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師傅說,起來吧,地太涼了。
我說,我要跪著聽。
黃師傅說,第一,忌貪,喜費由主家給,多了不喜少了不怪,更不能張口亂要。第二,忌躁,不管多急,不管孕婦什麼狀況,自己要沉住氣,躁就亂了方寸。有的女人疼得死去活來,就是不懂使勁,或者胡亂使勁,這種時候你說的話也聽不進去,但你必須清楚自己仍是主心骨,仍要心平氣靜地引導。第三,忌怒,若是順產,皆大歡喜,可難免有意外,很多時候並不是接生婆的錯,有的主家不說什麼,你拎東西離開就是,但脾氣大的難免出口傷人,甚至動手,看到我臉上的傷了吧?不止一處呢。遇到這種情況,必須忍著,你只看到我的風光,沒看到我受的屈。黃師傅停頓幾秒,撫撫胸口。第四,忌仇,接生是積德,德沒有親疏,不分大小,不管什麼人找你接生,哪怕是你的仇家,都不能推。觀音在上,接生婆的一言一行,都逃不過觀音的眼。第五,忌懼,孕婦各不相同,難產有好多種,有時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有時只能保一個,得和閻王爺搶奪,若心有恐懼,該保住的也會失手,釀成大錯。
我不知是被黃師傅的規矩鎮住了,還是被她凝結如秋後泥土般的神情駭住了,黃師傅問我記住沒有,我半天才張開嘴。黃師傅說,記住容易做起來難,起來吧。我說,有黃師傅領路。黃師傅說,我就是舉個燈,路還要自己走,不過沒人逼你,可走可不走。我笑笑,給黃師傅倒了碗水,已經拜師,由你打罵責罰,明兒你抽我,我也不會退的。黃師傅說,你面善性倔,該是成事的人。她讓我近前,抓起我的手端詳一會兒,又令我舉高,並變換一下姿勢。手指修長,宛若翠竹,除此,我沒覺得自己的手指有什麼特別。黃師傅不說話,深目裡瀰漫著陌生的讓我緊張的霧氣。我小心翼翼地叫了聲師傅。黃師傅說,你是典型的柳葉手,據說一千個接生婆裡才有一個,第一次見你,我就注意到你的手了,越端詳越特別。霧氣散去,黃師傅的目光深如幽井。也許,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我說,師傅如同父母,我會記著你的大恩,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把喜費的一半孝敬你,如失言——黃師傅打斷我,聲音嚴厲,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意識到說錯話了,羞辱了黃師傅,惶然道,你收我不是為了這個,我清楚,可我……黃師傅呵斥,不要說了!我立刻噤聲。黃師傅臉如冰塊,好一會兒才有暖色,師不嫉徒,你想多了。哦,你再給我說說,那紅光,究竟是怎麼回事?
6
宋品仍在訓斥宋慧,宋慧不停地檢討。
這個宋品,沒個完了!宋慧不是故意的,她已經認錯,還要怎樣?我都聽不下去了,如果我能捂住雙耳,早就捂住了。我猜宋品大發雷霆不只是因為宋慧燒煳了鍋,定有其他緣故。那會是什麼呢?
7
六月中旬的一個黃昏,溼潤清涼,空氣中流淌著苦艾和莜麥的濃香。我抓著李春的褂子從井口往家裡走,一路呼喚著他的名字。連續幾個夜晚,李春總是哭鬧,直到天明。按照宋莊的說法,李春的魂丟了,或許是我抱著他屢走夜路的緣故。丟了魂就得叫回來。超過百日,魂就散了,再難回還。究竟有幾分可信,我不知道,但沒有哪個父母敢冒險,魂丟了,必須及時喚回。叫魂並不複雜,圍井口轉三圈,喚三聲孩子的名字,那魂就會附在褂子上。叫魂的必須是父母中的一人。大旺尾隨著我,這叫護魂。進屋,我將褂子蓋在李春身上,長長舒了口氣。李春還在熟睡,我想這個夜晚他該消停了。李春哭叫,不但我和大旺睡不好,隔壁的公公和二妮也睡不踏實。明早,李二妮不至於再呵欠連天地抱怨了吧。大旺關了院門。柵欄門,關與不關沒什麼區別。插了屋門,將我和他的被褥鋪開。今兒不出去了,他說。他不強調我也知道,叫魂當晚父母不宜外出。我已隨黃師傅接生過三次,一次是白天,兩次是半夜。有一位孕婦生了一天一夜,我惦記著吃奶的李春,徵得黃師傅的允許,中途返回帶了李春過去。並不是每個夜晚都有女人生孩子的,這個夜晚黃師傅該是歇在家中的,我並不惦記或擔心。可是,解開第三粒釦子,我停住了。我看看沉在夢中的李春和早已躺在被窩的大旺,把解開的扣子一粒粒扣上。大旺傻傻地望著我,困惑因血絲的襯托放大好幾倍。怎麼……了?大旺聲音帶著抖。雞窩門忘堵了!我說。大旺欲起,我摁住他。
