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祖奶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李大旺拽著我蹲在芨芨叢下,說人跑不過旋風。他讓我緊緊抓住芨芨草,然後脫下褂子蒙在我頭上,他靠我坐定,夾了我另一隻胳膊。旋風席捲過來,滿耳聲響,卻什麼都聽不到,好像整個人都變成了聲音,變成了風。我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幾乎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手上。腦頂突然空了,冰雹樣的噼啪聲掃過頭臉。我閉住眼睛,勾著頭,拼命拽著。

風勢漸弱,耳邊有聲音了,只聽李大旺悶聲悶氣地,抓牢了!半袋煙的工夫,天空敞亮了許多。我和李大旺都被吹成了灰人。李大旺蓋在我頭上的褂子被旋風捲跑了,被旋風掠走的還有那一抱酸柳和害害。李大旺說這麼厲害的旋風很罕見,村裡曾有一個人被刮到天上,屍體都沒找到。我和李大旺算是幸運的,有驚無險。但想想真是後怕,母親教給我的法寶根本沒機會用。李大旺安慰我,說改天再拔酸柳和害害給我,我點點頭。

我沒想到走出那麼遠,太陽快落山了,還沒看見村莊。後來就看見那隻狼。那天真是特別。狼尾隨著我和李大旺,好像是我們養的狗。李大旺倒是有經驗,說遇狼不能快走,走得快,狼認為你害怕就會攻擊,還說盡量拐著走,別走直線,狼是直脖子,拐彎走,狼不敢輕易撲上來。他遇見過,就是這麼躲過去的。我顫著聲音,你一個人嗎?李大旺說和李富伯一起。這傻子,壯膽都不會。

終於望見村莊,但天色已經很暗,我更害怕了。李大旺讓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我不解,以為又有什麼說法。李大旺說,狼會先吃他,就他的個頭足夠狼吃飽。狼吃飽就不會攻擊我了。若在平時,這話還挺好笑的,可在那樣的場合,猶如驚雷劃過。

8

麥香在打電話。趕緊過來!你的事能跟祖奶比?要不是你是我表姐,能輪到你?若不是有這樣那樣的事,我不會離開祖奶半步。

螞蟻在竄。

不一會兒,麥香的表姐宋慧氣喘吁吁地趕過來,進門就說,跑著來的,可惜沒長翅膀,要不就飛來了。麥香的聲音有些冷,祖奶睡覺呢,你就不能低點?宋慧生就的粗大嗓門,讓她壓低聲音真是難為她。宋慧說瞧我這記性,忘了祖奶吃過飯要睡覺的。麥香數落她,連祖奶的生活規律你都記不住,你還能記什麼?宋慧聲音緊張,祖奶不會怪我吧?麥香說,祖奶是誰,能和你計較?宋慧鬆了口氣,我想也是。麥香說,不過你最好長點記性,不然,再不讓你替我了。宋慧保證就是把自己忘了也會記住祖奶的事。螞蟻在竄。

麥香說你聽好了。

宋慧說我聽著呢。

麥香說,第一不準任何人進屋,天王老子來也不行。宋慧問,咱宋莊人也不行嗎?麥香嚴厲地,任何人,你聽不明白?宋慧說,明白了,我是說萬一,比如宋品……麥香說,他去鎮裡開會,回來得天黑。宋慧說,好好,我記住了。螞蟻在竄。麥香說,第二你不能靠近祖奶,更不能摸祖奶的手。宋慧說,我洗過手來的。麥香說,洗了也不行!宋慧說,聽你的。麥香說,第三你的那些個爛事別煩擾祖奶,她今天累了,光如花就絮叨了兩個小時,想說改天約時間,我讓你說夠,聽明白沒有?宋慧說,聽明白了。第四蘋果、梨我已經削皮切碎,三點你從冰箱取出來,溫火慢燉,切記不要大火,更不能熬幹,你瞪大眼睛盯著,要讓祖奶吃上最新鮮的水果。宋慧問,可不可讓祖奶嘴裡含一片?麥香厲聲道,不可!你真是個蠢貨,俗人才啃著吃,你怎麼能把祖奶與俗人比?啊喲,氣死我了。宋慧聲音帶怯,我就是想想,不是為祖奶好嗎?麥香呵斥,就你這腦子還替祖奶想?你是寒磣祖奶呢。宋慧連聲說,好好,我聽你的。麥香說,一定要按步驟來。宋慧說,若有差錯,你砸爛我的頭。麥香冷笑,你的頭有那麼值錢嗎?宋慧說,那是,又說錯了,我一定牢記。螞蟻在竄。麥香說,第五你哪兒也不能去,不能離開半步。宋慧說,哪能呢,這麼個機會,我哪捨得。麥香說,上次你也保證過!宋慧說,那不是因為忘了鎖門——麥香打斷她,不管什麼理由,你擅自離開就該打。宋慧說,是是是,是該打。麥香說,你讓我省點心。宋慧保證,就是自家房屋失火,她也不會離開。麥香讓宋慧把這五條要求背一遍。宋慧或是緊張,說錯三次,麥香一一糾正過來。

