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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某個清早,羅世成正把豆腐從架屜捧移進盆,突然一陣眩暈。像有人往他腦裡塞了幾片樹葉,他晃了幾下,拇指戳進豆腐裡。羅世成看著那兩個不規則的洞,心疼得直吸溜。趙瘸子太挑剔,羅世成不敢馬虎,重新換了兩塊,抱著盆出了門。
街上冷冷清清,多數店鋪都關了門,在洋鬼子打到北京城前就變賣了東西,逃往他鄉。僅有四家勉強支撐著,除了羅世成的豆腐鋪,還有王喜的雜貨鋪,吳女的裁縫鋪和趙瘸子的飯館。趙瘸子的飯館稍好一些,顧客多是過路客。羅世成以往每天要做三鍋豆腐,半個月前減了一鍋,三天前改成一鍋,而其中一半是供給趙瘸子的。
除了一條遊蕩的瘦狗、瘋子牛三和照樣下田的馬福兩口子,羅世成沒碰到任何人。或許是馬福兩口子的滿不在乎減輕了羅世成的沉重,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但尚未走到趙瘸子的飯館,羅世成的心又抽緊了。門閉窗合,全無生氣。但願趙瘸子只是在睡懶覺。打烊晚,趙瘸子有理由睡懶覺。可走至近前,羅世成眼前再次發黑。門不是衝裡插著,而是吊了一把生鏽的大鎖。羅世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黑絲蕩去,又瞅了瞅,揮拳擂門。好像趙瘸子仍在屋中。羅世成感覺被捉弄了,憤怒得失了態,瘋狂地踢踹著。
直到羅世成氣喘吁吁,那門仍是冷冰的表情,不曾拉開半絲縫隙。昨日,羅世成給趙瘸子送豆腐,趙瘸子還信誓旦旦地說絕不會逃。洋鬼子見東西就搶,見女人就奸,而雞鳴驛距北京城不過三百多里,說來就來。羅世成再次問他,他就不害怕?趙瘸子說不怕是假的,但絕不離開雞鳴驛。生死由命,逃能逃到哪裡?趙瘸子滿臉的不屑。正是趙瘸子的口氣讓羅世成相信了他。沒料一夜之間,趙瘸子便躲得無影無蹤。還有,趙瘸子還欠他半年的豆腐錢呢。或許趙瘸子想賴,所以對他撒了謊。依羅世成的規矩,賒欠不過月,可他有意和趙瘸子結親,對趙瘸子便放寬了期限。哪想趙瘸子會坑他呢?
雖然惱怒讓他發狂,但羅世成沒有失去理智。起早磨了豆腐,那可是錢呢,不能餿在手裡。所以發洩了一會兒,他就轉回店鋪,把豆腐分裝在水桶裡,挑在肩上沿村叫賣。
傍晚,羅世成回到雞鳴驛,桶裡尚剩三塊。這算不錯了。家人吃了一塊,另外兩塊,即被他拇指戳出洞那兩塊,被他吊到了井裡。賣不了的豆腐,他都是這麼保鮮的。女人問他還磨不磨了,他沒好氣,人都走了,賣給誰去?女人試探著問他準備留下還是像別人一樣逃走?羅世成沒有馬上回答。他心細,腦子活,但向來謹慎,特別是遇到重大問題,那一步邁得極其艱難。在逃與不逃的問題上,他盤算多日,反覆權衡,卻下不了決心。過兩天再看看,稍後他這樣回答女人。也許三兩日,趙瘸子就回來了,他這樣想。彷彿趙瘸子是他的救命稻草。
熄燈睡覺之際,急促的拍門聲響起。顯然不是一隻手,是幾隻手在拍。女人嚇壞了,臉色灰白。羅世成的驚恐不亞於女人,難道洋鬼子這麼快就打到了雞鳴驛?終究是男人,羅世成沒有縮成一團,躲是躲不掉的,不管門外是什麼人,這門都得開啟。若是被砸開,就沒有商量和迴旋的餘地了。
門外立著三人,均非深目白皮高鼻,也非官兵,更不是土匪,但也不像普通過路人,雖然穿著尋常衣服,那眼神那架勢,可不是普通百姓有的。其中一人問,你可是做豆腐的?沒等羅世成回答便追問,可有現成的豆腐?有多少?都拿出來!刀沒架在脖子上,可口氣是命令式的。羅世成倒鬆了口氣,領著三人到院子中央,從井裡拎出水桶,說就剩這兩塊了。那人又問家裡有現成的肉沒有,雞鴨豬均可。羅世成看出來,這幾個人是餓壞了,說有一隻雞。另外一人已經把窩裡的蘆花雞捉出來。雞顯然嗅到了兇險,叫聲格外淒厲。那人把雞遞給羅世成,冷聲道,殺掉!羅世成小心地問,現在嗎?那人的話極簡短,馬上!
