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份,掃帚梅、百日菊、萬壽菊、夏秋菊、向日葵、日日紅漸次開放,蜂飛蝶舞。錢玉和如花在地裡幹活,被濃豔的花襯得喜氣洋洋。踏上村街,閉上眼睛也能走回家,順著花香總錯不了。若有外來人打聽錢玉家,村民大致指下方位,長滿花的院子就是。
如花並不只是會種花,田裡也是好手。那棵豆芽菜蘊藏的力氣完全釋放出來,五六十斤的土豆袋,能輕輕鬆鬆背到肩上。女紅也做得好,快追上麥香了。當然,更多的好,只有錢玉曉得。如花瘦弱,卻長了對豐乳,如花害羞,整日用小號乳罩勒著。當束縛掙脫,直愣愣地撞出來,錢玉眼睛都是直的。而她瘦弱的身體也一日日變得結實。如花早就停止了長個兒,比爹矮比娘矮,更比小五矮,嫁給錢玉三個月後,如花竟然長了兩釐米。被錢玉的嘴巴贊著,如花的自信一點點鼓脹起來。錢玉說她就是個寶,她不再懷疑。
但以宋莊人的標準,如花不是過日子的女人。起先還以為如花種那麼多花要賣錢,待知道二斤肉也換不回,直言她腦子有些那個。當然,也捎帶議論錢玉。錢玉二十七八才娶老婆,當寶貝一樣端著也在情理,可日日端著就有問題了。然後錢玉許多不靠譜的事被挖出來。如錢玉曾造了個風力發電機,電是有,但燈泡還沒油燈亮。錢玉還造過飛翔機,尚是半成品就被錢莊當廢品賣了。越挖越深,連祖上出過兩個瘋子的事也被撬出來。至於錢寶,那就更不用說,沒考上大學的多的是,偏偏他得了失心病。再往下就不能說了,那實在太弔詭了。
促使錢莊登門,是如花和錢玉另外的瘋狂。如花種花看花可以視作是不務正業,瘋狂就讓人忍無可忍了。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錢玉和如花在田野裡欣賞閃電。
如花喜歡閃電,她認為那是上天的花朵。雖然一閃即逝,猶如曇花,但卻能照亮整個大地。她先前不敢把想法和心願說出來,嫁給錢玉後,什麼都向他敞開,唯有這一癖好,她沒透露。烏雲捲過,她的心就被召喚,蠢蠢欲動,早早就趴在窗玻璃上。如果閃電在天際,她就站在院裡,甚至趴在屋頂。她的秘密終是被錢玉發現,讓她驚喜的是,錢玉居然也喜歡閃電。錢玉說你喜歡上天的花,我就陪你看個夠。於是跑到野外。兩人蹬著雨鞋,穿著雨衣。瘋是瘋了點兒,卻沒失去腦子。放牛的吳泰目睹了錢玉和如花的瘋癲,這樣整個村莊都曉得了。
錢莊和錢玉在外間說話,如花在裡間靜靜地坐著。對這位大伯子,如花不知為什麼,有說不出來的怕。錢莊臉上總是掛著笑,並不威嚴刻板,可他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那東西讓如花發毛。錢玉和錢寶是錢莊帶大的,成年後兩人才另過。如花婚後才知道,錢玉的三萬彩禮一大半是跟錢莊借的。也是這些原因,錢莊的話極有分量。錢莊賣掉錢玉的飛翔機,錢玉也只是悄悄抱怨,不敢說別的。錢莊說別瞎折騰,錢玉就不折騰了。但那天,錢莊的話沒起作用。可能是錢莊的用詞刺激到了錢玉,她瘋你也瘋了?錢玉說,她沒瘋我也沒瘋。錢玉還沒這麼頂撞過錢莊,錢莊愣怔片刻,才說,這麼說是我瘋了?放著自己的生意不做,跑過來讓你踹我的臉?!錢玉說,各人有各人的念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活成一樣的,就成機器了。錢莊氣呼呼的,覺得翅膀硬了,就可以胡折騰了?這世上是有規矩的,沒規矩人還是人嗎?錢玉說,哥別埋汰我,我不偷不搶,甭說看一遭,就是住在野地裡,礙著誰了?錢莊說,你礙著我了。錢玉問,怎麼礙著哥了?錢莊說,你姓錢,和我是一個錢。錢玉說,哥要覺得我不配姓錢,我可以改。錢莊被激怒,幾乎跳起來,你要反天了?錢玉勸,哥血壓高,莫生氣。錢莊錚錚道,你還知道我是你哥?錢玉軟下來,我就是說說,人活著都奔著錢,能姓錢是多大的福分,我哪捨得改。錢莊說,你甭給我嬉皮笑臉的,你就是改了,骨子裡流的也是姓錢的血,你胡鬧,別人照樣戳我脊樑骨。錢玉說,這事有點難辦,哥,你吃的鹹鹽比我多,你說說這關別人什麼事?錢莊哼一聲,你甭想把我繞進去,人活著可不能為了自個兒,不能完全由著性子,你別忘了,錢寶還指靠你呢,我把你倆帶大,現在輪到你了,你得有當哥的樣兒。錢玉說,沒讓錢寶餓著,他天天有書看。錢莊問,讓他打一輩子光棍?錢玉說,這緣分嘛……都是天定的。錢莊冷笑,少扯這沒用的,天定的緣分?沒錢你試試?錢莊話有所指,錢玉不會不明白。錢玉卻樂了,那不一定。錢莊說,如果還認我這哥,你就正經過日子,你也擔起哥的責任。錢玉越發沒了正相,放心大哥,我就是死也給錢寶弄個媳婦回來,實在不行從四川買一個。錢莊恨恨的,你記著就好。
兩人的話如花聽得清清楚楚,她明白大哥不只是說錢玉,也是讓她聽的。錢玉賭誓,雖然聽出他嘻嘻哈哈的,如花仍然心驚。
這下闖禍了吧?如花柔柔的,錢玉是代她受過,她心裡不忍。
錢玉撓撓她的鼻尖,他們懂什麼,一群只知吃喝……給我說說,花開是什麼樣的聲音?