並不是因為雞窩門沒堵,而是忽然想,萬一今夜有生孩子的呢?萬一黃師傅叫我呢?脫衣穿衣會耽誤工夫,若因我的耽擱影響了接生,麻煩就大了,我的學徒生涯也會中止。雖然我說出來,大旺也未必反對,就是心裡反對嘴上也不會說什麼,但我選擇了撒謊。我可不想讓他隨我一起陷入等待的興奮和煎熬。對他而言只有煎熬。
我把堵著雞窩門的麻團抽出,重新塞住。把鐵鍁拎到東牆根,把掃帚拿到西牆根。夜色已濃,我仍看到丟在地上的艾繩,一一撿起,掛在晾衣竿上。大旺是勤快人,把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條,我環視一圈,實在尋不出可乾的,方返身進屋。大旺光膀子坐著,怎麼……這麼半天?他沒有責問的意思,而是不踏實。若我再在院裡待一會兒,他怕要找出去了。我說不困,讓他先睡。大旺說你不睡我也不睡。我說好幾天沒睡好了,明天還要幹活,趕緊睡吧。大旺說我不困的。他望著我,我當然明白那眼神含著什麼。大旺不會說情話,他的心思全部掛在臉上和肢體上。我敵不住那目光,迅速剝開自己,鑽進大旺的被窩。這可是頭一遭,大旺手忙腳亂。我沒讓他吹燈,催促他快著點兒。我的耳朵透過大旺粗重的喘息,聽著外邊的動靜。老天,千萬不要這個時候……我暗暗祈禱。大旺停下,我立刻推開他,慌慌張張地穿上衣服。大旺驚愕地,你還要幹什麼?我說忘發麵了。如果說之前只是猜想,此時我有難以阻擋的預感。
剛剛把頭髮梳順,便聽到急切而不失禮貌的呼喊。我對大旺說,你照顧孩子,別睡得太死。大旺問,你去哪兒?我說有人要生了,我得趕緊走。大旺似乎說了什麼,我沒聽清。如果李春的魂白叫了,明天再叫一次便是。我不想失去學藝的機會。
那個夜晚接黃師傅的是一輛牛車。黃師傅是小腳,走不了遠路。外村人請黃師傅,要麼趕牛馬車,要麼騎驢馬。西營子在宋莊西南,十里左右。不知是夜晚看不清路,還是因為飢餓疲累,反正那牛走得還沒有人快,儘管趕車的漢子不停地抽打。我看不清漢子的面容,顯然是個急性子,邊抽邊罵。黃師傅突然道,別急,誤不了事。聲音有些冷。漢子顯然聽出黃師傅不高興,有些怯,下午就開始疼了,我是怕……黃師傅說,天亮前不會生的,怎麼也得上午了。漢子說,她疼得很厲害。黃師傅說,你家老大是我接生的,我心裡有數,到了也是等。漢子不言聲了,也不再抽打牛。
我敬服黃師傅的篤定,更驚訝於她的判斷。她不是信口說說,絕對有根據。已經跟了她三次,我清楚的。可是,她的根據究竟是什麼?我很想問,但不敢。收徒那日,她就告訴我了,只教可以教我的,而有些東西要靠自己悟。
到達時已是午夜。產婦四十歲上下,腹隆如鼓,面容浮腫,隔幾分鐘便大呼小叫的。黃師傅把產婦的母親和姨攆到外屋,只留我在身邊。與前幾次一樣,她剪了幾個8字形符號,點燃後將灰燼與清水攪拌,含在口中衝產婦噴了三次,並唸唸有詞。產婦的叫聲立即低下去。然後,黃師傅將手放到產婦隆起的腹部,閉上眼睛,輕輕移動。黃師傅腦頂有隱隱的光,不知產婦看到沒有,我是看到了。黃師傅睜開眼睛,聲音平淡,順產,你不要怕。產婦問,我要生了吧,快疼死了。黃師傅說,孩子剛剛睡著,醒了他才出來,現在不疼了吧,你也睡一會兒,閉上眼!產婦聽話地合上眼睛。
黃師傅給我使眼色,我照她的樣子將手掌擱在產婦的肚子上,緩慢移動。黃師傅說這叫摸身,需要用心感覺。孩子在母親肚裡,眼睛看不到,但心可以,嬰孩的頭腳,甚至嬰孩的五官都是可以感覺到的。腿是否彎曲,胳膊是否張開,這樣就可知道生產的難易。前三次我都沒摸到,準確地說,是沒摸對。黃師傅說摸身不要想任何事情,包括產婦在內,只想胎衣裡的嬰孩。雜念是可以排除的,可忘記產婦忘記黃師傅,我難以做到。黃師傅就在身邊,而手就在產婦肚子上,怎麼能夠忽略忘記呢?