羅世成利落地殺雞煺毛,將雞塊和豆腐一塊燉了。那三人催促羅世成麻利些,但又讓他做好點兒。雞鳴驛及周邊村落,說起羅家豆腐,都讚不絕口,精、嫩、香,尤其適合燉肉。熬燉之後,豆腐猶如蜂窩,所以羅家豆腐又叫蜂窩豆腐。但須是慢火燉,火急蜂窩就小,湯汁進入不充分,味道會差許多。羅世成愛惜豆腐的口碑,儘管是給幾個不明身份的人燉,仍不緊不慢。樣子急,卻不讓鍋底的火燃旺。午夜時分,雞塊終於燉爛。滿屋生香,連羅世成的饞蟲都被勾出來了。
羅世成盼著三人吃完連夜離開。但沒想到的是,他將雞肉和豆腐盛在盆裡,兩人端著離開了,另一人則守在門口,顯然是看守著,不讓羅世成出屋。羅世成猜他們還有同夥,雞肉和豆腐想必是端給頭兒了,若羅世成做了什麼手腳,他們不會饒過他。
羅世成和女人不知兇吉,一夜未眠。日上三竿,看守喝令羅世成跟他走。沒多遠,是已經關門數日的悅來客棧。進門前,那人令他低頭進低頭出,而且進門須跪在地上。羅世成心跳如擂鼓,雙腿發飄,邁進門檻便跪倒了。問他話的是個女人,聲音蒼老威嚴。不過數分鐘,短暫而又漫長,退出時羅世成的後背幾乎溼透了。問了兩個問題,是關於豆腐的,後來羅世成給女人回憶,怎麼也想不起女人問了些什麼。除了自己的黑瓷盆,羅世成還帶回一個白瓷藍紋的盤子,另有一錠銀子。
過了幾日,羅世成才知道那幫人的身份,是西逃的慈禧太后和隨從官員。難怪盤上有龍的圖案,那可是皇家用品啊。這次奇遇讓羅世成下了決心,慈禧都逃了,他還猶豫什麼?
百年後,羅包躺在柔軟的床上,想起的並不是曾祖的傳奇和那隻不知所終的皇家瓷盤,也不是父親一度掛在嘴上的話「我爺爺那會兒」——謹小慎微的父親離世前幾年染上吹噓的毛病,而是黑暗、逼仄、充斥著生豆氣的屋子。吊架看不出顏色,石磨的花紋仔細摸才能感覺到,地上有一道圓形的凹槽,那是父親和他踩出來的。母親身骨軟,極少推磨,但她也不閒著,比如舉著如豆的燈,防止呵欠連天的羅包碰倒。
磨豆腐的夜晚,常常不到三點鐘,羅包就被父親搖醒。偶爾,他翻個身重新入睡。父親不是暴躁的人,白日里笑眯眯的,可一到夜晚,父親便像換了個人,嚴厲冷酷,若羅包不小心睡著了,他會扯著羅包的耳朵,讓羅包清醒。在一個冬日,他把冰溼的毛巾蓋到羅包臉上,作為懲罰。母親護他,總搶在父親動手前把羅包從夢裡搖醒。頭懸樑,錐刺骨,父親讀了幾年書,常令他向古人學習。彼時羅包只有五六歲,在磨豆腐方面其實幫不了父親什麼,但父親的用意也不是讓他出力,而是用心,工序、水溫、火候、豆腐的老嫩等,用心記,用心學,當然,還讓他動手。似乎挺簡單的,但越學需要掌握的東西越多。動手就更難了。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父親說。這不是做豆腐,是活命的本錢,父親還說。那時,羅包並不能領悟,但這些話牢牢刻在他腦子裡。
天亮前,父親便離開村莊。摸黑起,摸黑回,做賊一般。那是一九七〇年代中期,父親被割過一次尾巴,割怕了。他不到營盤鎮,總是到更遠一些、盤查少一些的村鎮,有時會到內蒙古地界。多數時候父親一個人做賊,來去方便,但一年中總有幾次,父親會帶著他。父親挑著擔子,一頭是裝豆腐的水桶,一頭是窩在筐裡的羅包。再後來,父親做了輛獨輪車,仍然一邊是豆腐一邊是羅包。
上了路,羅包被睏意襲捲,很快跌入夢中。若是陰雨天,父親便用塑膠布將筐包住,斜裡插一支竹筒,即使是細雨,打在雨布上也如炒豆子般噼裡啪啦的,而急雨猶如鞭炮。但什麼樣的聲音都喚不醒羅包,甚至成為他的催眠曲。泥濘讓父親皺眉,而羅包暗生歡喜。那樣,父親就不會每到一個地方便叫醒他,雖然也曾讓他頂著細雨從桶裡撈出豆腐,但更多時候,父親任由他像冬眠的動物一樣在自己的洞穴裡獨享美夢。雨一停,羅包就沒這樣的待遇了。似乎沒有羅包,豆腐就賣不出去,抑或豆腐是羅包心愛的寶物,父親不讓羅包錯過接盆碗或數錢的每一個與豆腐有關的環節。父親數過的錢,總是讓羅包再數一遍,準確地說,那叫摸,似乎只有羅包摸過那錢才真正屬於父子倆。那時沒有假幣,父親不是讓羅包驗證真偽,而是讓他品嚐拿到錢的感覺。好吧?父親眼裡燃著燈火,羅成被那光亮映照著,那幾乎是暗示,羅包立即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賣豆腐的日子很難熬,枯燥無味,但也有意外和驚喜。有幾個地方,如學校食堂、供銷社、獸醫站,父親每月都要去一趟,多數情況都不會白跑。馬站也是父親常去的,這裡遠離村莊,沒有像樣的路,幾間土房,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圈馬場。露天的,不是馬廄,就是一個圈馬的地兒。圍牆用土堆疊成的,場地距圍頂有三四米,地面靠近圍頂的一側有兩米寬、一米深的壕溝,壕溝既為排水也可阻擋烈馬飛躍圍牆。外圍牆是斜坡的,羅包無須父親夾抱,自己就可以爬到牆頂。