如花眼睛沒溼,心卻浸沒到清水裡,她聽見水泡化開的聲響。她的丈夫仍然是她的同謀。
秋末,錢玉到鎮上擺攤。他的貨品種不多,又是季節性的,進項稀鬆,也就賺個零花錢。但不管怎麼說,這「正經營生」沒被他捨棄。如花在家裡侍弄她那些花,冬日澆水少,病蟲基本沒有,她的主要任務是鬆土,陪花說話,或者放一段舒緩的曲子。花在野外,有風陪著,還有蝴蝶、蜜蜂、螞蟻、飛蛾作伴兒。野外的花性情開朗,搖曳多姿。而屋裡的花沒有伴兒,容易木容易僵,雖然活著,卻顯得呆頭呆腦。所以和花說話,讓花與音樂相伴就格外重要。在爹孃前面,如花說句話像做賊一樣,在自己家裡,如花放鬆,話就格外多。收錄機是錢玉買的,磁帶是如花一盤一盤挑選的。偶爾如花也陪錢玉擺攤,趁著把鋼絲拉展了。她不喜歡那樣的時髦,頂著一堆沙蓬她感覺怪怪的,雖然娘說燙了頭才撞見錢玉的,如花還是狠下心。去的還是上海髮廊,吊著耳環的理髮師連連嘆息,說如花毀了他的傑作。如花忍著沒吭聲,出發廊門就笑著蹲下去。肚子都疼了。
進入臘月的第二天,落了場大雪,足有半尺厚。陰雲低沉,仍有下的意思。果然,如花還沒把飯端上桌,鵝毛般的大雪從天而降。瑞雪兆豐年,雪讓鄉村的世界喜氣洋洋,沒有鞭炮沒有喧囂甚至聽不到鳥語,天默地靜,但就是能感覺到喜氣。這氣氛在屋頂流淌,在街道飄蕩,在雪花的縫隙裡擠來擠去。如花本想吃完飯再提議,可是沒忍住,說一會兒出去走走。錢玉驚喜道,你咋像我肚裡的蟲呢?
兩人朝北出村。路已經被雪覆蓋,但他們不是奔路去的,目光所及都是路。過了樹林、田野,再往北就是草地。天地茫茫,偶爾能聞一兩聲鳥語。這樣的天要尋鳥的蹤跡是不可能的。正是受了鳥語的啟發,如花說咱倆拉開距離,各走各的。錢玉打趣,你要變成白狐,我就找不見你了。如花哼哼道,你這麼想,是你要變吧。錢玉說,我不變白狐,要變就變烏鴉,你好找。如花說,沒正經,我先走了啊。如花走了幾丈,又走了幾丈……直到錢玉在視線中變得模糊。她喊,還照一個方向走啊。看不清彼此,卻知道彼此的存在。錢玉,聽見我說話吧?如花大聲問。如花喜歡野外,因為可以喊出來,沒遮沒攔。錢玉故意說,聽不見啊,你說什麼?如花說,錢玉是個壞東西!錢玉叫,怎麼?想我了?想我過來呀。如花大笑,美得你!錢玉說,我昨夜做了個好夢,你想不想聽?如花說,你別哄騙我,你又想編了吧?錢玉說,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如花哎喲一聲,左腳陷落,身子偏歪。草野上有鼴鼠洞穴,或是被她踩陷了。如果輕輕拽,或許沒什麼大礙,但她沒當回事,猛力拔拽。腳沒出來,人卻倒了。錢玉大笑,你又要變什麼戲法?說你老實的都讓你騙了。沒聽到回應,錢玉立住。那個模糊的人影不見了。錢玉撒腿飛跑,大叫,如花,如花!
