉若神明。我能觸控到坐在床前的每個人的哀傷,但不能給他們片言隻語的勸慰和安撫。我能做的,就是安安靜靜當個垃圾箱,讓他們把自己的委屈、憂傷、悲憤和難解的心事傾倒出來。是的,我不是聖人不是神仙,就是垃圾箱而已。我說過上萬次,誰能聽得到呢?
你這傻女人,我暗暗責備。麥香快回來了。
是不是聽到了我的暗示?宋慧猛地剎住。我幾乎能瞧見她的表情,半張著嘴,臉肌僵硬。爾後,她緩緩將我的手放下,我這是怎麼了?她自語。
祖奶,我抓疼你了吧,她的聲音透著驚恐,我不是故意的,你饒恕我吧。
螞蟻在竄。
祖奶,你懲罰我也行,我這該死的爪子……唉,只是,求你保佑保佑毛根,他出了事,毛小根可怎麼辦呢?
唉,你這個傻娃!我又一次嘆息。
3
即便是現在,我也萬分敬重黃師傅。願她老人家在天之靈安息,沒有她就沒有我的後來。但同時,我也懷著深深的愧疚。
我向老天發誓,絕沒有與她搶奪或一比高下的意思,雖然只用了兩三年時間我便與她齊名,雖然某些方面我自認超過了她。我並不招搖,僅在給劉旺媳婦接生後炫耀過,那實在是被興奮衝昏了頭。可口口相傳,自有魔力。比如說我道行更深,我一邁進門檻,產婦立刻就不疼了。第一次接生的疏忽給了我啟發,不剪咒符,一口清水就可起到心理暗示作用。比如我會胎語,嬰孩能聽懂我的號令。與胎兒交流是有的,但不是什麼號令,不過我對生產時間的判斷更準確了些。還有更玄乎的傳說,我前世是觀音的童子,我的那雙柳葉手也有神秘的註解和故事。這樣的傳說層出不窮,也只能隨它去。
起初我沒意識到自己被踏破門檻對黃師傅意味著什麼,直到某日兩個產婦的家人前後腳上門,併發生了爭執,我讓後到的那人請黃師傅,他不同意,說老婆跟麥垛一樣高,肚子像倒扣的鍋,非我接生不可。我說自己是黃師傅徒弟,她比我強百倍。那男人就是認定了我,說非我不可。我讓先到的男人請黃師傅,他也不肯,而且他數日前就來過,約好了的。我簡要詢問下情況,決定先去後到那家。先進門的漢子不幹,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我說兩個村莊相距不遠,晚去半天也誤不了。漢子被我說服,鬆開手。我趕到,嬰孩已經露出腳丫。難怪漢子急成那樣。接生完畢,我匆匆趕往另一個村莊。那漢子就在院外候著。產婦的羊水尚未破裂,等到深夜才生。臨走,漢子再次抓著我的胳膊,喜費之外,送了我一隻母雞。
次日清早,我去窯洞看望黃師傅。我向黃師傅承諾過,要將喜費的一半孝敬她,第一次接生我便踐約。黃師傅不領受,而且還有些生氣。我再三懇求,結果被黃師傅不客氣地逐出門。你這是寒磣我呢!她深目如刀,將我剮割得遍體是傷。以後我每次登門都兩手空空。
但這次有點特殊,在給「麥垛一樣高」的女人接生後,她丈夫告訴我,本來約了黃師傅的,親戚提醒他,我手腳更利落,他才改了主意。這就不好了,我想,不僅是搶飯吃,而且令黃師傅難堪呢。就當替了黃師傅一次,我對自己說,就這麼告訴她。喜費當然要如數交給她。