馬有二百匹,也可能三百匹,沒有在草原上馳騁的氣勢,個個閒庭信步,偶爾那些暴烈的不好惹的會踢打撕咬同伴,三兩個回合同伴就躲開了,不給暴烈耍威風的機會。所以,馬場雖有波瀾,但大體是平靜的,沒什麼意思。但配種的日子就不一樣了,那也是羅包最喜歡看的,後來他發現父親比他還痴迷。
公馬有八匹,在另一個地方,所有的母馬都要這八匹公馬配種,自然享有特殊待遇,只在配種的日子,母馬才可以見到公馬。公馬尚未入場,母馬便嗅到氣息,躁動不安。而公馬更是狂躁,嘶鳴,揚蹄,甩尾。那個總是買豆腐的馬倌利索地鬆開繩套,公馬便衝入馬群。沒經驗的母馬,即小騍馬被裹挾著前行,而有經驗的母馬,即已經當過母親的騍馬,邊跑邊尋找貼近公馬的機會。公馬沒有選擇,太多的母馬令其眼花繚亂,所以總是撲到距離最近的母馬身上。健壯的公馬可連配兩三匹母馬,配第二匹時,公馬就沒那麼急躁了,總是選擇那些小騍馬。小騍馬不懂得配合,這時馬倌就很關鍵了,要確保公馬的生殖器插入騍馬體內,不然躁怒的公馬可能把小騍馬的腰壓折。每年都有被壓折腰的小騍馬,並不是每一次馬倌都能及時靠近。有些人老遠趕來觀看,那些有經驗的邊看邊對身邊的人講解,年齡尚小的羅包能看出門道,全憑這些經驗的灌輸。糞臭、尿腥、響鼻、嘶鳴,所有的聲音和氣息在那一刻突然消失,只剩下眼球和畫面。某一個夜晚,羅包和麥香提起那段經歷,麥香說根兒就不正。羅包便啞口。他沒再講,卻時常想起,就像凋零的樹葉,秋天一到,任你怎樣都不可能忽視。
一般情況下,羅包和父親摸黑就能回到村莊,不管豆腐是否賣完。當然亦有例外,走得太遠而天氣突變,只能就近找村戶借住。羅包迷迷糊糊的,沒有太深的印象。有一戶,羅包卻是記得的,那個女人和父親沾了點親,父親讓羅包叫姑。姑的丈夫是趕大車的,常年在外。父親常到姑家歇腳,每次姑都給他們烙餅。父親的水桶裡若剩一塊兩塊豆腐,定是留給姑的。
深秋的傍晚,冷雨橫飛。吃飯時,姑拿出半瓶酒和父親對飲。兩杯下肚,父親的臉便成了雞冠,倒是姑越喝越白淨。雨沒有歇停的意思,姑勸父親住一夜,父親尚嚼著飯,聲音和飯一樣模糊:等等看。羅包的眼皮像掛了毯子,重得拉不開,姑抽出枕頭,說這罪受的。父親應了什麼,宛如遠處的煙霧,稀薄,輕淡,羅包沒聽清。
羅包醒來,已是次日清早,父親和羅包匆匆上路。父親臉色灰白,邊走邊吸溜嘴,像是凍感冒了。父親從未和羅包商量過什麼,那天卻徵詢羅包的意見,問他想不想去營盤鎮。那可是個大鎮,父親誘惑他。羅包並不知父親去營盤鎮的用意,結果是曉得的:賣豆腐的錢丟了。兩人空手而歸,什麼都沒有買。
父親再沒去姑家歇腳,也再沒有提起姑。後來,父親作為宋莊第一個萬元戶參加縣裡的表彰會,還戴了紅花。紅花碗口大小,紙抽做的,四片樹葉卻是布料。父親將紅花掛在豆腐坊的牆上。堵窗戶的泥皮拆掉後,整個屋敞亮許多,角落的漬痕都異常清晰。兩天後,姑突然上門。數年未見,姑還是老樣子,圓臉,彎眉,似乎總是在偷笑。姑和母親是第一次見,父親介紹的時候掛著笑,極不自然,遠不如紙折的紅花。姑是來借錢的,她遇到了大難。丈夫患了什麼病,不治命就保不住了。姑邊抹淚邊說,幸好有這麼一門親,要不她和丈夫只有上吊了。
母親臉如封冰,一言不發。父親賠著笑,一半賠給母親一半賠給姑。解釋萬元戶是虛的,錢是掙了些,但都用來買豆子和裝置了。父親說自己的難,姑講自己的苦,你一言我一語,像兩個不同的頻道,互不干涉互不影響。姑的眼裡像住了龍王,越抹淚越多,前胸盡溼。父親拿毛巾給姑,手臂被母親擋住,父親愣怔半天才讀懂母親的意思,趕緊換了一塊。這是父親用的,磨出了毛邊。父親沒沾水,就那樣把發硬的毛巾塞給姑。
母親給姑準備了飯,但姑說自己吃不下。終於停止抽泣,姑卻沒有離開的意思。第二天上午,父親拿出三百塊錢,姑才離去。怒氣衝衝的母親將牆上掛了三天的紅花鉤下來塞進灶膛。
2
羅包是豆腐性,膽小,懦弱,誰都可以欺負他。
三歲時,他撮了幾粒米喂毛茸茸的小雞,被髮怒的老母雞撲倒。那是隻純黑的母雞,金眼紅冠白爪。黑母雞孵化了二十五隻小雞,其中一隻被貓吃掉了,當著母雞的面。母雞欲與貓爭奪,貓躥到樹杈上,母雞圍著樹咯咯狂叫,卻沒有辦法。母雞把羅包當成貓的同謀,一通亂啄。羅包的臉和手背被啄破七八處,若不是母親阻止,羅包就成麻臉了。四歲時,一隻公雞跳到羅包肩上,啄他啃了半拉的冷饅頭,他沒有任何抵抗地丟棄掉,脖子仍被公雞抓傷。五歲時,他從某戶人家門前經過,下崽不久的母豬衝出院子。母豬比羅包高出許多,鬃毛倒豎,目透兇光,羅包立時就癱了。母豬叼住羅包的腿,將哇哇哭叫的羅包拖到院子裡。主家抽了幾棍,母豬才鬆開。至於被同齡甚至比他年紀小的孩子的欺侮打罵,那就更多了。他的腦門上有個豆粒大小的坑疤,是被石頭鑿的。
每次遭遇之後,羅包及父母會得到道歉或賠償,糖塊杏幹什麼的,養母豬那家賠了二十顆雞蛋,是最多的。但賠償致歉並沒有改變什麼,反給他貼上窩囊的標籤。幾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宋莊的羅包見了母豬雙腿就會抽筋。