錢玉背起如花往村裡疾走。如花覺得腿部溼溼的,有什麼東西在淌。她自是沒看到,在錢玉和她身後,猩紅的梅花瓣一路相隨。
4
錢玉解開布包,布是灰藍色的,顯然是從舊褲子或舊褂子上剪下來的,洗過多次,顏色不怎麼均勻了。藍包裡是淺綠的絨布袋,袋口用紅綢條繫著。綠絨也是舊的,可能是因為那鮮豔的紅綢條,也因為層層包裹,顯得神秘而隆重。如花問,這是什麼?錢玉不言,解開綢條,倒在鋪好的白紙上。是花籽!如菜籽般大小,渾身烏紫,香氣撲鼻。有一粒滾到紙邊,錢玉伸手撥回。如花知道是花籽,卻沒見過,但她清楚絕不是普通花籽。什麼花?如花的眼隱隱地亮了。錢玉笑而不答,開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如花又問,買的嗎?錢玉說,肯定不是偷的。
自小產後,如花就蔫蔫的,霜殺了一般。錢玉不敢大意,把丈母孃接過來。丈母孃把錢玉數落個夠嗆,她瘋也就罷了,你一個男人咋和她一樣瘋?她已聽說很多如花和錢玉的傳聞,現在兩人又折騰出禍事,當然要訓斥。所以,進門瞄瞄歪在炕上的如花,什麼話也沒說,讓錢玉拿出擀杖。錢玉以為丈母孃要擀麵條,哪想丈母孃接過去,突然一揮。錢玉反應快,躲開了。他沒料一路戳著他後背的丈母孃進屋後火氣更大了,他瞅瞅菜板,只能拿這個抵擋了。但丈母孃沒有再揮向他,她狠狠擊著鍋蓋,如花要落下毛病,我砸爛你的頭!錢玉忙不迭地保證,不用你,我自個就撞碎了。丈母孃氣鼓鼓地走進裡屋,錢玉下意識地摸摸腦袋。
她自然不放過如花,瘋瘋,再讓你瘋!大雪天往野地裡跑,你長的是人腦還是狗腦?有本事瘋,就沒本事夾?你倒是夾住啊!錢玉在外邊聽不下去了,倒杯水企圖分散她的注意力和怨怒,被她一個滾喝退。突然停住,她發現如花沒有流淚。若是以往,那淚泡早一個個炸開了。她還發現,如花臉上沒有縮懼。如花不頂嘴也不辯解,可也沒有悔意。起先以為如花不說話是怵她,可如花的表情告訴她,如花沒把她的訓斥也沒把她當回事。她愣了一下,問,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如花沒理她。如花聽到了,但不想理她。膽怯畏懼,這些長在如花肉裡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離開她的身體。如花只有難過,這難過與娘沒有一點點關係。娘突然就爆發了,我好心好意地伺候你,你連個好臉也沒有?嫁了人你也是我楊美容的閨女。如花仍然不言。如花的生分如花的變化讓娘震驚,亦讓她惱怒。她丟出五十塊錢,氣撅撅地走了。錢玉向如花檢討,接丈母孃沒和如花商量,沒想到她這麼……豪氣?像梁山來的。如花抿抿嘴,哪用得著伺候,我沒事的。
如花的身體沒受大損,她傷在心裡。錢玉變著法子討她歡心。他知道最好的法子是什麼。而如花也知道錢玉為她費盡了腦子。一個多月,她第一次流淚。對不起,都怪我。她小聲道。錢玉抱住她,你不用責怪自己,是孩子不想來這個世上。如花問,你真不怪我?錢玉說,你沒變成白狐逃走,我感激你呢。
春天來臨,陰影徹底淌散。小麥要種,莜麥要種,胡麻要種,還有土豆豆角芹菜白菜都等著他們。當然還有那些花籽,一個冬天,錢玉備了好幾個品種。除了地頭地壟,屋前屋後,在經過的荒坡,某個土包,如花也會丟幾粒花籽。萬物有靈,自會生長,毋須如花照應。那些烏紫色的米粒般的花籽,專門在莜麥地裡闢了一畦,有一間房那麼大。這是錢玉提議的。說這花嬌貴,別人不配看。如花也沒多想,覺得錢玉不過是對她遍地種花想象的發揮,她還想在房頂種呢。
