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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越過落滿灰塵的蒿草、羞答答的白色和紫色的土豆花,在玉米寬大的葉片和細長的主稈間跳躍。我沒看到玉米棒子,可我知道它們就在密實的葉片間藏著。尚未成形,不過是一個個奶泡,但那甜絲絲的味道仍很誘人。我守著挑箱,使勁地嗅著。
後來,我回頭瞅了瞅,父親撒尿的時間有些久。父親揹著路,面朝樹站著,正在繫褲子。他的動作有些奇怪,好像對那棵枯死的楊樹點頭哈腰。父親常常有奇怪的舉動,半夜冷不丁坐起來,問,大梅,天沒亮吧?我沒在意,至少不是特別在意。玉米田誘惑著我,我有些急。又過了一會兒,我再次回頭。父親仍立在枯樹前,一動不動,似乎凝固了。有些不妙呢。我喊了一聲,父親沒應。我顧不得挑箱,直跳起來。父親距我並不遠,不過二十米的距離。我跑得猛,未能控制好速度,差點撞到枯樹上,是父親攔住我。我差點叫出來。父親說,別動!聲音不高,但嚴肅、緊張,還有幾分詭秘。我被父親嚇著了,頭皮酥麻。父親並沒窺視樹林深處——恐怖的事情總在那裡發生,而是盯著樹幹。沒有水分供養,樹皮粗糙,顏色發暗。又不是搖錢樹,父親魔怔了?我有些犯嘀咕。順著父親的目光,我看見了那隻黑螞蟻。黑螞蟻正奮力向上爬躥。我忽然渾身冰冷。浩浩蕩蕩的黑蟻、白蟻、紅蟻常在夢裡造訪我,與我廝殺。即便我拼盡全力,仍不能阻止蟻群拖拽母親。每次醒來,我都虛弱不堪,好像真的大戰了一場。父親該不會忘記,他怎麼會對一隻螞蟻感興趣?我已經看出來,他碩亮的目光就是答案。父親說,我還以為澆死了,這小東西。我終於醒過神兒,父親撒尿看到那隻螞蟻,螞蟻喚起父親的仇恨,他迫不及待,將螞蟻衝得暈頭轉向,一命嗚呼。樹根部被父親的尿液衝出的深坑還在。父親沉浸在勝利中,心滿意足地繫褲子,卻忽然發現,那隻螞蟻並沒有死去。或者說,瀕死的螞蟻又復活了。然後,螞蟻沿著樹幹往上爬。父親本可以捻死螞蟻,但父親整個人呆立著。父親不相信螞蟻活著,還能竄。父親盯著一個奇蹟。
我與父親的目光交匯,將散發著尿味的螞蟻罩住。螞蟻個頭不大,且孤軍奮戰。但螞蟻沒有停,避開被風撕裂的縫隙和突起的疤結,一路向上。然後,我看到螞蟻的洞穴,在第二個枝杈間。在那裡,有螞蟻出出進進。這時,父親才踹樹幹一腳,說,哪裡能活往哪裡走。
如果沒遇到趕羊人李貴,如果不是在那個季節,甚至如果沒看到那隻螞蟻,我和父親會錯過宋莊,更不可能在宋莊紮根。命運是什麼?時時想得到,但永遠也說不清楚。
淖呈兩個半圓,狀如蝴蝶,溪流則像蝴蝶的觸角,彎彎曲曲,在幾公里外匯成一處,向北,再向北,然後掉頭南下。但更奇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在河岸邊飛舞的蝴蝶。土黃色的蝴蝶有半個巴掌大小,淡黃色和淺粉色的,和楊樹葉差不多,深藍色的蝴蝶則像豆瓣。盛開的金蓮花一簇簇一團團,像上天丟落在大地的金錠。
我立刻就喜歡上這個地方。我沒看到兇險,也沒朝那個方向想。我終究年齡小,不知越是想擁有,付出的代價越大。可活在世上,誰想兩手空空呢?就算放棄,也沒那麼容易,有時候放棄比擁有付出的還要多。
村莊在蝴蝶河西岸,再往西是堖包山。數百戶人家,據說是塞外第一大莊,乾隆年間就有了。村前兩株柳樹,其中一株樹幹粗壯,如男人的腰,虯枝盤曲,樹冠像巨大的蘑菇,比我在高碑店客棧看到的那株有氣勢。另外一株矮些也細些,是老柳樹生出來的。宋莊人稱為母子柳。
我和父親借住在李富伯家。李富伯和他病懨懨的女人及三個子女住正屋,兩間房,屋裡比院子低了一尺有餘,像個洞穴。第一次進屋,我差點閃倒。我和父親住的是偏房,比正房低,但裡外地面沒差別,比陰暗的正屋舒服,唯一的不足是門軸澀重,開關像咬牙一樣嘎嘎吱吱。當然不白住,父親做了補償,還差點引起禍事。豆腐、豬蹄,此外,給李富伯買過菸葉,給他的病妻買過花布,順道在藥鋪抓過藥,給他大兒子李大旺買過磨刀石,給他二女兒李二妮買過頭繩,給他長了六指的三兒買過麻糖。自然李富伯家的盤、碗、菜缸經過我父親的手,都滴水不漏了。
塞外地多,但都有主,擁有土地最多的是錢廣萬,有數千畝。那些地土質好,適合耕種,那是錢廣萬幾畝幾十畝買來的,價格不菲。一個燒餅能換一畝不是胡說,但那是堖包山山腰和周圍的地,遍地石塊和殘瓦。得一個巴掌一個巴掌地啃。李富伯的六畝地就是這麼啃出來的,用了五年時間。先撿拾碎石和瓦塊,再深翻,然後再撿石塊,再用粗篩把土篩一遍。如果土質淺,還需要從蝴蝶淖邊背土上來。之後築一道壩,防止水把細土沖掉。再後,把豬糞雞糞羊糞曬乾碾碎,與土摻和起來,這叫喂,讓土吃進肚裡,變成自己的一部分。最後叫養,在種過一茬植物之後,土地吸納了植物的氣息,便有了生命和精氣。