母親常唉聲嘆氣,眉頭常結著疙瘩,若可以把羅包吸進肚子重生一遍,受天大的罪她也肯的。而父親在教羅包磨豆腐的同時,也訓練他的膽子,如讓他獨自待在漆黑的磨房,或用鞭子抽打他等。他還打算養一頭母豬,這個想法被母親否決了。
父親是蜂窩豆腐的傳人,但在羅包心裡,父親更像個模具,時時刻刻琢磨著把羅包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狀。某些方面父親是成功的。如羅包原來是左撇子,在父親一次次猝不及防的抽打中終於改過來。但打算盤父親卻讓羅包用左右手,那簡直是魔鬼訓練。彼時的父親比魔鬼還魔鬼,羅包戰戰兢兢,覺得自己立在蛋殼上,稍有不慎便碎裂了。羅包對數字和運算有著非凡的能力,這在一定程度是給嚇出來的。羅包愛舔嘴唇,不是故意的,他的生活裡沒有故意。他不由自主,特別是餓了的時候,彷彿那裡粘了米粒或糖稀,可以充飢。父親發現一次擰他一次,他的臉上總有青痕,直到改掉舔唇的毛病。
但父親未能讓羅包膽壯,未能改變羅包的懦弱。一次次受挫和窩火後,父親相信或接受了羅包就是豆腐命。還有一樣,父親未能把羅包改造過來,那就是羅包的慢。
父母吃過飯,每人又喝碗蒸飯水,羅包才吃掉碗裡的一半。不管是米飯饅頭還是麵條稀粥,羅包嚼過來又嚼過去。吃莜麵更是如此,彷彿面里長了刺,他咬得那麼小心,生怕被刺傷。你就不能痛快點?有毒還是咋的?父親總是這樣訓斥。羅包不但沒有加快,反而停止咀嚼,等待父親的巴掌落下。父親本來沒有生多大氣,可羅包如此不識相,巴掌就飛過來。或者直接奪過碗倒掉。父親認為羅包像他一樣經歷過饑荒,就不會這麼慢吞吞的。餓極的人,吃樹皮都是香的。你吃得慢,樹葉也吃不上。就像父親搶奪的是別人的碗,與他沒有任何關係,羅包既不急也不鬧,甚至沒有一絲憤怒或委屈。若他央求,父親也許會改變主意,可是他不。他像一個麵糰,怎麼捏都可以。但沒有人知道,那麵糰中間藏著堅硬的骨片。那骨片小極了,小到可以忽略,但是存在。羅包餓了半天或一整天,吃下頓飯的時候仍沒有父親期待中的利落,更不要說狼吞虎嚥了。看來沒餓夠,那就再餓。但是越餓羅包吃得越慢,似乎拿筷子的力氣都沒了。父親氣歪了臉。怎麼也比傻子強吧,若他是傻子,你要把他的腦漿挖出來嗎?或是母親的話起了作用,父親沒再摔他的碗。但每隔兩三個月,父親總要因為他的慢懲罰他。
當然如果僅僅是吃飯慢也就罷了,羅包乾什麼都慢吞吞的,總比別人差一兩個節拍。撿麥穗,別的孩子早到地頭了,他的身影還在半道上搖。羅包放驢,總是被驢牽著,有時驢掙脫,獨自去了。驢不去草灘,專啃綠油油的麥苗。麥田的主人找上門,父母少不了一堆好話,另加兩塊豆腐。
你是不是成心的?有一次父親這樣問。父親懷疑了,雖然羅包臉上沒有任何倔強的、故意與他作對的神情。算賬時,父親念數,羅包打算盤,噼裡啪啦,手指神速,但算完賬羅包就遲滯了,似乎凝固了。讓他報結果,他非得先撓兩下耳根。父親以為他打錯了,自己打一遍,確認羅包準確無誤。你不敢說還是咋的?父親問,羅包說敢。父親再問那為什麼不痛快點?羅包就無話了。
父親和母親帶著羅包找祖奶,他們懷疑羅包被下咒了。那是春日,祖奶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苦菜。母親要幫忙,祖奶說不用,我自己來。祖奶將洗淨的苦菜晾在篩子裡,待發蔫後,才可以醃製。羅包給祖奶送過豆腐,見過祖奶醃菜的過程。祖奶不像娘那樣,把菜扔進缸裡,抓幾把鹹鹽,用石頭壓住就完事了。祖奶把苦菜一根一根地擺放,比苦菜長在地裡還整齊。祖奶放鹽用小勺,勺子是木製的,暗紅色,勺把有一道裂紋。那勺子令羅包痴迷,他說不上為什麼。
父母遲遲未開口,怕影響祖奶或者覺得難為情,直到祖奶抓過羅包的手,問怎麼了。父親便講了那幾年帶羅包賣豆腐的事,講了他的猜疑。我和他娘都快急死了,父親強調,臉幾乎扭成麻花。祖奶摸摸羅包的頭,撿起腳底的一片羽毛讓羅包用力吹。羅包仰起頭,羽毛順著他的氣流飛到空中,向院外飄去。父母掩飾不住地興奮,彷彿羅包身上的咒附在羽毛上飛走了。祖奶讓羅包撿起一個石子往空中丟。石子落到地上。祖奶抬起頭,看見了吧,石子朝下落,羽毛往天上飄,各有各的性,為什麼非要拗著來?娃是好娃,你們呀……若說有咒,也是你們下的。
從那之後,父親不再動不動斥責羅包,當然也並不欣賞羅包的蝸牛做派,他的神情羅包是讀得懂的。
羅包唸完小學便回家做豆腐了。他自己提出來的,父母沒有反對。羅包腦子活,學習並不差,特別是數學。什麼雞兔同籠什麼牛鴨共圈,沒有一個孩子比得過他。但每次考試羅包都不及格。他寫字慢,而且總是從頭至尾在心裡算一遍才往捲上寫。考試是在紙面上的,可不管你是會還是不會。老師覺得可惜,羅包的父母倒鬆了口氣,終於不用再和別的孩子比了。羅包更適合做豆腐。