你要去找羅包?宋慧從麥香的動作瞧出端倪。我不由嘆息。這個直腸子,為什麼非要說出來?果然,麥香沒好腔調,閉嘴吧你!我幹什麼用你操心?你操得過來嗎?你算老幾?讓你照看一會兒祖奶,你倒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也就是宋慧了,宋莊沒有第二個人能讓她這麼狂轟濫炸。當然,對旁人麥香也不敢。我都替宋慧委屈。螞蟻在竄。

麥香定然也意識到了,靜默片刻,壓低聲音,有個事,別人還不知道呢,想不想聽?宋慧頓時來了興趣,什麼事?麥香說,喬石頭要回來了。宋慧啊一聲,像被這個訊息擊中了什麼部位。幾……幾……時?麥香說,你別管幾時,反正他要回來了,你別聲張。宋慧不無興奮,秘密回村?麥香說,喬石頭是誰?還用偷摸著回嗎?我是怕你聲張出去,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趕過來,喬石頭可沒祖奶這麼好脾氣,咱別踩雷,不能惹他生氣。宋慧問,他回來幹什麼?麥香說,瞧你這話說的,我又不是他肚裡的蟲子,我哪清楚?宋慧不無嚮往,能在他肚裡做蟲子也該是有造化的。麥香極不痛快,你這是繞著彎兒罵我呢。宋慧急忙申辯,我真沒那個意思。螞蟻在竄。我認為宋慧也沒那個意思,繞彎罵人對她還真有點兒難。宋慧說,我對天發誓!麥香不耐煩地,行了行了,我可沒工夫聽你胡扯,我得走了。

螞蟻在竄。

沒一會兒,麥香又回來了。

怎麼?不去了嗎?宋慧的聲音裡有說不出的吃驚和失望。

麥香說,我好像忘記了一件事。

宋慧問,什麼事?

麥香說,問題是我想不起來了。

宋慧說,你邊走邊想。

麥香呵斥,你這破嗓子就不能低點兒?

宋慧便掐住脖子似的,好吧好吧。

麥香說,不知咋的,我心慌,沒著沒落的。

宋慧提醒,你是怵羅包的野女人吧?

麥香惱火地,瞧你這臭嘴,我是正經老婆,我會怕那個爛貨?

宋慧檢討,真是臭嘴,又說錯了。

麥香說,沒治了!

宋慧附和,沒治了。

麥香說,我囑咐你的五條,你不會忘了吧。

宋慧再次發誓。

麥香說,我就相信你這一次。

9

我不知他人是怎麼墾荒的,或許一匹馬一張犁就夠了。我和父親沒那麼大本事,用「墾荒」是不妥的,那是實實在在的啃。四年時間,啃出不規則的幾塊,三畝多點兒。當然,都不是生地,有的地塊連餵了兩年。飼料有草灰也有汗水。父親依李富伯的建議,各樣都種了一點兒。讓地與植物的脾氣互相熟悉、接納、融合,這樣養地效果更好。除了小麥、土豆、胡麻,還種了莜麥和黍子。莜麥是耐寒植物,用莜麥面做的飯特別耐餓。起先我吃不慣,漸漸竟離不開了。父親說喝一個地方的水自然會喜歡這個地方的食物,人養地天養人。黍子又叫大黃米,撐死五魁的黃米糕就是黍子粉做的。

那年雨水充沛,幾樣植物收成都不錯。父親高興得合不攏嘴,鋦活暫時也不幹了,早晨醒來就往堖包山上跑,天黑透才回來。父親說李富伯幫了很多忙,主意也多是李富伯出的,得好好謝謝人家,我說還有大旺呢。父親說,當然嘍,你李富伯全家都對咱有恩。我說,才不是呢,李二妮幫什麼了?父親責備,都是大姑娘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想事?大旺幫咱,家裡的活不都甩給二妮了?我沒講二妮怎麼擠對我,沒講幾年前被押上馬車與二妮的破嘴有關。我很少與父親抬槓,況且父親說得也有道理。二妮並不是一無是處。

