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羅包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雖然剛剛吃過,宋太卻不讓嘴巴閒著。

你從沒抽過煙?

沒。

也沒喝過酒?

沒。

搞過女人沒?

羅包沒言語。

那你活得有什麼意思?

做豆腐!羅包回答得乾脆、堅定。

宋太沒料到羅包回答得這麼痛快,稍一愣,突又笑了,做豆腐?這也有樂?他的不屑惹惱了羅包,羅包氣鼓鼓地說,當然有!宋太嘿了一聲,說來聽聽。羅包冷冷的,說了你也不懂。宋太自作聰明,繼承祖業?這是有點自豪。羅包不理他。宋太說,一輩子窩在豆腐坊,終究是有點虧啊。羅包說,那也比待在牢房強!宋太突然轉身,猛踹一腳。羅包沒有防備,跌倒了,礦泉水和麵包散落到遠處。宋太罵,想羞辱老子?嘴叉還黃著呢!羅包沒有還擊,但神情倔強。宋太揚長而去。

羅包沒有動,巴不得宋太再踹幾腳。望著宋太的背影,竟有幾分失望。宋太折返回來,羅包仍在地上坐著。宋太立住,伸出手。羅包明白了,但又不是很明白,直到宋太拉住他。別和你哥計較,宋太說,哥就這德性。

宋太仍嘰嘰呱呱,東拉西扯。羅包沉默。宋太似乎明白了怎麼引羅包開口,問他喜歡麥香哪裡。不是問喜歡不喜歡,而是喜歡哪裡。宋太早就知道似的,羅包滿臉詫異。宋太瞟著羅包,得意地,我說麥香,你就露餡了,就算你爹孃不知道,我也知道。你小子,這有什麼,說說?這很正常嘛。羅包勾下頭。宋太說,我敢保證你沒拉過她的手,碰的不算,是正兒八經地拉!羅包頭勾得更低了。宋太說,這不行!就算你是塊豆腐,在這事上也不能靦腆,沒一個女人喜歡靦腆性子。不過,麥香不適合你,她比你大兩歲,三歲?羅包說,兩歲,我不在乎她年齡比我大。宋太說,終於把你的嘴巴撬開了,以為你要啞一路呢。羅包說,我就是喜歡她。宋太問,她知道嗎?羅包猶豫一下,說,她該……宋太憐憫地,小老弟,你太老實了,黃花菜被人揪了才……瞧我這嘴,現在我閉上,不能傷你了!

回到村莊已是中午。追趕的另外兩撥人也回來了,沒有收穫。他們在院裡疲憊又憤怒地議論著,寄希望於最後一撥人,畢竟麥香沒長翅膀,飛不到天上去。羅包覺得他們不過是安慰麥香娘,誰心裡也沒把握。羅包沒留下來吃飯或等待,他們的談論將他丟進麥香的海洋,他被捲來捲去,忽而海面忽而海底,睜不開眼張不開嘴,只聽到嘈雜和轟鳴。他幾乎要窒息了。沒人注意逃離的羅包。

黃昏時分,最後一撥人回來了。逮住了麥香和邱猴子。失魂落魄的羅包聽到訊息,微弱得幾近熄滅的燭光突然躥高。

羅包沒像別人那樣跑著去,灌了太多海水,他雙腿發沉。但也沒用太長時間,雖然跟挪著沒什麼區別。他從人縫中擠進去,看到被捆綁在樹上的邱猴子。羅包知道他,卻是第一次見。邱猴子面目青腫,瘦長的有明顯摺痕的脖子上有幾道血印。身材相貌沒有任何出眾,甚至有幾分猥瑣,麥香怎麼會和這樣一個人私奔?她迷戀他什麼?他究竟有什麼好?