雖然羅包已經可以獨自做豆腐,父親還是給羅包上了一課。曾祖的傳奇、銀錠、皇家瓷盤、雞鳴驛、蜂窩豆腐的來歷,等等。父親雙目放光,像嵌了銀子。父親的目光幾乎沒離開羅包的臉,似乎要把那銀光鍍到羅包身上。
記住沒?父親一再問。
記住了!羅包聲音很重,雖然應答得沒那麼快。
父親拍拍羅包的肩,這是他表示讚許的方式。那年羅包十四歲。
包括父親在內,沒有誰知道羅包與豆腐之間的關係。既非繼承祖業的必須,也非只適合幹這行的無奈,更不是他的秉性如豆腐。那是他的秘密。豆香撲來,他的身體便會長出無數的鼻孔和嘴巴。
3
冬日的傍晚,羅包買了塊香皂,走出小賣部,拐過街角,忽然嗅到一絲奇異的香氣。不同於豆味的濃烈,那香清淡柔細,卻有穿透胸腔的魔力。羅包本來已經拐過去,卻又折回來,試圖嗅出味道的來源。凜冽的風剃過臉頰,亦剃過日漸隆起的喉結。他聞到牛馬糞的煙塵及炒菜(肯定是豬油)的辣腥,卻沒嗅到穿胸的香。這天底下哪有比豆子更香的味道?何況是冬天,萬物皆休,大地冷硬,羅包想,或許是鼻子和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宋莊的街道不長,卻都七拐八扭,似乎是通著的,卻是死衚衕,本來到盡頭了,但一個小小的豁口卻是另一條街的起點。近年又蓋起許多房子,有的在原來的地基上,有的靠近蝴蝶河,村莊腫了許多闊了許多。若是外鄉人,不要說夜晚,白天也常常迷失方向。
羅包當然不會,哪條街與哪條街相連,哪戶與哪戶相靠,他清清楚楚。父親帶他私賣豆腐,不是直著出村,要拐好幾道街,從小他對宋莊的街就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紋。經過碾盤(碾房已經坍塌),羅包又嗅到那奇怪的香。羅包突然立住,往四下裡猛瞅,除了黑黢黢的房屋樹木,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香味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痕跡。香味是有根兒的,不會無緣無故在夜空飄蕩。根兒在哪裡呢?羅包收回目光,盯著裸露的碾盤發了會兒呆。走出幾十米後,那香氣又出來了,捉迷藏般。
羅包凌晨三點即起,不用父親揪耳朵也不用設鬧鐘,他腦裡有根自動發條,所以平時睡得極早。還有,他的膽子並沒有隨著喉結和鬍鬚一起生長,他不怕黑,卻擔心粗心的主人沒關好圈門,母豬竄至街上。暗夜裡,母豬更加猖狂,他可不想被活吃。他很少在夜晚閒逛,就算有事,也是辦完立即回家。可在那個夜晚,羅包在街上轉來轉去,沒有絲毫緊張和擔心,難以名狀的興奮在血管裡湧動,他追逐,聞嗅。香氣忽現忽斷,如黑暗裡的線,可以感覺到,卻怎麼也抓不住。
若不是父親呼喊,羅包還會繼續追逐。父親說我以為你迷路了,話裡有擔心也有那麼一點譏諷。羅包現在和父親有明確的分工。羅包承攬了磨豆腐的全部工序,父親則專職賣豆腐,工具也由獨輪車換成腳踏車。作為家庭的主力,羅包已經擁有不把父親放在眼裡的資本。幾年後他才開始和父親公然對抗。彼時,他對抗父親的方式多半是沉默。你幹什麼去了?父親問。羅包不能再沉默,話語卻沒有溫度,不幹什麼,隨便走走。父親說,你娘擔心死了。羅包說,我不是三歲的娃。父親說,她頭疼病又犯了。羅包問,你給她買藥了?父親說,買了。兩人就沒話了。再沒嗅到那奇特的穿心入肺的香。羅包心有不甘,又轉了一遭,仍未捕到。他呆呆地在寒風中凍了一會兒,悵然返回。
之後羅包有意無意地走過夜晚的街道,卻再也沒有被那香味撞擊。羅包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那是他的,絕不與人分享。當然他也沒有分享物件。他沒有玩伴,沒有親近的可以訴說的朋友。曾經有個妹妹,三歲時夭折了,他連妹妹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而父母,他只願意與他們交流豆腐的事情。
春天的上午,羅包正在淘洗黃豆,麥香拎著搪瓷盆進來。宋莊人吃豆腐都直接上門,羅包每天要留一鍋,父親的意思是留半鍋,即便買的人少也不會剩下。但羅包執意留一鍋,他不和父親硬頂,若父親把豆腐馱走,羅包就現做。軟招也管用,父親妥協了。羅包沒有告訴父親真正的理由,並不是怕宋莊人吃不到豆腐,而是他們失望的神情令他不安。
平日都是麥香娘來買豆腐,別人買一塊,她都是兩塊,因為她家的麥香愛吃豆腐,尤其喜歡生吃。出去掰一塊進來掰一塊,麥香娘這樣說。羅包,你做的豆腐比你爸做的好吃,我家麥香生生讓你喂饞了。麥香娘舌頭長,每次買豆腐都要說與麥香有關的話。羅包沒有男伴,和女孩接觸就更少,對女孩的瞭解幾乎是空白。唯一瞭解多的就是麥香,而所有的瞭解都是從麥香娘嘴裡。他當然見過麥香,隔著老遠的距離,沒說過一句話。