父親和李富伯的決裂就是從謝開始的。

那頓飯是我精心準備的,豬肉燉豆腐、炒蘑菇、炒土豆絲、油炸糕。我學會了。二妮主動過來幫忙,自然,順手往嘴裡塞了許多。酒是父親從鎮上打的莜麥酒,整整一瓶。李嬸不能動彈,我各舀了些讓李二妮端過去。李富伯、大旺、二妮、三寶都是在我家吃的。大旺兄妹吃罷各自離開,只有李富伯仍與父親對飲。兩人你言我語,說村裡的,說張家口的。李富伯表示不能再喝了,父親執意給他斟滿,說,難得高興,多喝幾杯。

兄弟啊,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富伯的舌頭打捲了,本來我想找個時間正式和你商議,可今兒高興,憋不住了,不知當講不當講。

父親佯裝生氣,你這不是打我臉嗎?有什麼不當講的?講!

李富伯試探著,那我就說嘍?

父親嗨一聲,你這人!怎麼突然婆婆媽媽的?

李富伯說,大旺和大梅年齡不小了,該給他倆考慮事了,回頭我給花二孃過個話。

父親似乎沒反應過來,大旺和大梅……什麼事?

李富伯說,婚事呀。

父親問,你是說大梅和大旺?

李富伯笑了,兄弟呀,你好像糊塗了。

父親說,我是糊塗了,大梅和大旺?你不是說笑吧?

輪李富伯糊塗了,怎麼是說笑呢?

父親緩緩搖頭,他倆……不合適。

李富伯叫,怎麼不合適?大旺大梅,聽起來就像一家人,兩人的生辰八字我也找人看過了,合著呢。

父親顯然有些吃驚,你怎麼知道大梅的生辰?

李富伯說,二妮問過大梅,假不了的。

父親語氣陡然變冷,你算計我?

李富伯說,你這麼說就不合適了,生辰不是秘密。兄弟,你不該不高興啊,大旺有缺點,可也有優點,娶了大梅,大旺就是你半個兒,家裡家外的活兒根本不用你操心。

父親決然道,沒有任何可能,你不要再說了。

李富伯不樂意了,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父親說,你走吧,就當什麼也沒說,我不和你計較。

李富伯聲音也變了,計較?怎麼?我辱沒了你?

父親說,別讓我不痛快,趕緊走!

李富伯哼了一聲,過河就拆橋。

父親突然提高聲音,你走不走?父親顯然是喝多了,他平時沒這麼暴烈的。

李富伯並不畏懼,怎麼,還想打我啊?

還好父親沒有失去理智。他說,我沒打過人,以前沒有今兒也不會。不過,有句話你得聽清了,結親家得雙方自願,誰也不能強迫誰,天有道,人講理。

父親的話起了作用,李富伯沒有做出過激行為。他跳下地,腳還沒伸進鞋就往外走。鞋掉了,他拎起來,狠狠抽自己一下,一拐一撞地消失在門外。

父親自言自語,這算盤打的,難怪天天打發大旺過來,從開始就拴了套呀。

父親和李富伯爭吵,我一會兒屋裡一會兒屋外。我想聽又怕聽。兩人都沒在意我,就像我不存在,可他們說的每句話都與我有關。李富伯離開那會兒才注意到我,他撞到風箱上,我扶了他一下。父親也是這時才想起我就在,補充道,大旺人倒老實,但終歸有些傻,配不上我閨女。我的沉默令父親緊張,他問,你不會喜歡上這個傻子吧?我說,他不傻!父親火了,他不傻?那是我傻了?我低下頭。父親說,如果你樂意,我現在就跳過牆和他說。我沒有回答。父親說,認個乾兒子沒問題,當我的女婿不合適。大梅,爹就你這一個閨女,得給你找戶殷實家庭啊。

那一夜對我是折磨,百爪撓心。我想起大旺的許多好,他確實對我好,還救過我。遇狼那日,他走在後面,讓狼先吃他。若不是李富伯來尋,說不定他真就喂狼了。大旺雖憨,有時也蠻可愛的。還有他奇異的本事,似乎專門為我生的。可是,我對大旺沒動過情,也許偶爾有那麼一點點,但也就是一點點,很快就消逝。我想象自己的夫婿,雖然難以形容和描畫,但絕不會是大旺這樣的。因此,李富伯提出來那一刻,我的吃驚不亞於父親。父親的決絕讓我既安心又失落。我說不出地矛盾,說不出地難過。