花苗剛生出來沒什麼特別,如白菜苗一樣灰綠。長得也慢,比掃帚梅差遠了,還不如菊花。但一拃高時,與眾不同就顯現出來了。昨天還兩個枝,今兒早上就三個枝丫。待花蕾從枝丫間冒出,如花醒過神兒了。她在別人的園子裡見過,不過三五株。她問錢玉,錢玉說沒錯,是大煙花。大煙花又叫罌粟花,政府不允許種。錢玉曉得她擔心,說,第一,在莜麥裡藏著,沒人發現;第二,花一落,咱留幾株打籽,其餘連根拔掉。如花問,行嗎?錢玉說,閃電開花比這難多了。如花踏實了許多。為了看花,什麼風險都值得。
第一朵大煙花開了,格外紅豔。枝葉仍是灰綠的,像沒有水分,而花朵卻格外招搖。或是花朵把枝葉的水分全部搶走了。但花朵的特別不在令人瞠目的紅,而在於姿勢,有說不出的……妖豔。是的,妖豔,看一眼就會被迷住。那一畦地似乎都被染紅,如花簡直要醉了。花開有期,終要凋零,如花真想搭個帳篷住在地頭。錢玉說那樣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如花便打消了想法。
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還是被人發現了。打算次日就連根拔掉的,花瓣漸枯,如干癟老太婆了,可就在那天中午,警車停在地頭。如花回家給錢玉做飯,等她拎著飯盒到了地裡,大煙花已經被連根拔起,錢玉也被戴上手銬。兩個警察中的年長者,如花是認識的,長臉隆鼻,目如鐃鉤,姓閻,外號閻王。嫁到宋莊前,閻公安到南小廟破過案。關於他的傳言很多,如閻王撓一撓,猶如陰曹地府走一遭,膽小的作案者往往被他一撓,嚇得就尿褲子了。還有他被歹徒刺中了腿,不能行走,脫下鞋砸到歹徒的後腦勺,把歹徒砸昏了等等。
如花嚇壞了,雙腿癱軟,但堅持說花是她種的。閻公安上下鉤她幾眼,說,先帶錢玉問話。如花問,我呢?她是想把錢玉換回。她不知自己哪來的勇氣。閻公安沒好氣,車裡沒地方,你先在家候著!如花是事後才回過味,閻公安的粗暴是善意的。但彼時,如花腦子木著。警車拉著錢玉還有大煙花遠去,她跌跌撞撞地追了一大程,才想起向人求救。
錢莊在如花上門前已經知曉,所以沒等如花開口,便冷聲問,誰的主意?如花說,我的,哥救救他!錢莊黑著臉,待把啤酒碼好,才說,你以為我有多大本事?如花幾乎要哭了,哥想想辦法。錢莊問,錢寶呢?他沒摻和吧?如花搖頭。錢莊說,一對半……猛地剎住,嘆口氣,我試試吧。
錢玉是第二天早上回來的。如花擔驚受怕,胡思亂想,一夜沒睡。她嘴唇焦裂,目光亂如雜草。錢玉不由驚叫起來,我不過被帶去問個話,你怎麼嚇成這樣?如花抹抹淚,這才細察錢玉。她以為錢玉會被打得遍體鱗傷,沒想渾身上下連個紫痕也沒找見。她仍不相信,追問,真沒打你?錢玉嬉皮笑臉的,不像是受審,倒像赴了一場宴席。壞人才捱打,咱就種幾棵花,沒事的。然後告訴如花,因為拔掉了大煙花,也就教育教育。雖然錢玉沒被拘留更久,但如花認為不僅僅是被教育教育那麼簡單,錢玉或是怕嚇著她。不管怎樣,人回來了就是萬幸。如花說,可不敢種了,哥氣得臉都變了。錢玉說,過夠癮了吧?這風險值得冒。
半個月後,沒有任何徵兆,如花再次流產。她舀水洗臉,忽覺腹部抽痛。錢玉正在院裡磨鐮,再有十天八天麥子就該收割了。如花沒吱聲,慢慢挪至炕上。似乎好了一點兒,如花想躺躺就起來做飯。待兩腿間有異樣,她才意識到大事不妙,急喊錢玉。錢玉要揹她去醫院,但已經晚了,未成形的胎兒迫不及待地從她身體裡逃離。休息了幾天,錢玉帶如花去鎮醫院抓了幾副藥,又去祖奶床前許了個願。祖奶不光會接生還會治習慣性流產及其他婦科病,雖然未親見,但如花和錢玉都聽說了,現成的例子也很多。比如吳大巧老婆,懷一個落了懷一個落了……第四個終於保住,吃的就是祖奶的保胎藥。老婆子說起這件事便雙目放光,就三副藥!你們說奇不奇?那時候我灰心透了,懷不住孩子還叫女人嗎?甭說別人,自個兒男人都不正眼瞧你。說到這兒,吳大巧老婆踢踢蹲在門口抽菸的吳大巧,你問問這老東西,我靠他,他還躲!好像我是刺蝟。吳大巧咧咧嘴,預設了老婆對他的討伐。兩人很想知道祖奶的方子裡都有什麼,但吳大巧老婆說不清楚,只講是藥粉,極苦。可惜幾年前,祖奶躺倒了,也只有求她保佑了。從祖奶家出來,如花不無遺憾,要是早出生幾年就好了。錢玉笑嘻嘻的,那你這朵花就被別人摘走了。
