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毛根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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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不久,霓虹燈漸次亮起。每當這時,毛小根便興奮地大叫,看,眼睛!毛根糾正過多次了,那叫燈,霓虹燈!但毛小根仍固執地稱為眼睛。他把所有彩色的燈都叫眼睛。以前,毛小根只把太陽和月亮叫作眼睛。自然,他喜歡亮的眼睛,不喜歡暗的眼睛。日出,毛小根就說眼睛睜開了;日落,毛小根就說閉住了。烏雲遮住太陽,毛小根總是很惱火。月亮升空,毛小根也會鬱悶,因為不夠亮,還動不動眯成一條縫。沒有月亮的夜空,毛小根極為恐懼,認為月亮被偷走了。他不敢睡,不敢大聲說話,直到另一隻眼睛睜開。毛根試圖講解,眼睛都是兩隻,你和我是這樣,貓呀狗呀雞呀豬呀牛呀馬呀羊呀,也是這樣,一隻左眼一隻右眼。毛小根說太陽和月亮是天的眼睛,太陽是左眼,月亮是右眼。毛根說不清,什麼事到了毛小根那裡就說不清了。毛根糾正不過來。

如果僅僅是稱呼也就罷了,問題在於毛小根的習慣與眼睛有關。他喜歡明亮的左眼,左眼睜開,便是他安然入睡的時刻。他不喜歡矇矓的右眼,還擔心被偷走,右眼睜著的時候,毛小根一般是不睡的,除非在左眼睜開的時候就睡著沒醒。這樣的時候有過,毛小根最長睡過七天七夜,還有三天三夜不睡覺。毛小根的生活規律與毛根相反,與整個宋莊相反,這就很麻煩。連睡讓毛根發愁,幾日幾夜不睡,更令毛根頭疼。為防止毛小根偷偷溜出去,毛根加高了院牆,並在上面插滿鋒利的玻璃片,鐵大門上豎起一排鋼筋長矛。但毛小根腦瓜好使,他架梯先把玻璃片敲掉,墊上麻袋或布匹,一翻就過去了。那次虧得毛根及時追回。毛根還給毛小根拴過鐵鏈,拴了兩天,被宋品撞見,宋品說這是虐待,親爹也要吃官司,毛根趕緊給毛小根鬆開,把鐵鏈藏起。於是,想打個鐵籠的念頭同時被扼殺。

睡與不睡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最讓毛根鬧心的是毛小根的吃。毛小根睡七天七夜,連口水都不喝。毛根曾為此擔心,後來發現擔心是多餘的。但只要醒來,毛小根就不停地吃,餓了幾百年的樣子。起先毛根還怕他撐著,自然,他發現擔心的可笑。能撐著也就好了,毛小根根本沒飽。那麼能吃,毛小根卻沒發胖,勻稱、結實。

毛根餓過毛小根,下這個狠心並不比拴鐵鏈輕鬆,無論毛小根怎樣哭叫,毛根堅決不讓他吃,讓他連食物的味兒也聞不到。可是毛根失敗了,或妥協了。毛小根餓透了,可以把任何能咬動的東西變成食物。餵牛的豆餅,餵雞的麩面、花生殼等,紐扣硬幣不用牙齒咬的,他直接就塞進嘴巴。還好,這些最終都拉出來了。院裡兩棵榆樹的枝葉被毛小根吃得光禿禿的,連樹杈間的鳥羽也不放過。

毛小根上過兩年學,惹出無數麻煩。毛小根吃過每一個同學的東西,餅乾、糖果、橡皮……諸如此類。有的孩子想捉弄毛小根,故意把生土豆塞進他書包,結果十分洩氣,那對毛小根絕對是美味。毛小根睡覺時,有的同學在他頭髮上插個柴火棍,有的揪他耳朵。毛小根沒有任何反應。毛小根沉睡時,沒有醒著吃東西有趣。校長和毛根談過兩次,毛根就把毛小根領回來了。

毛根領毛小根看過兩次醫生,一次住了七天,一次住了九天,但沒什麼效,白花了冤枉錢。毛根十分惱火,因為醫生說雖然是怪病,但未必不能根治,不過需要時間。可他們有時間,毛根沒時間,而且時間是要花錢的。毛根沒上當。他不相信醫生,實在是被毛小根耗費不行了才去醫院的。結果如他擔心的,什麼也沒有改變。

到這家醫院是第三次醫治,若不是宋慧提醒、催促,毛根也不會來的。宋慧家與毛根家是前後院,她心腸熱,毛根常請她照看毛小根。和別人不同,宋慧不把毛小根當怪物,她總是用疼惜的口吻和毛小根說話,也捨得給毛小根吃,她從錢莊小賣部給毛小根買的東西遠比毛根買得多。終究不是個法子,你還得領他看看,是不是他肚裡長了什麼蟲子,宋慧幾次勸他。關於毛小根的怪異,村裡早有傳說,自然也傳到毛根耳裡,毛根不屑,但心裡不爽。與那些人比,宋慧的說法要舒服得多。她還四處打聽,這家醫院就是宋慧幫著打聽到的。她催了幾次,毛根覺得不跑一趟實在辜負了人家的好意。可以說,這一趟,毛根是衝著宋慧的恩情來的。沒想這一趟還來值了。

首先,這是個女醫生,而且與宋慧有幾分像。毛根說不上哪裡像,反正肯定像。毛小根自然也覺出來了,他沒有頭兩次那麼抗拒,不用毛根代替,肯回答醫生的問題了。毛根忽然生出親近感,順便記住了醫生的名字:趙佑安。而前兩次那兩個男醫生姓什麼他都記不住。