這已經是第四次跟隨黃師傅摸身,再摸不到,黃師傅該將我逐出師門了。這麼想著,腦頂隱隱發熱。你不要緊張,不要急,黃師傅耳語,他就是你的孩子,在黑暗中等你,你慢慢靠近,別嚇著他。對,就這樣,你得喚著他。
濃重的霧包裹著我和嬰孩,我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我。但我感覺他就在對面。我屏神靜氣,緩緩前行,輕輕呼喚著他。終於,嬰孩回應我了。我看到濃霧裡晃動的光影,又往前邁了一步。霧淡了許多,我看到嬰孩的輪廓,光影是從身底發出來的。孩子,我的孩子,來,靠近我!霧徹底消散,我看到嬰孩在河水裡,身臥粉色的蓮花。我站在岸邊,衝他招招手,蓮花靠近岸邊。我將手放在嬰孩柔軟的腦頂,然後由上至下撫摸著他粉嫩的胳膊和腳丫。
摸到了吧,黃師傅的聲音把我從河岸喚回。
我睜開眼睛,激動得有些失控,真想抱抱黃師傅。黃師傅的神情卻沒我想象的熱絡,甚至有些冷。她讓我說嬰孩頭腳的位置,驚喜讓我結巴,但我說對了。不用黃師傅評判,我就知道說對了。因為那是我「看」到的。這一手,我學了很多年,你四次就會了。我不知她幾分是誇獎,幾分是感慨。我不敢有一絲得意,奉承道,全是託您老人家的福。黃師傅說,我沒那麼大的福給你,是你自己的造化,她睡了,咱們也該歇歇了。
產婦的母親和姨已經準備好飯菜,炒雞蛋、炒黃花,主食是麵條。吃過,我和黃師傅到西屋歇息。產婦的母親惴惴不安地問幾時叫醒我們。黃師傅說,她累了,這一覺要睡到天亮,一個人守著就行。產婦的母親仍不踏實,要是她生……黃師傅篤定地:天亮前不會生的。
躺下不久,黃師傅就發出輕微的鼾聲。我依然沉浸在興奮中,沒有絲毫睏意,甚至想守在產婦身邊。那感覺實在太美妙了,我一次又一次回味,濃霧、河水、蓮花、光影和輕輕的呼喚。清早,黃師傅問我,沒睡?我說,睡了一會兒。黃師傅問,還記得規矩吧?我說記得,立刻意識到自己過於躁了。黃師傅說,照你這樣,幾次就累趴了。我說,以後不會了。
如黃師傅預測的那樣,臨近中午,產婦疼痛加劇,嘴裡咬了筷子,並未大呼小叫,只是額頭不時滲出汗滴。黃師傅手握毛巾,過一會兒替她擦拭一下,教她怎麼用勁。而我站在炕邊,捉著產婦的兩隻腳,抵住木質的炕沿。蠟燭已經點燃,隔一陣,我拿出包裹裡的剪子在燭火上烤一烤。黃師傅讓我接生,而她充當助手。順序已經瞭然於胸,但我生怕有誤,一遍遍地默唸。黃師傅當然會提醒,可那樣就顯出我的笨拙。因此,儘管胸有成竹,我還是有些緊張。好在產婦的家人在外屋。黃師傅不讓她們進來,也是不想給我增加壓力吧。
羊水破裂,嬰孩露出。那是我摸過的,心裡突然一熱。我指揮產婦何時用實勁,何時用虛勁,偶爾瞟瞟黃師傅,她沒有任何指示,甚至不與我對視。我不再看她。她不糾正,那就是最好的肯定與鼓勵。緊張退卻,我也沒工夫緊張,孩子的頭臂已經出來,我雙手托住,讓產婦憋氣,把所有的力氣使出來。這是關鍵時刻,容不得遲緩停頓。
午後三刻,孩子出生,男嬰,七斤八兩。我把孩子包好,喚進產婦家人。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後背盡溼,像與嬰孩一道從河裡上岸的。
產婦的丈夫,就是那位躁急的漢子送我們返回。產婦的母親把一大一小兩個紅紙包遞過來,那是給我和黃師傅的喜費。飯桌上黃師傅告知孩子是我接生的,而她只不過替產婦擦了擦汗。產婦看得清清楚楚,黃師傅本沒必要強調。看到那兩個紅包,我腦裡閃了一下。我沒要,一再說雖然是我接生的,但功勞是師傅的。產婦的母親便要把小一點的紅包也給黃師傅,黃師傅接過來杵我懷裡。我知道黃師傅的脾氣,沒再說什麼。