秋天第一鐮是有講究的,要雙割,即兩個人同時割第一鐮。其實,當年收成已定,但來年還是未知數,只為討個吉利。兩人可以是兄弟,可以是父子,而夫妻最佳。雙人同心,陰陽均衡。錢玉要帶錢寶,如花想起去年錢寶一壟沒割到頭,倒把手割破五六處,說還是我去吧。錢玉遲遲疑疑的,行嗎?如花說,我又不是泥捏的。又說,我只割第一鐮,餘下的你包攬。錢玉就沒再說什麼。
割了第一鐮,如花並沒有停下來,比錢玉還歡實。錢玉勸不住,就由著如花。如花不是任性的人,確實覺得自己沒有大礙,身體行不行,自己最清楚。還有,憋在屋裡即便躺著也是沙灘上的魚,喘氣不勻,而在野外,她就是水裡的游魚,裡外舒暢。
歇息時,如花躺在錢玉腿上,仰望著天空。大雁啼鳴,白雲流走,空闊的天宇令人浮想聯翩。如花極為嚮往地說,要是能在天上種花就好了。她完全是無意的,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閃電是花,白雲也是花,若如花再種點什麼,瓦藍的天空就異彩紛呈了。也就是說說,怎麼可能到天上種花。就如一個人說自己當了皇帝如何如何,那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隨便胡扯。
那有何不可?錢玉接過話,要種自然能種。
如花習慣了錢玉的沒正相,說,除非變成白雲,把自己種上去。
錢玉說,不用變成白雲,我能做的。咱打個賭?
如花輕輕掐掐他,你就是個大賭徒。錢玉沒有耍牌的習慣,但常常打賭,動不動就說,咱賭一個試試?
如花問,賭什麼?
錢玉說,我說了你可不準惱。
論玩性,如花遠不是錢玉的對手。雖然是玩,如花還是有些緊張,你又耍白皮。
錢玉正色道,說了不準惱的。
如花說,……你說。
錢玉說,若我輸了,任你處罰,抽我二十鞭子,怎麼樣?
如花說,你贏了呢,抽我二十鞭子?
錢玉說,我怎麼捨得?現在嘛,我不能說,若我把花種到天上,你兌現就可。
如花以為錢玉像她一樣也就是說說。收秋完畢的晚上,把胡麻袋放進小推車,錢玉讓如花閉上眼。他神神秘秘的。如花四下瞅瞅,你可別在這兒胡來啊。錢玉嘿嘿笑著,讓她聽話。如花就閉上眼。她猜不透錢玉要幹什麼,心如撞鹿。待錢玉說可以了,看天空,她仍愣怔著。錢玉奔跑過來,半攬了她,一顆火球從場院彈射到空中,嘭——流光溢彩,如流星般妖豔璀璨。不知錢玉什麼時候準備了煙花。九朵球狀花朵一一炸開,有的如菊花,有的如牡丹,有的如芍藥,有的如粉蓮。雖然短暫,但足矣。沒有什麼常開不敗。如花眼睛潮溼,竟一個音也吐不出來。
臨睡,錢玉讓如花兌現。如花雙頰飛紅,戳戳他的胸,如在場院那樣閉上眼睛。
次日,錢玉道出他的打算,不想再去擺攤,準備隨郝柱出去打工。五六年前,村裡便有人外出了,錢玉沒上心,一來要照顧錢寶,二來覺得外邊的錢沒那麼好掙,再者掙錢圖個什麼,不就圖個痛快嗎?錢玉不缺。可想法終究會被現實改變,借大哥的錢到現在也沒還上,還不上難免不安,不安又怎麼談痛快?錢玉不那麼看重錢,可這世上的許多事還是需要錢的,比如這煙花,他若有足夠的錢,就可以多放幾朵。有些快樂錢是可以買到的。那些外出的人,口氣眼神都暗示著錢的好。如花雖然不情願,卻沒反對,只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錢玉說,年根兒,不管掙多掙少都會回來,年三十,我讓你看到天空的花朵。如花意識到錢玉外出是為了她,說,就像大煙花,咱看一次就夠了。錢玉說,天上種花,公安不管,你等著我,替我照顧好錢寶。