父親皺眉,這比鋦碗可難多了。李富伯說有的人不願意費這個力,寧可租種錢廣萬的地,但他覺得有自己的地還是好,想怎麼來就怎麼來。這話說到父親心坎上,也戳到他的痛處。他念念不忘虞城那幾畝田,好像那裡依然姓喬。但父親仍然猶豫。李富伯說如果父親下了決心,他可以讓大旺幫忙,大旺別的沒有,就是有力氣。父親和我商議後,讓大旺帶著我試試,鋦活他一個人幹。父親說這苦要吃不了,咱隨時走人,天下這麼大,活命地兒多得是。
父親第二次爬堖包山是一個月後了。我和大旺闢出一塊地,席子大小。只是第一道和第二道工序,還沒篩呢。父親抓起土塊,在手裡捻捻,又聞了聞,撮了一點擱到嘴裡嚼了嚼,眼睛突然溼了。父親後來說,他聞到了虞城的氣息。那氣息混雜著麥粒、玉米、豆子,或許他還聽到了水塘的蛙鳴。父親終於動心,他聽到種子落地、發芽的聲音。而他和他的大梅是最大的兩粒種子,種在這裡,走村串戶心才踏實。父親抬起頭,習慣性地問,大梅,你說呢?我說出的話自己都吃驚:站在這裡可以望見金蓮花。
李富伯確實會盤算。父親有一天突然醒悟,李富伯的算盤裡還有別的,那是他和父親矛盾的開始。李富伯說地不是一天兩天能墾出來的,更別說餵養了,當務之急是蓋一處房子。他特意強調不是不願意讓父親住西房,而是入冬不好過。李富伯沒說怎麼不好過。自然這成為李富伯的又一罪證。和李富伯鬧掰後,父親能列出一大堆。
在李富伯的張羅幫助下,父親開始造房工程。就在李富伯家西側。虞城之外,將再次擁有自己的房子,父親自是激動加興奮,常常雞叫頭遍就起來了。堖包山西南端有石頭,壘屋牆用的土塊是從草野裡鏟的,夾帶雜草的土塊比不上磚頭,但風雨不透。父親的箱底壓著銀圓,正好派上用場,買椽檀,做門窗。像李富伯家一樣,入地很深。後來我才明白,為什麼要挖成洞穴狀。
父親和我,李富伯和李大旺,自然是工程主力,有時李二妮也幫著抬個什麼。當然,有些活需要請人幹,如門和窗,只能請木匠。這雜七雜八的事我後來給喬石頭講過,他連連打哈欠。老黃曆令他厭煩吧,畢竟他身份不同以往,據說後來市長見他都得預約,不感興趣也在情理之中。但對於我這個老太婆,那可是平生第一遭參與的工程,當然不會忘記。
我和父親沉浸在喜悅中,並不知道災難已經在來的路上。
2
螞蟻在竄。
3
父親進院,我便聞到香氣。那不是普通的香,空氣裡無數的鉤子在生長,鉤著鼻孔鉤著舌頭。我不住地瞟,猜那是什麼。水開了,我把揪好的面片丟進從虞城便跟著我們的小鐵鍋。在李富伯家借住,但吃飯是分開的,爐灶搭在西房的角落裡。我把面片舀出來,父親拿起筷子。我又朝箱子瞭瞭,毫不掩飾。父親埋下頭,什麼也沒說。吃完飯,父親才慢騰騰地開啟箱子,雖然用紙包著,我還是認出那是一隻滷豬蹄。聞聞味兒就行了,父親說。無疑,這是送給李富伯的。父親讓我聞了一頓飯的時間,而沒有馬上送到正屋。這是父親的慷慨,也是他的小算盤。
我進出正屋許多次了,每次都有掉進洞的感覺。李富伯一家剛剛吃過,正在舔碗。餐後儀式,同時在舔,他的病妻也不例外。李富伯舌頭長,總是先舔完,然後一個個檢查,沒舔乾淨的,比如碗邊有一粒米半片菜葉什麼的,必須重舔。每個人要把舔過的碗側翻過來,除了方便李富伯檢查,還有互相監督的作用。
儀式正在進行中,手腕舉得高高的。並不專注,我進去,他們的目光便齊刷刷望過來,包括李富伯。然後我便聽到噹啷一聲,李三寶的碗摔了。李三寶比別人多長一個手指一個腳趾,十一個手指十一個腳趾。多長出的手指和腳趾不但沒幫上忙,反讓他笨手笨腳的。他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跑,他走路左搖右擺的,像鴨子一樣。李三寶摔碗不是因為我,我猜他是被豬蹄的香氣驚著了。李富伯沒斥罵李三寶,李三寶像他娘一樣是個病秧子,李富伯不忍吧,但李二妮的嘴巴不饒人,罵,沒出息的貨!
我嘴饞,但並沒饞到流口水的地步,那晚不知怎麼了,豬蹄已成了李富伯家的,那些鉤子依然撓著我。豬蹄會留到第二天還是當晚就吃掉?當晚吃掉就可惜了,留到次日可整夜聞香。只是被香氣燻擾,又舒服又難受。若是吃掉,一個豬蹄該怎麼分呢?大旺肯定是最少的,他有些憨,即便分得多,也會被二妮哄出去。三寶該是最多的,李嬸可能會把自己那一份給他。三個子女中,李嬸最疼三寶。那麼二妮呢?她爭不過三寶,但她有自己的招,她的肚子會忽然疼起來。生火、做飯、洗鍋、刷碗二妮是主力,她罷工,李富伯家的日子就會一團糟。在李富伯的西房住了不到半月,這些我就摸清了。我替李富伯發愁,他該怎麼分呢?
