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花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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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拎趟水的工夫,那盆四季海棠便折斷了脖子。準確地說,是攔腰斷的,大半個花枝倒懸在盆外。還沒站穩,淚珠便撲簌撲簌墜下來。如花從來不號哭,從不呼天搶地罵咧,也沒什麼輔助性動作,她哭得很純粹也很純淨。雖然她的胸脯起伏不停,分明有狂風在卷。那是如花在壓制。如花總是怕驚著誰,細微的哭聲幾近於無。她愛哭,她的眼淚似乎比別人多一倍不止。娘說她前世就是個淚泡。

花遭罪,如花當然要哭。她心疼啊,那比擰斷她自己的脖子還難受。如花喜歡花,看見花腿就邁不動了。自己也經常養花,可她的花沒一個好下場。罪魁禍首不是別人,而是爹和娘。爹是雷命,嗓門大脾氣也大。爹從鎮上買了臺收音機,左扭一下在說,右擰一下在唱,可走到村口卻失靈了,左擰是沙沙聲,右擰也是沙沙聲。爹便火了,他沒返回鎮上退換,狠狠地把新買的收音機摔在地上,又跺了幾腳,尚嫌不夠,抓起石塊拍個稀爛。如果喝醉了,脾氣更大,見了牛馬車不躲,遇見轎車也不躲。若司機不停地摁喇叭,將他惹惱,他就直直地躺在軲轆底下,滿嘴酒氣地叫,有種的你壓過去。司機都沒種,倒一倒,從他身邊繞開。娘則是火命,又急又躁。娘走路快,像被追趕著。幹活也快,別人一畝地割一天,她半晌也不用。燉老母雞,半鍋水耗盡了,雞肉仍然硬著,娘既不續水也不添柴,就那麼端到桌上,害得爹拽壞一顆牙齒。

雷遇火,當然不消停。爹和娘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誰也不讓誰。動手更是常事。娘愛抓爹的嘴,抓破,爹喝酒就不停地吸溜。爹則專揪孃的頭髮。娘原本有對大辮子,後來剪短了,像男人那樣,但爹仍能揪住。爹和娘還摔東西,娘摔個盤子,爹就會扔個碗。娘把玻璃擊碎,爹抱塊石頭把鍋砸了。如花的花就是這麼遭殃的。那盆養了三年的仙客來被娘作為進攻爹的武器,自然盆碎花殘,而花開正豔的倒掛金鐘被爹連根揪起,當鞭子抽打孃的頭臉。蝴蝶蘭、百合、水仙,誰的命運也不比誰強。只有朱頂紅例外,爹和娘吵起來,如花便趕快起身護衛。朱頂紅沒變成武器,可爹一次醉酒後,把半肚子穢物傾瀉在花盆裡。如花捂嘴清理掉,花不但沒死,反開得更豔了。豔是豔,卻散發著汙濁的氣味,難以靠近。

如花哭得傷心,娘不高興了,不就是一盆花嗎?你還沒完沒了?如花不理,繼續哭。娘說,過這個年就二十五了,還是動不動就哭,就你這樣,沒一個男人稀罕。如花伏在櫃上,肩一聳一聳的。娘說,要哭你就痛快點兒,別一噎一噎的,我都快出不上氣了,老天呀,我楊美容風風火火的,咋就生了你這麼個蔫秧子?娘拎出菜板,切了塊肉,準備包餃子。娘滿身火氣,切剁又快又猛,嗒嗒嗒,嗒嗒嗒。

餡剁好,娘沉著臉讓如花洗手。如花停止了,應該說在娘放下菜刀之前就不哭了。娘說,小五又不是故意的,你還用得著這樣?如花本來已經挽起袖子準備洗手,娘這麼說,她的眼淚又來了。爹和娘拿花撒氣她不意外,可小五不該呀。在這個家裡,她和小五關係最好。小五知道她愛花,一向幫她護花,可結果是他折斷了海棠。難怪她剛進屋,他就神色慌張地出去了,原來當了兇手呀!不是故意也是兇手!

