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螞蟻雙目鼓凸,體形巨大,一隻只首尾相連,如結實的鏈條。鏈條的另一端拴繫著我的腳腕。烈日炎炎,塵土飛揚,我呼喊、掙扎、號叫,但灰濛濛的身影沒一個搭理我。無奈之下,我兩手亂抓,試圖拽住點什麼。終於,我揪住了。鏈條瞬間崩斷。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芨芨叢旁。碧綠的葉子已有一尺多長,而去年枯乾的芨芨仍一根根扎向天空。枯黃與嫩綠,柔軟與堅硬,非常地不協調,卻是一體的。我像第一次見,腦袋轉不過來。天空沒有一絲雲,藍得要融化似的。我在哪裡?腿的酥癢提醒了我,我是躺著的。我抓住芨芨草,支撐著坐起。下身赤裸,幾隻黑螞蟻在膝蓋處竄行。隱隱有痛感,然後我便看見兩腿間風乾的血跡。那時,我似乎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腦袋開始疼了。就在疼痛間,那一幕如鐃鉤閃出來。
我站起來,確定了一下方位。確定了,卻不知往哪走。六月的風暖暖的,但從腿間掠過,卻如刀片劃割。我的目光游弋了一陣,然後朝十幾米外的芨芨叢走去。那裡有東西。沒錯,那是我的紅腰帶,還有黑褲子,鞋在另一側。竟然丟得這麼遠。穿褲子時,我四下巡瞅,生怕躥出人來。我黏稠的腦漿在可笑的提防中猛地晃盪一下。父親!父親哪裡去了?天旋地轉,兩眼發黑,但我沒摔倒。草野茫茫,我環顧一圈,然後發現被碾壓的草痕。草不高,但細辨還是能看出壓痕。
草痕把我帶到父親身邊,距我昏倒的地方有上百米。我不知草痕是我還是父親碾壓的。已經不重要了。我以為父親也昏迷了,蹲下去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他胸腹著地,腦袋卻是側著的,並微微上抬,似乎要瞭望什麼。雙腿彎曲,兩臂卻伸得老長,手指如叉。我叫了一聲,推推他。父親枯硬如石。我使出全部力氣才將父親扳過來。那情景再過一百年我都不會忘記,但當時,我的腦子突然停滯。父親的前胸被徹底染紅,可讓我驚駭的並不是被血浸透又幹結的血衣,也不是父親蒼白的臉,而是在他胸前奔竄的螞蟻大軍。紅的黑的白的,每隻都帶著騰騰殺氣。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到了母親,蟻群是母親派來的,要把父親帶到她身邊。我目光痴傻,一動不動。胸口靠左一點的位置,擁擠了更多的螞蟻。那是一個窟窿。父親身體的大洞。紅蟻黑蟻白蟻在爭搶那個窟窿。蟻群互相撕咬、推打、擊撞,螞蟻的屍體越積越多,有一些掉進大洞,有一些被後來的螞蟻踩在腳底,而同時,更多的螞蟻后備軍從各個方向往窟窿奔竄。蟻群要把那裡作為洞穴吧,瘋狂,殘酷,不顧一切。是的,我整個傻了,好半天才哭喊起來。我脫下才穿上的鞋奮力抽打。我比蟻群更瘋更不顧一切。屍體如山,但只要我稍有歇息,僥倖逃脫的螞蟻便又殺出來,一隻只竄得那樣快,但一到洞口便認出仇敵,立刻你死我活。
力氣漸漸不支,哭喊也弱下去。終於,我垂下胳膊。我不是蟻群的對手,即便累死,也難以把蟻群驅走。我再次張望,盼著有人經過。風依然軟軟的,百靈鳥飛過頭頂。沒有一個人。我不再抱任何期望。還得自己來。我擋不住絡繹不絕的螞蟻,必須想別的辦法。我脫下被撕扯了的外衣,捲成擀杖樣的卷兒,塞住父親的窟窿。然後拔拽了數根芨芨草,左右手各握一束,用以驅趕倉皇的蟻群。我沒了恐懼,沒了仇恨,甚至也沒了悲傷。因為顧不上這些。這個法子還有效,螞蟻有的逃竄,有的暈頭轉向,原地打轉。民國六年六月,在父親的屍體旁,在與螞蟻的鏖戰中,我明白了很多東西。我仍是喬大梅,但整個人都變了。