叫嚷和哭喊傳來,準是因為那隻豬蹄打起來了。我隨父親跑向正屋,還想著沒準大旺或三寶的臉上被二妮撓破了。我猜錯了,但比我猜測的更糟。二妮經不住誘惑,偷吃豬蹄,被監視她的三寶發現。二妮受了驚,未能及時吞進肚,那塊肉卡在喉嚨裡。李富伯氣壞了,後見二妮臉色發青才著急起來。
主意是父親想出來的,先用削尖的筷子夾,行不通,雖然二妮的胳膊被大旺扭著,李富伯掰著她的下頜和上唇,但她的舌頭在動,父親一伸筷子,二妮便嗷嗷的像要吐。然後父親用鐵絲鉤,看不到二妮的喉嚨,只能憑感覺。二妮嗚嗚叫著,父親安慰,就好了就好了。
多年後,我成為接生婆,獲得另一項本事,不用任何工具,就可取出喉嚨裡的異物。是救治孕婦摸索出來的。沒有師傅,如果有,那個師傅就是上蒼。憑這一絕技,我救了許多人,包括二妮。
終於鉤出來。二妮蹲在地上,邊哭邊吐血沫。滿頭大汗的父親終於鬆了口氣。畢竟罪魁禍首是他,他也害怕。李富伯很尷尬,說讓你見笑了。
次日,李二妮悄悄湊近我,我以為她要套近乎。她對我既不像李大旺那麼熱情,也不像李三寶那樣充滿好奇。從開始,她就對我充滿敵意,我不知為什麼,因為我並沒得罪她。李二妮長相蠻好,用宋莊人的話說,挺「栓正」的,可她看人從不用正眼,總要把眼角斜上去。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李二妮會糾纏我那麼多年。父親救了她,她和我套近乎是應該的。但她說出的話讓我愣住了。儘管聲音嘶啞,可仍能聽出語氣裡的冰冷,你不會說出去吧?我搖搖頭。李二妮說,我警告三寶了,他要亂說,我就撕爛他的嘴。還沒有人這麼赤裸地威脅過我。我看著這個和我同歲,卻比我矮許多的女孩,氣不打一處來。怎麼?你以為我不敢嗎?李二妮問。我的目光慢慢折彎,出門禮讓為先,何況還在她家借住著。我做了保證,李二妮的眼角不那麼斜了,咱是朋友了是不?我說是。李二妮說,那好,咱交換一下吧。我問,交換什麼?李二妮說,各自的秘密。我遲疑。李二妮撇嘴,我不信你沒有。為了博取李二妮的信任,我講了偷掰玉米的事。李二妮有些失望,就這?……頓了頓說,也算一個吧,然後她神神秘秘地告訴我,李三寶天天尿炕,膽子像耗子一樣小。我問,你的呢?李二妮反問,兩個秘密還不能抵一個嗎?然後就一扭一扭地走了。
豬蹄事件不過是預演,更大的禍事發生在蓋房中間。
蓋頂那天,來了挺多人,不請自來。李富伯提前說了,宋莊習俗,蓋頂要吃蓋頂糕,來的人不要工錢,只需管一頓飯,這頓飯就是蓋頂糕。李富伯張羅,父親只管跑腿。黃米麵、麻油提前幾日就買回來了。豆腐是頭天買的,準備和土豆一起燉。我和李二妮當然忙不過來,請了兩個成年女人做飯。前半日還比較順利,屋裡屋外喜氣洋洋。李二妮不時掰一塊豆腐塞進嘴裡,我盯著她呢。和我的饞不同,我饞在心裡,李二妮饞在嘴巴上,不只是豆腐,蔥也要偷偷咬一口。我終是沒忍住,提醒她蔥有味道呢。李二妮的眼角立馬斜上去,少見多怪,今兒可是管飽的,喬大梅,你家蓋不起房就別蓋。她隨手又掰一截,像在故意挑釁。她理直氣壯,我反不知說什麼了。鞭炮響起,我藉故跑出去。那些人正往上吊貼著紅對聯的脊檀,脊檀一落,房就成形了。
油炸糕的香味不亞於豬蹄,平時很難吃上,有的人家過年都吃不到。逮住機會,況且這機會是掙來的,都會放開肚皮。李富伯讓父親多買些黃米麵,防止吃空。李富伯沒明說,但父親聽出來,吃空不吉利。父親不吝嗇,又是外來戶,這可是留好名的機會,所以買了很多。那兩個女人悄悄議論,這鋦匠挺大氣的。我聽到耳裡,暗暗得意。即便這樣,我仍盯著李二妮。為什麼這樣?真是說不清楚。雖然偷偷塞進嘴巴許多,但正式開飯,李二妮依然跟餓了幾年似的。難道她不怕撐著嗎?那樣,父親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她肚裡的糕鉤出來。
哎喲……倒地了。不是李二妮,而是光棍五魁。
那一幕讓人驚駭,亦帶有幾分節日的喧鬧。四個壯年男人迅速扛起五魁,出了村莊,往河灘去。後面跟了一堆人,有大人,更多的是孩子。七八條狗狂吠著追在後面。四個人兩前兩後,五魁肚皮朝下,頭耷拉著。五魁吃了三十七塊糕,不知誰說的。那四個人邊走邊晃盪,嘴裡分別喊著蛤蟆、臭蟲、蚯蚓之類,以此噁心五魁,期望他吐出來。對吃撐的人,宋莊就是這麼救治的。從河灘折回,換了四個男人,繼續救治五魁。追在後面的人比先前少了,狗卻多了幾條,不再叫了,一條條像在酷暑天那樣伸著長長的舌頭。
我始終追在身後。在逃荒路上,我見過太多人因飢餓倒在地上,被黃土覆蓋。吃撐,還是第一次見。當然,我沒那麼興奮。或者說,起初有那麼一點點,後來完全被恐懼代替。
五魁大張著嘴,除了一綹口水,沒掉出任何東西。還沒從堖包山下來,他就停止了呼吸。撐死也不做餓死鬼,是五魁的口頭禪。他如願以償。
糕是五魁自己塞進肚裡的,況且他還有「前科」,父親不該吃官司的。其家人倒沒說什麼,但他當保長的親戚不行。李富伯領著父親進了趟錢家大院,錢廣萬從中調和,父親賠了一塊大洋,才算平息。
數日後,父親帶著我登門致謝。我們在錢家大院幹了整整三天,連調料罐蓋子都修補了。一場劫躲過,另一劫卻就此埋下。
4
如花已經離去,可她的哭訴仍在耳邊迴響。這孩子,讓我怎麼說呢?
如花登過幾次門,第一次被娘帶著,那年她十二歲,羞澀,靦腆,像牆縫裡的花。她娘讓她喊祖奶,那聲音小貓子似的。並不是每個接生的娃我都能記住,只有那些稍特別的,比如如花,本以為是順產,出來卻發現臍帶在脖子上繞著,好幾圈呢,小臉都發青了。如花的相貌,也可能是她的眼神,讓人說不出來地憐惜。我招招手,讓她往前站。她有點兒緊張,往前挪挪便停下。她娘脾氣暴,猛推一把,她徑直撞進我懷裡。我摟住她,說,別怕。她娘嘆氣,說如花常常丟魂,她叫了差不多二三十次。我說人和苗一樣,各有各的性,麥子就是麥子,你非要讓她長成樹,魂就容易丟。她娘並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還沒出院,就斥責她沒個利索勁兒。
第二次她已經嫁到宋莊,與錢玉一起登門,祈禱我保佑。我一個半死的人,能幫她什麼呢?我倒是有保胎的秘方,可已經無法告訴她了。第三次上門,她告訴我錢玉變成了烏鴉,驚喜讓她的舌頭都打彎了。
她這麼說當然有風險。痴人瘋語,自古難容。錢玉變成烏鴉,或別的花鳥草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花相信。相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相信日子是一個樣,不信日子是另一個樣。頭頂三尺有神靈,也是這樣,信則有不信則無。自錢玉變成烏鴉,或者說自如花認為錢玉變成烏鴉,她的哀傷便煙一樣散去。對如花,這是幸事,她的心又活過來了。當然,如花的行為對別人有些影響,但還沒有誰把她當成敵人。說到底,沒妨礙著誰。始終風平浪靜。宋莊容納她,或也有錢莊的關係。
毛根對我心懷怨恨,這我清楚,全宋莊,他是唯一沒到過我床頭的人。當然,我不會怪他,相反,我萬分愧疚。那是他和我之間的事,他要報復,也該衝我才對,為什麼射殺如花的烏鴉丈夫?但願他不是故意的,不是因為仇恨。可就算如此,他能還如花一個丈夫嗎?
祖奶,該吃午飯了。麥香耳語,這一上午你累著了吧?