幾天後,錢玉跟著郝柱離開村莊。如花並不清楚錢玉去的不是縣城,如別人那樣到工廠或工地,他選擇了掙大錢的地方。錢玉到地兒後,給如花打電話,說在城裡種花。如花問這個季節種的哪門子花?錢玉笑說你都可以在屋裡種,這兒的屋子比家裡的暖和。如花便放心了,甚至對錢玉所言的花屋有些嚮往。
沒想到這次別離竟然是永別。
5
陪如花去的是錢莊和小五。爹淹泡在酒精裡,娘抽了兩撣子,他紋絲沒動。正好小五回來了,娘就指派了小五。小五在修理鋪當工,渾身油漬。娘扒了他的工作服,讓他換上乾淨的,但仍透散著濃重的機油味。那雙磨出白茬的皮鞋,還有板結的頭髮,如爹一樣被汙漬浸透了。如花並沒覺得難聞,若不是坐在前排的女人要調換座位,說自己聞不得機油味,如花幾乎忘了味道來自旁邊的弟弟。
夜車,火車九點半才開。錢莊領如花和小五走進蘭州拉麵館,各要了一碗拉麵。錢莊說還是要吃點兒東西,到那邊或許顧不上了。他坐在如花和小五對面,看看如花,便把目光移開。牆壁上是各種麵食及冷盤炒菜的圖片,錢莊被牢牢地鉤住。直到這時,如花才從懵懂中醒過來一點兒,感覺腦袋還在自己脖子上,這大半天她就像木偶被牽拽著。他真的去了煤窯?她問錢莊,錢莊仍停在圖片上,她的目光落在小五臉上,小五輕輕喚聲姐。他怎麼會去煤窯?她盯住錢莊,錢莊沒理她,直到拉麵上桌,他才回過頭。他舀了一大勺辣椒末,向小五示意。小五搖頭,他倒進自己的碗。我喜歡吃辣,他向小五解釋。錢莊一路沉默,此時話卻格外多,問小五一月掙多少錢,老闆待他如何,談沒談物件。如花插不上話。錢莊臉上的烏雲沒那麼重了,如花寬慰了些。煤礦塌陷雖有耳聞,未必被錢玉趕上,也許如錢莊所言,只是病了……一點點兒。
早上到站,已有人在等著,一瘦一胖。接上頭,如花便急急地問,錢玉在哪兒?瘦子說,先吃飯吧,坐了一夜車。如花說,吃過了,不餓。瘦子看錢莊,說一會兒還要趕路,都準備好了。錢莊說,那就痛快點兒。小五拽拽如花,如花這才想起,大哥是主事的,她必須聽大哥的。
早餐極豐盛,包子、油條、米粥、麵條、雞蛋和幾樣小菜,錢莊和小五餓透了,每樣都要吃些。如花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還沒昨晚吃得多。她盯著錢莊和小五,盼他們吃得快點。小五被如花看得不好意思,夾油條的筷子一鬆,油條掉回盤子裡。錢莊夾給小五,並對如花下令,吃個包子。如花說吃不下,錢莊說吃不下也得吃……你什麼時候吃了,什麼時候上路!瘦子附和,對對對,大哥說得對。小五夾個包子給如花,如花低下頭。
中午到達縣城,如花以為就要見到錢玉了,可車卻開進賓館。錢莊、如花、小五各安排一間房。如花又問,瘦子說一會兒到,正往這兒趕呢,路上堵車。如花追問,錢玉在車上?瘦子嗯一聲,說你們先洗洗,休息休息,到了我來敲門。
如花坐下不到一分鐘,便聽到敲門聲。她沒想到這麼快,跳起來撲向門口,卻是錢莊和小五。如花說,錢玉呢?還往外探探頭。錢莊徑直進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緊緊握住椅柄,彷彿怕椅子碎裂,他會閃落到地上。他讓如花也坐,如花沒坐,她聽到胸腔咕咚咕咚的撞擊聲。小五過來,把她半扶半抱摁在床沿,又攬住她的肩。
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錢莊說,如花呼吸急促。錢玉出了一點點事,錢莊又說。如花腦袋嗡嗡亂響,不是病了一點點嗎?怎麼又成出了一點點事?一點點?她哆嗦著問。錢莊說,一大點兒!如花不知一大點是多大,茶杯、臉盆還是笸籮?她覺得被繩子勒住,動彈不得,那……他……錢莊忽然說,小五,給你姐接杯水!小五接了,如花搖頭。哥,她幾乎是乞求了。錢莊說,你就當他出遠門了。如花腦袋轟然作響,她明白了,卻又不是十分明白,問,多……遠?錢莊說,比天邊還遠。轟炸突然停止,房間靜如死水。
錢玉離她去了!