羅包驚愕地瞪著麥香,雙目如銅鈴,好像她突然從天而降。他甚至懷疑麥香的娘戴了面具,故意和他開玩笑。那搪瓷盆他再熟悉不過,白色的盆壁上有兩條紅色的鯉魚,其中一條尾巴起了釉,還有拿盆的人,體形與鯉魚很像。可現在,站到他面前的卻是另一個他熟悉又陌生的人,圓臉紅唇,彎彎的眉像掰過似的。
麥香回頭瞅瞅,確信身後沒人,羅包盯的是她,半是羞澀半是慍怒。其中一半是裝出來的,羞澀還是慍怒她自己也識別不清。都說你像個大閨女,沒想還是個傻閨女!麥香說。羅包突然漲紅了臉,手足無措。麥香說:豆腐,兩塊!從麥香手裡接搪瓷盆的瞬間,一針奇香刺過來,突然,迅猛。羅包毫無防備,哆嗦了一下,搪瓷盆摔在地上。麥香呀一聲:你看你!羅包撿起來,感覺頭都脹大了。麥香說,磕壞了吧,賠吧。羅包轉了轉,說沒壞。麥香說,沒壞也要賠。羅包第一次與姑娘打交道,雖說是他「熟悉」的麥香,可他沒有任何經驗,不知她是在開玩笑,反而認真地問她多少錢。麥香說,怎麼也得三塊豆腐。羅包沒有任何異議,反倒踏實了。他把搪瓷盆洗了兩遍,裝了三塊豆腐給她。麥香這才說,我是說著玩的。羅包往前杵杵。麥香說,訛你三塊豆腐,傳出去,要被笑話死的。羅包說,該賠,我不說。麥香無語。羅包乞求,拿上吧。麥香頭往左偏了偏,又往右歪了歪,像羅包是什麼怪物,研究了好大一會兒,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說清了啊,我可沒訛你,你死乞白賴給我的。羅包大大地鬆了口氣。麥香沒有馬上走,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如她娘描述的那樣。我就愛吃你做的豆腐,麥香扮個鬼臉,可不許告人哦。羅包說保證不會。麥香說:你是老實人,我相信你。
麥香離開好一會兒,羅包仍在回想她吃豆腐的神情和動作,還有那一針針穿心入肺的奇香。原來那香的根兒在麥香身上。她的頭髮?眼睛?嘴巴?還是毛孔?羅包想問問,可惜沒那個膽量。但終於尋見了,意外而又幸運。
三日後,麥香又來買豆腐了。羅包正猜測是麥香來還是她娘來。沒有任何根據,他盼望是麥香,並暗暗祈禱。沒想到,麥香真被他盼來了,當然是他的祈禱生效了。像中了彩票,羅包滿面生光。麥香仍如上次那樣,掰掉豆腐的一角放進嘴巴,毫不在意羅包的直視。別笑話我,誰讓你做得這麼好吃!麥香驕蠻的語氣令羅包激動,羅包說,不會的。麥香哼了一聲,諒你也不敢。她是輕慢的,但羅包沒有絲毫反感,反覺是說不出的享受。兩人說話間,她的香針戳刺著他的肌肉。羅包希望麥香多站一會兒,但他沒勇氣,也不知如何纏住她。她轉身,羅包腦裡突然濺起一絲亮光,說她若明天來,他提前給她準備一碗豆腐腦。那比豆腐好吃,他強調。不知她有何反應,他的心怦怦亂跳。麥香像被嚇著了,扁圓的眼睛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突然間便陰雲密佈。你什麼意思?她問。羅包擔心的事發生了,她生氣了。羅包往後退著,沒……沒什麼……就是……陰雲炸裂,陽光迸射,麥香笑得腰都彎了,瞧你這膽兒,還沒針尖大呢。羅包怔忡著,不知哪一個麥香是真實的。麥香直起腰,你不誆我吧?羅包大幅搖頭。麥香說,行了,別搖了,再搖就掉了,說好了啊,我明兒過來。
羅包比往日起得更早,其實沒必要的,但他睡不著。他心神不定,不知麥香會不會來。雖然她答應了,可她是屬天氣的,變化無常,他並沒有把握。麥香尚未進屋,那一支支香針便刺過來,羅包本來在地上徘徊,突然就定住了。
麥香品嚐豆腐腦,羅包靜靜地看著她。她的裁決對他具有生死般的意義,他等待著。終於,她說好。羅包的石頭落地。這也是祖傳的?麥香問。羅包點點頭。他撒謊了,這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麥香說,好吃是好吃。羅包以為她要挑刺,不料她說,可吃不起啊。羅包脫口道,我不要錢的。麥香盯住他,白吃?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吧?羅包的臉燃燒起來。麥香不依不饒,什麼鬼主意?羅包把醞釀許久的想法講給她,單做豆腐太單一了,他想擴大品種,做豆皮、豆絲、豆筋、豆乾,還有豆腐腦和炸豆腐。需要有人品嚐。麥香說,這就是你的算盤啊,你想讓我品?為什麼是我?羅包說,你合適。麥香問,我嘴巴饞?羅包說,你懂!麥香受用地嗯哼了一聲,你倒會說話,就這?羅包遲疑著,還有……你別生氣啊。麥香說,瞧你的扭捏勁兒。羅包豁出去的架勢,我喜歡你身上的香氣。麥香怔了怔,你聞到了?羅包點頭。麥香從身上拽出兩個火柴盒大小的布包,一個是粉紅色的,一個是藍底白花。她告訴羅包,這是她製作的香囊,粉紅包裡是牽牛花味,藍包裡是天仙子。她不相信似的追問,你真聞得到?不等羅包回答,就說,你可真是狗鼻子,我戴在身上兩年了,沒有一個人……沒有比這更好的讚賞了,衝動之下,羅包講了那個奇特的冬日夜晚,和他一趟趟地追尋。麥香說,真不知羞哎。羅包頓時結巴了,我確實……喜歡。麥香問,我真能幫上你?羅包說,你能!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麥香問,我要不答應呢?羅包無助地看著她。麥香沉吟片刻,點頭,好吧。羅包又中了大獎般,連連致謝。麥香說,我說這豆腐腦怎麼會白吃,果然中了你的套。羅包吃力地,我是真的……麥香說,別狡辯了,你表面老實膽小,肚裡的彎彎繞多著呢。