沒人注意羅包的神情,更無人能感知羅包的悲憤與痛苦。他們不知道這張平淡無奇的面孔是羅包的情敵,硬生生將麥香從羅包手裡搶走。差點就得逞。雖說麥香被追回來了,但羅包的心徹底碎了。

5

有一個多月,麥香足不出戶,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她的生活只剩兩件事:吃飯和睡覺。

羅包似乎也被鏈子拴了,整日泡在豆腐坊。兩年前,羅包說服父親買下閒置已久幾近倒塌的醋房。醋房的主人姓柳,自他中風,宋莊人就只能吃外面的醋了。幾個子女無一喜歡釀醋,早就想把醋房轉手但無人問津。羅包說了價格,他們沒有還口。羅包將醋房推掉,在原址上建了自己的豆腐坊。羅包的父親起先不同意,認為西屋還能倒騰開,沒必要花冤枉錢。羅包不和父親爭論,用罷工對抗父親。一個星期父親就撐不住了,顧客吃慣了羅包磨的豆腐,嘴巴刁了。父親不敢冒險,那會砸了牌子,只好同意。所以,說服並不準確,逼迫更確切些。

這樣,羅包便有了獨立王國。他在自己的王國裡幹活睡覺,只有吃飯才回原先的家。吃完飯馬上離開。有時吃飯也不回去,雖說就幾步地兒。自己解決或母親送飯過來。羅包不是故意與父親或母親鬧彆扭,而是獨立的空間讓他能安靜地琢磨。他喜歡琢磨,而不是探討。比如蜂窩豆腐,他就想,那蜂窩的孔能不能再大些,既然人們喜歡吃,多一些大一些該更好。他嘗試並且做成了,但馬上發現另一個問題,孔洞大了,豆腐容易碎。他就在筋道上下功夫,數次試驗就磨出滿是孔洞卻又有韌勁的蜂窩豆腐。他從未和父親講這個,講了或許就做不出來了。

羅包的慢適合琢磨,站著可以想,走著可以想,或者說,正因為愛琢磨,他才慢吞吞的。在自己的王國,他任性妄為,天馬行空,沒什麼能影響到他。

但自麥香私奔未遂後,羅包心情晦暗,再不像從前那樣,若想著什麼,注意力高度集中,就像絞在一起的繩索,兩頭牛也拽不開。現在,他的腦子只是發枯的稻草,經不住一絲風一粒浮塵的驚擾。當然,羅包做出來的豆腐沒受影響,工序已定,不過是機械性地勞作,幾乎不用腦子。而他要進行新的嘗試,因為注意力分散,麥香總是出其不意地閃出來,然後又沒有任何徵兆地飄離,結果屢屢受挫。

羅包把腦漿想脹了,也想不明白麥香何以背叛他。麥香不止是為他品嚐樣品,所謂的品嚐不過是他接近她的藉口,不然,她怎麼會在他身邊一待就是半天呢?沒有她,他照樣試驗,他和她有另一層關係。雖然他沒表白過,沒抓過她的手,碰到的不算,但她可是抱過他的。羅包沒告訴宋太,那是他和麥香的秘密。

就在麥香私奔前一個月,一頭母豬領著六隻豬娃闖進豆腐坊,正在忙活的羅包瞬間傻了。羅包已不是孩童,但母豬啃咬的陰影仍伏在心底,平時見了母豬,特別是剛剛生娃的母豬,他都躲著走。怯懦令他羞愧,或許這是他縮在王國裡的另一個緣由。母豬入侵,羅包卻不能不管,他抄起掃帚驅趕。邪性的是,母豬不但沒跑,反一臉兇相地衝向他,彷彿看透了他的膽怯。羅包丟掉掃帚,躍到橫樑上,任由母豬造反。麥香進門,看到羅包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哈哈大笑。

麥香將母豬趕走,羅包才從橫樑上下來,臉色煞白地縮著。麥香過去,輕輕抱住羅包。在麥香的撫慰中,羅包恢復了鎮定。羅包試圖解釋,麥香說,你前世準是豆腐,所以母豬才咬你。她又嬌蠻地警告,以後不許欺負我哦,不然我讓母豬活吃了你。後來,她當真趕了母豬找羅包算賬。以後,這難道不是暗示嗎?羅包並不傻,麥香是他的,他已經開始琢磨提親了。雖然是未遂的私奔,卻給羅包灌下一大碗毒藥,幾乎要了羅包的命。

麥香娘隔三岔五來買豆腐,她閉口不提麥香,是胖了瘦了,躺著坐著,買了就走。那天羅包實在憋不住,問麥香還好吧。麥香娘乜斜著他,似乎揣測他有無惡意,然後重重地說,好得很!再無多餘的話,簡單明瞭,卻又模糊含混。羅包明白,卻品不出其中的深味。