李富伯和大旺尋見我,已是中午了。我和父親是昨天離開宋莊的,因為有李富伯的驢,父親說當晚就能返回。一夜之後仍未看到父親和我,李富伯有些擔心,喊了大旺來尋。那時我已經準備掩埋父親。沒有鏟,可我有手。我叫聲李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李富伯說,想哭就哭吧,別忍著。可眼淚沒有流溢,被我吸回去了。我說,沒事的,李伯。我的平靜令李富伯吃驚,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埋葬了父親的當日,我病倒了。渾身無力,口乾舌燥,喝了一碗又一碗水,喉嚨仍然被火烤著。李富伯從鎮上請了郎中,郎中把診號脈,說驚懼過度,虛火倒逼。我不認為郎中的話有道理,我或是驚著了,但沒有嚇破膽。郎中開了幾副藥,李富伯讓李二妮替我煎藥並陪我作伴。李二妮的眼角沒斜,對我少有的客氣,但她的眼神讓我不適。那不是刀也不是刺,柔軟彎曲,像一條條細小的鞭子。沒抽我,卻是高高揚著,隨時可能落下來。夜裡,李二妮忽然驚叫起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地上有個黑影。我頭皮發麻,卻沒有慌亂。我說二妮你做噩夢了。二妮往我身邊擠擠,說她還沒睡著,不是做夢,黑影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我摸索著爬起,點著燈,裡外轉了一圈,告訴二妮,再亂叫就把她攆出去。二妮臉色煞白,抱怨我沒良心,以為我想跟你作伴?不是爹逼著,你給兩個白饃我也不幹。我懶得與她扯,吹燈躺下。二妮偎過來,像個孩子。她的害怕不是裝的,我抓住她的手。第二天,我就自己做飯自己熬藥,不再讓李二妮作伴。李二妮求之不得,但我的話挫傷了她。她說,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沒良心的家雀。李富伯還勸我,說定是二妮哪兒做得不好,他已經說了她。我笑笑,說你錯怪二妮了,她沒馬虎我,我已經沒事了,就不用勞煩她。李富伯感嘆,說我比父親還要強。
李富伯早已報官,但過了十多天才有穿制服的人上門,問了我一些問題,末了說歹人歸案後再經我確認,便離去了。李富伯追在身後,不知說什麼,制服沒有放慢腳步,顯得很不耐煩。李富伯的臉是惆悵的,進屋卻裝出高興的樣子,說,匪大大不過官,地大大不過天,等著吧,大梅,會有人給你爹償債的。錢家多大勢?說搶就被搶了,成為無頭懸案。父親的遭遇在官府看來根本不算什麼。穿制服那幾個人潦草的問話已經預示結果的渺茫。李富伯心裡未必不明白,他不過是安慰我。
李富伯一直沒提驢的事,他不提,我卻不能。我遲遲未提是不知怎麼說。現在沒法再拖了。我說會把驢還給他的,只要我活著。李富伯急忙澄清,他沒有追債的意思,不就是一頭驢嗎,再重要也沒人重要。他也許沒有追的意思,但並不意味著他不放在心上。驢和人同樣重要,甚至比人重要。驢丟了,李富伯怎麼可能不心疼?那是他多半的家當啊。
話是這麼說,心裡當然沒底。那不過是承諾。承諾原本就沒有分量。父親的鋦箱,加上半坡那幾畝薄田也抵不了李富伯的驢。除非趙胖子肯幫忙,除非他還讓他半耳的兒子娶我。拉回父親的當日,李富伯徵得我同意後,給趙胖子過了話,但趙胖子沒有迴音,紙條也沒有半片。我已有預感,如果說之前我還算得上花,一朵並不怎麼好看的花,現在連草都不算。不值錢,更不該有奢望。等了數日,仍然沒有音訊,我自個兒跑了一趟。我沒想吃包子,只想還李富伯的驢。若趙胖子承擔,讓我怎麼著我就怎麼著。論膽大厚臉,整個宋莊找不出第二個。我不怕自己成為笑話,曠野的恥辱在身後豎著,笑話算什麼。