黃師傅始終面無表情。我忐忑地講述了經過,沒有任何新增和削減。然後,我小心翼翼地掏出喜費,擱到小桌上。黃師傅的目光飛快地掠過我的臉,我剛想糟了,她已經甩出來。她似乎早就準備好了,如上膛的子彈,就等著射擊。你是嘲笑我老了嗎?聲音不高,卻冷硬如冰。我慌了,突然間拙嘴笨舌,黃師傅,不是的。黃師傅慍怒,卻沒有如機關槍一樣掃射,停頓一下,語氣難以形容的溫和,大梅呀,你本事見長,可有一樣你忘了,咱是嬰孩來到世上的領路人,你領,我領,只要順利都一樣的,積德在先,喜費在後。要說我心裡有不好受的時候,但我不嫉妒你。你比我強,這是天理!我怎麼會違拗天理?師傅的話令我無地自容。
黃師傅剖心挖肺,金玉良言,我一輩子都記著。但不可否認,接生是黃師傅唯一的生活來源,又有賭徒兒子啃噬,門庭冷落日子就難了。
那時,我已經開始給蒙民接生。周邊的接生婆雖然多,但都上了年紀,跑不了遠路,蒙民請我,除了聽說過我的名氣,也因為我可以騎馬。起初我必須和人合騎,待我學會就單騎了。他們來時騎一匹帶一匹。民國十年,政府准許察哈爾特區開墾牧地後,大片的草場變成耕地,牧民往北遷移了很多。但許多牧民仍請我接生,我從不推辭。挺辛苦的,即便騎馬也得走一整天。若是碰到颳風下雨,白雪飛揚,一天都到不了。我走過許多次夜路,苦累是次要的,主要常有生命危險。比如要對付草原上的狼群,比如要躲逃劫道的土匪。有時為請我一個人,他們要三四個人負責接送。和牧民打交道多了,我學會了蒙語,當然,還有他們的規矩。蒙民不給喜費,但會給我帶一大堆東西,乳酪、奶條、牛肉乾、羊肉乾,還給我帶過酒。那些個荒年,全憑這些,我渡過一個又一個難關。當然,也有遺恨,我不該把李春送往牧地。但我不怪誰,要怪就怪李春自己,本來有路的,他偏偏選擇了懸崖。
從牧地回來,我會把奶豆腐奶皮分一些給黃師傅,讓她嚐個稀罕。我說得明白,這些她買不著的。幾次之後,黃師傅就委婉地說吃膩了。我心領神會,再去又兩手空空了。
世道亂得不能再亂,今兒張三和李四打,明兒李四和趙五打,後天呢,趙五聯合李四與張三幹。那些做生意的、當兵的不斷把外面的訊息帶回宋莊,真真假假,把人搞得暈頭轉向。但再亂的世道,女人也要生孩子。或者說,正因為世道亂,女人更要為自家添丁。窮了窮生,富了富生。在接生婆這裡,沒有窮與富的區別,沒有貴與賤的差異,如黃師傅所言,即使是仇人,也要接生。
又一隊土匪盯上了錢家,在冷風颼颼的月夜摸進宋莊,但錢家早有防備,據說槍械都是新買的,一番激戰,土匪撤離,錢家僅有一個家丁受傷。那個夜晚,我在別的村接生,日上三竿才回到宋莊,還未進院,就被錢家的管家叫走了。