深秋時節,落了一場大雨,泥濘的路面讓雞狗都止步的日子,麥香撐著雨傘走進豆腐坊。羅包近來幻覺頻頻閃現,來得快消失得也快。可這次的幻覺沒有散去,羅包的眼睛睜得不能再大,麥香嗨了一聲,不認識了?羅包這才意識到是麥香的真身。灰綠的滴淌著水滴的雨傘下,麥香的臉瘦而窄,像被削過了。她衣服寬大,還有腳上的黑色高幫雨鞋,幾乎把半條腿兜進去。鞋未必是她的,衣服卻是,那灰藍色的褂子他是熟悉的,她不止一次穿過,合身,得體,大方,現在卻顯得極其彆扭,像臨時借了一件,胡亂披在身上。於是羅包明白,她縮小了一號。梗在羅包胸間的冰塊忽然間融化,眼淚如雨飄落。沒了惱怒,沒了不解,沒了委屈,只剩下心疼。

麥香沒有失態,她撇一下嘴,笑了笑,儘管笑得有點悽然,就這麼歡迎我呀?誰欺負你了?羅包哭得說不出話。麥香說,好啦好啦,天哭唧唧的,你也哭唧唧的,煩!再哭我走了!羅包使勁止住,麥香遞了手絹給他。他拭淚,麥香這兒嗅嗅那兒轉轉,問羅包誰給他品嚐樣品。羅包說沒人,沒合適的。麥香問,你找過?羅包說沒有。麥香哀嘆一聲,沒找,怎麼知道沒有合適的?羅包說,我清楚。麥香說,好吧,我上崗了,把你的樣品端來。羅包慚愧地說沒有,馬上又說有泡好的豆子,現在就可以做。麥香說,那還等什麼?

羅包忙活,麥香打下手。羅包讓她歇著,他自己就可以。麥香說她歇得骨頭都酥了,羅包便由著她。他不知這一個月零一天她怎麼過來的,不知白天和夜晚如何將她削成竹子。但她活過來了,沒有像宋莊的另一個女人一樣去尋死,這就是幸事。或許她已經醒悟,或許她還想著邱猴子。邱猴子為了自己的雙腿答應不再踏入營盤鎮,更不要說宋莊,麥香再難見到他。但不管怎樣,羅包不在乎,不計較。差點失去,他不能再錯失掉。半個夜晚和一個上午的追尋還是有收穫的,他不喜歡宋太,但宋太的某些話印刻在他心裡。

嫁給我吧!羅包直截了當。麥香吃掉一張豆皮,誇他手藝越來越好。羅包想,不能再等了,就今天,就現在。

麥香正要數那一沓多少張,聞言手縮了回去。她並不吃驚,可她的神情是奇怪的,你才多大?

二十整了!羅包說。

麥香半天才反應過來,不會吧,你比你的豆腐還嫩!你瞧你!她的目光落到他的上唇。準確地說,那還不叫鬍子,而是絨毛。

原來她認為我還是孩子,羅包有說不出的沮喪和絕望,但是沒被她的輕慢擊垮,甚至正是她的漫不經心點燃了他已經發潮的怒火。他大叫,我不是孩子,你別把我當孩子!

麥香哦了一聲,你長大了,知道嚇人了。

羅包心裡幾乎在滴血,我沒嚇你,我說的是事實。我喜歡你,早就喜歡你了!

麥香笑笑,喜歡是怎麼個事?啊?