次日,李富伯看見我立馬就扭轉臉,彷彿我是喪門星。雖然他轉得快,我還是窺見他額頭及臉頰的傷,他跌了不止二十跤吧。與李大旺相遇,他也早早低下頭,我喚他,他也不理。而李二妮就更絕了,見我必定連唾三口。不見我她也唾,經過我家門口,她準弄出聲響。雖然不出屋,但我聽得見。村裡有一些傳言,我和父親的,自然那是李二妮乾的,在這方面,她堪稱天才。

父親並不比我輕鬆,雖然他一再說瓜不能強扭,特別是李富伯加高和我家相鄰的院牆之後。父親走得越來越早,回得越來越晚。本來秋收後我該隨他幹鋦活的,可自和李富伯鬧掰,他堅決不肯讓我在風裡吹打了。這樣,我只能待在家裡。

漫長的冬日來臨,仍以特有的突然和張狂。

那個冬天同樣發生了許多事,我想說的只有兩樁。一樁是父親把我許給了營盤鎮包子鋪趙胖子的三兒子趙進元。趙進元還是幼兒時被耗子咬掉一隻耳朵,是個半耳人,但據說腦瓜還行,是趙胖子的幫手,我嫁過去便天天有包子吃。按父親的意思,年根兒就想把我嫁過去。但趙胖子找人掐算過,我和趙進元的大婚宜在秋日,只能等待來年。父親安慰我,那就再等等,好像我迫不及待似的。

另一樁是李嬸在一個早上離開了人世。她醒來就讓二妮給她洗臉,二妮把洗臉水潑在街門口返回屋,李嬸已經沒了呼吸。就在同一天,李三寶隨李嬸而去。李三寶邊哭邊抓李嬸,李富伯怎麼也拽不開。半後晌李三寶就沒了。據說李嬸和李三寶屬一命雙體,只要一人離去,另一個定然跟隨。這話對悲痛欲絕的李富伯是安慰還是利刃?不得而知。他倒沒被擊倒,只是木木的。我和父親過去幫忙,父親怕我不肯,先給我吃一通藥,其實完全沒必要。自打和趙進元訂婚,我這心就被耗子咬去一半,難以平靜。李富伯遭難,做些什麼是應該的。李富伯沒攆父親走,還扯了孝給我和父親。父親戴在胳膊上,我則是帽孝。但他沒和父親說話。院裡停了一大一小兩口棺材,這令李二妮恐懼。雖然她雙眼紅腫,但我還是能看出來。果然,傍晚時分,李二妮問我能不能留下來陪她,她說不敢出去撒尿。我毫不猶豫地點頭。在逃荒的路上,我見過各種各樣殘缺的不殘缺的死屍,我不害怕。

李二妮和我說話最多的時候,就是我陪她的夜晚。她怕我睡著,聽到我說話她才踏實。我偶爾打個盹,她便用胳膊碰我,大梅,再說說。我只好打起精神。

李富伯始終沒和父親說話,我和李二妮倒形影不離了。直到葬禮結束,我離開那個院子,二妮還戀戀不捨的。

春天的傍晚,李二妮在院外截住我。大梅,你站住!語氣生硬,令我吃驚。三天前她還約我拔酸柳呢。李二妮挑釁地,我差點就讓你矇住了。我糊塗了,二妮,你說清楚,我怎麼蒙你了?李二妮說,我沒娘了,沒兄弟了。我不知怎麼就虛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李二妮說,娘和三寶是讓你氣死的,你要嫁給大旺,他們就不會死。我說,你說的什麼話?!李二妮說,我說的人話,大旺為了救你差點送命,你不知恩圖報,卻要嫁給賣包子的。大旺救我,是我和她說的,在那幾個夜晚。李二妮氣勢逼人,我尋思她不是心血來潮,一定蓄謀已久。若是被她掐住,以後就別想在她面前揚頭。畢竟不是幾年前了,我沒有揭她的短。那幾晚她也說了很多呢。我笑笑,問,誰規定的我必須嫁給大旺?李二妮噎了一下,叫,你不是人!我說,我不是人,你還讓我嫁到你們家,那你……算什麼呢?李二妮氣得發抖,你就是兇手!我說,你還講不講理?李二妮罵,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我說,我不要臉,臉上也長肉呢,你要臉,怎麼全是骨頭。李二妮顴骨高,臉窄瘦,「摸起來全是骨頭」,她自己說的。本來不想揭傷疤,可她罵得狠,我只好以牙還牙。李二妮幾乎跳起來,喬大梅,你再胡說我就撕你的嘴!我才不懼她呢,她比我矮許多,不會是我的對手。