錢家沒損失錢物,可錢廣萬懷孕的三姨太受了驚嚇,腹痛劇烈。老理講人不得全,總有不如意的地方。錢廣萬錢財無數,人丁卻沒有他期待的興旺。兩個老婆共生了兩兒兩女。兩兒,一個叫錢拜日,一個叫錢拜月,錢拜日還是個啞巴。這個三姨太是錢廣萬千挑萬選的,豐乳肥臀寬胯。錢廣萬連兒子的名字都取好了,錢拜星、錢拜辰、錢拜江、錢拜海……半月前,我為錢廣萬的三姨太檢查過,離生產至少還有四十天到五十天。此時腹痛可不是好事。
錢廣萬竟然在三姨太的屋外候著。瞧他的神色,我就知道他的心已成亂麻。你想法子把孩子保住,他焦躁仍不失威嚴,我會重重賞你!我已無初見他的緊張,禮貌地回應,就是您不給我一個子兒,我也會盡力。他還欲說什麼,我打斷他,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我得進去了。
我進屋,三姨太便停止了呻吟。她還在被窩裡躺著,頭髮蓬亂,臉色蒼白,嘴下角的黑痣越發地突出了。我正要撩被子,她卻抓住我的手,求你了!哪怕我……我反應還算快,沒等她說出來便阻止,你別亂想,有我在,沒事的。不知她是不相信我,還是有什麼可怕的預感,如果……我提高聲音,聽我的,別亂想!三姨太被我震住,啞了,只是還緊緊抓著我。
好容易把三姨太的情緒安撫下去,我撩開被子,立刻知道這個叫錢拜星的孩子要提前出生了。我和三姨太說了,她立刻又如刀架在脖子上,稍有血色的臉立時慘白,不行,他不足月。我安慰她,有的孩子性急,你攔不住的,還說胎位正,肯定是順產。她仍求我,讓我救救她。我接生的那些產婦,什麼樣性格的都有,但沒有一個如三姨太這般恐懼,她好像陷入了絕望之中。我依然和顏悅色,你不相信菩薩嗎?她說當然信。我說觀音在保佑孩子,你大可放心。三姨太的眼睛彎彎的,很好看,可目光卻如枯樹枝條,灰暗,乾硬,在我的疏導和撫慰下,終於冒出綠芽。
錢廣萬到底是見過世面的,慌而不亂,說既然要生,就按生的來,指著屋外垂立的幾個女人,說若有需要,儘管吩咐。我說燒兩盆水就可以了。接生的程式並不會因富人而變得複雜。
午時,錢拜星平安落地。雖是早產,也有四斤六兩呢。
錢廣萬給了我一錠銀子,三姨太還要把她的銀簪子給我,被我婉拒。喜費已經夠多了,我沒那麼貪。就算錢廣萬家錢多,但我有自己的規矩。我不是聖人,但會守規矩,雖然是自己的規矩。這要感謝黃師傅,正是她的「五戒」使我漸漸立德樹望,而不僅僅是接生的技藝被傳揚。
那時,我僅在鄉間、後草地接生,錢拜星出世後,開始有張北城的上門請我。可人生就如塞外的天氣,前晌還晴空萬里,後晌便烏雲翻滾。就在我如日中天時——這麼說或許不妥、有些放肆,遭遇了出徒後的第一道大坎。
4
螞蟻在竄。
5
趙進元進門,臉色青綠,額頭的包則是烏紫色,極其怪異。嘴巴和鼻孔張得大大的,噴著粗氣,好像跑了遠路的騍馬。我沒等他說話,拎了包袱就走。他是想說的,但太費勁,脖子快憋成水桶了。趙進元追上來,猛拽我一把,只說了個「救」。我叫,你鬆手啊,不鬆手怎麼救?