螞蟻又開始竄了。
5
冬天咣噹一聲砸下來,突然,猛烈,連個準備的工夫都沒有。頭天晚上李二妮還和我在月光下玩跳方。我進過錢家青磚灰瓦的大院後,李二妮對我態度大變。後來我知道那是榮耀,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進出錢家的,特別是像我這般年齡的孩子。清早北風便如刀子割得臉生疼,說話時嘴邊便旋起白霧。潑水在地上,地面頓時被油煎了般拉拉響,少頃便凍成冰溜,稍不注意就會滑倒。
那天我和父親都是全副武裝,狗皮帽子,棉衣棉褲棉鞋,我還多了件羊羔皮坎肩。幸虧李富伯提醒,提前備了入冬衣物。第一個冬天難過點,第二年習慣就好了,李富伯這樣說。秋末,我和父親便開始走村串戶了。蓋房加上賠償五魁,家底徹底掏盡。這副裝扮果然管用,走一程竟然出汗了。我說歇歇吧,父親說歇什麼,肚子餓了就走不動了。多數人家都允許我和父親進屋幹,但也有個別人不理睬父親的要求,那樣,我和父親就在避風的角落支開攤子。父親並不抱怨,他說讓你進屋是人情,不讓也在理。塞外村莊之間距離遠,為多轉個村子,父親走得疾。還好我是大腳,跟得上。有一次轉得遠,父親說如果晚了,就在縣城過夜,可太陽落山,他又說還是回吧。住店要花錢,回宋莊就可以省下。父親覺出我有情緒,說還是家裡舒服自在,你想睡多久睡多久。理是這樣,可在自己家裡,我從未「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天不亮就被父親叫醒。舒服也談不上,或許是新房的緣故,我總覺得屋裡發潮,自在倒是實話。我再不用擔心半夜醒後看到龍王的闊鼻和長髯,也不用擔心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喝醒。我和父親風餐露宿多年,那兩間矮房不僅是睡覺的地方,還是別的。我是有點不痛快,可殘月掛在半空,不快便被渴望擠走,在這之前,從無這種感覺。
某天夜裡,我和父親躺下不久,父親便扯起鼾聲。父親不讓我擔挑箱,他說我骨頭沒長成,容易把骨頭壓斜。沒了行李,挑箱還是很重,路途又遠,一天下來父親渾身痠痛,話說到一半就睡著了。刮的是白毛風,聲音嗚咽悽慘,如同餓狼哀叫,塞外稱狼嚎風。那不是一匹狼,而是幾十匹上百匹,似乎就在屋頂,在煙囪上,在窗臺,在牆角,哀嚎嘶喊。屋裡還算暖和,雖然溼氣仍然重。這是洞穴屋的好處,隔寒。那些蓋不起房的直接挖個洞穴過冬,墊上樹枝和柴火,豎個梯子爬上爬下。塞外稱鼠房。李二妮鑽過,她撇著嘴,眼角上斜,說那和耗子沒什麼區別。
我睡不著,並不是狼嚎風的緣故。那夜嘶嚎得急了點兒,但也不足以讓我驚懼。而是在狼嚎風的嗚咽中,我聽到別的聲音。成為接生婆之後,我的耳朵練就了超常的能力,那時,我的耳朵似乎還沒什麼特別。但我聽到了,嗒嗒嗒,細碎,急促。我猜不到那是什麼怪物,比狼更龐大,但比狼更敏捷。聲音由遠而近,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我終於忍不住,推推父親,並小聲喚他。我攪了父親的好夢,夢中,父親接了母親,正在來宋莊的路上,再有一會兒就到了。父親以為我要起夜,我說不是。父親問怎麼了,我說你聽。父親聽聽,說不就刮個風嗎?少見多怪,明兒還要早起,趕緊睡!我說,不光是風。父親說,別自個兒嚇自個兒,幾時變得膽小了?我沒再說什麼,或許真是自個兒嚇自個兒,那是另一種狼嚎風。翻個身,父親又扯起呼嚕。我漸漸不抵睏倦,墜入夢鄉。嗒嗒嗒沒有消失,好像追到夢裡來了。
錢家被搶了,就在昨天夜裡。我和父親起個大早,卻未能出村。那一天所有宋莊人都不能出進。那年頭土匪多,塞外也不例外。什麼白閻王、麻五哥、獨眼狼、二圪蛋、劉旋風,還有個女匪叫賽西施,據說貌美如花,卻心狠手辣,絕技之一是喬裝成良家婦女去大戶人家當下人,以便摸清底細,裡應外合,對她動過手腳的男人全部被她剁掉手腕以示懲罰。土匪搶劫後都要留下名號,有點兒豎大旗的意思,搶過一次,第二次毋須登門,報上名號,那些大戶便在指定時間把錢物送至指定地點,破財免災。搶劫錢家的土匪有點兒怪,不但沒報名號,反個個蒙面。而且熟門熟路,居然知道錢廣萬有個純銀夜壺。人未傷及,但掠去許多財物。
李富伯和父親面對面蹲著,嘴巴各咬一袋煙。落戶宋莊不久,父親便學會了抽老煙。李富伯在騰騰的煙氣中給父親講土匪的傳說。李富伯是否誇大其辭,我不清楚,但看得出他講得有些剎不住,似乎對他們極熟悉。待覺察到父親的憂慮,李富伯轉移話題,讓父親放心。土匪只搶大戶人家,對咱們這樣的瞧都不瞧,除非……李富伯頓住,瞟瞟我,馬上移開,說,除非得罪他們。可咱不招惹誰,怎麼會得罪土匪呢。父親定然從李富伯的停頓中聽出別的,因為連我都感覺到了。
李富伯離開,父親便盯住我,你確信,昨夜聽到什麼了?我點點頭。父親的目光硬起來,帶了些許的血腥氣,語氣也嚴厲許多,記住,不許跟任何人講,誰問你都不要講,你什麼都沒聽到。我明白,但又不是特別明白。聽見沒有?他喝問,我從未見過父親這樣暴怒,便惶然應了一聲。我害怕極了,是為父親的害怕而害怕。可能是我臉色慘白令父親不忍,他反過來又安慰我,撞福還是撞禍由不了自己,別嚇唬自己。但有一樣,什麼時候都要管住嘴巴,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沒人找你的麻煩。