上車後,我忽然覺得被繩子拽了一把。我急切地說稍等片刻,跳下車,沒看任何人,飛奔進屋。產婦正把孩子抱起來,我說,給我。產婦沒反應過來,虛腫的臉甚是茫然。我笑笑,解釋,我得和小傢伙道個別。我不敢耽擱,抱了抱,在孩子額頭和腦頂各親一口,便交給產婦。
我抱了抱孩子。我大聲對黃師傅解釋。黃師傅沒有回應,說走吧。黃師傅盤腿坐著,即便在顛簸的車上,身姿也極為端正。她側著臉,凝望著田野和草地。她從不多話,除了教導,多是沉默的。可那天我被喜悅衝撞著,很想和她說說話。我盯著她,等待機會。但她始終沒有扭頭,似乎我不存在。陽光給她的臉頰、眼角還有眼角的皺紋塗上蜂蜜般金黃的顏色,一絲風吹過,髮絲蕩了蕩。接生和不接生,黃師傅儼然是兩個反差極大的人,我更喜歡接生的黃師傅。目透祥光,神采飛揚,動作麻利,言辭篤定。此時黃師傅則是一具雕像。
別這麼看著我,黃師傅仍未回頭。有什麼話非說不可嗎?我瞟瞟與牛並排的漢子,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坐。他不再犯急,不再抽打,任牛慢吞吞的。然後,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黃師傅黃色的臉頰上,丟擲心中的疑團。你料得這麼準,根據是什麼?經驗和感覺,黃師傅回答。我並不明白,可黃師傅卻沒了下文。過了半炷香的時間,我幾乎以為她睡著了,她終於回過頭。我說過,只教能教給你的,更多的是教不來的,有造化自然會悟出來。數年後,我終於品出黃師傅話裡的含義。那個叫陳小磊的記者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如黃師傅一樣回答她。陳小磊難以理解,讓我講具體點,我說感覺就是感覺,講不來的。她本來是詢問李貴的故事,中途卻突然對我產生了興趣,先後採訪過我九次,在我的炕上睡了半個月。那時,我腿腳健朗,尚能下地幹活,這個城裡的女娃不離我左右,我拾柴她隨我拾柴,我挖菜她隨我挖菜,窮追猛打的架勢。我並不是要對她隱瞞,實在是難以描述。當然,她還是有收穫的。
在那輛慢騰騰的牛車上,在六月的下午,我也曾懷疑黃師傅。黃師傅目光犀利,一下就把我看穿了。你不用懷疑我,心短我就不收你了,黃師傅冷冷地說。我頓時漲紅了臉,結巴著解釋。黃師傅已經扭轉臉。在她的前方,一隻鷹在空中飛翔。其實,我還有很多疑問,比如8字形符號,比如咒語,至今她未向我透露半點,但不敢再問。
興奮和喜悅平息,像凋零的花瓣飄落塵土。我努力讓自己變成雕塑,但做不到。我想起丟魂的李春。這時,內疚才如蒿草在身體裡生長。不過,我並不後悔撇下他。這一趟比以往的收穫更豐。
中途,牛車停了一刻鐘。漢子跑向草野深處,採了一束藍鈴鐺。我以為是給黃師傅或我的,可他只是衝我和黃師傅搖了搖。他說家裡的最愛鈴鐺花了。黃師傅沒有催促,耐心地點點頭。我心裡急得冒火,可黃師傅不說什麼,我也只好忍著。距宋莊有二三里,我跳下車,讓漢子直接送黃師傅回東坡,然後小跑著往家趕。
8
我不是神仙,老朽的身軀終究敵不過時間的剝蝕,某一天會化作塵埃。我不知那一天是春夏還是秋冬,是正午還是黃昏,但我知道遲早要來。如果讓我選擇,我會選擇秋天。日暮時分,霞光滿天,霧靄升騰,黃葉墜落,鳥兒歸巢。彼時靈魂在空中舞蕩,該是何等祥和自在?