趙進元是騎驢來的,他不停地抽打驢屁股,恨不得毛驢飛到宋莊,結果被驢顛到溝裡。趙進元顧不上追驢,小跑著往宋莊趕。趙進元跟在我身後半走半跑,舌頭終於派上用場,雖然講得斷斷續續。
從李二妮說起吧。
李二妮的婚事一度令公爹犯愁。她是有幾分姿色,如果不斜視,那就更加耐看。李二妮本來就眼高,又有相貌這個本錢,入她眼的不多。要麼嫌男方腿短,要麼嫌男方家窮,她不要公爹作主,要自己挑。花二孃跑得腿都細了,李二妮也沒看上一個。若不是公爹私下許了花二孃好處,她就不接這活了。後來李二妮終於相中趙小鋪的一個後生。後生長相周正,是個駱駝客,可並不是所有的駱駝客都有宋矮子那般好運,和李二妮訂婚不到半年,駱駝客拉架被捅死了。李二妮雖未過門,但身價大不如前。她倒不在意,至少表面不在意,可公爹大病一場。姻緣天定,我和花二孃都這麼安慰公爹。在公爹患病期間,趙進元的新婚妻子拉肚子死了。幾經波折,李二妮嫁給了趙進元,那個曾和我有過婚約的人。李二妮對這樁婚姻很滿意,趙進元雖說娶過妻,還是半拉耳朵,但家境好,她又有了炫耀的資本。李二妮每次回來都要拎一兜包子,像我在那個溼滑的早上那樣招搖過市。我這人就一吃包子的命,怎麼躲也躲不掉,她對我「哀嘆」,或向我訴說「煩惱」,天天吃肉,我都吃膩了。
李二妮懷孕後,公爹打發我去看望二妮。我明白公爹的心思,可二妮沒讓我檢查。她說郎中把過脈了,並強調那可是正經郎中。既然公爹派了我,我自然要有所交代。「二妮不讓查」,不能用這樣的話答覆公爹。公爹是明白人,我提到正經郎中,他就知道我碰了灰,責備二妮不懂事,勸我別和她計較。我從心底瞧不上二妮的做派,但絕不嫉恨她。倒是二妮胸裡積了東西,有些我能意識到,有些我是糊塗的,時間不但沒化解開,反愈發地堅固,如河床上泛著白光的鵝卵石。
我又跑了幾趟,直到生產臨近,趙家約定了接生婆。不是我,也不是黃師傅。趙家也不知怎麼想的,由人家吧,當公爹這樣說的時候,我就知道與我沒有任何關係了。我稍稍有些失落,幾根髮絲,輕得可以忽略。也許我還能幫上忙,也許她還需要我。不知為何,我有預感。我寧願她不需要我,順順利利地把孩子生下來。可萬一需要幫忙呢?那天我院子都沒出,一直等著。不料還真等到了。
秋天正在遠去,滿目灰黃,只有上氣不接下氣的趙進元,臉上透著不合時宜的青綠。我嘴上安慰,心卻在下沉。從趙進元崩豆子的話語中,我已經猜到大概。那很不妙。
我和趙進元進門,天已經暗下去。趙家人面目模糊,一個個如蠕動的麵糰。那些麵糰急於給我閃開道,可方向不一,擠碰後急於分開,反和另外的麵糰撞在一起。我顧不上禮貌,擦過麵糰,徑直進入李二妮的房間。濃烈的氣息撲面而來,說不清那是什麼味道,腥臭、辛辣、酸腐,還有絕望。燈光搖擺不定,彷彿懼怕這混雜的氣息,隨時可能熄滅。李二妮在炕的正中央躺著,接生婆跪在她雙腿之間,忙活得滿頭大汗,其實已經束手無策。我還沒立穩,她便彈起來,似乎早就等待這一刻。她不配合,我沒見過這麼嬌的女人,接生婆抱怨道。我沒接她的話,她什麼時候離開的我都不知道。李二妮虛弱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但她努力地睜著,那細細的縫隙更像眼睛閉合時的樣子。她吐出兩個字,我聽清了,或者說,從她的嘴形猜到了。你放心!我大聲說,可心已經墜入冰窟。昨天夜裡羊水就破了,快一天一夜了,嬰孩存活的可能幾乎為零。但我仍抱著僥倖,暗暗祈禱,可二妮沒那麼幸運。