父親從外邊回來了,李富伯也從屋裡跑出來。父親喝一聲大梅,我就停了。李富伯阻止李二妮,她反罵得更加起勁,妖精賤貨破鞋,恨不得把她能想到的髒話都砸過來。李富伯抽了她一掌。李二妮似乎被抽蒙了,愣怔片刻才哭出來。

三日後,李富伯拎了一包菸葉登門。我和父親剛剛吃過晚飯,碗筷還沒收拾。李富伯突然造訪令父親意外,父親有些遲鈍,還是我搬了方凳給李富伯。李富伯把菸葉放在桌上,說白天才從鎮上買的,讓父親嚐嚐。父親說真是不好意思,破這費幹什麼。李富伯說這叫黃金葉,聽別人說好,他抽過了,確實合口味。父親說你是行家,你說好那肯定好。父親立馬喊我拿煙鍋。李富伯從腰裡抽出自己的,兩人各自點了。李富伯期待地望著父親,怎樣?父親吞了一口,又吞了一口,重重點頭,不錯!李富伯說,那就好。

突然就沉默了,兩人埋頭抽菸。直到煙霧模糊了臉,父親才咳嗽一聲,哥是有什麼事吧。李富伯有些吞吐,沒什麼大事,想和你嘮嘮,那天……我喝多了,說了些胡話,你別往心裡去,後來我挺後悔的。父親也動情了,是我對不住李哥,你們一家是我和大梅的恩人呢。李富伯說,恩談不上,幫人一把是積德呢,可我存了私心,那孃兒倆過世,我一冬想了好多事,彆扭是一輩子,不彆扭也是一輩子,自找彆扭那就是犯傻。人該往明白處活,不能越活越糊塗。父親說,老哥呀,你不計較就好。李富伯說,我計較什麼?不說這些了,各有各命,各有各福,強求不得。父親說,大梅也是苦命,盡跟我遭罪了,我沒別的盼頭,只盼她吃穿不愁,待見到她娘,我好歹能交差。李富伯點頭,是呢。父親說,大旺是個好後生,老哥別發愁。李富伯訕訕地,傻里傻氣,不愁是假的,不過愁有什麼用呢?順其自然吧。想必父親不知如何接茬,便轉移話題,問李貴的訊息。李富伯悵然搖頭,這兵荒馬亂的,我擔心他……該捎個信兒回來啊……父親安慰李富伯,其實都是些沒用的話。

兩人又說到打仗,李富伯說好多地方都在打仗。父親很是吃驚,他走村串戶都沒聽說,李富伯竟然知道這個。李富伯說是在鐵匠鋪聽說的,打仗要造槍,鐵價漲得厲害,輪到鐵匠牛了。馬掌比去年翻了一倍,去年二角一個,今年四角。李富伯說虧得他去年買的是驢,若是馬,掌都釘不起。

父親和李富伯言和,堵在我胸口的東西突然就消失了。李富伯不計較,李二妮的氣焰很快就滅掉了。

六月的一天,父親帶我去張北縣城置辦嫁妝。趙胖子家算不上富門大戶,可畢竟是買賣人家,家底還可,不免眼界高些。父親說不能讓他家小瞧了咱,嫁妝要像樣。父親和我盤算了大半夜,計劃給我買的有鐲子、耳環、衣服、鞋襪,計劃給趙進元的有狐皮帽子、羊皮大衣,還有給趙胖子兩口子的。為了我後半輩子天天能吃上包子,父親把老本掏空了。趙胖子包子鋪最叫好的是豬肉胡蘿蔔餡的,我已經吃過兩次。我提出異議,父親說,你就聽爹一回吧,算盤該打還得打,錯不了的。

那是民國六年,我記得很清楚。我和父親出門,李富伯正在門口歸攏半乾的驢糞。聽說父親要去張北縣城為我置辦嫁妝,李富伯責備父親不早說,這麼遠,步行走到什麼時候?父親說反正當天回不來,慢慢走吧。我和父親走村串戶,不愁走路。李富伯執意讓我騎他的驢。大梅出嫁,我幫不上什麼,別和我爭了。李富伯如此熱情,父親就不好再說別的,他習慣性地徵求我的意見,大梅,你說呢?我說,聽李伯的。李富伯笑了,還是大梅和我親。