如花邊幹活邊流淚,不時用袖子拭拭。娘沒好氣,沒哭過癮,來個二翻江!你不該生在這個家,該給龍王爺當閨女。如花不頂嘴不辯解,一向如此,娘有時是無奈的,有時會被她的軟性激起更大的火。那天還好,娘沒罵出難聽的話。

如花沒吃餃子。她不是故意鬧彆扭使性子,而是吃不下去。他們吃飯,如花在為拯救四季海棠做著努力。茬口不能原樣對住。這使她十分懊悔,那會兒該先搶救才對。如花用布圍裹數圈,再拿細繩繫住。小五湊過來幫她。他已經解釋過了,此時帶著討好。如花不再生他的氣,但也不想和他說話。小五求她吃飯,她搖頭回應。

捆接好,如花又生出一點點希望,夜裡睡得斷斷續續,每個夢都與海棠有關。睜開眼便蹲到海棠前。似乎沒有變化,花瓣仍然鮮豔,花根處顏色淡了些,開時就那樣的,黃色的花蕊像束了腰的女子,羞答答的,葉片翠綠依舊,深紅色的莖葉粗粗細細,也是原樣子。她的捆接是成功的。傍晚她便發現,花瓣雖紅卻沒那麼豔了。隔了一天,明顯萎了。又一天,花蕊的腰塌陷下去。數日後,花瓣乾枯,葉片黃卷,這是要徹底和如花告別了。

花遭難,折磨的是如花。如花瘦氣,多半原因是為花傷心耗損了身體。要過好一陣子,她才能慢慢忘記,然後開始移栽新花。

這次如花沒那麼容易忘卻,因為這盆花是押著賭的,賭注不大,但有些特別。

晚秋時節,如花去營盤鎮理髮店燙頭髮,娘催促了好幾次,甚至威脅如花再不收拾打扮,她就押著如花來。如花喜歡自自然然的,況且她的頭髮烏黑閃亮。可村裡的年輕女子都燙了頭髮,時髦些的還要點染。如花明白孃的意圖,更知道娘不是說著玩的。似乎燙了頭髮,如花立馬就能嫁出去。如花不想被娘押著,還是自己燙自在些。燙完,如花照照鏡子,愣住了。進來那會兒,理髮師問燙髮?她沒言,只是點點頭。沒料……不是帶卷的波浪頭,比波浪蓬鬆許多,像炸開了。半晌她才指著牆上的圖片,說要的是這種樣式。理髮師是男的,卻戴了一副誇張的耳環。他說波浪頭早就過時了,他給如花燙的是最時髦的鋼絲頭。明明是本地人,卻撇著侉子話,如花能聽出來。在上海做一個鋼絲頭至少三百塊,我只收你五十。這時有女孩進來,被如花的鋼絲頭吸引,沒等理髮師問,便說也燙這樣的。如花沒再說別的,老老實實交了錢。

走出沒幾步,如花便低下頭,鋼絲頭太招人了,那一抹又一抹的目光讓她不舒服。過了十字路,快到飛天照相館時,如花突然停住。雖然目不斜視,她仍逮住一絲綠色。也可能根本沒看見,只是出於本能和感覺。她偏偏頭,果然,是一盆海棠。在簸箕、繩套、掃帚、篩子、籮子中間夾著,葉片上落了厚厚的塵土,灰頭土臉的。如花再邁不動了。