我向那堆麵糰簡述了情況,並告知需要手術,若不及時把死胎取出來,二妮會有性命危險。我不是和這些麵糰商量,只是告知。李二妮是我的小姑子,我不能看著她死去。誰能幫我一把?我環顧一下,其中一個麵糰跟我返回二妮的屋子。我讓她抱住二妮,防止二妮掙扎。然後,我從包袱裡取出黃師傅贈予我的刀片。還從未用過呢,沒想第一個派上用場的竟是給二妮。
李二妮那一線目光像枯萎的花瓣一樣蜷曲,昏昏欲睡,唯有睫毛不停地抖,竭力掙扎。她有話要說,可已經沒有力氣張嘴。但她聽得到,肯定的。
我說,二妮,你別睡過去,你就要當母親了,你得配合我。
我說,絕對沒事的,你放心好了。
我說,摸到娃了,肉墩墩的。
……
我當然在騙她,不能讓她情緒起伏,更不能讓她睡過去。在說話間,我掰住她的腿,夾刀片的手從她下體伸進去。確實,我摸到娃了,那個柔軟的嬰孩,我摸到他了。只是,他雖在二妮體內,卻已經離二妮遠去。對不起了,孩子,我悄悄說。手指快速滑動。我的耳朵被濺著火星的聲音塞滿,宛如鋒刀劈在巨石上。血從李二妮體內蜿蜒而出,那是娃的,也是李二妮的。李二妮的腿抽搐了一下,或許,她感覺到了。我提高聲音,二妮呀,就快出來了,你忍著點兒。我拽出一塊肉團,立即丟到盆裡,不忍再看。喘息一下,便又伸進去。不能停頓,不能遲疑。
清宮完畢,我突然就虛脫了。坐在那裡,抬不起手,挪不動腿,任汗水流淌。李二妮本來幾近昏迷,冷不丁地問,男孩,女孩?聲音不高,可終於說話了。我還沒有完全回過神兒,下意識地說,男孩。李二妮突然坐起,抱著她的那個麵糰被撞到一邊。抱給我,她說。我腦袋轟的一聲,二妮呀,實在是沒法子,你別怪我。二妮的眼睛瞪圓了,叫,在哪裡,抱給我!那個哆嗦的麵糰反應過來,死死將二妮抱住。趙進元探進頭,我令他將地上的盆子端走。你現在不能看,二妮,我說。但李二妮已經看到了。一口鮮血噴到我臉上,李二妮昏厥過去。我又是掐又是喊,二妮總算醒過來。她披頭散髮,大叫,喬大梅!喬大梅!喬大梅!沒有排山倒海的怒罵,她反反覆覆喊著我的名字。但那比斥罵更讓人心驚。如果有一把刀,李二妮會毫不猶豫地捅了我。我親手把她的孩子,她的第一個孩子肢解了。她有資格罵我。
深夜,李二妮沒有大礙了,正好大旺來接我,我便離開。看不到我,她或許會好一點兒。
三天後,我去看望李二妮。李二妮團在炕角,臉色蒼白。我叫了聲二妮,她一動不動,目光如鐵釘一樣扎著我。半晌,她才罵出來,如匕首般,劊子手!
我打個寒噤,竭力不讓笑意滑脫。我向她解釋,那不是我的過錯,若不及時清宮,會危及她的生命。可二妮聽不進去,反覆用匕首捅著我。我沒敢久坐,快速離開。
半個月後,我第三次去。在此期間,我接生了兩次,平安順利。死胎並不多見,偏偏落到二妮身上。二妮眼底的釘子沒上次那麼多了,但態度冷淡。你又來幹什麼?還沒把我害夠嗎?她先發制人。
她心懷仇怨,解釋是沒用的,可我不能沉默。我說,你可以罵我,但蒼天在上,我發誓,我從無禍心。當時來不及和你商量,我可是向趙家人說得清清楚楚。
李二妮說,他們懂什麼?
我一陣疼痛,二妮呀,你是大旺的妹子,我的小姑子,就算咱倆鬧過彆扭,我也不至於害你。
李二妮眼角斜上去,目光居高臨下,徹底看穿我的樣子,我嫁給趙進元,敢說你不妒忌?
我愣怔一下,為什麼妒忌你?