我沒有選擇的可能,靜等上天的旨意。我早已清澄明淨,如陽光下的湖水,我以為再也不會起波瀾了。可從早上開始,從那隻螞蟻竄行到臉上,我便感到不安。此時不安非但沒有減輕,反如繩索一樣絞住我。這是怎麼了?我大聲問,並不知道問誰。
9
確實,我高興得早了點兒。並不是所有的孕婦都是順產,意外時有發生,生遠比死艱難。有幾種生法令接生婆發怵,也是最考驗接生技藝和技術的。比如踩地生,即嬰兒一腳先下來,另一隻腳可能窩著;比如撒地生,即一隻胳膊先出來,像是試探冷暖;比如坐地生,屁股先出,故意鬧著玩似的;比如花地生,出來一手一腳,像個魔術師;比如橫地生,橫在腹中,耍賴一般;比如悶地生,出來就沒有呼吸,須及時處理。
黃師傅講述難產的種種情況,總是選擇陰雨天或風雪呼嘯的日子,加上她陰鬱的面容,我格外沉重,有喘不上氣的感覺。她或是故意的,讓我提前體驗壓抑,也是為了讓我記憶深刻吧。如她所言,接生是積德,但稍有不慎便會犯下罪孽,本來可以救活的,因為接生婆慌張錯誤,失去救治時機。每種狀況都有相應的措施,比如悶地生,需要推拿、按摩、倒垂、拍背、接氣等方法。比如產婦沒有羊水或羊水不足,需要揉腹、調正、理順,以減輕產婦的痛苦。
黃師傅說現場她來不及講,必須提前記住。她讓我躺在床上,演示推拿、按摩、調正等種種手法,然後她躺下,令我在她腹上演練,告知何時輕何時重何時緩何時急。我仍一趟趟往東坡跑,只要大旺在家,我便把李春丟給他。若大旺忙不過來,我就抱著李春。
冬天快結束時,我隨黃師傅到另一家接生,那人駕的是馬車,比老牛車快多了。積雪已經消融,裸露的車轍七股八叉的,但都硬實。趕車人戴了頂黑色的圓形氈帽,帽子略小,與闊臉極不相稱。他是產婦的哥哥,上來就報了家門。他是個話癆,恨不得將妹子家的筷籠在哪個位置都講出來。由此,我知道這是妹妹的第二胎,第一個孩子出生時就夭折了。那個接生婆是妹夫找的,一看就不是正經接生婆,我妹子疼得臉都黑了,她還在慢悠悠地喝小酒,說什麼時辰不到,她經見的多了,直到我妹子昏過去,她才站起來,還不忘把杯裡的酒灌進嘴裡。我輕易不發火,那天我的肺都氣炸了,若不是我老婆拽我,我會叫她把吃進去的全倒出來,讓她臉上開幾朵花。哪有這樣的接生婆?不像是接生,倒是來解饞了。所以,這回我老早就和妹夫說了,決不請上次那個。打聽了三個,最後選了黃師傅,我拍板的,我妹夫遇到大事總是拿不定主意。我不是見誰給誰支招,也就是自己妹子了。
黃師傅心神不定,並不是因為氈帽的講述,上車她就這樣。她有個遊手好閒嗜賭成性的兒子,據說常被債主追得東躲西藏,我暗暗猜,或許是兒子昨夜又來找她要錢了。冷風吹拂,她還是打了兩個呵欠,第三個及時捂住了,顯然困得厲害。想必她一夜在折磨中。氈帽背對著我和黃師傅坐在車轅上,他沒看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再入定似的盯著曠野,目光飄忽,忽而滑過氈帽,忽而移到我臉上。我覺得她有什麼話要說,但始終沒有開口。
你能不能快點兒?還沒個老牛車快。黃師傅突然道。氈帽猛然剎住嘴,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栗紅色的馬由快走變成慢跑。車軲轆碾壓著深深淺淺的車轍,顛簸起伏,黃師傅搖擺了幾個來回。我一手抓著車欄,一手扶住黃師傅。氈帽回過頭,說抓牢了哦。我以為他會安心駕車,幾分鐘後,他又扯上了。不用急的,黃師傅,肯定來得及,我妹子還沒怎麼疼呢,我是為了保險,早一點將你們接過去,沒準你們得住個三五日呢,肉割了,酒買了,還有一隻公雞,沒宰,給你們預備著呢。你哪來這麼多廢話?黃師傅極不客氣。沒錯,她煩亂呢,而且毫不掩飾。氈帽倒不覺得難堪,我一高興就像喝了酒,話稠。黃師傅冷聲道,別把我倆甩到溝裡。氈帽自負道,你儘管放心,趕車我是老把式了。話音未落,右軲轆陷進深坑,車突然傾斜,我慌亂一抓,總算抓住車欄,而黃師傅像稻草飄落到車外。