她不再含蓄,笑得赤裸放肆,好像他連喜歡兩個字都沒資格講,好像那是她的專利。羅包受不了,他要讓她看看,讓她知道,他已經是男人了。羅包撲向麥香,本想抱她,可動作猛了些。麥香退了一下,跌倒了。接著是他。

麥香走了很久,羅包仍覺得在抱著她翻滾。碰到了什麼,也可能沒碰到;她喊了,也可能沒喊;她抓他了,也可能沒抓;他親到她了,也可能沒有;他撕扯她的衣服了,也可能沒有。他抱著她,像烤架上的鴨不停地翻,不停地轉,沒有能力停下來。他早就暈了,口乾舌燥,但就是不能停。直到薄暮與冷風從敞開的門穿進來,才擰住翻滾的開關。

羅包坐起,摸摸火辣辣的臉。他沒有關門,任陰風在傷口上劃割。不關門,他們就不會踹門了,不會在暮色里弄出很大的聲響。麥香的家人、親戚,或許還有宋太,會衝進來,將他捆住,在泥濘中拖拽。他們就是那麼拖拽邱猴子的,邱猴子的後背、雙肩磨破了,露出了肉。泥水中拖他要容易些,也不用走那麼遠的路。穿過兩條街三道巷子,就到了麥香家的院子。他們將他拴在曾經拴邱猴子的樹上,然後商量懲罰他的辦法。

然而午夜了,卻沒有任何動靜。既沒有雜沓的腳步,也無哭喊和叫罵。唯有貓頭鷹陰森地叫了幾聲,又立刻被巨大的黑暗吞掉。看來他們沒有商量出辦法,羅包想。他不逃,哪兒也不去,就在豆腐坊裡等著。麥香告發他,他該受這懲罰。

整整一天,羅包也沒有等到。也許什麼都沒發生?猜測剛剛露頭,便立刻被他否掉。他雖然不翻了,但是不時的頭暈目眩,還有臉上的傷,都在提醒著他。也許麥香在猶豫。猶豫什麼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羅包將洗涮後的黃豆泡在桶裡,鼻子忽然一癢。即便是在混亂的市場,他也能分辨出的,何況在他的豆腐坊。他慢慢回頭,生怕將那一綹香驚跑。麥香倚靠在門框上,又瘦了,快脫形了。這是我的過錯,羅包想,她要算賬了。他做好了準備,任憑她發落。

你就是個呆子!麥香緩緩道。

羅包摘下手套,扔在臺上。

你傻得不能再傻!麥香慢悠悠的,顯然判決詞不是早就想好的。

羅包四下瞅著,他記得有一根繩子,捆牛捆馬都可以。

我有什麼好?麥香提高聲音,像突然間生氣了。

羅包立刻縮回目光,迎著她的鋒芒,艱難、決絕地掛到她臉上。你哪樣都好!

麥香說,我比你大三歲。

羅包說,兩歲。三歲更好,女大三抱金磚。

麥香說,我和人私奔過。

羅包說,那算什麼!

麥香問,你真喜歡我?

羅包說,老天可以作證!

麥香說,你是真長大了。找我爹孃提親吧,如果他們不反對,我就嫁你。

雖然已有預感,但還是覺得意外、突然。就像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罪犯在走向刑場的途中看見花轎,念頭稍動,人已飛到轎子裡。你……真的……肯?羅包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

你就是個傻子!麥香似乎再沒了力氣,慢慢滑坐到門檻上。

6

第二年青草剛剛冒芽,羅包把麥香娶進門。

兩人的婚事費了些周折。羅包的父母不同意,年齡是小事,主要是麥香名聲不好,據說在和邱猴子私奔前,還和賣調料的半山有染,當閨女就這樣,成了家還了得?羅包性善,根本攏不住麥香。麥香還好吃,吃自己不怕,就怕吃別人。無數事實證明,好吃的女人經不住勾引,雞蛋有縫,肯定要招蒼蠅。父親突然間口若懸河,好像他不是賣豆腐的,而是專門的嘴巴販子,深入淺出,從歷史和世界的高度審視麥香的缺點。母親就那麼幾句話,羅包啊,不合適的,或,她配不上你的。

羅包不反駁,這是他的一貫作風,永遠如羊羔,踹他一腳掄他一掌,他絕不還擊。但讓他改變主意可沒那麼容易。除非他們將他關在圈裡,即便這樣,也休想把他心裡的樁砍掉。

麥香那邊也不順利。麥香娘倒是贊成,她瞭解羅包,麥香嫁給羅包不會受氣,羅包的家境也好,想吃香吃香想喝辣喝辣,也適合嘴饞的麥香。而麥香爹反對,他在鐵匠鋪燒了半輩子火,外號二鐵匠,喜歡叮叮噹噹的男人,而不是羅包這種白淨如書生,性格如娘們,看見母豬雙腿發抖的樣子貨。