錢玉棄她去了!
錢玉去了比天邊還遠的地方!
如花幾近窒息,好半天才緩上一口氣,她仍不死心,他不回來了?他把我丟下了?錢莊垂下眼簾,可以這麼說,人已經沒了。如花卻又糊塗了,「沒了」像一塊巨石在腦裡旋轉……咚地墜落了。她終於明白,她再也見不到錢玉了。她沒昏倒。她並不知道小五手裡攥著藥丸。她也沒有嚎叫,眼淚在眶邊轉了轉,很小心地,滾落下來,生怕驚著了誰。而整個人,她的骨頭、她的四肢、她的五臟、她的毛髮則完全癱下去,從潔白的床上流下去,在暗紫色的遍佈汙漬的地毯上流走,覆蓋住模糊的圖案和被菸頭灼燙的洞坑。她看著自己在流,在淌。是的,她沒昏倒,只是流淌而已。
錢莊說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回去再哭,礦上的頭兒一會兒過來,咱們得商量個解決辦法。如花突又看到希望,還……能……她結巴了。錢莊說,人沒了,就說人沒了的話。錢莊不再躲避如花的目光,賠償情況我打聽了,二十萬到四十萬,我的意思是要高點兒,他們肯定要往下砍,你的意思呢?如花沒言,小五說,大哥問你話呢。如花這才意識到錢莊在徵求她的意見,但她不知說什麼。錢莊說,有什麼想法你可以說。如花說,錢玉,我要錢玉。錢莊和小五對視一下,說,當然,我也想,可哭塌天,就是把煤礦老闆槍斃二百遍,錢玉也回不來了。現在不是鬧性子的時候,只能說他回不來的話,向煤礦開條件。你的條件?如花搖頭。錢莊說,那我就全權做主了。
在賓館住了五天,如花從來沒有那麼閒的時候。清早小五敲開門,喊她吃飯,她一再說吃不下,小五就央求她,讓她好歹吃幾口。他一聲聲姐叫得她發慌,只好隨他下樓。若她實在懶得動——那一盆盆飯菜讓她噁心,錢莊便來喊她。談判不順,錢莊窩著火,嗓子也啞了,如花,你不要添亂,你還嫌亂得不夠?對大伯哥,如花始終懷有懼意,她聽得出他的責備,支撐著爬起來。吃過飯,小五把她送回房間,然後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如花通宵睜著眼,白日倦意如浪,躺下眼皮就粘上了。中午,小五喊醒她,她隨他下樓吃午飯。然後是晚飯。晚上,錢莊會過來坐坐,通報談判的進展。如花第一次聽錢莊罵髒話。
談妥那日,錢莊和小五分別喝了點兒酒。錢莊陰沉沉的臉終於轉晴,他和小五談論著本地的天氣,飯菜的做法,紅燒肉燉雞蛋,雞爪燉蘑菇。如花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離她很遠又離她很近。次日,礦老闆沒有露面,仍是那個瘦子拿了協議,讓如花簽了字,摁了紅手印。賠償金喪葬費加起來三十二萬,簽字畫押後便去銀行打款。
仍舊被瘦子和胖子拉著,錢莊懷裡多了個空骨灰盒。結束了,終於可以見到錢玉了。不會說話的錢玉還是原來的樣子嗎?如花一遍一遍在腦裡描摹著。本來是清晰的,可被她描著,變得模糊。錢玉像生氣了,不願被她描。如花悲傷地低下頭。
車到河邊停住,瘦子引領著他們,穿過彎彎曲曲的小徑,在一個亭子前停住。冰凍的河面上有幾個黑點,看不清是什麼。瘦子指著對面烏灰的連綿不絕的天,喏,就是那裡了。
直到此時,如花方知錢玉仍在礦底,在連綿不絕的大山深處的某個地方。直到此時,她才嚎叫出來。瘦子後退一步,小心卻又理直氣壯地說,咱們可是簽了協議的。小五緊緊抱住她,姐姐姐姐地叫。如花沒再流淌,她像一束枯乾的柴,完全失控地抖著。
兩天後,三人回到宋莊。那個骨灰盒到了她手裡,一路被她緊緊摟著。那就是她的丈夫,是喜眉笑眼的錢玉。盒子裡有錢玉替換下的一件襯衣,一條內褲,但那就是她的丈夫了。