自然白跑了。原來五天前趙家就退還了我的「庚帖」,就是說五天前趙家就和我沒任何關係了。趙胖子沒有羞辱我,只是罵花二孃這個騷娘們兒,什麼也指不上。因為「庚帖」是讓花二孃代還的。
我走出百十米,趙進元追上來。他像蝦一樣,身子彎出一個大大的弧度。我沒要他的包子。
憋著一股火,我雙腳生風,恨不得立刻逃離這破鎮。結果是預料得到的,我不過證實一下。我沒有怪罪趙家父子,他們對我也還客氣。我不知怒怨因何而來,以至於腦子混亂,走錯了路。
看見宋莊已經是後半晌。惱怒被甩在路上,我徹底平靜下來,才發覺兩腳發軟,身體發飄,飢腸轆轆。我在路邊歇了一會兒,為什麼不要趙進元的包子?這氣生得毫無道理。說到底,我還是沒把「理」悟透。婚約黃了,那是情理之中的。那一頁已經翻過去,我不再去想。腦裡只有李富伯的毛驢。趙家指望不上,去哪裡弄錢呢?本想稍歇歇,坐下就是半天,直到黃昏垂落,才掙扎著站起。
傍晚,我走進李富伯家。李富伯略顯吃驚,可能是我的目光過於生硬了。李富伯問,出什麼事了?我搖搖頭,沒什麼事,今兒去了鎮上。李富伯轉身取出「庚帖」,大梅,我是怕你想不開,不怪花二孃,我從她手裡攔下的。我笑笑,李伯放心,不會的。末了又強調,絕不會的。
次日一早我便拎鋤上了堖包山。地是我和父親一塊兒種的,現在只能我一個人鋤了。鋤完地,我打算挑著鋦箱遊走四方。人總得有個活路,各人活法不同,但都是奔著那個路去的,不能怕,不能退。越走越寬越退越窄,退就把自己鋦死了。我不能把李富伯一家拽個跟頭。
到了地頭,我愣住了,地已鋤過。本來我還擔心雜草長成連毛鬍子。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心裡忽然溼了。沒錯,是心,不是眼睛。我蹲跪在地壟間,拔夾在莜麥間的沙蓬。沙蓬喜歡藏在苗的中間,一旦壟背鬆了土,沙蓬便從苗間探出來,瘋狂生長。沙蓬比莊稼吸水,兩次鋤地中間,要拔一次沙蓬。稍後,大旺上來了,卻走到地的另一端。到了地中央,我說,大旺,你辛苦了。大旺沒抬頭,勾得更低了。我說,沒什麼好謝你的,秋天請你吃油炸糕。大旺依然不言。這個悶葫蘆,或許還憋著氣呢。
我和大旺名字相近,再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我對他懷有好感,甚至好奇,但他絕不是我想象中的丈夫。那也是我沒有與父親唱反調的緣由。可趙進元也不是我心目中的丈夫,雖然與他並無接觸,但我清楚。合不合意,未必相處多久,有時瞧一瞧就足夠。我說不清心裡的丈夫是什麼樣的,只清楚這兩人都不是。可我應允了趙進元。究竟是父親的話在起作用,還是包子誘惑了我?我也說不清了。如果當初許給大旺,父親就不會丟了性命,還欠下一筆讓我發愁的債。世事難料,我沒有責怪父親的意思。我也不後悔,誰也不能倒著走對不對?現在,我只想知道,大旺對我還有沒有意思。在拔沙蓬的上午,和大旺錯身的瞬間,我有了新的盤算。
請老天作證,我沒有算計大旺的意思,我算計的是自個兒。我已經是殘破的花,與一頭驢也難以等價。依某些人的標準,怕是驢皮也不值呢。那麼在李富伯和大旺心裡呢?我說不準,也許值也許不值。如果讓李二妮說,我或許就是一顆驢糞蛋。李富伯和大旺不會,但究竟有多大分量呢?先得探測探測大旺。我並沒有多麼深的心機,只想有個底兒。
中午,我把大旺喊到身邊,把包著的乾糧遞給他。肯定不夠他吃,我沒給他準備。大旺遲疑著,你呢?我說吃過了。大旺轉不過個兒,他常常轉不過來,我熟悉他的神情。沒見你吃呀,他丟擲疑問。這是大旺的好處,不掩飾。啊?你偷看我?我稍稍瞪了眼,瞪大就嚇著他了。大旺頓時漲紅臉,我……沒有。我嘆口氣,這個呆子。我板了臉,偷看就偷看,還沒膽承認?是不是看了?大旺抵不過我的逼視,承認看了。我問看了幾次。大旺老實說九次。我吃驚地說九次啊,那我要罰你。大旺異常緊張。我說,酸柳!你今兒得給我拔一捆酸柳。大旺眼睛發亮,我現在就去。沒等我再說什麼,人已跳起。