如花蹲下去,輕輕彈著葉片的灰塵。一看你就是愛花的人!這句話平平常常,可對剛被爹和娘毀掉米蘭的如花,就像一粒子彈,一下被擊穿。她控制住顫抖,你怎麼知道?不是詰問,而是吃驚。青年沒有正面回答,笑嘻嘻地說,我會相面!牙齒很白,眉毛蠻厚的,天生帶著笑意。如花不是特別會接話的,那天不知自己怎麼了,幾乎是挑釁,那你相相,我打算買還是不買?青年眨眨眼,說,這花一直在等有緣人!不是子彈,卻如利箭,如花覺得自己不會動了,半晌才問,多少錢?青年說我不是賣花的。如花覺得自己被愚弄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漲紅了臉。青年指著筐籮和掃帚,我是幹這個的,不帶一把掃帚嗎?我自己綁的。如花不解,那這盆花算怎麼回事?青年笑嘻嘻的,這花跟了我四年,沒工夫養,正準備找個新主呢。如花糊塗了,那你究竟是賣還是不賣?青年說,不賣!但可以送。如花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那個人……你等到了吧?青年搖搖頭,神色凝重,如花大失所望。青年沉吟片刻,說我沒等到,倒是她自個兒蹲到花前了。驚喜襲來,如花呼吸不暢,她沒有冒失,不安地求證,那個人……是?青年眨眨眼,端走吧,妹子,你一伸手,我就知道這花有主了。如花遲疑著,送我……這妥嗎?青年笑嘻嘻的,你過意不去,給錢也行。如花立刻問,多少?青年說,九萬九!如花說,你不是誠心的。青年哭喪著臉,當然是裝出來的,送你你偏要給錢,要錢你又說我不誠心,你這不是為難我嗎?這時有人買繩子,青年起身照應。

忙完,青年對舉棋不定的如花說,只要好好待它就行了。如花小聲說,那就謝你了。青年笑嘻嘻的,一句話就謝了?如花緊張地看著他,不知他有什麼條件。青年說,你咋這麼膽小呢,鼻尖都冒汗了。我說了不要錢的,我是說,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訴我,你是海棠的新主人了。如花稍稍猶豫了一下。青年呀一聲,如花?這名字好!然後伸出手,我叫錢玉,宋莊的。如花也啊一聲,娘帶她去宋莊看過祖奶。她和爹孃都是祖奶接生的,娘說如花出生時,祖奶送了她一枝路邊採的馬蓮花,如花的名字也是祖奶起的。

如花把四季海棠抱在懷裡,如果就這麼離開,可能就不會有後邊的波折。白撿一盆花,如花總覺得虧了錢玉,沒話找話地說,海棠還會開花嗎?如花養過許多花,但沒養過海棠。如花覺得和喜眉笑眼的錢玉沒有陌生感,說話隨意了些。又覺得不妥,忙著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啊。錢玉笑笑,你這麼小心,咱打個賭吧。如花說,對不起,我隨便問問。錢玉卻不理她的致歉,最遲到年根,就會開的,如果不開……他看看幾米外的商店,我賠你一輛腳踏車。如花說,你別生氣,我不會說話。她的臉又漲又熱。錢玉說,我沒生氣,打個賭,不至於嚇著你吧,真沒見過你這麼膽小的。或是錢玉這句話刺著瞭如花,如花問,仍是忐忑的,那要是開了呢,我給你送回來?錢玉捋捋下巴,好像長了多少鬍子,送回來就不必了,你幫我盯一天攤。這不是多難的事,論賭注,如花佔著便宜呢。只是她從來沒幹過這樣不靠譜的事,在她的生活裡,除了花,就是爹和孃的爭吵。這賭雖令她不安,但也有些新鮮,有挑戰也有刺激。那好吧,如花同意。錢玉衝她背影喊,可不許賴哦。

如花成了四季海棠的新主人。與以往不同的是,她的心一半在花上,另一半則像氣球一樣忽忽悠悠的,怎麼拽也沒用。她自然是盼花開的,但不知為什麼,每天總有那麼一會兒,甚至有那麼幾會兒,她竟然想,不開也沒什麼。她沒惦記腳踏車,家裡有,雖然是小五專用,但她想騎,小五立刻讓出。她沒惦記什麼,可似乎又惦記著什麼。她說不清楚,心裡亂糟糟的。

花蕾撅出小嘴巴,等於預示了結果。塵埃落定,如花的心沒那麼亂了。看一天攤沒什麼大不了,爹和娘不常去鎮上,她看一天攤又能怎樣?如花可不會賴賬呢,何況花是人家送給她的。