羅包找了幾個說客,其中有宋太。據宋太后來說,他是第一功臣。

雖然不是一帆風順,但障礙逐個清除。四月訂婚,五月成親,慢性子的羅包創造了宋莊結婚史上的速度奇蹟。

婚後,羅包不再讓父親走村串戶賣豆腐,而是改為收豆子。羅包僱了結巴喜順把豆腐、豆皮、豆塊、豆乾及黃豆芽往各個鎮的菜店及大村莊的小賣部送。只要一個電話,說清數量和品種即可。羅包專門給喜順買了輛三輪車。父親有點兒怨氣,但來不及抱怨就上崗了。豆製品銷量大,需要的豆子多,不及時收購就斷貨了。豆子的品相很關鍵,沒好豆子磨不出好豆腐,這活兒交給別人我不放心。某天夜晚,羅包在飯桌上對父親講,並破例喝了半杯酒。父親眼睛發潮,他始終搞不清悶聲不響的羅包整天在琢磨什麼。他雙腿利索,但追不上羅包。比如這收豆子,若不是羅包說出來,他怎知羅包藏了這樣的心思,而這心思裡又包含這麼重的信任?作為曾經的萬元戶,戴過大紅花,不經意間被自己的兒子甩出有萬里遠,他又驚喜又難過。若不是竭力剋制,不想失去父親的架子,他或許要哭出來。

麥香不再一天一趟往豆腐坊跑,種類很多了,羅包暫不打算擴充套件,無須她品嚐。讓她品嚐原本就是藉口,她已經成為他的妻子,他就不用再動這個心思。除非她想看他幹活的樣子。可幹活的樣子有什麼好看?麥香既不需要下田勞作,也不需要在豆腐坊幫忙,除了做飯,就是製作香囊。不誇張地說,麥香是宋莊的第一個全職太太。不需要做飯也不製作香囊的時候,麥香就和另一幫女人,多是年齡比她大的「掛胡」。條子、餅子、萬子,和麻將類似,不過是紙牌。輸贏也就十塊八塊,逗個樂子解個悶。羅包從來不問麥香輸贏,但麥香自己會講,哎呀,今兒輸了三塊呢。她鬱郁的,像輸了三百三千。或,興奮地炫耀,贏了八塊整,今兒手氣衝,她們都被我捲了。羅包不點評,笑一笑,抱住她,沉醉地聞嗅。偶爾,羅包會說,有煙味兒。麥香就說,誰誰圍觀了,把人都嗆死了。羅包也不在意。他迷戀的不只是她的氣息,還有她這個人。夜晚的她那才叫芬芳流溢呢。

7

在宋莊,若把愛吃羅包豆腐的人排行,李桂仙肯定上榜。

李桂仙,藝名牡丹紅,六歲被山西大同的舅舅帶走學唱晉劇,宋莊稱山西梆子。十八歲在張家口唱紅,名列當時四大花旦之首。張家口流行一段順口溜:若看牡丹紅,鶴髮也還童。最神奇的一次是她在《六月雪》裡扮演竇娥,唱到情動處,戲場哭聲四起,而戲場外大雪飛揚。雖說不是六月,可張家口從未在九月下過大雪,都傳牡丹紅唱出了老天爺的眼淚。晉劇藝術家丁果仙,藝名果子紅,到張家口專門約牡丹紅吃過飯。牡丹紅是鳥,本該飛的,可一九七〇年代末,她回到宋莊,再未離開。她一生未婚,領回那個男童是她抱養的,臉白白淨淨,雙眼卻無光,整日流口水。傳言牡丹紅犯了作風問題,被開除了,所以才回到宋莊。也有人說牡丹紅服過刑,她用水果刀刺傷了某個男人。而土墩也不是她領養的,就是她和那個男人生的。還有說土墩是土命,算命的告訴她,他在鄉間才平安。土墩十三歲那年被馬踢死了,從此牡丹紅獨自生活。