我軟軟地坐著,說不上慶幸還是傷感。
我和大旺就這麼又走近了,他幫我幹活,給我挖害害拔酸柳。這自然引起李二妮的嫉妒和不滿,雖然大旺每次拔回來,我都要分一半給她。後來我意識到,那裡面有討好的成分。李二妮心不壞,只是虛榮。心小易積氣,虛榮愛擺譜。非要和人比著才能活下去。沒人教她,從小如此。一個人成了這樣,而不是那樣,或許就是命數。就酸柳來說,我不分她,她未必知道。可分一半給她,她必定跑過來比比,我留的是否更多。若是,或她認為是,酸話就來了。
我沒有探測李富伯,他可不是大旺,立馬就看到底了。但大旺的態度,其實也是李富伯的態度。老實說,李富伯確實護著我。不知這是出於對我無依無靠的憐惜,還是不計前嫌,欲接納我成為那個家真正的成員。
一籌莫展之際,花二孃登門。是李富伯派來的。順水順舟,父親遇害百日後,我嫁給了大旺。宋莊規矩,婚喪不同年。但我等不及了。
2
我從宋慧的講述中聽出焦灼和困惑。她害怕,又有點渴望。她心亂了,不知如何是好。這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這就是事。好與壞是隨時轉換的,或者說,在於怎麼認定。不要說宋慧這樣心性簡單的人,就是學問高深精密如機器的人也拿不出精準的方案和措施。
祖奶,我該怎麼辦?宋慧一次次問。
我無法回答她。就是我現在坐起來,也不能教給她什麼。哪怕我再活一百歲,也沒這個本事。當然,宋慧也沒指望我回答。她只想和我說說。就像楊壯壯的事一樣,和我說說,她心裡會順暢些。
螞蟻在竄。
3
雞叫頭遍,大旺便摸黑爬起。這是公公李富伯調教出來的,即便是李二妮,雞叫二遍也不能賴在炕上。我聽到大旺端尿盆,喝令他放下。大旺小聲說,又沒人看見。我叫,沒人看也不行,放下,那是我的活兒!大旺老老實實放到牆角。
泥是要塑的,不塑不成形;木頭要雕,不雕沒有樣兒。我沒指望大旺變成另外一種人,但起碼有樣兒,起碼不被人輕視。比如稱呼,我教給大旺,若有人喊他大傻,就當沒聽見,不要理。記住自個兒的名字叫大旺,不叫你名字的人,就不配和你說話。起先他還應,我聽到或讓我知道,就罰他,三天不能鑽我被窩。這招很有效。
比如倒尿盆。用夜壺是男人的特權,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有夜壺,像錢廣萬那樣用銀夜壺的,怕是張家口城也沒幾個。多數人家幾口人共用尿盆,這就有誰倒的問題。在宋莊,男人倒尿盆是被笑話的。我不允許大旺幹。如大旺所言,沒人看得見,但那也不行。塑樣先塑心,心沒樣兒,是裝不出來的。
再如,對別人的話,在腦裡篩一遍,弄明白是好話還是戲弄。戲弄不理就是,你越在意,戲弄的人越上癮。覺得是好話也不要多說,言多必失,笑笑就可。當然,有些話大旺分不清好壞,那就回來問我。
我塑大旺,也塑自個兒。成了李家的媳婦,我儘量遵照李家的規矩。比如起炕,我不會比李二妮起得晚。大旺搬到我這邊了,與公公二妮是分開的,我睡懶覺,公公不至於吆喝我,但我不搞特殊。大旺起早先拎筐在村裡轉一圈,拾撿街上的牲畜糞便,公公養地,大旺絕對是頭功。在某個冬天,大旺還在村邊撿過凍死的半翅。我不需要出去,但屋裡屋外,要乾的也很多。有些規矩,我變通了一下,比如敬飯。吃飯前,公公一家圍坐桌邊,每人都要說「敬土地公公」。我和大旺也敬,但何必說出來呢?心裡默唸一樣的。舔碗也是這樣,我不讓大旺舔。舌頭本來就大,已經影響說話了,這麼抻下去,會越抻越長。我改用清水,等於多了一道湯,比舔還乾淨。