可現在,海棠給毀了。以往只有傷悲,現在又心疼又犯難。她不知怎麼向錢玉交代,雖然錢玉未必讓她交代,她也可以不向錢玉交代。她抱花回來就該想到花的命運。可他若是問起來,她怎麼回答?就說開是開了,但死掉了,我認罰?他那麼信任她,她怎麼說得出口。

想來想去,只有躲著不見。他不會那麼認真。或許,他就那麼說說,早就忘了。可如花難以平靜,整日揣著兔子。兔子又抓又咬,怎麼安撫都沒用。臘月二十六,如花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見見他。

2

鎮上的年味兒比村裡濃多了,商家把成箱的酒、飲料堆在門口,跟小山似的,賣衣服的也在門口多立出幾個架子。原本就擺攤的,趁勢擴充套件,都擺到馬路上了。有的賣主攤位不大,嗓門卻不低。那是一隻只喇叭,反覆播放「羊蹄羊頭羊雜碎」或「黑棗紅棗凍柿子」。有的吆喝是鼓動性的,「快來買呀,走過路過別錯過呀」。人們拎著大包小包,比平時多一倍不止,擠過來擠過去。不要說轎車,腳踏車都走不動。

如花在距錢玉攤位八九米遠的地方立住。沒看到掃帚簸箕什麼的,他腳下擠滿了春聯。春聯上壓著石頭。錢玉忽而蹲下忽而立起。天氣寒冷,他卻光著頭。仍是笑嘻嘻的。偶爾,他會衝攤位邊上的青年喊一聲,那是他忙不過來的時候。青年戴著棉帽子,抱了本厚厚的書。聽到錢玉吆喝,便把書夾在腋下,順著買主的手指取斗方或對聯。然後又坐下去,直到錢玉再次喊他。

攤前再無買主,如花挪過去。要哪副?錢玉把咬了幾口的麵餅塞進棉大衣兜。如花心往下墜,那麵餅怕是凍透了。如花撩起羽絨服的帽子,錢玉的白牙露出來,是你呀,看中哪副了?如花問,你怎麼賣春聯了?錢玉說,年根了,換換片兒,這是我弟弟錢寶寫的,怎麼樣,不錯吧,他得過全縣書法比賽獎呢,你挑吧,給你優惠點兒。他沒提花,可能是忘了。娘早就把春聯買回去了,用不著如花買。見如花猶豫,錢玉說,肯定比別家的便宜。如花只好硬著頭皮道,我不是來買春聯的。錢玉噢一聲,突然反應過來,是那盆花?怎麼,沒開嗎?

如花再也忍不住,突然間淚落如雨。錢玉顯然沒料到,咋會……你別哭呀,有話你說!如花抹了幾下,本想抹回去,誰想越抹越多。雖然沒出聲,可她在哭,經過的人都看到了。錢寶本來埋頭看書,此時也抬起頭。錢玉說,不就是一輛腳踏車嗎?我賠你就是。你別在這兒哭,我這兒做生意呢,你都把人哭跑了!如花起身就走,錢玉喊她,她也沒停。確實,她影響了他的生意。她自己也挺惱的,本想說花開了,幫他看一天攤,話沒說出來,眼淚倒沒完沒了的。或許就不該來。

初二上午,小五被他的狐朋狗友喚了去,娘不知找誰閒扯去了。沒有固定場所,沒有固定物件,亦無固定時間和話題,在街角或碾臺邊,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相遇,一句無意的話,諸如你的翻領毛衣誰教你織的,或走得這麼快,撿錢去呀。兩個人便被鉤住了,待第三第四個加入進來,那就成了小小的舞臺。娘和爹某次打架的緣起就是娘閒扯忘了時間,誤了給爹做飯。