父親的擔憂似乎是多餘的,沒人訊問我和父親。隔日,我和父親便又挑箱上路了。錢家被搶似乎已成為遙遠的過去。但兩天後,我和父親行至半路,被穿制服的人追住,強行扭至馬車上。馬車有三套的也有單套的,拉我和父親的是單套馬車。趕車師傅也穿著制服,喝令我和父親不要說話,顯然已把我和父親當成犯人。李二妮坐過馬車,她常炫耀。李二妮有這樣的本事,可以用她吃過、穿過、見過、玩過、聽過的任何東西來饞我,而我總是心動,或者她斜挑的眼角讓我不甘,我渴望,我向往。現在終於如願,卻是以這樣的身份。父親很緊張,但仍用目光和我交流,或者說警告我,我也以目光回答他。老實說,我和父親一樣緊張,但緊張之外還有些好奇。某一刻,我還閉上眼,驗證李二妮的話。閉上眼,馬車是往反方向走的,李二妮顯擺。還真是這樣,李二妮沒有騙我。
稍後,我知道押解我和父親的是張北縣警察。第一次到張北縣城,第一次到警察所。起先,我和父親被關在一起,沒床沒鋪,地上只有稻草,冷得像冰窖。我和父親不停地走不停地跺腳。隨後,父親被帶出去,又過了許久,我被帶出去。從一個院子到另外一個院子,中間有個月亮門。
或許是陰天的緣故,屋子裡有些暗,但暖烘烘的。帶我的人令我坐在牆側的凳子上。我仍在流清鼻涕,抬袖擦了幾次。很不雅,但不擦就流嘴巴里了。對面是張大桌子,桌後有把椅子。隔了一會兒,一個身板敦實、臉若冬瓜的男人走進來,帶我的人叫他魯警佐。後來我才知道,審大案魯警佐才親自出馬,小案都是手下人審。
凍壞了吧?魯警佐在屋中央站住。我尚未從顛簸與驚恐中恢復過來,警佐的話顯得突兀又意外。他沒等我回答或點頭,便吩咐帶我的人倒碗熱水。我瞅瞅門口,小聲問,我父親在哪兒?警佐說,他在別的屋,一會兒你就能見到他了。警佐在桌後坐定,臉上掛著令我捉摸不透的笑。待我捧了熱水碗,他揮揮手,押我的人退出去。
你不用怕,警佐緩緩道,帶你們父女過來,是想問幾句話。我正要把碗放到地上,警佐說,不急的,你慢慢喝。他們沒打你吧?我搖搖頭。警佐說,那就好,我跟他們說了,你們是匠人,不是土匪,要客氣。我小心翼翼地喝著已經涼下去的水,揣測他會問什麼。
我已經問過你父親了,警佐說,臉上仍掛著笑。他都說了,現在問你,是想驗證你們父女說的是不是一致。我的腳併攏在一起,生怕他窺見我的緊張,可他還是看到了。你真的不用怕,我不喜歡用刑,特別是像你這樣的女娃。警佐年齡四十上下,冬瓜臉青油油的。但前提是必須說實話,如果有一句假話……這天,幾個時辰就凍硬了。有個嘴巴硬的土匪,也是冬日,吊到樹上還不開口,一桶水澆下去,他就成了冰圪蛋,想說都沒了機會。那碗水的功效已經消散,我瑟瑟抖著。我是講道理的人,你不用怕我,只要說實話……聽懂了嗎?我點點頭。
警佐的訊問讓我意外,更像拉家常。諸如老家在哪兒,何時在宋莊落戶,為什麼會看中寒冷的塞外,我一一道來。逃荒流浪、京郊窩棚、宮廷鋦匠、一個燒餅一畝地,等等。我沒想到記憶如此好,甚至父親承諾的冰糖葫蘆都沒落下。聽到這兒,警佐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心裡的鼓仍在敲,我總覺得警佐眼裡藏著刺兒。
你進過錢家大院?警佐突然打斷我,轟隆一聲,鼓面炸開。我機械地點點頭。警佐讓我講講過程,每一天,幹了什麼,看見了什麼,父親是否和我在一起,有無單獨離開。你呢?自己在院裡轉過嗎?我大幅搖頭。警佐似乎很滿意,他揉捏著青油油的下巴。我暗想,他該不會問了。孰料,他臉色突轉,晾肉房呢?你沒去過?我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李二妮問我是否見過錢廣萬的二姨太,人們傳言錢廣萬二姨太的腰細得和茶碗一樣。我搖頭後,李二妮極其失望,眼角一抖一抖的,馬上要斜上去了。接著問我,是否去過錢家的晾肉房。或許是顯擺,或許出於對她眼角斜傾的不適,我和她撒謊,說偷偷進去過,肉條密密麻麻的。李二妮的眼角不但沒耷拉下來,目光卻劇烈抖晃,像掛滿了肉條。我只得繼續編,李二妮不停地用袖子擦口水。是李二妮的口水刺激了我,謊話也很過癮呢。
我的失態自是沒逃過警佐,他強調,不說實話必定要付出代價。他丟擲晾肉房,大約是李二妮把我的話和別人說過,她不會放過任何顯擺的機會。雖然那不是她的經歷,但她總是有辦法轉變成自己炫耀的資本。我幾乎能想象她說話的口氣。我說沒去過。警佐說有人可以作證,是我親口講的。我便講了如何向李二妮撒謊,為什麼撒謊。那三天,我沒離開父親半步。
警佐沒有就此事追問,轉而問我和父親都到過哪些村莊,見過什麼人,特別是錢家失盜前幾日,還有當天夜裡的情況。我想起狼嚎風中的嗒嗒聲。我聽見了。不要對任何人說!父親語氣嚴厲。我猜父親不會說的。那麼,我還是什麼也沒聽到的好。除了那晚的聲音,只要警佐問到的,皆據實回答。
你父親真打算把你送到宮廷當鋦匠?警佐冷不丁地,我怔了一下,不知他為什麼轉回來了。是,還是不是?警佐不像剛才那麼溫和了。我低聲說是。警佐卻又笑了,冬瓜臉越發鼓脹,還好不是送你選妃。忽又變得嚴肅,你比你父親技術好?我沒說話,伸出手,抬起來。我手指細長,特別細長。看我鋦碗的人都會注意到我的手,在某戶人家,那女人抓起我的手摸了又摸,說這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細長最柔軟的手。我都不好意思了,她才鬆開。
警佐說有個辦法可以驗證我是否說謊,但他沒說什麼辦法。天已經晚了,他讓人帶我出去。換了一間屋,沒那麼冷了,但並不舒服。仍是稻草,不過多了床破被子。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我不知父親怎樣了,和我一樣,還是比我更糟。那一夜我忐忑不安。
第二天,他們把挑箱送到關我的房間,同時送來一個開裂成兩瓣的白底藍紋瓷盤。他們要我鋦好。難道這就是警佐說的驗證辦法?兩個時辰我便鋦好了。然後,我抱著盤子,再次被帶到警佐面前。他舉起盤子瞅了又瞅,照了又照,說,金剛鑽使得不錯。