但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泰然應對,總有例外,總有不能掌控的。比如我的有孕之身。
我迫不及待地成婚,就是這個原因。起初我很緊張,不知誰能幫到我,不知這個恥辱的秘密能和誰說。我曾想告訴花二孃,最後打消了。花二孃的嘴也是沒蓋的。我採取了許多法子,布條勒,喝鹼水,整夜蹲在尿盆上,和大旺成婚後,我還在堖包山的半坡滾了一遭。就差用鐮刀剖開肚子了。天不遂願,白白讓自己讓腹中的胎兒受了罪。
實在遮掩不過去了,索性不再遮掩。我不再驚慌,除了睡不好覺,沒有任何好處。公公不是不知我遭的難,若他抬不起頭,讓大旺休掉我好了。橫豎一死,有死擋著,沒什麼好怕的。某天,大旺求歡後,我對他說,你就要當爹了。大旺甚感意外,追問是不是真的。這個呆子,早該看出來的。我抓著他的手,移到我的腹部。真……真的呀!大旺喜慌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掖被子。這是大旺的方式,不會玩嘴皮子,笨拙的行動就是他的語言。他的手未必能感覺到,但他信我。我要的就是這個。
初冬的清早,大旺還未回來,我正拉風箱,李二妮抱了一顆金黃色的南瓜進屋。那是公公在院裡種的,是籽瓜。李二妮擱到風箱板上,給你的!可別把籽吃了!我立刻明白,是公公打發她過來的。金瓜是公公的態度。壓在心上最重的石塊突然被掀掉了,我頓時輕鬆許多。我讓二妮抱回去,說這瓜該爹吃的。李二妮酸溜溜的,他哪捨得呀,你是功臣,給你了。李二妮對我有成見,不知什麼時候紮下根的,逮住機會就奚落我。
我可不想一大早就找不痛快,說那先放著吧。李二妮說,吃的時候小心點兒,瓜面,別噎著了。我說,你不回去吃飯嗎?李二妮說,爹打發我過來幫你,有什麼需要我乾的?我說,不用了,你走吧。李二妮說,那你跟爹說,是你不用,不是我不幫。我說,一會兒我和爹說。李二妮卻沒離開,靠在那兒,有意無意地瞄著我的肚子。我猜她又打主意了,積了氣,自然要洩出來。果然,她憋不住了,大梅,幾個月了?她的好奇埋著地雷,我才不上她的當。我笑笑,說了你也不信,以後你會知道的。李二妮說,怪不得你那麼愛吃酸柳,你要早說,我那一半全給你了。我說,吃多了牙酸。李二妮忽然神秘兮兮的,你是不是懷了雙胎?你的肚快要趕上南瓜了。我說,你很懂啊,誰教你的?李二妮說,沒人教,我猜的,我喜歡猜。我說,那你猜猜娶你的人腿長腿短,臉上有沒有麻坑。李二妮變了臉色,喬大梅,我可跟你好好說話呢。我笑了,我也好好說呢,你猜得準不準,總有一天會見分曉的,對不對?李二妮哼了一聲,嫁貓嫁狗也不嫁給傻子。我並不生氣,說,天底下說自己哥是傻子的可沒幾個。李二妮說,他可不就是傻子嘛。我斬斷她,李二妮,你埋汰我就罷了,不能埋汰你哥!你要再說你哥一句壞話,我就燙歪你的嘴。我猛地從灶膛抽出火鏟。火鏟冒著青煙。李二妮後退一步,擠出乾巴巴的笑,大嫂,傻也是哥啊。我大聲道,不許說傻,不管當他面,還是背後,都不許你說!既然踩住她的尾巴,就得讓她長點記性。李二妮說,我又不是成心的。我說,不是成心的也不行!李二妮說,不用我幫忙,我走了。我揮揮手,以後別來了。
飯後,我把南瓜抱給公公。公公說,也不是給你的,別抱來抱去的了。我說,我知道,該孝敬爹的,反讓爹惦記了,我哪咽得下去?公公說,那就劈開吧。正好二妮出去了,公公問,二妮沒給你氣受吧?我說,沒有啊,她還說幫我幹活的。公公說,有什麼活你指派她,她就是嘴刁點兒。我說,放心吧,她對我好著呢,嘴刁是對外人。公公沒再說,自個閨女的脾性,他一清二楚。遇人禮讓為先,從小父親就教給我了。我若告狀,公公可能會抽二妮,那有什麼用呢?只會讓二妮記恨。不管二妮怎樣,公公是大度的,令我敬重,我怎麼可以給他添堵?