如花和爹待在家中。爹喝醉了,呼呼大睡。如花沒地方去。和她同齡的女子早就嫁人了,孩子都好幾歲了,那些年齡小的,和如花又說不到一處。如花雖頂著時髦的鋼絲頭,依然是老古板兒。她們眼裡都帶著刺,如花不經意就扎一身,刺癢,難受,拔半天也弄不乾淨。娘對如花窩縮在家裡很惱火,「你是要漚肥啊」。如花不理,再罵她就哭。其實,如花也出去,只是不喜歡閒扯。她低著頭,徑直走出村莊。她喜歡田野樹林草灘,出了村,整個人就放鬆了,神清氣爽。即便是冬日,白雪皚皚,如花也欣喜萬分。她在雪裡走,有時還閉住眼睛,咯咯吱吱,那聲音真是美妙。她不說話,可那一行歪歪斜斜的腳印勝過千言萬語。那是她和大地的交流方式。臉被寒風削得青紫青紫的,雙眸則清澈得如洗過一樣,倒映著藍天和白雲。有一次,她在樹林裡走,一隻麻雀被撞暈,正好掉她身旁。她在懷裡捂了半小時,直到麻雀甦醒。還有一次,一隻烏鴉跟著她,從這個樹杈飛到那個樹杈。烏鴉顯然和如花說著什麼,如花聽不懂。待烏鴉飛離,她突然悟出來,烏鴉是餓壞了。再去樹林,她就揣一小包玉米。遺憾的是,再沒有烏鴉跟著她。

如花的行蹤被娘發現,準是閒扯的女人們添油加醋透露給孃的,娘大發雷霆。鄰村某女人就是在野外遊蕩,被狐仙附了體。娘拿這個警告她,並嚴禁她獨自到野外。

所以如花只能待在家裡。她盼著冰雪消融,有活兒幹,鋤割,哪怕拔野菜,娘都不會禁止她的。

聽到有人喊她,如花愣了一下,再聽,確實是叫她。玻璃上的冰剛剛化,冰漬麻花的,她看不清。如花有些慌,抓了外套卻穿不上,伸了兩次胳膊才找到袖子。

院牆半人高,如花出屋,就看見錢玉立在大門外。仍沒戴帽子,只戴了兩個耳罩。他細長的脖子也無圍巾或其他遮擋,紅溜溜的。

我還以為你不在家。錢玉騎著輛腳踏車,他沒有下來,雙腳支著地面。仍是喜眉笑眼,牙齒白得像剔過。

你怎麼找見的?如花緊張得腿不聽使喚,本想再往前一步,可突然邁不動了。

錢玉嬉笑著,我長著嘴呀,這南小廟只有一個如花。

你找我?如花意識到這話有些笨,臉隱隱燙起來。

錢玉把耳罩摘下來,掛在脖子上,故意繃了臉,眼睛卻亮亮的,我不找你,我找如花。

如花心跳加速,幹……幹什麼?

錢玉舔舔嘴唇,這大過年的,連個讓字也沒有,賞口水喝唄。

如花回回頭,好像背後有人偷窺。她有些為難。爹鼾聲如雷,她不想讓錢玉看見。要不……她想和他去村外走走,在屋裡,特別是在這個屋裡,她是僵的,是硬的,到野外就不一樣了。她很想和他走走。她聽見了心裡的聲音。

錢玉說,逗你的,不進去了。本該年前來的,實在抽不開身。

有……事?如花小心翼翼的,她已經預感到了。

錢玉說,那花沒開是吧,你哭我都感覺自己犯了罪。這車八成新,我騎來了。

如花緊張得出不上氣,還當真?

錢玉笑了,當然,願賭服輸,我不賴賬。

如花不知自己的臉變成什麼了,聲音如蚊鳴,那花……開了。

錢玉的目光扒拉著如花,硬是把如花的頭扒拉起來。我就說嘛,遇見愛花的人,開得更盛才是。這車我得騎回去了。

如花嗯一聲。

錢玉說,那你欠我一天哦。

如花又嗯一聲。

錢玉說,算了,逗你的,你若抹淚,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呢。你不打算讓我進屋,走啦,妹子!