車未停穩我就跳下去。黃師傅半身著地,大張著嘴。我欲扶她,被她制止。然後,她慢慢坐起,臉頰蹭了土,青灰青灰的。氈帽慌張地,你沒事吧?黃師傅沒理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氈帽跟在後面,都怪我,不該吹牛的。黃師傅走到車前,我扶她上去。氈帽小心地,抓好,這次抓好吧。這就是個意外,黃師傅,這就是個意外。氈帽又開始聒噪。黃師傅說,你再像個娘們兒這麼叨叨,我就跳下去。警告奏效,氈帽終於合上嘴巴。
並不像氈帽說的那樣,還未進院便聽到呼喊。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孔,二十幾歲的樣子,身體嬌小偏瘦,面色如紙,頭髮散亂。黃師傅依以往的順序,噴灑符水,唸叨咒語。對產婦說,有觀音保佑,她不會那麼疼了。但這次沒那麼靈驗,產婦的疼痛不但沒有減輕,似乎更疼了,大喊大叫的。黃師傅倦容消逝,恢復了我熟悉的模樣,鎮定,安詳,成竹在胸。她說,娃,你要相信觀音。產婦自然是相信的,雖然她沒點頭,但眼神不會錯。怎奈疼痛沒有離開她,忍了不到一分鐘便又呼喊起來。我把筷子橫在她嘴裡,將她家人逐到外屋。現場不留家屬,除非需要幫手,這也是黃師傅的規矩。
那次接生異常艱難。雖然從羊水破裂到嬰孩離開母體只有兩個時辰,但中間產婦昏過去三次。自然是黃師傅親自接生的,我摁著產婦的臂膀,並在她昏暈時努力施救。
嬰兒落地,黃師傅飛快地瞟瞟我。我立刻明白是悶地生。孩子沒哭,沒有任何聲響。溫水已經換了三次,若正常生產,接下來該是開天門,即洗雙眼;點龍鼻,即洗鼻子;開龍口,即洗口腔。然後從頭部洗至胸口手足,把嬰兒身上的汙血洗得乾乾淨淨。嬰兒會啼哭,這是來到世界的宣告,沒有比這更悅耳的哭聲了。可這個嬰兒無聲無息。
只見黃師傅迅速換手,拎住嬰兒的雙腳,讓嬰兒的腦袋朝下,在他粉嫩的屁股上猛拍三掌。嬰兒仍未出聲。黃師傅將嬰兒平臥,嘴對嘴吸了幾口,吐掉,再吸。那一刻,我又看到黃師傅腦頂的光,不是紅的,是七彩的,非常神奇。那光逐漸下移,將黃師傅和嬰孩團團罩住。兩人離我這樣近,不過咫尺,可距我又那麼遙遠,我努力,但不能近前。
啼哭響起,光團消去。我立刻醒過來。黃師傅在嘔吐,不知是她的還是孩子的。我迅速抱起嬰孩。
回去的路上,黃師傅竟然在顛簸中睡著了。產婦的家人要留我和黃師傅住一天,但黃師傅執意要走。我仍然沒要喜費,產婦的家人執意讓我把那隻公雞抱走。氈帽仍喋喋不休,說他這板是拍對了,黃師傅還真有兩把刷子。意識到黃師傅睡著了,他直接奉承我,有這樣的師傅,你將來肯定錯不了的,等我兒媳生孩子我就請你。我樂了,沒接他的話。沒想到氈帽竟然預言成真,他的三個孫子一個孫女都是我接生的,而我和氈帽還成了拐彎抹角的親戚。氈帽並未因為我沒搭理他而掃興,而是講起他的老婆和孩子。那隻公雞耐不住寂寞,偶爾啼鳴一聲,像在替我回應。
我抱回一隻公雞,大旺問我是養是殺。我說咱有公雞,再養一隻,兩隻公雞不得天天掐架啊。大旺問,那就殺?正好給你補補。我說給爹送過去吧,我年輕輕的補什麼?大旺小聲說,你奶孩子。我說,不吃雞我照樣奶,聽話!大旺便抱走了。公爹站到了我這邊,但終究有閒話傳到他耳裡,所以我不只是孝敬公爹,也有別的意思。沒一會兒李二妮就過來了,酸溜溜地四下掃掃,我以為牽回一頭豬呢,原來就一隻雞呀。我回敬,等我給你接生,你送我一頭豬。李二妮哼一聲,你就是倒貼,我也不用你,以為我不知道,不過是沾黃師傅的光。李二妮提醒了我,雖然產婦的家人硬塞給我,但衝的是黃師傅,我不該帶的。我讓大旺過去要,大旺抹不下臉,我就和公公說了。公公自是明白事理,二妮趁機說風涼話,我懶得搭理她。