牡丹紅已無當年婀娜的身姿,亦無百靈鳥般的歌喉。她有風溼病,即便夏日也穿著棉衣。腰倒還直,只是臃腫了許多。沒人叫她牡丹紅,都喊她土墩娘。土墩以這樣的方式在世間存活。她的本名李桂仙,怕是隻有宋品和會計記得。

羅包沒聽過土墩娘唱戲,卻沒來由地喜歡牡丹紅這個名字,而且偷偷在心裡稱呼。土墩娘每次買豆腐只要半塊,羅包算半價,給的卻是整塊。整塊我吃不了,她這樣解釋。這就是半塊呀,羅包眨眨眼,她便不吭聲了。她從不賒欠,總是提前備好錢,幾分幾角,也要用手絹包著。她似乎有很多手絹,即便顏色發舊也洗得乾乾淨淨,永遠帶著香皂味。從羅包手裡接過飯盒,不是直著,而是抖一下手腕,彷彿沒骨的腕上尚裹著長袖。她並非刻意,是習慣性的。這個簡單卻難以模仿的動作總是令羅包心裡發酸。他從不多話,從未問過她什麼。有一次她來買豆腐,村莊的大喇叭響起了山西梆子。土墩孃的眼睛突然亮了,如旭日迸射出萬丈光芒,脫口道,這是《三上橋》。羅包被驚著,不是因為她報出了劇名,而是因為她的雙目。他以為那雙目早已混濁,沒料到還是會流光溢彩。他趁勢問,你唱過吧。土墩娘在那一刻還魂成牡丹紅,說了一長串她唱過的曲目,什麼《打金枝》《武家坡》《玉堂春》《秦香蓮》等等。再次來,她又是土墩娘了,老態龍鍾,神情肅穆。

羅包和麥香第一次發生爭吵,導火索就是土墩娘。

羅包給麥香買了一臺大彩電。一九九〇年代初,宋莊有彩電的人家沒幾戶,29英寸,羅包是第一個。第二個買這麼大的是錢莊,半年後了。每天晚上,羅包家裡都擠著一屋子人,麥香被豔羨圍裹,說話的聲調慢慢變了。土墩娘不湊熱鬧,那個晚上破天荒地登門,是聽說有戲曲擂臺。當然她沒看成。遙控器在麥香手裡,她喜歡看電視連續劇。土墩娘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人散屋空,麥香發現壓在炕佈下的五塊錢不翼而飛。那是她一下午的戰績。她認定是土墩娘拿了,當即就要找上門。羅包攔住她,說沒有證據,不能斷定就是土墩娘。麥香說土墩娘在那一角坐過,她常在炕佈下壓零錢,從來沒丟過,土墩娘來一次就丟了,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羅包說也許她記錯了,麥香沒好氣,你以為我是豬腦子?羅包說不管是誰,別因為五塊錢傷了和氣。麥香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對她不尊重,她不能縱容小偷,今兒偷五塊,明天就可能偷十塊。羅包說不管怎麼樣,土墩娘一把年紀了,她去興師問罪不合適。麥香冷笑,為老不尊,就該打臉。麥香仍要去,羅包抱住她,都快半夜了,明天可好?麥香這才罷了。

麥香揣了氣,身子有些冷。羅包抱著她,施出磨豆腐的全部功夫,輕呵細捏,揉碎掰開,麥香終於禁不住,漸漸溫熱。麥香睡得香甜,晨起就和羅包撒嬌。羅包暗想,她該是忘掉了昨夜的不快,畢竟區區五塊錢,不算什麼的。