李二妮說,你當然不承認。
我說,好吧,你非這麼想,隨你好了。可就算這樣,我也不會加害你的孩子啊,我接生那麼多——
李二妮立即接過去,你接生那麼多都沒事,怎麼偏偏輪到我就……她抽噎起來。
造化弄人,怎麼說得清呢?待她停止抽泣,我說,你對我有成見,若開始我就在場,或許不至於……
李二妮哼了一聲,就怕你連我也害了呢。
我說,我問心無愧,隨你怎麼想吧。
李二妮說,無愧來幹什麼?邀功嗎?
我掏出揣在懷裡的銀子,那是錢廣萬給我的喜費。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不是劊子手,但內心不安。李二妮冷冷地瞥了一下,扭轉頭。這就好,我擔心她會把銀子砸過來。
我絕沒想到,這錠銀子會引禍上身,李二妮和趙進元以此為把柄,把我告了。若我心裡沒鬼,怎肯用一錠銀子求和?更糟的是,先前給李二妮接生的婆子咬定李二妮雖是難產,但她離開時,胎兒尚有氣息。我差點吃了官司,虧得公爹出面調停。大旺接我回家的晚上,我就將情況和公爹說了。公爹是明白人,不會由著李二妮亂告。也許,李二妮也僅僅嚇唬嚇唬我,出出心裡的氣,沒有鬧大的意思。公爹勸說,她就收場。還有一個原因,多年沒有音訊的李貴回來了,大喜足可以衝散陰霾。但二妮的怨沒有消散,只是暫時掩埋起來。多年後,引發了另一場風波。
6
有人在拍門,我聽出是麥香,別人不敢弄出這麼大的聲響。宋慧沉浸在哀傷和擔心中,竟然沒聽到。也可能聽到了,她要抓住難得的機會。也許她明白,錯過了今天,她再無可能與我單獨相處。她清楚,或她預感到宋品不會替她遮掩。所以她不管不顧了,沒有什麼比祈禱更重要。她跪在我身側,肯定是跪著的,氣息如浪。她聲音平緩,但我仍從她的語調中聽出急躁。不是為她,仍然是為毛根。
祖奶呀,他沒來拜過你,可心裡是敬你的呀,你別懲罰他。然後,嘮叨一堆毛根沒有拜我的原因。
憨痴的女人,她認為我在懲罰毛根,毛根不相信我,才會遭此「報應」。
祖奶,求你了,你寬容大量,饒恕他的罪過吧,我保證,他會來床前敬拜你的。他性子雖然擰些,可人不壞呀,他是你接生的,你瞭解他的,對吧。
唉,越說越離譜,我又不是觀音。我接生了萬餘人,怎麼可能人人瞭解?怎麼可能預測他們的未來?生下來都是粉紅的肉團,不同在於生產的順與不順,在於哭聲的響亮與嘶啞,在於重量的區別和胎記的有無。這些都不能預示什麼。雖然他們後來行走的路各不相同,有的成了警察,有的成了小偷,有的腰纏萬貫,有的家徒四壁,有的平順如靜水行船,有的坎坷如翻越山峰,但我把他們從子宮引領出來,他們沒有任何記號。也許有密碼,但我說不清楚。當然,有一點是能說明白的,路的開端其實就是結果。
善男信女們——姑且這麼稱呼吧,奉我如神仙,他們不知道我內心曾經的澄清淨明不是因為我的手掌宛如蓮花,令生命綻放,而在於我經見過一次又一次死亡,或者說,我守著生,也目睹著死。我自以為看得透徹了,其實沒有。喬石頭的歸來讓我意識到,我不過是生死的見證,與鏡子無異。
螞蟻在竄。
宋慧的祈禱令我煩亂。
7