次日吃過早飯,我抱著公雞走進黃師傅的窯洞。黃師傅仍是滿臉倦容,懨懨的。我不養,更不殺,你還是抱回去吧。黃師傅的聲音也透著疲憊。我向她致歉,說心貪了。黃師傅搖頭,說沒有我這個幫手,昨日她沒準會失手,我理應得的。黃師傅說她的心一直懸著。產婦瘦小,骨盆窄,不利於生產,加上頭胎夭折,產婦驚恐過度,心力不濟,無疑加大了悶生的可能。還真料中了。可孩子沒事,大人也沒事,我發自內心地說。黃師傅淡淡一笑,若有意外,還能送你公雞嗎?這喜費我還能拿到?跟我這麼久,你還沒捱過打吧?我驚愕道,難道師傅真的……黃師傅說,以為我哄你?我經見的多了,不是每一次都能平安無事,總有預測不到想象不到的。我說,咱盡心盡力了,問心無愧。黃師傅搖頭,不是你說的那麼簡單,大愧沒有,小愧不斷,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兇手。我愕然,你為什麼這樣說?黃師傅說,現在你也許不明白,以後你會明白的。她的雙目越發深了,我一半也望不透。
良久,黃師傅說,有種情況是最危險的,我還沒對你講,若不及時處理,會危及大人的生命。
我瞪圓眼睛,還有比悶地生更……?
黃師傅說,當然有,比如死胎。她轉身拿起土黃色的接生包,解開。除了銅碗、蠟燭、剪子、黃表紙,還有個魚狀的皮袋。那幾樣東西我已經很熟悉,事實上魚狀的皮袋我也見過,黃師傅從不讓我碰。捆皮袋的繩子是活釦,一拽便開。黃師傅從袋裡抽出一把手指長的刀片,說遇上死胎必須用這個。
那天烏雲沒有壓頂,沒有雨雪甚至沒有一絲風。日頭明晃晃的,進窯洞時我下意識地擋了一下,防止陽光刺傷我的眼。然而我的心壓了幾百塊石頭,明晃晃的太陽照不進窯洞,昏暗、窒息,只有黃師傅的刀片閃爍著冰冷的光澤。出奇地安靜,因而黃師傅的聲音毫無阻礙,箭一般射入耳朵,每一支都那麼準確。
若碰上死胎,一個方法是從下體伸手進去,將胎盤端正調順,用中指和食指摳住死嬰的上頜,輕緩拉出。但有時難以調順,一旦卡住,產婦十有八九是保不住命的,所以必須用刀片清宮,難度雖大,卻是保全大人最好的方法。刀片須放在手心,以大拇指壓住刀片,然後從下體伸進,慢慢將死胎劃成幾塊。多了容易遺留腹中,然後一一取出。
黃師傅反覆演示,然後將刀片交給我,像是第一次發現我的柳葉手,端詳了好一會兒。我的手指又細又長,手掌也特別窄。千里挑一,你錯不了的。這是黃師傅第二次稱讚我,仍然沒什麼溫度。面前空無一物,黃師傅的引導卻非常具體。必須讓家屬按住產婦,別讓她亂踢!你瞅瞅她那兩條腿,蹬你一下哪受得了?別碰著蠟燭,別慌,掰開,好,就這樣,慢點伸,摸到了嗎?我說摸到了。黃師傅問頭向上向下?我說好像向下。黃師傅大聲道,別好像,說清楚!我說朝上。黃師傅說開始吧。我的手抖了一下,但沒有猶豫,慢慢劃割著。你不是在殺人,你是在救人,穩住!黃師傅耳語。我的手不再抖,嬰兒被一刀刀劃開,血從產婦的下體流溢。拿出來,對,就這樣!我把肉團取完,盯著自己血淋淋的手,難以相信完成了一次清宮手術。
雖然是模擬,我卻耗竭了力氣,癱下去半天不能動彈。黃師傅倒杯水給我,說你是太緊張,實戰兩次就好了。我第一次清宮把嘴都咬破了,她說,你該比我強。我忙說,徒弟永遠超不過師傅。黃師傅突然變得嚴肅,這不是爭比的問題,你記住,做得越好,救的人越多,歇夠了吧,起來!