似乎沒什麼可擔心的了,我確實踏實了一陣。可隨著肚子的高隆及胎兒不分晝夜的踢蹬,恐懼重新回到身上,一日深過一日。那是難以言說難以描繪的恐懼。我夢見自己墜入如血的河水,四肢抽動,拼命掙扎。終於爬上岸,瘋狂地吐著血水。正要支撐著站起來,浩浩蕩蕩的螞蟻殺過來,有抓頭的,有拽腳的,我被拽拖著,身不由己。剛逃出血河,又被拽進洞穴,我嚇得大叫,直到驚醒。又一晚,我被蟻群倒掛在樹上,螞蟻在空中飛舞,不時用尾部的毒針扎著我的頭和臉,血滴滴答答地淌,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還有一晚,我看到了母親,她躺在沙堆上,螞蟻從她大腿間出出進進,我欲撲過去,但雙腳似乎被縛著,動不得。最可怕的一個夢是白天做的,兩隻半人高的螞蟻剖開我的肚子,揪著胎兒的胳膊,奪路飛奔。
冬日的上午,我去抱柴火,看到兩隻黑身紅頭的螞蟻,呼吸幾乎驟停。如果說之前是夢魘,現在可是青天白日呢。況且,滴水成冰,雞狗都縮在窩裡,螞蟻怎麼可能存活?我欲探手,螞蟻突然竄行,速度極快,我幾乎小跑才能跟上。我發誓,螞蟻沒把我甩掉,可眨眼之間,螞蟻沒了蹤影。然後我就聽見輕微的啜泣,在前邊。我走了幾步,聲音卻又跳到後面,像在捉迷藏。或許,是耳朵出了問題。我欲原路返回,卻迷失了方向。若不是大旺來尋,我或許就凍成冰了。其實並未走出多遠。我猜自個兒出現了幻覺,是追著幻覺在跑。
李二妮每天都要過來一趟,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我歡不歡迎。幫我個忙,我說,如果我死了,你告訴大旺,把鋦箱和我一起葬了。李二妮盯我好一陣,誰說你要死了?我說,我猜的。李二妮問,你怎麼不直接和他說?我說,我怕嚇著他。李二妮不樂意了,你就不怕嚇著我?我比他膽小呢。我說,這個忙你必須幫,不然——二妮被我的神情駭住,你真的要死了?我說,可能吧,這個……秘密,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二妮驚恐地點點頭。但她沒守住秘密,轉身就告訴了公公。
三天後,公公從東坡請來接生婆。據二妮事後說,本來要請神婆的,但神婆出遠門了,公公只好急病亂投醫,因為接生婆也是有些法術的。那是我第一次見黃師傅,個兒不高,瘦臉,深目,五六十歲的樣子。她問了我一些問題,我照實答了。她給我把了脈,讓我平臥在炕上,她的手掌在我腹部擱了一會兒,輕輕滑移,並唸唸有詞。然後,她從隨身的包袱裡拿出黃表紙,剪了兩個「8」字形的符,點燃後,把灰燼沖水讓我服下。做這些時,黃師傅的目光像包了雨布,密不透風,什麼都看不到。儀式結束,她溫和而不失威嚴地注視著我,說我是小鬼纏身,現在被她送走了,不會再來禍擾我。胎兒結實著呢,你放心好了。說來神奇,自此我沒再被噩夢襲擾,也沒再出現幻覺。
初春的黃昏,我剛把飯端上桌,腹部突然一陣抽痛。疼過好幾次了,我沒在意,打算吃完飯躺躺。可與往常不同,抽痛沒有減緩,反而越來越頻繁。我當即讓大旺請黃師傅。
我從不嬌氣。手指被鐮刀和菜刀割破,哼都不哼。但分娩的痛遠非劃割可比,那是沒有盡頭的痛。先是如刀片削,一直削出森森的白骨。然後是剮,把附在骨上的肉剮得乾乾淨淨。接著是鑽,骨頭上遍佈孔洞。最後是咬,鋒利的牙齒啃噬著孔洞的邊緣。這是初痛,能意識到的痛,是有形狀的痛,隨之而來的痛是沒有形狀沒有來路的,從四面八方,從每個毛孔往身體裡滲。我終於忍不住,長呼短號,直至昏死過去。
天地混沌,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看不到人,但能聽到耳語,細軟,柔和。我順著聲音慢慢前行,一步又一步,雲開日出,鳥飛蝶舞。我睜開眼睛,看到黃師傅。她的瘦臉,她的深目。黃師傅說,羊水剛破,娃,生孩子不易,你要忍著點,我會傳力給你。黃師傅又剪了黃表紙,依然把灰燼沖水,但沒讓我喝。她自銜一口,在地上轉了三圈,突然噴到我身上。然後,她抓住我的手。我本來渾身盡溼,虛弱不堪,在那個瞬間突然就恢復了力氣。不只是身體,搖晃的心也穩住了。我聽到大旺在哭。我又沒死,哭什麼?我喊,大旺,你再這麼嫩唧唧的,我讓你天天倒尿盆。哭聲戛然而止。黃師傅被我逗笑了,說看來男人都怕倒尿盆。我也笑了,隨之徹底放鬆下來。
黃師傅拿把筷子讓我咬住,說這可不是肉,你別吃進去。她讓我聽她的指揮,該用大勁用大勁,該用小勁用小勁。她還教我怎麼用實勁,怎麼用虛勁。勁兒使得巧,疼痛就可以轉化為力氣。確實,沒那麼痛了。那一刻,我看到黃師傅頭頂的光芒,就像太陽落山前對天空和雲朵的投射。
我被光芒吸引著,輕輕咳了一聲,嬰孩響亮的哭聲頓時灌滿房間。
4
我聞到煳味了。宋慧該續水的,可她的嘴巴像個閘門,開啟就合不住了。由著她,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螞蟻在竄。
宋慧啊,你要闖禍了!我幾乎要叫了,她當然聽不到。她怎麼能聽到呢?我盼望來個人,隨便什麼人。我這把老骨頭就這樣了,葬身火海正合我意,我活得太久了。可她還年輕,連我的一半還不到呢。
來人了,我聽出是宋品。他的腳步獨一無二。
宋慧被宋品喝醒。
你要害死祖奶嗎?你這個傻娘們!都冒煙了,你竟然聞不到,鼻子塌了嗎?我的媽呀,要不是我進來,房都要著了。你要嚇出我心臟病了。
宋慧嚇哭了,一個勁兒檢討認錯,還抽自己一掌。她不是裝樣的,她痛恨自己。
宋品罵,不是故意的就能饒過你?