其次,趙醫生能說清毛小根得的是什麼病。飢餓綜合徵,在詢問、診查後,她篤定地說。趙醫生十分耐心,毛根問她什麼,她沒有顯出一絲煩躁。她不是冰臉。飢餓綜合徵又稱睡病人綜合徵,主要表現為嗜睡、貪食和行為異常。趙醫生竟然摸了摸毛小根的頭。毛根辦完住院手續,獨自去醫生辦公室找趙醫生,趙醫生講了幾個病例。英國一個叫希爾頓的睡了三百六十天,醫生曾給他放血治療,用火燻燙,但都無效,最後是他自己醒來的。另一個病人是個十八歲的女孩,睡眠最久的一次是六個月。毛根擔心地問,針扎都不行,住院有什麼用?趙醫生微微一笑,醫學在不斷進步,不經過治療怎麼知道行不行?

第三,趙醫生說到病因。目前醫學界對病因還沒有一致的看法,但肯定不是胃的問題,刺激胃是沒有用的,應該是神經系統的問題,可能與大腦控制睡眠和食慾的區域功能異常有關。趙醫生說到大腦,毛根腦裡突然閃出祖奶給毛小根接生的情景,整個人被颶風掀起來似的,差點撲到趙醫生身上。趙醫生嚇了一跳,問毛根怎麼了,毛根氣都喘不勻了,腦子壞了還有救嗎?趙醫生說只是部分割槽域功能不正常,亂下指令,不是腦子壞了,除此,和別的孩子沒什麼區別,我看他反應挺快的。毛根覺得趙醫生在安慰他,亂下指令,不就是腦子壞了嗎?只是沒壞死罷了。但趙醫生能把病根找出來,自然有兩把刷子。毛根終是看到了一點點希望。

治療到第三天,毛根發現了毛小根的變化:不再那麼懼怕夜晚了。後來,毛根意識到與城市夜空的眼睛有關。病房是陰向的,視窗正對著十字路,眼睛密集。而白日來臨,因見不到太陽,房間反而暗。就在那個夜晚,毛小根與眼睛對望一會兒便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早。到第九天,毛小根不像原來那麼不停地吃了,床頭的燒餅、鴨梨、饅頭片被毛根悄悄塞到櫃子裡。

毛小根每有改變,毛根便跑到醫生辦公室告訴趙醫生,當然也是為了能看到趙醫生。毛根既興奮又不安。某天晚上,毛根差點給宋慧打電話,都摁幾個鍵了,後來手不停地抖,最終放棄了。夜裡,想起自己的冒失,出了一身冷汗。電話會給宋慧帶來難以估量的麻煩。

第十五日晚上,意外地停電了。那時,毛根和毛小根立在窗前,毛小根踩著凳子,正給毛根指哪隻眼睛圓,哪隻眼睛扁。突然而至的黑暗令毛小根驚恐,他尖叫一聲,差點摔下來。毛根及時夾住他,把他放到地上,一隻手仍攬著他的肩。別怕,有我呢,毛根的聲音空空的。不知為什麼,他竟然也是驚魂不定。沒一會兒,病室的燈亮了,而十字路的眼睛仍然閉著。毛根問護士,護士說醫院自己有發電機,路燈什麼時候亮和醫院無關。毛根說眼睛累了,一時半會兒睜不開,他讓毛小根先躺到床上。毛小根堅決不肯,他踮起腳,下巴抵住窗臺,等眼睛睜開。毛根不敢強行拽離,只能由著他。毛小根不睡,毛根就不能睡,這可是二十二層的高樓,窗戶插著,他也不敢大意。

黎明時分,毛根實在支撐不住,眯了幾分鐘,也可能十幾分鍾。突然間驚醒,他彈起來,撲向毛小根。輸液管被毛小根吞下大半,若不是他的喉嚨被刺激著,連咳幾聲,怕會整個進到肚子裡。毛根掐住毛小根的鎖骨,把拉拉扯扯的輸液管從毛小根嘴裡拽出來。猛了些,毛小根的喉嚨也可能是食管被劃破了,輸液管沾滿血跡。毛根嚇壞了,喊來值班護士。再三審問,毛小根交代輸液器是從推車上拿的。老天保佑,他拔掉了針。若把針吞下去,後果不堪設想。護士也嚇壞了,又喊醒值班大夫。

趙醫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狠狠訓斥了毛根一頓,他粗心大意,沒有檢查毛小根的衣兜,她特意囑咐過的。還說毛小根不睡,他就不該睡,或者,讓護士看著也好。毛根垂著頭,沒做任何辯解。趙醫生髮現毛根的眼睛溼了,詫異地,我不過說說你,挺大個男人,怎麼還哭了?毛根說沒事的,便匆匆離開。

毛根流淚並不是因為委屈,而是灰心。他原以為毛小根的變化是趙醫生的功勞,可現在他明白了,是那一盞盞霓虹燈在起作用。突然停電,把殘酷的真相拎到他面前。趙醫生雖然長得像宋慧,也有幾把刷子,但她有心無力。既然這樣,耗在這兒也就沒什麼意義,徒花冤枉錢。