黃昏,羅包一進門,麥香便得意地告訴他,她猜得沒錯,那五塊錢確實是土墩娘偷的。羅包身上的某個地方突然崩斷,他吃驚地,你找她了?麥香滿不在乎,不找怎麼知道是她乾的?疼痛從崩斷處蔓延至全身,羅包幾乎站立不住,他並沒有衝麥香發脾氣,但聲調很冷,你不該這麼對她的。麥香立時雙眉豎立,我不該這麼對她?我有錯了?羅包說,那是一張臉呢。心裡想,她曾經那麼風光!麥香說,她的臉是臉,我的臉就不是臉了?你和她親還是和我親?羅包說,你這樣講可挫傷我了,我什麼不由你?麥香哼了一聲,你把我放在心上,就不會講這些破話。羅包恨不得把胸剖開,正是在乎你,我才勸你,傳出去,名聲多不好。麥香說,她偷了我的錢,我名聲倒不好了?你什麼混賬邏輯?是呀,我名聲不好,早就不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是誰哭著喊著要娶我?羅包,這才兩三年,你的心就讓狼掏了?羅包眼看著火勢蔓延,強擠笑意,讓她原諒他,他說錯話了。麥香卻不依不饒,說他終於露出本相。麥香斗雞的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羅包只好躲到豆腐坊。臨近午夜,羅包估摸著看電視的人走光了,麥香的氣也該消得差不多了,才返回去。沒料麥香插了門,羅包站了一會兒,悄然離開。

麥香沒有繼續和羅包鬥氣,第二天到豆腐坊找羅包,說突然饞豆腐腦了。她想吃,羅包自然給她做。他沒計較她插門,或者說竭力讓自己忘掉。羅包找了趟土墩娘,她說麥香冤枉她了,那錢真不是她拿的,可麥香氣勢洶洶,她就給了麥香五塊。五塊錢,我還是拿得起的,皺紋裡散出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傲氣。羅包的眼睛發潮,說她不來買豆腐,他會難過的。土墩娘笑笑,當然要買,只要你還賣給我。

幾個月後,兩人又爆發了一場。沒有戰爭激烈,滾滾硝煙卻足以把人嗆死。這次是因為宋太。宋太需要兩千塊錢,向羅包借。羅包不喜歡宋太,可宋太畢竟幫過他的忙,是欠過人情的,再者宋太急得快瘋了。恰好羅包剛結了賬,便點了兩千給他。宋太千恩萬謝,還讓羅包給麥香帶好。羅包把錢交給麥香,順口說了,甚至有邀功的意味。結婚那天起麥香就成了羅包的錢掌櫃,她沒強奪,是羅包任命的。麥香像突然掉進了開水鍋,我的媽呀,她揮舞著胳膊,似乎想爬出來卻沒有方向。她被燙暈了頭,燙歪了嘴,除了媽呀,不會講別的。羅包還沒意識到闖禍了,不知是他把她扔進開水鍋的。他牽她一把,她推開他,似乎習慣了滾燙的感覺。麥香!羅包壯膽喊出來,他擔心她中了邪。麥香這才停止揮舞,盯住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就是頭豬!怎……麼了?羅包仍不明所以。麥香又媽呀一聲,突然平和了,或者說氣餒了,好吧,我告訴你。羅包這才知道宋太先向麥香借的,被麥香拒了。麥香說,我得罪人,你充好人,充英雄!羅包辯解,他並不知道宋太向她借過,沒想陷她於不義。麥香冷笑,你總知道他是什麼人吧?就是個騙子!羅包說,他是你表哥啊。麥香叫,就是親爹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借,能不能還你。這話讓羅包反感,但他不願和麥香起衝突,和著稀泥說,宋太會還的。麥香問,你憑什麼斷定會還?羅包沉下頭,就是不還,我也認了。羅包,你說什麼?麥香似乎沒聽清。羅包知道她聽清了,她的語氣有升級的意思。羅包咬住嘴巴,不再解釋。麥香一定要讓羅包再講一遍,彷彿那句話對她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不得已,羅包只好重複。麥香終於聽清了,卻沒聽懂,問他什麼意思。羅包說,誰還沒個難?麥香反駁,那得看值不值得,全世界有難的人多了去了,你施捨得過來嗎?你以為你是誰?爾後放緩語氣,咱就一磨豆腐的,不是慈善家,你沒原則,這是你最大的問題。羅包勾了頭,她的火氣消得差不多了,他避免和她交鋒。麥香以為羅包聽進了她中肯的意見,趁熱打鐵,說,施好心更得有原則,若幫了壞人,你就是幫兇。羅包忍了又忍,可幫兇這兩個字太刺耳,他終是沒忍住,我有原則的。麥香嗤了一聲,牙縫透著冷,若你是一個人,你想怎樣都行,現在你不是一個人,就像兩股繩子擰不到一起,還怎麼過日子?你不想和我過日子了?羅包說,你別亂講!麥香說,日子要過下去,就不能湊合,咱得好好過,好好過兩人想法就得一致。這話是沒錯的,羅包點點頭。麥香說,再有這樣的事得和我商量商量,這不過分吧?羅包老實說,不過分。