宋慧哭叫,宋書記,你抽我打我踢我吧,我真該死。
宋品的怒氣沒有一絲消減,你是該死!
宋慧狂號,那就讓我死吧。
我咯噔一聲,宋慧真能做出傻事。螞蟻在竄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宋品問,你要幹什麼?
宋慧說,我和祖奶說一聲。
宋品罵,還嫌闖禍不夠嗎?滾遠點兒!
宋慧央求,讓我和祖奶說一聲再死。
宋品放緩語氣,你還真死啊?你就是死一千次有什麼用?
宋慧的聲音如浸飽水的海綿,那怎麼辦啊?
宋品叫,把門開展,真他媽嗆。
宋慧說,已經開展了。
宋品嗅嗅鼻子,好像還有別的味兒,是不是你身上的?
宋慧說,宋書記,我來前可是換了衣服,還搽了臉油。
宋品說,換衣服就能捂住了?
宋慧說,我和你可沒出五服呢,你怎麼這樣?
宋品冷笑,我哪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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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滿月,我去了趟東坡。我拎著柳條筐,除了二十顆雞蛋,還有一塊磚茶,幾天前派大旺到鎮上買的。黃師傅家很好找,也很特別,不是普通人家所住的泥皮屋,而是窯洞,在村莊後面的矮坡掏挖的,入深七八米的樣子。靠北的案桌上供奉著觀音,塑像尺把高,看不出是木像還是陶瓷。出於敬畏,我沒敢細瞅。像前的小香爐是銅質的,我看清了。
黃師傅輕輕瞄瞄我的筐,說她不重複收。我說這不是喜費,是特意孝敬她的。黃師傅說,拿回去吧,別破了我的規矩。我把雞蛋一顆一顆放在地上,說這心意是我的,也是娃的,她不收我會難過,要是憋回奶,娃會遭罪。黃師傅,你接生了娃,肯定不會讓他遭罪的吧。黃師傅笑了,你年紀輕輕,倒會挖坑。我忙說,我不會說話,說錯了,你多包涵。黃師傅說,那我就破個例。我千恩萬謝。黃師傅說,你還有別的事吧?雖然臉上還帶著笑,但目光變得鋒利。我沒有繞彎,沒有扭捏,直言想拜她為師。黃師傅說,這碗飯沒那麼好吃。我點頭,所以才要拜你為師。黃師傅凝視我片刻,說,我從不收徒。我說,那是旁人,如果我是你女兒呢?黃師傅說,你不是我女兒。我說,你第一次上門,我就覺得你面熟,要麼前世是一家,要麼在夢裡見過,咱娘倆有緣分呢,這跟女兒沒什麼區別,我會像親孃一樣孝敬你。黃師傅說,你倒是伶牙俐齒,可對我沒用,別在這兒耽誤工夫了,孩子該吃奶了吧。我的心便被撞了一下。又央求一會兒,黃師傅仍是原話,不收徒。我惦記著李春,沒敢久留。黃師傅讓我把東西拿走。她往筐裡拾撿雞蛋,我快步離開。
第二天,我再次來到黃師傅家,是抱著李春來的。當然不指望李春幫忙,他的嗓子哭啞了,我不能再把他丟給大旺。黃師傅竟然鎖門了,而柳條筐在門外擱著。磚茶雞蛋,一樣不少。黃師傅顯然是躲出去了,她真厲害,料到我會來。我可不是知難而退的人,守在門口,等待黃師傅。腿麻了,我就站起來走走。李春哭鬧,我就給他餵奶。李春睡著,我也趁機眯了一會兒。日頭西斜,黃師傅仍未露面,我更加確信,她在躲我。我悵然離開。
第三天,我不但抱著李春,還帶著乾糧。再硬的瓷器,金剛鑽也鑽得透,父親老早就告訴我了。在她門口過夜不合適,不然我會帶著被褥。又白跑了。我已經做好了長期守候的準備,撲幾趟空不算什麼。