毛根熬過艱難的一天又一夜,早上護士通知他住院押金沒了,毛根鬆了口氣。他終於有了不容置疑的出院理由。如他所料,趙醫生反對毛小根出院,說剛剛治了一個療程,至少也要三個療程,還有她已把毛小根的情況發給了北京的專家,專家還未回覆。毛根只好說沒錢了,住不下去了。趙醫生停頓幾秒,從包裡數出一千塊錢,讓毛根先交了。毛根沒想到趙醫生這樣好,竟然會自己出錢。見毛根愣怔,趙醫生起身往毛根手裡塞。毛根醒過神兒,猛往後退,連連說,這可不行。這樣的好他承受不起。趙醫生沉下臉,孩子的病要緊,聽我的。毛根幾乎帶出哭腔,趙醫生,你是好人,可……這使不得啊。趙醫生說,我是醫生,聽我的。毛根抓著那一千塊錢往外走,暈暈乎乎,踉踉蹌蹌,彷彿年邁老者。其實他還不到四十歲。

交了押金一天後,毛根就後悔了。這錢總會花完的,難道趙醫生還會掏腰包?就是她肯,毛根也不能接受啊。若毛小根能治癒,欠多少錢都值,可就目前的狀況,明擺著是白費勁兒。毛根再次向趙醫生提出,趙醫生極為惱火,責備他不像個父親。孩子母親呢?讓她來,我和她講!毛根說,她來不了,生小根那天就……毛根一陣唏噓。趙醫生哦了一聲,說對不起,又說那你既是父親又是母親,更應該明白事理。還說錢的事毛根不用擔心,她想想辦法,看有無募捐的可能。

毛根意識到趙醫生是不放毛小根走了。她縱有天大的好意,毛根也不聽她的了。募捐?那等於把毛小根的病公開,等於懸掛了一幅標語,等於示眾。這羞辱是毛小根的,也是毛根的,還是死去的胖女的。在宋莊掛那是沒辦法,毛根不想再懸掛到別的地方。毛根還有個隱秘的擔心,他沒向趙醫生說,死也不會說的。那個擔心不時提醒他,耗下去是沒有結果的。

隔日一早,毛根與毛小根從醫院逃離。

2

毛根爺爺是個結巴,結巴到什麼程度呢?每個字都是單的,吐一個音要半天,漲得臉紅脖子粗。說一個借,對方捲了一支菸,快抽完了,他才憋出「馬」。對方搖頭,別的可以,馬可不行,剛懷了駒。毛根爺爺又搖頭又擺手,仍說「馬」。對方以為他要借麻搓繩子,恰好剛剝了一捆。毛根爺爺急得直跺腳,對方讓他指。毛根爺爺沒看到馬鞍,便去馬背上拍了一掌。馬受驚,猛踢了一下,毛根爺爺摔倒,那個「鞍」突然飛出來。這成為宋莊流傳很廣的笑話。

毛根爺爺雖然結巴,卻是宋莊最頂級的獵手,百發百中。他的槍法也特別,打動不打靜。比如兔子或黃羊,不動,他絕不開槍,一定要等到動物彈射的剎那扣動扳機。另一個特別是,白天打夜晚也打。漆黑的夜晚望不出幾步,但毛根爺爺會聽。靠聽覺射擊,宋莊人在外吹噓打獵的本事,總會抬出毛根爺爺。隆冬時節,毛根爺爺屋裡屋外的牆上繃貼著各類動物的毛皮,狐狸、黃羊、野兔等。某年的中秋夜晚,毛根爺爺淹死在水窪中。水窪還沒一張席子大,僅有半尺深,毛根爺爺臉朝下,該是被憋死的。一物一魂,毛根爺爺殺了那麼多動物,應該是被動物的冤魂引誘到水窪中的,不然兔子都淹不死的水窪怎麼會要了他的命?傳言沒有證據,可很多人都相信。

毛根父親也是獵手。毛根爺爺打獵時才拎槍,而毛根父親上廁所也會揹著。但毛根父親的槍法比茅坑的石頭還臭,百發卻無一中。人們常常看到毛根父親在田野草灘裡遊蕩,從早到晚,從夜晚到黎明,去時空空兩手,回來兩手空空。那年大雁成災,常糟蹋莊稼,隊長說如果他打死一隻大雁,就獎他一個月餅,可直到冬日來臨,毛根父親一支雁毛也沒打下來。隊長罵他沒用,連他父親的小拇指也趕不上。毛根父親脾氣好,捱罵也不生氣,說總有一天我會打中的。有人戲謔,整天背槍亂晃,大雁沒啄你?毛根父親一本正經,大雁沒這膽量,別看我沒打中,嚇也嚇它們一跳。自然成了笑談。談論毛根爺爺會提及他的名字,或其綽號毛一槍,而說起毛根父親,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或者說毛一槍兒子,或者說毛根父親。活了一世,最後連名字都沒了。連他的死宋莊也很難記起,究竟是得病還是意外,沒人說得清,能說起的只有關於他的歇後語:毛根父親打獵——嚇你一大跳。

毛根從小就對獵槍有說不出的親近。可不要說打獵了,摸都沒有機會。父親走路揹著,吃飯挎著。因為這個,母親常和他吵,睡覺他也要立在自己枕頭邊。毛根為了能摸一摸,半夜偷爬起來。本想摸一下,可那冰涼的感覺從手心傳至胳膊,進而至全身,不再是涼的,整個人都烤了一般。他抱著槍在黑漆的屋裡慢慢移動,瞄著想象中的獵物。結果被尿盆絆倒,驚醒了睡夢中的父母。父親沒責罰他,在毛根的記憶中,幾乎沒有過。但從此,父親防得越發緊了,睡覺時會在槍上掛一鈴鐺。