接下來發生的事越發讓人摸不著頭腦。我和父親見面了,但沒讓離開,而是被關進城東的院落。說關也不妥,因為除了不準外出,並無別的限制。屋裡有鐵爐子,有睡覺的床,被褥舊是舊,但還算乾淨。一日兩餐,到點便有人送過來,從飯菜的溫熱程度推斷,做飯的地兒就在旁側。乾的活也是我和父親的老本行,父親說那些盤子和瓶罐,都是有年代的老瓷器,讓我小心。即便不是老瓷器,我也會小心。警佐每天來一次,對我和父親的成果反覆檢查。他對父親不像對我那麼溫和,臉總是板著。父親小心翼翼地問還行吧,他只有一個字,好。
整整九天。完工那日,警佐的冬瓜臉終於掛上笑,還誇了我和父親。警佐說會讓馬車送我們回宋莊,父親哈著腰說不用了。警佐說車已經在院子外面。然後他掏出兩塊銀圓,其中一枚從指縫間滑出,與桌面撞擊出沉重的響聲。另一枚,他立在桌上,猛地一扭,銀圓便旋轉起來。他突然伸手,將銀圓扣在桌上。這才抬起頭,這是工錢,沒讓你們父女白乾。我聽到父親喉嚨裡的咕嚕聲,他的腰又躬了一些,您說笑,哪能呢,哪能呢。警佐的笑已經收斂,我說不白乾就不白乾。父親抖抖的,不知是興奮更多還是害怕更多,這……有點多。警佐眼神冰冷,你說夠了嗎?父親惶然點頭。警佐說,那就不要再說,但有一點兒,你們父女要記住,嘴巴要嚴。父親忙說您放心。警佐的目光滑到我臉上,我忙保證。警佐指著尚未移走的瓷器,見過嗎?父親說沒見過,我也說沒見過。警佐滿意地嗯一聲,衝我招招手,我走過去,他把銀圓遞給我。你的手……確實特別。可以走了,車還等著呢。
6
絲絲縷縷的香氣鑽進鼻孔,遊向肺腑。我成為一個純粹的吃飽墩。只會吃的人,宋莊就這樣稱謂。當然,宋莊沒人這麼叫我,他們把我當神一樣供奉著。我向老天發誓,我從無引導誘惑暗示過誰,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們被我接生到這個世界,對我多多少少懷有感恩,這我清楚,但絕不會只因為這個,醫院的接生大夫多得是。可不管我清不清楚願不願意,就這樣發生了。他們祈禱、默唸、訴說、敬仰,我無力阻止。就如這香……我並不能阻止香氣進入並浸潤我的身體。
我曾「自殺」過一次,那是我殘破的身軀躺倒半年之後。我被刺激著了。楊鐵匠十歲的孫子掉進吳大勇的魚塘,淹死了。吳大勇水性好,愛養魚。魚塘距蝴蝶河不遠,共三個魚池,養著不同的魚。楊鐵匠讓吳大勇償命,吳大勇口氣很硬,說責任不在他,是楊鐵匠沒看管好孫子,對楊鐵匠提出的費用補償,吳大勇也不答應,只出二百。楊鐵匠氣不過,和吳大勇幹了一架,打掉了吳大勇兩顆門牙。楊鐵匠打了半輩子鐵,年齡雖然大了,可仍有蠻力。吳大勇的兩顆門牙並沒有平息楊鐵匠的怒氣,他要殺死吳大勇十二歲的孫女。
這和我有關係嗎?當然有。這些都是楊鐵匠和我絮叨的。準備殺死吳大勇孫女前一天,他進屋就說祖奶我給你跪下了。楊鐵匠年近六十,他這樣說我就知道有大事發生了。祖奶,我打過鏟子、鋤頭、鐮刀、鐵鉤、門鏵,我殺過雞、豬、牛、羊,但我還沒殺過人呢。我是讓吳大勇逼的。沒了孫子我活不下去,你都不知道我這幾天咋過的。吳大勇不仁我就不義了。我也讓他嚐嚐失去孫女的滋味。祖奶,我現在心如死灰,只有這一個念頭了。祖奶,你保佑我,千萬別失手。
能想到嗎?楊鐵匠居然讓我保佑,保佑他順利殺人。我心急如焚,肝膽俱裂。你個缺心眼你個糊塗蛋,我恨不得立馬跳起來,罵他,阻止他,踩滅他瘋狂的念頭。可我完全不能動,連粗重呼吸都不可能,只能任憑楊鐵匠如刀的言語劃過我衰老的五臟六腑。楊鐵匠雖然打過那麼多鐵器,雖然殺過那麼多牲畜,但對於殺人心裡還是怵的。他祈求我保佑,其實是想從我這裡收穫勇氣。哈哈,我成什麼了?楊鐵匠成為兇手,我不就成了幫兇?或者,更嚴重點,我不就成了他殺人的後盾?
這個即將成為兇手的傢伙不知道我心裡著了火,只顧自話自說。既然開不了口,著急也沒用。我漸漸鎮定下來。雖然他聽不到我說話,我還是要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語。我無力阻止兇案,但我全力阻止了。這不能減少我的遺憾,也不能抵消我給兇手注入勇氣的罪過,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你這個莽鐵匠,怎麼就一根筋呢?吳大勇挖魚塘的目的不是淹死你的孫子,那是個意外。你不願意看到,吳大勇也不願意。就算吳大勇有罪,那也只能吳大勇承擔,與他孫女沒一點關係。你殺一個無辜的孩子,怎麼下得去手?就算你心腸是鐵做的,不在乎一個女娃的死活,可總在乎你的家人吧?你兒子失去了兒子,哭得死去活來的,你還想讓他失去父親?恐怕到時候他哭都哭不出來了。還有你的老伴,中風落下後遺症,吃飯還得你幫她。嫁給你的時候,你連被褥都置辦不起,你就不想想她的好,就這麼撇下她?
我默語我的,楊鐵匠嘮叨他的。他的每句話都砸到我身上,我的默語沒一個字塞進他耳朵。我無能為力。
祖奶,我走了。楊鐵匠站起來,向我告別。跪的時間久,他的腿肯定麻了,結果摔了個跟頭。我不知他此時是何表情,但想他眼底必然已經殺氣騰騰。
我攔不住楊鐵匠,也沒有辦法告知吳大勇。我懊喪絕望,於是產生自殺的念頭。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麼楊鐵匠就不會到我床邊祈禱,沒有足夠的勇氣,他或許就不會殺人。那可是個女娃呀。若我還這麼半死不活的,不知還要做誰的幫兇。
我自殺的方法就是儘可能地屏住呼吸。雖然命若遊絲,但我依然沒有氣絕,這得益於香氣的餵養。我是這麼認為的。沒有縷縷香氣,我這殘破的身軀早已化為塵埃。
自殺以失敗告終。我沒有屏住呼吸的力氣。我做不到。無論怎樣努力,香氣仍從鼻孔、嘴巴、毛髮、汗孔滲入。的確,我是連自殺都做不到的廢物。那滋味……老天是在懲罰我嗎?我接生了上萬個孩子,沒有功德至少也沒有罪孽,老天為什麼這樣待我?