那天,黃師傅還傳授給我一些藥方。產婦難免有婦科病,生產可能加重,若不及時治療,病會跟隨一輩子。俗語講產一時病一世,指的就是這個。有的本來沒有婦科病,純粹是生產時留下的,如下紅崩漏,更要診治。她說藥方是她的師傅傳給她的,個別的藥她做了調整。要活用,不要死用,她這樣叮囑我。
臨走,黃師傅將魚狀的皮袋送給我,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她說,我還有一把,跟我一場,這算是送你的禮物吧。我瞬間明白了,叫聲黃師傅。黃師傅難得地笑笑,你可以單獨接生了。我惴惴不安,我還差得遠呢,黃師傅,我做錯了什麼嗎?黃師傅說,該教的我都教了,若有人請你,你大可放膽去接。我仍然虛虛的,恐怕沒人請我。黃師傅說,沒有一,永遠不會有二,這樣吧,我再帶你三個月,跟我太久並沒有好處。
三個月接生了十四個,其中一例花地生,一例是死胎。我現場目睹了黃師傅的手術,她從容鎮定,旁若無人,處理完畢才和我對視,彷彿說,就這樣,不是劊子手,是救人。
我出徒了。如黃師傅所言,什麼意外都可能碰到。從業七十載,接生萬餘人,意外並不稀奇。我並不怕,接生是我的職業,也是我的生命,難道我會懼怕自己的生命?令我發怵的是隱藏在人生旅途中的不測和兇險,難以躲避難以逃離。
10
麥香怎麼還不回來?宋品問,這該死的女人,竟把祖奶丟下,連招呼也不打,她腦裡準是進了泔水!宋品的火已經消下去,說到麥香,聲音又提高了。
宋慧辯解,她沒丟下祖奶不管,讓我照看來著。
宋品冷笑,照看?你跟謀殺差不多!
宋慧說,祖奶慈悲,她會饒恕我的。
宋品的聲音依然冷硬,別用祖奶壓我,她饒你我不饒你!
宋慧不安地,宋書記,我都打自個兒幾個嘴巴了,你還要怎樣?
宋品很無奈的樣子,是啊,該拿你怎麼辦呢?
宋慧說,你怎麼都行。
宋品突然笑了,宋慧啊,什麼叫怎麼都行?
宋慧小聲,似帶扭捏,就是你想怎麼……都行。
宋品聲調拉長,態度嘛還說得過去,嗯,怎麼都行……語氣突然轉變,還能怎麼樣呢?你以為我宋品是什麼人?聞聞你身上的味兒,一年也不洗一回澡吧?
宋慧說,咱可是沒出五服呢。
宋品再次冷笑,又來了,別扯這些,就是我親妹子又能怎樣?就可以對祖奶不敬嗎?
宋慧叫,我確實不是故意的,宋書記,你饒了我吧。
宋品停頓片刻,問,麥香到底去哪兒了?說實話!
宋慧猶豫著,大概……可能……
宋品厲聲道,你連句痛快話也不會說嗎?
宋慧立即道,羅包!她去鎮上找羅包了。
宋品顯然預料到了,我就知道!爾後自語,我怎麼就沒碰到呢?
宋慧說,她走得比你晚。
宋品沒好氣,哪天不能找?偏偏今天。她腦子不是進了泔水,是灌漿糊了。
宋慧叫聲宋書記。
宋品說,你不是直腸子嗎?怎麼開始拐彎了?
宋慧求宋品不要把燒煳鍋的事告訴麥香。
宋品問,怎麼?她還能剝了你的皮?
宋慧說,我怕她以後不用我幫忙照看祖奶。
宋品爆笑,還想以後?你以為還有以後?
宋慧說,麥香不能寸步不離,總得有人替她。
宋品嘲諷,腦子蠻好使嘛。
宋慧說,我可是什麼都說了。
這時宋品的手機響了,二人臺《掛紅燈》的調子,喜氣洋洋的。但內容顯然沒那麼喜慶。掛掉,宋品罵,媽的,這才歇了一會兒,沒完沒了的事!
宋慧問,你要走嗎?
宋品說,如花報警了,毛根射殺了她的烏鴉。
宋慧啊了一聲。
宋品聲音冰冷,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好生照看祖奶,等麥香回來。發什麼呆?聽見沒有?
宋慧應道,聽見了。聲音打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