人與風箏無異,有的飛得再高仍被牽拽著,一拉就回來了,有的則斷了線,不知所終。每年都有離開宋莊的,做生意,當兵,或幹別的營生。外面的飯並不好吃,像宋矮子這樣從拉駱駝變成掌櫃的沒幾個,多數人顛簸數年又回到宋莊,直至老死。而另一些人一走便杳無音訊,像到了另一個世界,比如季家的三兒。據說在張家口當兵,兵變被誘殺。兵變是真的,數百人大白天搶劫商鋪民家,宋矮子的店鋪差點被燒燬,但季家的三兒是否在其中,無人證實。季家是不相信的,沒見到季老三的屍骨,當然不願意往壞處想。可直到季老三的老孃死去,直到兩個哥哥離世,季老三也沒任何訊息,徹底消失了。
李貴的情形有些特殊,十餘年沒有音訊,突然間回來了。
公爹常常唸叨李貴,特別是父親活著的時候。那是兩人的話題之一。李貴不安分,打小就愛折騰,他要聽我的,老實留在村裡種地,何至於落到這般下場?幾十頭羊呢,把他賣了也賠不起呀!公爹氣惱夾著憂慮。父親安慰他,也許李貴能想出辦法。公爹說,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他一個趕羊的,能有什麼辦法?父親說,也許碰見好心的長官呢。公爹遙望著某一處,彷彿李貴就在那裡站著,但願吧,別惹怒人家就好。公爹和父親本來說著別的事,說著說著就拐到李貴身上。李貴就像堤壩裡的水,公爹則是那個掘壩的,每次都要掘個大口子,而父親負責堵。兩人的對話並不輕鬆,當父親把公爹掘開的口子都堵住,公爹再也掘不動的時候,兩人就歸於沉默。父親遇害後,公爹不再提了。李春兩歲時的某天,公爹抱他,他尿到公爹身上,公爹突然提起李貴,說李春與二爺爺一樣頑皮。我正拉風箱,沒接公爹的話,因為不知怎麼接才好。也不知你二爺爺刮到哪去了?公爹說。我意識到是讓我聽的。公爹終於要掘了,或許早就忍不住了。我依然猶豫,不知該說什麼。公爹直接問我,大梅,你說他還活著嗎?我沒法裝聾作啞,說他是好人,老天會保佑他的。公爹嘆息,老天也有打瞌睡的時候,我幾天前夢見他了,騎了一匹白馬,我怎麼喊他也不理。我故作吃驚,真的嗎?這可是好兆啊。公爹滿臉憂慮,都說夢是反的。我笑笑,也說不準呢,有反的,有不反的,咱得盼他好呀。公爹略有羞慚,我也盼呢,可不由得擔心。我說,那是,二叔肯定也惦記著你呢。公爹搖頭,他才不會呢,惦記早回來了。我說,你等著吧,說不定哪天他騎著高頭大馬回來。公爹面容舒展了許多,大梅,你懂事,爹也只能和你嘮嘮。我以為公爹要常和我提李貴,就像和父親那樣,但並沒有,只是偶爾說起,並不是掘,或者自己掘自己就堵上了。你二叔回來,領個女人就好了,或者,你二叔膽大,天生就是闖世面的。公爹能往好處想了,眼睛的陰鬱卻越來越厚。我意識到,他已有不祥的猜測或預感,只是不願意流露。他往好想,恰恰是為了遮掩內心的苦痛。
公爹後來說,他差點沒認出李貴,若不是李貴喊他大哥,他還以為是官府的人來詢查我的,暗罵二妮這顆糊塗腦袋。公爹必定多次想象過李貴歸來的場面,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揹著討飯的袋子。要麼拄著棍子,一瘸一拐,說話走風露氣。高頭大馬只在夢裡。實際的場面與公爹的想象相差甚遠。公爹抖了一下,抱在懷裡的柴火滾落到腳面。公爹已經認出李貴,可還是問你是誰?李貴沒有變成乞丐,但也不是發了橫財的樣子,從他的衣著可以看出來。曾經是圓臉,現在有了稜角,兩腮癟陷,未必天天吃得上飽飯,但氣色很好,看不出一點倒霉鬼的樣子。