第二天傍晚,楊鐵匠又來了。麥香不讓他進來,他說了許多好話。我以為這個兇手要把血淋淋的殺人過程告訴我,因為他說要謝我,沒料到他說是我救了他。他想通了。
昨天他摔了一跤,結果讓他犯了嘀咕。他反覆琢磨這一跤,認為是我在阻止他。祖奶不讓他殺,他殺還是不殺?他想找人商量,又不知和誰說。一夜沒睡。他這樣說。但他被仇恨燒著,仍在放學的時候守在學校門口,袖裡揣著刀。那個時候,他聽見了我說話,就在他耳邊。說得他心慌意亂,放學鈴響起,他倉皇逃離。就是恨死吳大勇,也不該拿他的孫女出氣。他如是想。
我的心裡起了一陣波瀾,繼而萬分慶幸。是否我的默語暗示了他,是否他偶然摔那一跤有神相助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有行兇。仇恨一時化解不開,但總有一天會煙消雲散。
我再沒產生自殺的念頭,順其自然吧。我還算平靜,直到這個早上,這隻螞蟻竄出來。
7
那年冬天,宋莊發生了許多事。一個叫二蠻子的在營盤鎮喝醉了酒,回村走反了方向。次日在灘裡被尋見,人已經凍硬。他是蹲著的,烤火的架勢,面前不過是幾塊雞蛋大的石頭。都說他出現了幻覺,把那幾塊石頭當成了火盆。也有人說那是鬼火石,專誘惑迷路的人。
住鼠屋的一戶人家,傍晚疏忽,沒及時把屋口蓋住,一頭覓食的黃羊掉進去。那家人窮得蓋不起房,那一冬卻吃足了肉,每隔三五日便有肉香飄出來。沒風的日子,白氣扶搖直上,常常招惹來老鷹。那些有獵槍的見白氣就往外跑,不過,沒一個將老鷹射下來。
最讓人吃驚的是宋柺子的兒子宋矮子,竟在張家口大鏡門外開了一家商鋪,專營皮貨。宋矮子是駱駝客,來往於張家口與庫倫之間。因為個子矮,常被戲謔,說他騎在駝背上與兩個駝峰一樣高,所以他的另一個綽號是三肉錘。拉駱駝是苦營生,何況他比別人矮許多,三十多了始終未娶妻。誰能想到宋矮子搖身一變,成了萬隆永商鋪的掌櫃,還娶了另一位做茶葉鹹鹽生意的掌櫃的女兒,據說那女娃美若天仙。就算錢廣萬,也沒在張家口弄個商鋪,宋矮子是宋莊第一人。一向冷清的宋柺子家忽然間門庭若市,有的想在商鋪謀份差事,有的想做駱駝客,求宋柺子指點。但都被宋柺子冷臉擋回去了。宋柺子沒落下好名,但再沒人小瞧他。
錢家被搶自然也是宋莊的大事,傳說甚多,真假難辨。另一件事的主角,該是我和父親。被推上馬車的當日便有傳言,說我和父親是土匪的眼線。誰都沒料到我和父親仍舊坐了馬車回來,謠言不攻自破。李富伯也是吃了一驚,以為我和父親回不來了。那一晚,兩人握著長煙杆,吞煙吐霧到半夜。
我問過李二妮,她是否把我在錢家大院的事和別人說過,李二妮矢口否認。我知道她撒了謊,雖然她眼角上挑,好像我汙辱了她,但她心裡發虛,是她的神色告訴我的。李二妮並未因我的質問疏遠我,相反,她變著法地接近我。她急於探聽我在縣城的經歷。那是我和父親的秘密,發過誓的秘密,當然不會告訴她。李二妮試圖用兩樁秘密與我交換,後來加到三樁,其中一個秘密是她自己的。她偷吃過凍豬油,拉了好幾天肚子,這總行了吧?她期待地望著我。我說上了馬車便呼呼大睡,什麼都記不得。李二妮當然不信,這些天都在馬車上睡著?哄鬼去吧。我說信不信由你。李二妮豁出去的架勢,說某一天她夢見自己嫁給了錢廣萬,她吃肉條,錢廣萬啃她的乳頭。她被啃醒,原來是李三寶咬住了她的乳頭。她狠狠擰李三寶一把。李三寶嚎哭了半夜,李富伯兩口子以為李三寶跟了什麼東西。李二妮睨著我,這下你該說了吧。我暗暗心驚,她臉皮可夠厚的。但我還是想不起來,李二妮說我坑了她,佔她便宜,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她交朋友。但隔日,她又來套我,把我煩得要死。
冬日很漫長,但春天還是來了。大地一夜之間冒出綠芽,牆角或坑窪,蒲公英迫不及待地吐出花苞。墾荒工程又開始了。父親的時間分成兩半,一半走村串戶,一半上堖包山。李大旺常過來幫我,父親過意不去,勸他忙他的。李大旺說他回去李富伯就罵他,你和我爹講,他不讓來我就不來了。李大旺甕聲甕氣,多麼不情願似的。父親無奈地搖搖頭。父親也和李富伯說過,李富伯說大旺雖是悶葫蘆,幹活卻是好手,多餘的力氣也沒處打發,就隨他去吧。李富伯說如果你怕大旺吃虧,就管他頓飯。於是,我家的飯桌上會時常多一雙筷子。
某天歇晌,剛吃完帶來的乾糧,一隻野兔探頭探腦地溜過來。在野兔前面,有一朵盛開的蒲公英。野兔被花誘惑著,但因為我和李大旺,野兔有些猶豫。李大旺摸起一塊石頭投出去。野兔受了驚,箭一樣逃離。李大旺跳起來猛追。我差點笑出聲,他怎能與野兔賽跑?