驢不高,栗背灰腹,我跨得猛,驢受了驚,還好父親拽得牢,我沒摔下來。李富伯說,別怕,老實著呢。眼角的餘光瞥見李二妮,她肯定不痛快,我還沒見她騎過呢。我不在意她的感受,還故意挺挺腰。

就這樣,我騎著驢離開宋莊,並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

10

宋慧開啟門,站在門口,引頸張望。我知道的。她在猶豫什麼,擔心麥香再次返回,抑或擔心衝撞了我。宋慧很虔誠,她家相框裡最大的照片是我的,我躺倒之前,她便和我要了去。她就那麼立著,呼吸聲很重。又過了一會兒,宋慧走過來,腳步輕如稻草。那麼重的身子真是難為她。喘息越來越重,我還能聽到她的心跳,就像用連枷拍打的豆秧。也沒有靠近,在距我幾尺外的地方定住。麥香的警告起了作用。宋慧的目光游弋過來,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螞蟻在竄。宋慧,不用怕,你靠近點,把那該死的螞蟻趕跑!我在心裡喊。明知她聽不到,還是要喊。萬一如傳給楊鐵匠那樣也能傳給她呢。宋慧沒有再靠前,她沒聽到也沒看到,足有兩刻鐘,她退出去。

春夏秋冬聲音不同,氣味當然也不同,而每季的白晝和夜晚,又有各自的聲音和氣味。於我,既是能力,又帶來許多樂趣,比如關於具體時間的判斷。陽光爬行得有些吃力,我猜快三點了。果然,沒一會兒我就聞到了水果的香氣。

宋慧再次進屋。她一點點挪到床前,強烈的願望驅使著她,她終是把麥香的規矩丟到腦後。

祖奶,我不是不聽麥香的話,有幾天沒見你面了,我想多看看你。宋慧的聲音有些緊張。

螞蟻在竄。

祖奶,你細皮嫩肉,沒任何變化,你真是神仙呢。

唉,我不由得嘆息。胡說八道,怎麼會細皮嫩肉?我臉上的皺褶團起來可以做抹布了。

宋慧伸出手,觸碰我一下,立即縮回。祖奶,寬恕我,我不該碰你的。

螞蟻在竄。

上次跟你嘮叨了一會兒,我沒那麼堵了,吃得香睡得好,可這幾天,我胸口又塞滿了。

宋慧的日子開始還好,男人楊八叉——他能像舞蹈演員那樣撇八叉,先前是村裡的拖拉機手,後來自己開了磨麵坊。宋慧能幹,一天能比壯勞力多割半畝地。自從磨坊生意蕭條,楊八叉就開始酗酒,喝醉就拿宋慧出氣。宋慧的嚎哭聲整個村莊都聽得見。宋慧沒提離婚,捱過打,眼淚還沒幹,便接著幹活了。有人說楊八叉是被宋慧慣出來的,宋慧割地割到一半匆匆往家趕,別人問這麼急幹什麼,宋慧說楊八叉該醒了,見不到我他就會摔傢俱。不但不躲,還找打,自然背個傻名聲。我並不為宋慧故意「找打」叫好,但也不認為她傻。沒人理解她,沒人知道她的苦。男人在發洩,她也在「借」男人發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宋慧的方式有些特別,或者說,有些傻,有些賤,但那適合她。

宋慧堵心不是因為楊八叉。楊八叉那麼打,她也沒。也可以說,楊八叉的粗暴疏通了她平日的鬱悶。她真正不開心是因為兒子,那是另一種苦,別人體會不到的。狂躁的時候,她就求楊八叉揍她一頓。那天楊八叉沒喝酒,不醉的時候,楊八叉很蔫。因為楊八叉不打,她啐了楊八叉。結果楊八叉被激怒,又打了她。宋慧沒一次抱怨過楊八叉,每次都是為兒子的事。

祖奶,我憋得不行,快瘋了。

我聽出宋慧的躁。我幫不上什麼忙,唯有傾聽。宋慧,你別顧忌麥香,想說什麼就說出來。

宋慧還在猶豫。我不知該不該說。我不知怎麼辦,這幾天,我老是走神兒,都打兩個碗了。

我暗暗心驚,難道她兒子的事又有什麼變故?

我還是說了吧,也只能跟祖奶說了。遇到點兒鬧心事,是我和毛根的……宋慧的聲音竟然低下去,幾分緊張,幾分膽怯,幾分詭秘。祖奶,你幫幫我吧。

我聽到自己啊了一聲。這是怎麼了?怎麼又是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