如花說,我送送你。錢玉說不用了,如花還是跟在後面。她要把他送出村,她心裡有許多話的。她頭緒有些亂,得理一理。

偏偏娘迎頭走過來,如花想躲,已經來不及。來客了,如花?娘上上下下打量著錢玉。錢玉反應快,是嬸吧?過年好,我來找如花。娘問,這就要走?如花聽出孃的不甘,臉如雞冠。錢玉似乎明白如花擔心什麼,說也不早了。

娘突然返回攪亂了如花的計劃,送到村口她便返回來。那一天的後半天,娘把如花審了個底朝天。後來,娘把爹也叫醒了。如花全交代了。娘問,就是你燙頭髮那天?你沒記錯?如花點頭。娘說,沒白燙,一燙就有男人搭理你了。如花聽出孃的驚喜,也聽出了孃的厭嫌。

如花相了不下二十次親,相一次黃一次。首先娘得看中,可娘看中的人沒一個看中如花。要麼嫌如花跟豆芽菜似的,幹不了活。雖然娘炫耀如花割兩壟麥都不歇的,可沒人相信。要麼嫌如花屁股小,擔心生不了孩子。當然,如花動不動掉淚更是一大毛病,誰想娶個淚娘娘?背地裡娘咒罵那些男人有眼無珠,捎帶著訓斥如花。而娘看不中的,如花更看不中,往往介紹人沒說完就被娘頂回去。娘一點不客氣,我家如花是黃花大閨女,憑什麼給人當後孃?近一年,連介紹離婚的也沒有了。別的女娃自己搞物件,根本不用父母操心。如花不爭氣,長這麼大,連男人的手都沒拉過。現在終於有男人來找如花,爹和孃的心情可想而知。當然,他們不能糊里糊塗的,必須弄清楚怎麼回事。

雷與火配合得空前默契,且效率驚人。不到三天工夫,便把錢玉的情況打聽清楚了。父親早逝,老大錢莊在村裡開小賣部,錢玉與弟弟錢寶一起生活,準確地說,是錢玉養活錢寶。錢寶四年高考,四年落榜,魔怔了,住過半年精神病院,時好時壞,好在不是武瘋,是文瘋。錢玉二十七了,尚未成家,錢寶的拖累是關鍵。終於有未婚青年和如花交往,卻如此家境,還有一個累贅。娘愁爹嘆,反覆比較權衡。最後,他們接受了錢玉,無論如何,比如花成為鏽鐵強。如花已經成為孃的心病。當然,不能白白嫁出去,是有條件的,要三萬彩禮。想娶如花,必須答應這個條件。

娘把決定和如花說,如花感覺自己要漲破了。這是她的性子,生氣也只在肚裡翻卷,不往娘身上撒。她一再說只和錢玉見過三次面,什麼交流都沒有,誰知道錢玉什麼心思。娘說如花是榆木疙瘩,如果錢玉對如花沒意思,絕不會冷凍寒天來找她。娘盯住如花,我只問你,你看上他沒有。如花不知怎麼回答。錢玉喜眉笑眼的樣子招人喜歡,看到他,她就有說話的願望。或許,這就是看上他了?娘換個問法,你討厭他不?如花說,不討厭。娘一錘定音,這就行了。如花提出先交往試試,娘冷笑,就你這個大淚泡,一交往還不把人淹死?

雷與火緊鑼密鼓。媒人上門,錢玉愣住了,像他這樣的哪值得女方主動提親?他不相信,媒人要走了,錢玉又一把拽住。錢玉聽到三萬彩禮,沉默了一會兒,說要和如花見個面。媒人說,這彩禮不多,知道你家境一般,現在娶個媳婦怎麼也得十萬八萬。要得不多,是因為如花看上你了,死活要嫁。錢玉說,確實不多,不是錢的事,我必須和如花見個面。

在南小廟村邊,如花見到錢玉。錢玉的嘴咧著,如花走近,他反而繃起來。如花緊張到極點,不知錢玉為什麼喊她出來。她不踏實。

如花,你真的願意嫁給我?錢玉話說出來,嘴卻沒合攏,半張著。

如花明白他和她一樣不踏實,突然放鬆下來。她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問,你說呢?她敢這樣說,自己都吃驚了。