雨過天晴,從此,誰借誰不借,都由麥香說了算。

我不像個丈夫,更像個縫補匠,羅包不止一次想。雖然小心翼翼,可還是避免不了,不是這兒掛扯了就是那兒磨破了。他當然不會由著縫隙變寬,讓洞變成窟窿。他一針又一線,即便手指扎出血,也不敢停止,直到那衣服完整無損。可,任憑多麼精湛的技藝,縫的與新的還是有差別。細摸,總能摸見針腳的起伏,補丁的不規則。摸不到,也能感覺到。沒有誰會閉著眼睛過日子,那會跌更多跟頭,讓人更加鬱悶更加難過。本來破損的是一個小口子,越縫口子越大,本來小口是可以忽略的,只有自己知道,可自從戳出巨大的窟窿,人人都望得見了。

如果從後面看,羅包和麥香留在地上的不是腳印,而是一個個洞坑。

那年臘月,羅包照例割了一塊肉,另準備了十塊豆腐,那是給毛根和毛小根的。那天,羅包正要出門,聞聽喜順開到溝裡了。大雪封途,路極難走。羅包忙著看喜順,打發麥香去送。待他回來,豆腐不見了,肉仍在。麥香告訴他已把幾日前燉糊的肉送去了。羅包讓她扔掉的,她沒聽。羅包大吃一驚,你把人毒死了怎麼辦?麥香說,不就糊一點兒嗎?怎麼可能把人毒死?她讓他放心,絕不會有事的。羅包自言自語,你怎麼能這樣呢?麥香的神色終於變得冷硬,我哪樣了?蛇蠍心腸?眼看火勢蔓延,羅包忙息事寧人,沒哪樣,我是覺得自己不吃的就不要送人。麥香說,不喜歡的才送人,誰把喜歡的東西送人?羅包認為她的邏輯有問題,送就是讓人家喜歡的,如果招來不痛快,為什麼要送?麥香則說送是讓自己開心,而不是討誰歡喜。麥香突然又氣沖沖的,你怎麼老是討好別人?羅包說他不是為了討好誰。麥香質問羅包這是幹什麼,為什麼他總是和別人站在一起?

火沒滅掉,反愈燃愈旺。羅包感覺不妙,躲出去了。他有些後悔,戰火是他挑起來的,順著她說什麼事都沒有,可他確實沒有和她吵架的意思,怎麼就這樣了?

堅固的堤壩也經不住一日又一日的啃噬,哪怕是螻蟻。表面沒什麼大變,內裡已經千瘡百孔。有些洞可以補,有些再怎麼努力都無濟於事。涉及別人,羅包可以忍著,可以躲,後來的爭吵沒有導火索,沒有炮捻,直接就炸了。那多半是因為羅包自己的問題。麥香突然就聞不得羅包身上的生豆味了,每次他親熱,她都嫌棄他,這麼重的豆氣,嗆得我頭都大了,趕緊洗洗。生豆味已經深入到羅包的骨肉,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無論怎麼洗,抹幾遍香皂都沖洗不掉。夏日還好,寒冷的冬日洗澡不方便,羅包一邊打著哆嗦一邊揉搓。不由想起宋太的話,越發地掃興。是麥香變了,還是他原來就沒看清?他不知道。人都是有缺點的,他想,他是她的丈夫,就該包容她。一個總得順著另一個,繩子才能擰到一起。麥香還愛做香囊。為驅散他身上的生豆味,她做了棉背心般厚重的香袋,讓他套在身上,又在他褲腰上綴了兩個。沒錯,那奇香令羅包痴迷,他是先迷上香氣進而才迷戀麥香的。他仍喜歡香氣,可香囊卻成了他的折磨。牢籠有很多種,鐵鏈,石牆,也可以是其他。羅包的生意越來越好,個人卻陷入囹圄之中。

那時,羅包並不知道一個叫安敏的女人將讓他的人生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