母親病重期間,父親更是得空就往野外跑。他想給她獵一隻兔子。那時他們已是家徒四壁,買二斤肉的錢都拿不出來。獵殺無須花錢,但需要本事。可直到母親去世,父親也沒有拎回半隻兔子。

毛根對父親的不滿就是從母親離世後開始的。獵槍沒帶給父親任何榮譽,除了羞辱還是羞辱。毛根都要羞死了,可父親一點羞恥感都沒有。毛根徹底失望了。某天父親擦槍,毛根從他手裡奪過來。父親急得大叫,毛根沒理他。父親跳起來,毛根往後退了退,瞄準他,別動!再動我就開槍。父親臉色慘白。那一年,毛根十七歲。說出那句話,毛根自己也很意外,如果父親往前一步,毛根未必敢扣下扳機。可父親嚇傻了。父親的恐懼讓毛根的心陡然變冷,也令他勇氣大增。父親若動,毛根就射殺,毫不手軟。父親終是一動未動,只是兩手因為緊張,不停地搓著大腿根兒。

毛根揹著獵槍出了院子,回來的時候,將尚有餘溫的兩隻野兔扔到父親腳底。父親難以相信,毛根自己也不相信,初試鋒芒,似有神助。

毛根做的第二件事是找王保復仇。那些年家家養豬,賣豬隻有一個去處:鎮食品公司。過秤的共有兩人,其中一人便是王保。王保有一絕,眼睛在豬肚上掃過,便知主人突擊餵了多少,過秤要扣掉,三斤或五斤。主人當然不幹,那好幾塊錢呢。不讓扣,王保便讓主人把豬拉到一邊等著。是否突擊餵食,等幾個小時便見分曉。沒突擊喂的豬拉出的就是屎,突擊喂的豬拉出的除了屎還有未消化的莜麥、小麥、玉米、鹽塊等。豬是不爭氣的動物,也可能是因為嗅到了屠宰的氣息,在家還好,一到食品公司不是拉就是尿,沒有一頭豬經得起王保晾。一掉秤,怕是三五斤都不止。所以,賣豬的一見王保當值就自嘆倒霉。還編出這樣的順口溜:運氣不好,碰見王保;王保一惱,豬就亂跑。後來不管養豬的不養豬的,談及運氣,都會與王保鉤掛起來,打牌輸了或開車撞了人,都會說,今天運氣不好,碰見王保了。

毛根十歲那年跟隨父母賣過一次豬。平時豬吃的是麥麩、土豆、野菜、洗鍋水,那個早上母親喂的是淨糧:玉米加莜麥。母親邊喂邊撓豬的右耳,這樣豬可以多吃點。這樣侍候,豬還是吃剩了。母親不甘,摁著豬的頭,就差往豬嘴裡塞了。那邊父親已經套好車,一再催促,母親只好放棄。數落豬,給你吃頓好的,你倒擺起譜了。

那天是王保當值。母親進食品公司院便唉聲嘆氣,父親倒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小聲說王保好歹也是咱宋莊人,該給個面子。排了一小時隊,終於輪著了。王保輕輕一掃,便問父親,先晾還是直接扣了?父親賠著笑,遞給王保一支菸。王保接過去插在耳邊。左右兩隻耳朵夾滿了,掉到地上王保也不撿,反正還會有人遞上。父親說母親身子不好,耗不起。王保說,那就直接扣。父親往前靠靠,大約是想和王保說悄悄話。王保的目光落到父親揹著的槍上,似乎才注意到,賣豬也揹著?父親嘿嘿著,習慣了。王保忽然笑了。那不是好笑,可父親沒看出來。王保環顧,指著一隻覓食的雞,說父親若是能打中,他馬上過秤,半兩不扣。這是一個陷阱,明擺了要父親當場出醜。父親本不該應的,可他居然應了。王保特意強調,雞是老魏的,你放心打。老魏是王保的助手。母親沒攔父親,或許她認為父親射只幾米遠的雞該不成問題。結果自然以眾人的鬨笑收場。尤其王保,笑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父親只好把豬拉到一邊,並責備母親把豬喂撐了。母親摟住豬脖子,不知體弱支撐不住,還是想以自己的動作撫慰豬。毛根坐在地上,百無聊賴。太陽像糊在天空的一攤屎,沒有任何光澤。那豬還是爭氣的,耗到下午,僅尿了一點。就在輪到過秤時,豬支撐不住了。母親幾乎捶胸。她跪在地上,把混合著莜麥和玉米的豬屎鏟到一個廢紙箱裡,抱到車上。那是準備餵雞的。

多年後,毛根想起母親的那一跪,仍心如錐刺。

王保原本在鎮上住的,退休後又搬回宋莊。年齡稍長些的,養過豬的不大與王保來往,而年輕的與王保沒有共同話題,所以王保沒幾個朋友,他除了去錢莊的小賣部轉轉,就在家裡待著。毛根上門,王保意外而又驚喜,大侄子,怎麼背上槍了?毛根說,剛學。王保問,會了嗎?毛根等的就是這句話,說會一點點。王保呵呵笑了,能趕住你父親嗎?毛根抽縮一下,也笑了,王叔,趕住趕不住我試試你就知道了。王保來了興趣,怎麼試?毛根指著院裡的雞,拿你的雞試。王保嗅出味兒了,搖頭道,哪能射雞呢。毛根說,我一槍能射殺三隻,不中我賠你六隻,若中三隻都歸我。王保沉下臉,你是來挑釁了?毛根激他,不就三隻雞嗎?你不敢賭?曾經的王保隔十步遠就有人給他掏煙,現在沒了當年的威風,可也沒受過這樣的羞辱,況且還是乳臭未乾的毛根。他說你射呀,呀音沒落,嗵的一聲。毛根獵槍裝的是鐵砂,射的不是點而是扇面。兩隻雞當即斃命,另外一隻是公雞,撲稜著,翻了五六個跟頭,抽搐幾下,不再動彈。毛根踢了踢,確信三隻雞都嗚呼了,對發矇的王保說,雞我不要了,留著自己吃吧。毛根名聲大震,而王保吃了自家三隻雞,落下了打嗝的毛病。