第六天出門,被公公攔住了。大旺已經被我調教得百依百順,即便有怨也不會阻止我,敢攔我的只有公公。公公陰沉著臉,說我要還認他這個公公,就聽他幾句勸。我說爹說笑呢,除非你不認我,不要說這輩子,就是下輩子我還叫你爹。公公說你想做什麼我不管,但要顧臉啊,黃師傅就是不想傳你,還一趟趟地跑什麼?我說今兒不收未必明天就不會。公公說沒有這麼拜師傅的,你哪裡是拜,分明是賴。我說不管是拜還是賴,只要她收我就成。公公說,外邊傳閒話了,大梅,不怎麼好聽,就算黃師傅教你,怕也……沒幾人找你接生。這話是有深意的,我聽得懂。公公絕無傷害我的意思,所以才兜這麼大個圈子。我沉思不語。公公說,咱日子還過得下去,怎麼不是個活呢?這兵荒馬亂的,咱能少出門就少出,能不出就不出。說不好聽的,常出門難免撞見鬼,要是……我怎麼向你父親交代?我說,爹疼我,我明白,可待在家裡不見得安生。公公說,總歸好一些。我說,我不怕,什麼都不怕,禍要來,躲是躲不過去的。公公很是不解,怎麼就認準了接生?這個問題很簡單,卻難以回答。是黃師傅腦頂的光暈誘惑了我,還是她的神態和架勢讓我著迷?又抑或,我中了什麼魔咒?我說不清楚。公公說,這三里五村的接生婆沒一個低於五十歲,你實在想學,也得過了這個年齡。公公的緩兵之計提醒了我。我立刻說,黃師傅收我,我也未必能學成,我就是看看有沒有這份造化,造化是天給的,沒有,我自個兒就退了。公公說,黃師傅不收你,肯定認為你不合適。我說,也許正好相反,她怕我搶了飯碗。公公被我的話驚到了,半晌才說,大梅,這話可不能對外人說,黃師傅聽到就不好了,她可是半仙呢。我笑了,除非爹跑去告訴她。公公佯裝生氣,你說什麼呢?我可是你公公。我說,逗你呢,我知道爹是偏向我的。公公說,哪有兒媳逗公公的,傳出去叫人笑話!我說,爹不傳我不傳,誰能知道?可爹擋在門口,難免讓人瞅見,你就不怕背後有嚼舌頭的?公公竟有一絲慌,悻悻的,爹說不過你,不攔你了,不過,你別單個跑了,讓大旺陪你。我暗暗鬆口氣,若公公強攔,我也沒招。我說東坡沒多遠,你放心好了,大旺還要幹活呢。公公又提出讓李二妮陪我,我說那更不行,這不是露頭臉的事,她還沒找婆家呢。公公點頭,也罷,要爹做什麼,你吱聲!我說,有爹這句話就夠了!
這個戲劇性的結果不能證明什麼,但也能讓某些東西滋長。
第八天,終於將黃師傅堵住。我跪在地上,她立刻扭轉了身。她不和我說話,就像我是個木墩,但她也沒驅我走,足以令我欣慰。
黃師傅在縫褂子,我注意到她身上穿的這件也打了幾塊補丁。我暗暗想,下次來要買塊布料給她。接生費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聽說她掙的錢都補貼了兒子,想來是真的。窯洞雖有門窗,但光線仍然昏暗,可能是這個緣故,也可能是她不願意和我對視,頭埋得很低。穿線時,她抬起頭,卻怎麼也穿不進去。正好李春睡著了,我將李春放在地上,上前接過針線。你怎麼把孩子放在地上?黃師傅終於說話了,雖然是責備。我穿針,她把李春抱起來,擱在木板床上。你縫不了,她看出我的企圖,冷冷地說。我放下針線,再次跪在地上。黃師傅嘆口氣,起來吧,沒用的。我不起,哪怕昏過去。
一綹風旋進來,耳鬢的髮絲蕩了幾下。布穀鳥的叫聲忽遠忽近,似乎圍著窯洞盤旋。來的路上,我採了兩朵馬蘭花放到李春的圍裹裡,此時好像發酵了,香味很濃。
我看見了!我突然說。
黃師傅手指一挫,怕是扎著了。看到什麼了?
光!
光?
我說,我看到了你頭頂的紅光。
黃師傅喝道,胡說!
我沒有躲避她如針的目光,我沒騙你,真的看到了。
黃師傅說,那是觀音的,不是我的!
我說,別管是誰的,反正我看到了!
黃師傅死死盯住我,將我刺出上百個窟窿,才問,你真的看到了?
我說,我對觀音發誓!
黃師傅怔了半晌,說,我得立幾條規矩。
我控制著,不讓驚喜溢位來,可聲音卻在發抖,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