錢玉眉眼炸開,老天,第一次見你我的魂就丟了。

3

並沒有如花擔心的鬧洞房,僅有兩個半大的娃,剛倚在門口,錢玉便將早已準備好的糖包塞給他倆。兩人走後,再沒人上門。錢玉拴了院門,再插了屋門。如花如釋重負,她的手心不知出幾次汗了。

如花,得乾點兒啥了。錢玉一本正經。

如花問,啥?……你沒吃飯?想他這一天的忙活,沒吃飯也正常。

錢玉便笑了,一下就給你猜中了。

我給你做。如花跳下地。

錢玉拽住她,咱吃現成的。

如花仍沒反應過來,現成的?

錢玉眉眼的喜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如花的臉被刺得紅一綹紫一綹。沒羞,她低低地說。

錢玉湊近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掃。他的目光像一把把刷子。我在夢裡見過你,絕對的!

如花瞪大眼睛,你說的是真的嗎?

錢玉說,那當然嘍,要不咱打個賭!

如花說,你盡繞彎子,我才不上當。

錢玉微垂下頭,眼睛眨得越發歡了,你困了吧。

如花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了,還早。

錢玉說,那就再讓我瞅瞅,我還沒瞅夠呢。

如花渾身發熱,出氣不勻,你樣子嚇人呢。

錢玉說,那就閉上眼睛。

如花閉上了。

錢玉捧住她的臉,吻住她的額頭。他的嘴巴竟然涼涼的。然後往下移動,舔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如花癢癢的酥酥的軟軟的,感覺自己正變成流動的液體。眼淚偏偏這時候流出來。錢玉停住。如花想叫他別停,但說不出口。

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錢玉咬著她的耳朵說。

如花的眼淚更瘋狂了。

閨女出嫁都要哭的,沒有淚也要裝,南小廟的某個姑娘曾哭昏過去。這是如花的專長,南小廟人說如花這個淚泡別哭得上不了車吧。但如花的反應超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一滴淚也沒有。她也是想哭的,就是哭不出來。娘覺得沒面子,狠狠擰如花一把。如花疼得叫出聲,仍然沒掉半個淚花。倒是娘揉揉眼窩,別管有沒有淚,哭樣是有的。該哭不哭,不該哭的時候……如花心裡那個急呀,她擔心錢玉為此嫌厭她。

你哭的時候更好看!錢玉說,就像……花帶露珠。

如花微微笑了。錢玉抱住她。

如花成為錢玉的女人,徹底變成另一個人,她自己都吃驚。以往她被關在籠子裡,還綁了手縛了腳,現在籠子沒有了,綁手縛腳的線被撕剝得乾乾淨淨。她仍是靦腆的,和人說話仍會沒來由地臉紅,但她心裡沒東西堵著,通暢透亮。有什麼念頭或想法,她不用捂了又捂藏了又藏,可以大大方方地晾曬出來。總之,她終於可以由著性子「胡來」了。錢玉不但不阻攔,反成為她的同謀和幫手。以至於錢玉的大哥錢莊很正式地找錢玉談了一次。

如花的胡來主要表現在對花的痴迷上。她嫁過來時是五月份,正是下種的季節。她在地頭地壟撒遍了掃帚梅,在土豆地、莜麥地、小麥地零零散散點了向日葵。院裡有個園子,以往如別人家那樣壟幾行蔥,種點芹菜韭菜水蘿蔔什麼的,現在被如花改造了,半園種菜,另半園則移種了西番蓮和菊花。這還不算,屋前屋後、牆畔牆側凡是有土的地方,都被她種上了花。屋裡也是花的天下,錢玉給她買了二十多個花盆,市場上有的品種如花家差不多都有,如仙客來、夏秋菊、月季、百合、水仙、米蘭、朱頂紅、蝴蝶蘭,簡直是百花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