可惜野物沒過去多了,黃羊已經絕跡,狐狸偶爾有,常能打到的只有野兔、大雁、長尾錦雞、半翅。半翅又叫沙雞。毛根有個夢想,像傳說中的毛一槍那樣在院裡貼滿各類動物毛皮,但獵物稀少,雖趟趟不空手,卻沒有一面牆能貼滿。特別是後來派出所收繳獵槍後,再無可能了。槍在心在,沒了槍,毛根的心也被掏空了。吃什麼都沒滋味,看什麼都不順眼,幹什麼都沒意思。他不顧禁令,買了配件,自制了一把。在這方面,他也是有天賦的。然後又製作了一支弓箭。弓箭不在禁止範圍。揹著弓箭,毛根會在街上招搖一番,用獵槍只能偷偷摸摸,早出晚歸。弓箭是獵槍的掩護。沒人會檢查兔子或半翅是槍傷還是箭傷,毛根也不會讓誰檢查。

與毛根年齡差不多的後生都成家了,而毛根二十五了,連個提親的也沒有。毛根脾性擰,很難與人說到一處。他什麼都不相信,什麼都不在乎,如果說這是長處,那麼這長處到了極致也就成了短處。毛根不信神靈不信鬼怪,總之,什麼都不信。若誰說鬼魂是存在的,毛根就會說,你讓鬼魂站出來試試,我一槍崩了它。對祖父蹊蹺的死亡,毛根更是不屑,吃飯還能噎死人,何況席子大的水?再一個,毛根家境差,別人家的彩電都看得不新鮮了,他連黑白電視也沒有。對此,他也是不屑的,那是假的,有什麼好看?別人說演的全是真的,毛根就說,如果是真的,你能讓那些人跳出來嗎?這就是抬槓了,所以很少有人和毛根說話。

深秋的一天,毛根用弓箭射殺了一隻大雁。為此,他在莜麥垛裡等候了多半天。因為用的是箭,他也不避諱,大白天回村了。在村口碰到祖奶。祖奶在撿拾粗心人掉在路上的大豆莢。祖奶說毛根與他父親出生時一模一樣都不睜眼,非要挨一巴掌。這話毛根是不信的,祖奶接生了那麼多孩子,能記住他和他父親?當然,毛根沒有反駁。對祖奶,他還是尊敬的。

祖奶看到毛根手裡的大雁,難過地嘆了口氣。毛根問祖奶碰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祖奶說,我早就想和你說說。毛根問,說什麼?祖奶說,別再射殺了,不好。別人若這樣說,毛根立馬嗆他個半死。可畢竟是祖奶,毛根心裡不悅,嘴上卻不敢,含著笑問,怎麼個不好?毛根以為祖奶會說神呀鬼呀的,他自有說辭,可祖奶沒這麼說。祖奶說,你殺的不是一隻。毛根揚了揚,就是一隻呢。祖奶說,大雁還有伴呢,它死了,它的伴兒會傷心,也會死。毛根怔了怔,說他沒看到大雁的伴,這就是落單的雁。祖奶說,可大雁總有孩子或父母,它並不是憑空來到世上的。毛根幾乎被祖奶說動,可他不願就此低頭,獵殺,才可以證明自己是真正的獵手。那……養豬不就是供宰殺的嗎?毛根聲音不高,但話裡的刺很硬。祖奶說,殺豬是老天留下來的。毛根終於逮住祖奶的話柄,他說,今年旱得這麼厲害,老天有眼,該給下點雨才是。祖奶並不生氣,根,你這麼拗,怎麼說媳婦呀。毛根說,打光棍沒什麼不好。祖奶搖搖頭,嘆息一聲。毛根走遠了,她還是喊,聽奶的吧。

毛根沒有把祖奶的話當耳旁風,那一晚他睡得沒那麼安穩。僅僅如此,爾後仍我行我素。

二十八歲,毛根總算成家了。女方是三十里外的孟莊人,雖有名字,但別人都叫她胖女。毛根沒花一分錢,胖女嫁過來時孃家還陪送了五隻羊。胖女體重二百六七十斤,行動不便。她有兩大嗜好,一是吃二是睡。除此沒別的缺點。毛根沒資格挑剔,有個女人總歸比沒有好。雖然他對祖奶那麼說,但心裡是渴望的。而且,他很快發現了女人的好,不,應該是胖女的好。他做什麼,胖女都不反對,特別是他拎了兔子或大雁回來,胖女的臉都是亮的。胖女行動不便,手指卻十分靈活,擅長鉤織,毛根穿著胖女織的毛衣出去,別人都不相信。