李大旺綽號李大傻,其實他並不傻,只是有些憨,有些實誠,因而常遭人捉弄。某天路上有人告訴他灘裡有隻凍死的黃羊,李大旺撿著就是李大旺的。李大旺問你為什麼不撿,那人說我倒是想撿,可它死沉死沉的,背不動啊,你揹回來送我一條腿。李大旺便去了,轉到天黑也沒找見那隻凍死的黃羊,他感覺自己受了騙,找那個人質問,那人說一定是你腳慢,讓別人搶了先。這件事在村裡傳了好久,人們都笑李大旺傻。誰家脫坯或鏟坯,若干活的人裡有李大旺,最賣力的那個肯定是他。他從不偷懶。有時,一起幹活的嘲笑他,說騾子還懂得歇歇呢,大旺實實在在地回答,我不累,累了自然要歇。一個李大旺抵兩頭騾子,有人這樣說。李大旺的事,多是李二妮跟我說的。自然,李二妮也常捉弄他。
李大旺自是沒追上野兔,但手裡多了一把條狀物,綠芽白莖,比筷子略粗。李大旺說這叫酸柳,他從根部撕掉酸柳的皮,遞給我。我咬了一截,整個腮幫子都被酸到了。我叫聲老天。李大旺頓時慌了,問……不好吃嗎?慌起來,他的臉就更黑了。我沒捉弄過他,那一刻突然如鬼附身,咧著嘴說,難吃死了,我還以為什麼好東西呢,大旺,你是不是想害死我?我故意往前挪挪,大旺嚇得往後一跌,酸柳都撒在地上。李大旺急著分辯,沒想害你。我仍然繃著臉,你就是沒安好心!李大旺更急了,嘴唇嚅動,就是說不出話。我忍住笑,撿了一根酸柳,剝開。又脆又嫩,酸中夾了一絲甜味,實在爽口。李大旺的目光轉到我臉上,滿臉迷惑。我笑笑,逗你呢,真的好吃。李大旺問,真的?沒騙我吧。我大笑,你這個……呆子,開個玩笑就當真。李大旺樂滋滋的,好像我給了他賞賜。
那把酸柳,我留了一半。李大旺說酸柳擱三五天又是另一種味道。李大旺形容不出來,我很想知道另一種是什麼滋味。我讓李大旺留下來吃飯。因為今天的插曲,我打算烙幾張油餅。剛舀了面,李二妮進來了。她從不敲門,推門就進。酸柳在門口的窗臺上,李二妮一把抓起來,如收繳贓物一樣夾在腋下,陰陽怪氣的,我說呢,今年連酸柳味也沒聞見,原來被你打劫了。我說,二妮你嘴巴乾淨點,誰打劫了?二妮眼角上斜,喝問大旺,以往拔的酸柳是不是都給我了?你告訴她!李大旺顯然不願意回答,但還是說是。李二妮擺出一副佔了大理的架勢,這本該是我的,你拿回自己家,這不是打劫是什麼?你的牙沒酸掉吧?我不想和她爭執,可實在看不慣她頤指氣使的樣兒,我說,別提往年,往年我還不知道吃凍豬油會拉肚子。李二妮臉色鐵青,那都是騙你的。我哼了一聲,騙沒騙鬼知道。李二妮眼閃淚光,似要敗逃,但又很不甘,這酸柳就該是我的。我說,你放在那兒,這是我拔的,與大旺沒一點兒關係。立即意識到這話不該說。果然,李二妮癱下去的鬥志又鼓起來,她盯住大旺,問他是誰拔的。知道李大旺心眼兒實,我搶先道,當然是我。可李二妮料定結果,咄咄逼人,大旺,你說!李大旺看看我又看看二妮,我……我沮喪透了,難怪叫他傻子!李二妮得意地,想哄我,沒門兒!我說,就算大旺拔的,但也是給我的,是不是大旺?李大旺說是給大梅的。李二妮罵他吃裡扒外。她從腋下抽出來,放下的瞬間又縮回去了,這本該是我的,憑什麼給你?轉身走了。
李二妮的胡攪蠻纏讓我心裡躥火,而李大旺的表現更令我失望。我沒了烙餅的心思,把昨晚的剩菜剩飯混合做了片湯。父親回來,三人圍坐在一起。李大旺喝一碗便放下了。父親問他怎麼只吃一碗,李大旺說你們先吃。笨人有笨人的腦子,他看出飯不夠吃。父親只舀了一勺。我才不管他呢,既然他願意等,那就讓他等,非讓他落空不可。滿腦子都是捉弄他的念頭。父親輕輕踢我一下。我終是不忍,放下筷子。父親說,我和大梅都吃飽了。我把盆推過去,都是你的了,慢點,別噎著。李大旺竟然沒聽出我的嘲諷,說沒事。李大旺離去,父親先是責備我,爾後突然笑起來,這個大旺啊,真是!
次日,我和李大旺照舊墾荒。李大旺和我說話,我沒搭理他。他覺出我的冷淡,悶頭幹活。歇晌,我拿出起早準備的乾糧喊他吃,李大旺搓搓手,說你吃,我去找酸柳。原來他惦記這個啊。我說,那也要吃了再去。李大旺遲遲疑疑地坐下。我問酸柳只長在坡上嗎,李大旺說平地更多,他知道幾個地方。我問他能不能帶上我,我還沒見過酸柳長在地上的樣子呢。李大旺有些意外,你真想去?我點點頭,反正也不在乎這半天。李大旺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竟有些抖。
李大旺帶我到河兩岸的平地裡,那裡屬於錢廣萬。酸柳的莖長,但長在地面的葉片並不大,與初春的蒿草有幾分相似,所以不是那麼容易找。當然,這對李大旺不是什麼難事。我收穫了一大抱,就地坐下,飽飽吃了一頓,牙齒都合不住了。我開心的樣子感染了李大旺,他說灘地有「害害」,也很好吃,問我去不去。我不知什麼是害害,但饞蟲被勾出來,還有冒險的渴望。我問遠嗎?李大旺說有些遠,不過天黑前能趕回來。我跳起來,那還磨蹭什麼?
李大旺有一項特殊本事,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哪裡有酸柳,哪裡有害害,哪裡有蘑菇,他都瞭如指掌。準確地說,都逃不過他的感覺,而且他在這方面的記憶力超級好。用他的話說,它們都有自己的窩,他抄的是老穴。我問他怎麼記住的,他說不上來,但就是能記住。
所謂的害害與野韭菜相似,但沒野韭菜辣,也沒有野韭菜的腥味。長約一拃,葉和莖都長在地面上。塞外的土地雖然貧瘠,卻處處有老天的賞賜。酸柳和害害,一酸一辣,都是我喜歡吃的。李大旺說隔陣子就帶我出來一趟。我問李大旺帶過二妮沒有,李大旺搖頭。我問為什麼不帶她,李大旺定定地看著我,自然是想揣測我的心思。爾後垂下頭,說二妮腿懶。其實,我並沒期待他說出讓我意外的話,我說不清為什麼要那樣問。
遭遇旋風是在返回的路上。在虞城我見過旋風,猶如一個巨大的蘑菇,母親說旋風會把人的魂帶走,破解的辦法就是連唾三口。李大旺說旋風來了,讓我快走。我回頭望望,旋風尚在天際,高不過數丈。我並不在意,還想在旋風來臨時炫耀破解辦法,所以依然慢悠悠的。李大旺試圖拽我,被我甩開。李大旺放慢步子,神色卻有些慌。我暗罵,膽小鬼!
但再回頭,僅僅是幾分鐘,我徹底嚇著了。旋風直通雲霄,與天空緊緊勾連,難以分辨究竟是大風拔地而起卷裹了雲朵,還是烏雲倒掛炸裂了大地。只能看到旋風在跑,似千軍萬馬。旋風忽而如圓柱,忽而如鋼錐。聲音混雜,廝殺、怒吼、擂鼓、吆喝、哭啼。還沒到近前,天地已經昏暗,十步外就看不清了。我本要跑的,但雙腿打戰,反而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