公爹顧不得多想,李貴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數年前,我縮在窩棚一角,聽著父親和陌生人閒聊,還是一個懷揣進宮夢的錮爐匠,如今,我已是有三個子女的接生婆。李貴就像一根線,把我和父親牽引到宋莊。這是不是命運?我不知道。李貴知道他的侄兒媳婦是那個錮爐匠的女兒後,也極為驚奇,與公爹打趣道,我沒在家,可也是功臣啊。並和大旺開玩笑,娶了這麼能幹的媳婦,怎麼感謝你二叔?木訥的大旺撓著脖子,只是嘿嘿笑。飯間,公爹問起李貴這幾年的經歷,李貴用一言難盡搪塞過去。
那一夜,公爹和李貴幾乎聊到天亮。李貴不停地問,家裡的村裡的鎮上的,甚至關於張北張家口城的。自家的事,公爹講得極為耐心,妻子和三寶下葬的細節都說了。自家以外的,公爹潦潦草草。他急於知道李貴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可他剛剛停頓,李貴便丟擲新的問題。公爹終於忍不住,這關你什麼事?說說你。李貴說自己沒什麼好講的,沒要回羊,不敢回來,就在外邊晃盪。公爹埋怨他不捎個信兒回來,李貴苦笑,我倒是想捎,讓誰捎呢?公爹問他這些年怎麼過來的。李貴說,外面有外面的難,也有外面的好。公爹不同意,說出門千日難,外面有什麼好的?李貴說,出外才見世面,守在村裡,就像井底的蛤蟆,只能望見那一小塊天。李貴的敷衍、漫不經心還有不屑,令公爹反感,他嘲諷道,看來你長本事了,你哥連張北城都沒去過,就是那個井底的蛤蟆吧。李貴聽出公爹的不悅,及時改口,我是說自個兒呢。公爹哼了一聲,並不買他的賬。當然,也不想和他吵,追問他見了什麼世面。李貴卻不願意講,說三言兩語說不清。公爹說外面是啥,我沒興趣,宋矮子生意做得再好,和咱也沒關係,我只惦記你。他問李貴究竟靠什麼養活自己,李貴避重就輕,說什麼都幹過。公爹說,什麼都幹過,什麼都幹不長是吧,快四十的人了,你還是這樣!李貴說,開始確實是,後來不是了。公爹問,那後來幹什麼?李貴打個呵欠,我困了,先睡行不行?以後再告你。公爹推他一把,這麼多年沒信兒,我擔心得走路都撞牆了,半天也沒問出句實話。李貴說他確實困了。公爹看破他的伎倆,到關鍵處你就打哈哈,和過去沒啥兩樣。李貴說,有變的,自然有不變的,我要變成另一個人,你還認我嗎?公爹正色道,我問你,成家了沒有?李貴笑,我進門你就想問了吧?公爹說,少打岔,成過沒有?李貴靜默一分鐘,像在思考,爾後老老實實地說,還沒有。公爹哼了一聲,我就知道,大旺都三個孩子了,你這當叔的還光棍一條,還說什麼見了世面!李貴嘿嘿幾聲,大旺是有福的人,我怎麼能和大旺比?公爹不無惱火,你少跟我打哈哈,說正經的。李貴問,什麼才是正經的?娶妻生子?公爹叫,怎麼?不是嗎?李貴又笑了,哥別生氣呀,是倒也是,只是顧不上呀,不過,我有一相好。先前公爹只是不快,李貴這句話幾乎讓公爹爆炸,你能不能正經點兒?怎麼沒個正相?李貴立刻道,逗你玩的,就我這樣的,哪會有相好?公爹說,一句正經話也沒有。李貴叫苦,雞都叫了,不能讓我睡會兒嗎?你不是攆我走吧?公爹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