胖女懷孕後,毛根找過一次祖奶。有人說胖女年齡大,過於肥胖,生孩子有危險,毛根不信,難道只有瘦女人才能生孩子?他想找祖奶證實。祖奶說,胖人困難些,但並不是不能生。這回,毛根相信了祖奶,千恩萬謝。祖奶對胖女懷孕的事很上心,隔一段時間就過來一趟,聽一聽,摸一摸。離生產還有一個月,毛根問祖奶,送醫院好一點還是她接生就行。祖奶腿腳雖好,但到底年齡大,有的孕婦選擇了醫院,但也有縣城的搬了祖奶去接生。祖奶沒直接回答,說這在毛根自己。去醫院太麻煩了,毛根權衡一番,還是決定留在村裡。就在毛根找祖奶的當日,祖奶還去鄰村接生呢。因為胖女,毛根對祖奶越來越信了。

毛小根出生不順,但命保住了。祖奶未能保住胖女的命,毛根對祖奶的信任蕩然無存。世界雖大,但可讓毛根相信的少之又少。當然,宋慧算一個。

3

宋慧與毛根雖是前後院,平時你借我個掃帚,我借你把鐵鍁,來往挺多,但毛根幾乎沒正眼看過她。宋慧比毛根大十多歲,毛根射殺王保的雞那年,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年齡是牆,兩人隔著遙遠的距離。再者,宋慧骨骼粗大,嗓門又高,膚色也黑,猛看和男人沒多少區別。她從不化妝,什麼搽臉油都不用。咱臉蓋不住,用那玩意兒浪費。錢莊老婆宋麗華給她推薦小賣部剛進的可以褪雀斑的黃芪霜時,宋慧就是這麼說的。她也不講究穿戴,特別是楊八叉開面粉廠那會兒,她出出進進勞動服,灰不溜秋,像從土堆裡鑽出來的。她唯一在意的是頭髮。嫁給楊八叉時她就是大辮子,現在還是大辮子。麵粉沒弄髒她的頭髮,因為她捂得嚴實。楊八叉打她的時候,她總是護著頭,寧可讓他打臉。這就有點蠢了。毛根雖是孤戶,但毛根有傲氣,怎麼會看得上宋慧呢?

照顧毛小根是宋慧提出來的。他還是孩子呢,你怎麼能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沒有你這麼當父親的。宋慧口無遮攔,反正我也閒著,交給我帶吧。有個人照顧毛小根自然好,只是毛根不相信她會白照看。毛根說最好講清楚費用,他得掂量能不能出得起。宋慧立刻就炸了,日你個奶奶的,你這不是寒磣人嗎?我窮死也不掙這個錢!願不願意,你來個痛快的!毛根說我當然願意。宋慧依然忿忿的,把你腦袋裡的槍砂摳一摳,拽起毛小根走了。

自此,毛根外出就把毛小根送到前院,宋慧有空閒也會主動把毛小根接過去。毛根偶爾拎一隻兔子過去,宋慧也就收下,但會說下次別這樣了,給我都糟蹋了,留給小根吧。她嗓門粗硬,說到小根卻異常柔軟。這柔軟讓毛根心生感激,僅此而已。

盛夏的中午,毛根接毛小根時,宋慧正在院裡洗頭髮。她穿著大背心,白底藍花。背對著毛根,卻聽出毛根的腳步聲。剛睡,你晚來一步,她一邊往頭上撩水一邊說。毛根要背毛小根回去,宋慧說,急什麼,黑了我給你送回去,沒準一會兒就醒了。毛根想了想說,也好。毛根正要離開,宋慧說,哎,幫個忙,替我把水潑到街門口。毛根走過去,端了臉盆。宋慧頭髮香噴噴的。他把空臉盆遞給她,目光掠過她高聳的胸,立即低下頭。他想起胖女,胖女在時他常幫她洗頭。毛根沒有離開,宋慧再洗第二遍,仍需把水倒掉。三分之一的頭髮在臉盆裡,三分之二的頭髮須用手掬了水淋洗。她非常專注也非常享受。毛根靜靜地立著,一隻蜜蜂飛過來,在毛根頭頂盤旋幾圈,飛到宋慧上空。蜜蜂沒有貿然靠近宋慧,似乎被那香氣吸引,盤旋幾遭卻沒有飛離。然後,蜜蜂斜飛下來,顯然想落到宋慧的腰或背上。毛根喉嚨發熱,想提醒宋慧,又不知該怎麼提醒。就那麼傻傻地盯著居心叵測的蜜蜂,直到宋慧直腰,蜜蜂飛離。

毛根長長舒了口氣。宋慧擦完,猛一揚頭,那一瀑耷拉在胸前的黑髮被甩到腦後。毛根就是被那一甩擊中的。換句話說,那一甩有巨大的魔力,毛根突然就迷上了她。當宋慧回過頭,已如仙女。圓臉黑裡透紅,眼睛秋波盪漾,她豐滿,壯碩,渾身洋溢著豐收的氣息。我還以為你走了,她說,上午給小根洗過了。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好聽了,他的魂瞬間被攝走。

要接你就接吧,我不攔你,宋慧笑容如牡丹盛開。

不……不……一會兒。毛根慌忙逃離,魂魄卻沒有隨他回家。

黃昏時分,宋慧把毛小根送過來,毛小根一手抓著一個莜麵餃子。毛根不敢和宋慧對視,他侷促不安,生怕被她洞察,被她奚落。還好宋慧沒發現他的異常,站站就走了。毛根又十分後悔,竟然連個坐字也沒讓。他追出去,但喉嚨突然堵塞,一個字也喊不出來。她消失已久,他仍在院裡站著。夜裡,他夢見給宋慧洗頭,他一撩又一撩,她一甩又一甩。她讓他遞梳子,他卻怎麼也找不見,急得團團轉,直到醒來。