4
就像蝴蝶落在花朵上閉攏雙翅,又像羽毛親吻大地,輕得不能再輕,但羅包立即睜開眼睛,彷彿受到了暗示。他不會立即開燈,而是仰望著某處,窗戶或頂棚。麥香總會從黑暗中浮現,掰豆腐的神情,扯豆皮的動作或邊舀豆腐腦邊噘嘴巴的樣子,及瞪眼、大笑、哀嘆,她的五官上演著一齣出或熟悉或陌生的舞臺劇。奇香沒有浮蕩在空中,就在他耳側,那是她為他製作的。濃烈的豆香掩蓋不住,亦不會影響豆香的純正。兩種香味混合不到一起,至少對羅包而言是這樣。和黑暗中的人凝望,在羅包成了享受。望夠了,他偷偷一笑,才躍出被窩。
然而那個夜晚,發條似乎出了故障,咔嗒一聲。他被驚醒,眼睛瞪得大大的,倉皇四顧,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確信發生了什麼。他有些喘,像剛剛奔跑過。似乎有喊叫聲和雜沓的腳步,他豎起耳朵聽聽,聲音遠去。宋莊沒有誰比羅包起得更早,當別人在黎明中睜開眼睛,羅包的豆腐已經在板上冒著騰騰熱氣。然後他在門口蹲一會兒,吸一會兒香氣。不用把香囊拿出來,他走到哪裡香氣就飄蕩到哪裡。他吸夠了,街上的動靜才大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喧鬧竟跑到他的前面?
羅包發怔間,腳步由遠而近。羅包下意識地開啟燈,呼叫在窗側響起,羅包已利落地穿好衣服。唐山大地震那年,家家戶戶搭了帳篷,大人孩子都穿衣睡覺。羅包是光著睡的。一次次被父親從睡夢中拎起,他練就神速穿衣的本事。即便現在也是如此。羅包什麼都是慢的,用鐵匠的話說,狼咬屁股都不會亂步數的,唯有穿衣不同。除了父母,沒有誰見過羅包穿衣,說出去肯定沒人相信。
來人是麥香的表哥宋太,他一把抓住羅包,單刀直入,跟我走!
宋太比羅包大十多歲,遊手好閒,胡說八道,逮誰跟誰開玩笑,包括父母。宋太十三歲的時候,跟他娘要錢買帽子,他娘不給,他就問他娘,他是不是抱養的,他親孃是誰,他找親孃要。他娘氣得大罵,說他在她肚裡賴了十個半月,生的時候差點要了她的命,多虧了祖奶。你這個沒良心的,早知你這樣,說什麼也不懷你。他娘青著臉,他卻笑嘻嘻的,說你沒打算懷我,鑽我爹被窩幹什麼?他娘氣得幾乎吐血,抓起掃帚抽他,宋太反應快,早沒了影兒。他娘沒給錢,宋太還是買了帽子。每隔一個月他娘都要換個地方藏錢。他娘立刻檢查,果然被宋太偷了。怎麼生了這麼個貨,要把老孃氣死呀,他娘罵一通哭一通,事情就過去了。忽然有一天,原本好吃懶做的宋太出息了,卡墨鏡,吸過濾煙,皮鞋鋥亮如鏡。他娘擔心極了,問他沒幹壞事吧,宋太承認幹了。他娘驚得幾乎癱倒,追問他幹什麼了。宋太一本正經的,我搶了三家美國銀行。過了一會兒又說被招婿了,老丈人是百萬富翁。他娘問不出結果,天天燒香。直到宋太被警察帶走,人們才知道他偷了牛。從監獄出來,宋太仍是那脾性,吊兒郎當,滿嘴跑火車,芝麻能說成瓜,牛能描述成馬。與他年紀相仿的人孩子都幾歲了,他仍光棍一條。但他身邊不缺異性,幾乎每年都有女人到宋莊找宋太,甚至有腆著大肚的孕婦。其中一個大肚女人被宋太娘留下了,因為她覺得那個女人像個過日子的,可三個月後,女人的丈夫追上門,將女人接走了。若問起宋太,他就作驚奇狀,你說的是哪個?女人多了去了。
羅包當然聽過宋太的故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繹的,他也不大關心。他和宋太是兩個世界的人,幾乎沒說過話。就是這個宋太,在漆黑的夜晚揪了羅包,沒有任何解釋,讓羅包跟他走。
羅包懦弱卻不傻,幹……幹什麼?
宋太說,麥香跟人跑了!
羅包的腦袋突然被雷擊了,轟隆作響。若不是被宋太揪著,他就摔倒了。
嗨!宋太呵斥,又不是地震,你晃什麼晃?
羅包聲音顫著,跟……誰?
宋太不耐煩了,真囉唆,反正不是跟你,別問了,趕緊穿鞋,一會兒追不上了。
羅包穿鞋,費了好大的勁,宋太蹲下身幫他,順口罵,我成你的僕人了。鎖梁合上的剎那,羅包突然想起宋太是什麼人,那些傳說浮塵一樣刮過。
你沒騙我吧?羅包遲疑地,並往後退,似乎要和牆成為一體。
宋太猛推一把,騙你等於辱沒我的智商,走!
羅包踉蹌一下,跌入黑暗中。宋太走得急,羅包跟不上。宋太停下來等他,催促他快點兒。兩人向西追,出了村莊,宋太絆了一跤。從地上爬起來,宋太邊吐嘴裡的沙子邊罵,我幾時受過這樣的罪?媽的!
宋太似乎被那一跤跌怕了,不再急躁躁的,和羅包並排。宋太讓羅包睜大眼睛,麥香說不定在哪個樹叢後躲著。羅包仍然難以相信麥香會背叛他,與人私奔。他再次丟擲疑慮,暗黑中,宋太的冷笑像貓頭鷹,令他直起雞皮疙瘩,你這小白臉,非要問個一清二楚。
拐走麥香的是常到村裡收藥材的南方侉子,人稱邱猴子。邱猴子個不高,雙臂細長,嘴巴極甜。邱猴子每年夏天來,秋後走,在營盤鎮租了房子,還僱了幫手。邱猴子和麥香在街上說話,被宋太瞅見。宋太並沒聽見兩人說什麼,但他是什麼人?眼睛比刀子厲害,立刻判斷出麥香和邱猴子有事。至於兩個人是怎麼弄在一起的,那過程他不知道,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宋太和麥香的父親講了,讓他注意點兒麥香,那個邱猴子不是什麼好貨色,年齡就比麥香大了許多。麥香爹不相信宋太的話,還因之前的事譏諷他。宋太吃了一臉灰,以他的性子絕對不會再管的,但半個月前,宋太在鎮上又碰見了邱猴子。已是深秋,早就不收藥材了,邱猴子應該離開的,可他還在鎮上晃盪。宋太斷定這與麥香有關。他再次提醒麥香爹。麥香爹終於上了心,當然不是百分百相信。麥香爹半信半疑,不讓麥香離開村莊,卻沒有嚴加看管。半夜裡,麥香爹聽到西屋有響動,前往檢視,麥香已經沒了影兒。
麥香爹喊了家人和親戚,分三撥往東南北三個方向追趕。羅包想,原來那些雜沓的腳步是追趕麥香的。宋太的話雖得到了驗證,可麥香爹卻不相信宋太關於邱猴子和麥香向西逃的判斷。
那些草包不相信我的話,我要把麥香和邱猴子抓回來,讓他們看看。我一個人不行,突然想起你,麥香常往豆腐坊跑,你是在乎她的對不對?我宋太嘴破,可一向不會看錯人。
秋風已寒,羅包胸中卻揣了炭包。他不知裡面裹的是憤怒還是委屈,是羞惱還是絕望。他只知那個包愈燃愈旺,要把胸腔撐開焚化了。昨天麥香還來豆腐坊,仍是那般親密,一夜之間她就背叛了他。為一個南方侉子背叛了他!
晨曦逼近,樹林、田野、溝渠、村莊展露出各自的輪廓。目光所及,除了牛馬和飛鳥,並無雙雙人影。後來碰到一個趕馬車的漢子,宋太問漢子見沒見到一對男女,強調男的像個猴子。漢子搖頭後,宋太仍躍上車架,往芨芨草編織的圍欄裡瞅了瞅。和公安打交道多了,他學了不少手段,羅包想。後來遇到一支下葬的隊伍。最前面的是個十多歲的男孩,舉著喪幡,男孩身後是鼓匠手,鼓匠手後面是拉著棺材的四輪車。路面不平,四輪車顛來晃去,棺材也跟著跳躍似的。四輪車後面,穿著孝服的十多個男人神情肅穆,滿臉疲倦。羅包和宋太站在路邊的耕地裡,給下葬隊伍讓路。隊尾要通過時,宋太突然拉住其中一人。羅包被驚著,宋太不是要掀開棺材吧。被攔的人也嚇了一跳。宋太做個抽菸的手勢,那人掏出半盒煙連同打火機一併給了宋太。宋太點了一支,衝羅包揚揚,羅包搖搖頭。宋太罵,真他媽的冷!狗操的邱猴子!
日上三竿,仍未看到麥香和邱猴子的人影。兩人已經到了省道與國道的交叉口。宋太說在這兒攔車最方便,南可到張家口,北可往內蒙,西可往康保。半小時後,宋太的疲態上來了,問羅包裝沒裝錢,羅包掏出皺巴巴的一百元,原本是打算給麥香買頭巾的。宋太從旁邊的商店買了啤酒、火腿腸、麵包、榨菜和花生米,兩人席地坐下。不斷有車輛駛過,客車貨車轎車,有的能看清車內拉的是什麼,豬牛或煤塊,有的蓋著苫布,鼓鼓囊囊。宋太偶爾瞄瞄,彷彿猜到了羅包在想什麼,說,也許晚了一步,再不露面,咱們就往回返。
幾十裡走下來,膨脹的炭包已然不存。彷彿燃燒盡了,只剩下輕薄的煙霧和灰塵,還有浩漫的大火沒有焚化的鋼針。這些針仍在他身體裡插著,裸露、放肆,如他的又一排肋骨。是的,他不再鼓脹,可隨便動動哪裡,都躲不掉那一排鋼針。羅包又餓又渴,卻未能像宋太那樣大口吞嚥,他小心翼翼的,每咽一口都異常艱難。羅包盼著能追到麥香,他不會也不敢打她,但是要問問她,為什麼?為什麼欺騙他?一無所獲,羅包倒鬆了口氣,也許這是宋太的惡作劇,是徹底的胡說八道。可直覺告訴他,宋太多半沒說假話。
喝完最後一滴啤酒,宋太說可以回了,彷彿兩人摸黑走路,只為在這個十字路口大吃大喝一頓。羅包沒有異議,左手抓著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麵包,右手抓著尚未開口的礦泉水,跟在宋太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