從後院到前院成為幸福的旅程,為了把短暫的里程拉長,毛根煞費苦心。先在院裡轉幾圈,或者快到宋慧門口時再返回來,當然他是有藉口的,忘了鎖門或打火機掉了。他突然間丟三落四了。即便是宋慧接毛小根,毛根仍會追過去,因為毛小根不是忘穿襪子就是鞋墊潮了,他總是事後想起。宋慧自然要責備他粗心,嘆息娃還是要有個孃的。毛根任其數落。最好是沒完沒了的數落。一天不見宋慧,一天不聽到她的聲音,毛根便失魂落魄,無滋無味。

因為有宋慧,毛根的世界變得五光十色。有些變化,他沒有感覺到,是別人說的。毛根,眼睛怎麼亮得跟鏡子似的?毛根再照鏡子,大吃了一驚。有那麼一會兒,他迷惑了,不知眼睛像鏡子還是鏡子像眼睛。有些變化,他自己是有所察覺的。在扣下扳機時,忽然想起祖奶的話,手便鬆了。那隻雁踱步離開,並不知死亡隔著一步的距離。毛根終於對「伴兒」有了概念和感覺。胖女和他生活一年多,自然是他的「伴兒」,但那個伴兒是炕上的伴兒,不是身體裡的,不是心窩裡的。毛根原以為一樣,現在才知道那是另外一碼事。

當然,毛根還是知道分寸的,分寸讓他知道怎麼偽裝自己。若楊八叉在家,他的目光只在楊八叉身上,瞟都不瞟宋慧。而他的耳朵不閒著,捕捉著宋慧的腳步、呼吸,甚至心跳。她在洗鍋還是掃地。毛根兜裡揣著平時捨不得抽的煙,那是給楊八叉準備的。一旦和楊八叉有了話題,他就可以多待一會兒。

但不是每個日子都那麼享受,比如楊八叉喝醉的時候。以往宋慧嚎哭,那僅僅是一種聲音,跟喇叭一樣,單調、枯燥,令人厭煩。現在,宋慧的嚎哭不再是聲音,而是刀,那刀上下飛舞,忽長忽短,在毛根心上捅出一個又一個窟窿,鮮血噴濺。毛根怎麼努力都止不住。楊八叉整個是一頭畜生,這麼好的女人,他竟然下如此狠手。毛根幾次冒出教訓畜生的念頭,可心裡終是有一絲怯,那怯羈絆了他的腿。

某天黃昏,宋慧哭叫時,毛根實在忍不下去,旋風一般刮進宋慧家。楊八叉掄著鞋底在宋慧臉上亂抽,宋慧半蜷著,既不躲避也不反擊。她比楊八叉壯實,也比楊八叉高出許多,若是對打,楊八叉肯定不是對手。楊八叉已被酒蛀空,不過是一根秧子。毛根一隻手抱住楊八叉,一隻手掐住楊八叉的胳膊。楊哥,有話好說麼,怎麼動不動就打人呢?毛根的話還是很溫和的,手卻沒那麼溫和。楊八叉頓時呲了牙,放……開!毛根說,讓人笑話呢,你是有身份的。楊八叉罵,他媽的。毛根半夾半抱,將楊八叉摁到炕上。幾分鐘後,鼾聲響起。

宋慧早已從地上爬起,她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把笸籮裡的豆角穿線上上。毛根沒看到淚痕,也沒看到哀傷。

睡了?宋慧這樣問。

毛根說,睡了。

小根呢?

毛根說,從中午睡到現在,沒醒呢。

宋慧說,還有一半豆角沒擇呢,一會兒天黑了。

毛根求之不得,立即蹲下去,說我正好沒事幹。

你不該拉的,他樣子兇,下手其實沒那麼重,宋慧說,他心裡憋著火,不洩出來就是病。

毛根愕然,繼而被剮了似的疼,捱了打,還要替男人辯解,天底下怕是再沒比她善良的女人。可是,他不能拿你出氣呀,毛根說。

宋慧笑了。她竟然能笑出來!不拿我出氣,拿誰出?拿你你幹呀。

毛根說,拿自個老婆出氣算什麼男人?磨坊倒閉,又被南方侉子坑了一次,楊八叉便垮掉了。他的生活只剩下喝和打。

宋慧說,我心裡也憋,哭哭就好多了。

毛根吃驚地,你還盼著他打你啊?

宋慧反問,我盼了嗎?

毛根一陣心疼,你這話可是像盼了呢。

宋慧遲疑著,你這麼一提醒,好像還真有點兒。

毛根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心疼讓他更加生氣,而生氣又加重了他的心疼,你怎麼能這樣想呢?

宋慧問,你沒煩的時候嗎?

毛根說,當然有。煩悶的時候死的心都有。

宋慧問,那你靠什麼驅煩呢?

毛根怔住。他第一次聽到驅煩這個詞。

宋慧說,有煩就得驅啊。

毛根說,就算是,可你哭天喊地的……你不知道——毛根猶豫了。他沒敢說出來,但希望宋慧明白。暮色一層層落下來,他覺得與宋慧距離更近了。她該明白的。

宋慧說,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心裡苦麼,苦就嚎麼。

毛根自嘲,看來我真不該拉的。

宋慧抬起頭,不高興了?

毛根說,沒有。

宋慧說,你就是不高興了。

毛根說,真的沒有。

宋慧說,原來有勸架的,都被我得罪了,罵我犯賤。你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不高興,我知道的。

毛根勾下頭,想你知道什麼呀,你什麼也不知道!

楊八叉喊喝水,宋慧立即站起,正好也擇完了,毛根起身告辭。

出了宋慧家院子,毛根心就亂了,彷彿和宋慧鬧了彆扭。可是想想,又沒有。她沒有不高興,是他不高興了。他怎麼可以不高興呢?他怎麼可以和宋慧不高興?雖沒鬧彆扭,可比彆扭還彆扭。心裡苦麼,苦就嚎麼。她這麼說了,他還刺她。毛根聽說了她兒子的一些事。宋慧嘴上沒門,可從來不提兒子。她不講自然有她不講的原因,可不講就得憋著,憋著就難受。她說了,他卻沒有懂。居然還不高興!他那麼喜歡她,他怎麼可以不高興?毛根懊悔得腸子都要斷了。

次日,宋慧接毛小根,毛根向她致歉,他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她千萬別往心裡去。宋慧反問,你說什麼了,我怎麼想不起來?毛根不好意思,我也想不起來了。宋慧粗聲大氣的,那還胡說什麼?

宋慧已經拋到腦後,或者,她根本就沒計較。否則,她就不是……他的宋慧了。

毛根再沒有拉架,任鋒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戳著心戳著肺戳著肝戳著每一塊肌肉。那是應該的,他必須與宋慧一起承受。

4

毛根在後牆上懸掛了一串小彩燈,毛小根嫌眼睛太小了,但仍痴迷。這些小小的眼睛一個個都是頑皮的,睜一下閉一下,閉一下又睜一下。因為這些小眼睛的存在,毛小根不再懼怕沒有眼睛的黑夜,至少不那麼怕了。閃爍的眼睛逗他,他也逗閃爍的眼睛,就在彼此的戲耍中,他安然入睡。

醫院還是沒白住,或許也有趙醫生的功勞。至少她讓毛根弄清了毛小根的病不在胃而在腦,但功勞最大的是宋慧。毛根沒敢跟宋慧說他和毛小根是逃出來的,自然他為這樣的欺騙自責並懲罰了自己,用箭頭在腿肚劃了一個口子。醫生還是有本事的,但只能治成這樣了。嫂子,多虧了你呀。久未見面,毛根邊說邊貪婪地嗅著宋慧身上汗與青草、豆粒混合的香氣。他還想握握宋慧的手,還沒握過呢。但宋慧兩手騰不開,他只好在想象中握了一下。這輩子報答不了你了,下輩子做牛做馬也成。他反覆表述,宋慧終於火了,少來寒磣我,誰用你感謝?毛根這才閉嘴,心裡暗想,她說的是一家人話呢。

老校長登門,說毛小根不能這麼晃著,該重回課堂。他那會兒是校長,讓毛小根退學也是出於無奈,他擔不起責任。曾經的校園事故差點讓他丟了工作。他當了三十多年民辦教師才轉成正式的,眼看就要退休了,他怕出什麼差錯。自毛小根退學,他心裡就長了疙瘩。現在退休了,再不用擔心這樣那樣的處罰,他打算教毛小根識文學字。就在他家裡教,那課堂是毛小根一個人的。單獨給毛小根上課,老校長圖什麼呢?心裡長了疙瘩?這樣的緣由,毛根是懷疑的。老校長似乎看出毛根在琢磨什麼,說自己沒別的愛好,只會教書,突然閒下來,寂寞得慌,血壓還高了,如果說教小根有什麼私心,這就是,他不會收取一分費用。這話實在,但毛根沒有馬上答應,他要考慮一下。其實是想和宋慧商量。宋慧一錘定音,那還等什麼?老校長親自教,你家祖墳該冒青煙了。

毛小根成了老校長的學生,毛根並不好受。他再無藉口和理由一趟趟往宋慧家跑,宋慧也極少過來。雖然毛根在接送毛小根時故意從宋慧門口經過,但兩人見面和說話的機會實在少得可憐。當然,還能聽到宋慧的聲音,在街心或小賣部,這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的飢渴。他仍與宋慧一起承受,那刀戳得更猛烈些才好,這樣他才舒服,但與他倍受煎熬的心相比,與他瘋狂的思念相比,那賜予實在是杯水車薪。

夜晚毛小根多數情況下可以睡個長覺,毛根卻不能了。那天,毛根定是沒聽到宋慧的聲音。相距這麼近,居然一整天沒聽到宋慧的聲音。太荒謬太不可思議了。怎麼回事呢?他細細回想,理不出頭緒。但有一點是明白的也是肯定的,他確—實—沒—聽—到。那些眼睛眨得異常煩亂,他差點就跳起來關掉。可瞅瞅睡得正香的毛小根,手終是縮回來。若還是睡不著,他就爬起來,圍著宋慧的院子一圈一圈地走。宋慧嗓門高,呼嚕也大,聽一會兒也可。他確信自己聽得到。躁亂平復,他才返回。

毛根一度想讓毛小根退學,但找不出理由。老校長對毛小根很好,核桃、紅棗、蛋糕什麼的常給毛小根吃,雖然他特意做了個訓誡的板子,但一次也沒打過毛小根。當然更重要的是老校長下了功夫,每天留作業,每一頁都要批改,除了沒有同學,和正經上學沒什麼區別。而且,宋慧能同意嗎?肯定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