埋葬了錢玉,如花跟在錢莊身後。短短幾日,她已經習慣了錢莊的安排。在村口,如花看到抱著雙臂的娘和眼睛腫脹的爹。在他們身邊,還有一輛三碼子車。娘要接如花回去住幾天,如花看錢莊,娘推她一把。錢莊說,回去住幾天也好,如花,這裡永遠是你的家。娘謝過錢莊,讓錢莊有空去家裡坐坐,咱們還是一家人。如花還沒坐穩,娘便喝令爹開車。在嘣嘣聲中,如花竟然睡著了,當然睡得沒那麼踏實,她聽娘哼著鼻腔說,誰也甭想把如花拴在手裡。
像在賓館那樣,如花除了吃就是睡,昏昏沉沉,晝夜難辨。沒人逼她幹什麼,娘和爹竟然沒爭吵打鬧,至少如花沒聽到。那個晚上,如花終於像個人一樣坐起來。她問娘外面是什麼聲音,娘說鞭炮,如花方知已經是除夕。她洗了頭,要幫娘幹活,娘不讓她幹。如花旁觀了一會兒,然後倚著玻璃,一動不動,直到娘喊她。
第二天一早,如花和娘告別。娘大吃一驚,問如花去哪兒。如花說回宋莊。娘說這裡才是你的家。如花低下頭,沒和娘爭辯。娘說那個地方和她沒什麼聯絡了,如果收拾東西,讓小五去,或者讓爹和小五一塊去,她身子弱,需要靜養。娘落下話音,如花說我走了。小五把如花攔住,讓她好歹吃了飯。如花沒使性子,這不是她使性子的地方。吃了一個餃子就放下筷子。
飯後,娘繼續勸,講了一遍她用吃鹹鹽熬出來的經驗。娘擔心她,如花懂,可如花有自己的理由,娘未必懂的。她不想告訴娘,錢寶需要她照顧,也不想告訴娘,那是錢玉的囑託。如花還是如花,但如花已不是淚泡。娘使出撒手鐧,往門口一坐,說如花非要走,就從她身上邁過去。如花蹦到炕上,開啟窗戶跳出去。如花聽見娘在身後喊,但沒聽清是什麼。落地便奔跑起來。
進院,如花便衝偏房喊。錢寶沒應。如花敲敲門,推開又喊一聲,確定錢寶沒在。然後,她才開啟正房的門。她嫁過來,正房就屬於她和錢玉了。花香襲來,如花不由一怔。那一盆盆被她遺忘的君子蘭、倒掛金鐘、月季、對紅……沒有枯死也沒有凍死,綠油油的,而四季海棠花開正豔,疙疙瘩瘩的。如花一陣恍惚,錢玉?你回來了?屋裡屋外撲個遍。如花怔了半晌,揭開泥爐。難怪暖融融的。因為如花喜歡種花,錢玉便把鐵爐換成泥爐。泥爐保溫,可以徹夜不息。肯替她照顧花的只有一個人。如花知道是誰。
如花突然進屋,錢莊和老婆宋麗華都有些錯愕。還是錢莊反應快,喝令老婆趕緊給如花煮餃子。被大伯子和大嫂的目光戳著,如花不由發慌,她低下頭說吃過了。馬上,她又抬起頭,衝桌邊的錢寶說,錢寶,跟我回去吧。
6
過去很久了,如花仍然不願意相信,錢玉已經離她而去。錢玉沒正相,他沒準和她鬧著玩呢,或這是他的又一個賭。土包下埋的只是錢玉的襯衣和內褲,而錢玉本人一定躲在某個地方。他許諾過在天上種花,種許許多多的花。他沒落空過,這次又怎麼會?他不過是想給她個驚喜。
果然,如花聽見了錢玉喚她。就一聲,她立馬就醒了。她一遍遍地瞅,牆壁、屋角、花盆。錢玉和她捉迷藏,她一瞅他就躲了。如花到野外走,到樹林裡轉,身邊呼喚聲不斷,但她一個轉身,錢玉又不見了。有時,如花會向錢寶求證,錢寶,聽見你哥說話了嗎?錢寶一臉茫然,他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如花說,沒聽見就算了,吃你的飯。錢寶這個呆子,喚他他也聽不見的,如花如是想。
如花非常害怕有人上門。那些人都是好意,看望,勸解,寬慰,有的委婉有的直接,諸如人死不能復活之類。他們故意提醒,竭力證實,錢玉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一邊是錢玉的呼喚,一邊是善意的勸導,如花才被溫水沐浴過突又被丟進冰窖。如花渴望溫暖,她一趟趟往野外跑,也是為了躲避那些人。但有時是躲不掉的,比如娘來。她只能回去。
如花的妯娌宋麗華來的次數最多。宋麗華和錢莊外表不怎麼搭。錢莊個子高,宋麗華還不到錢莊肩膀。兩人相貌也差得多。錢莊像戲裡的呂布,宋麗華外貌平常,鼻樑還有雀斑。但論精明和能幹,宋麗華完全配得上錢莊,不過被錢莊的光芒擋著,宋麗華顯得低調些。宋麗華從地裡回來,手裡從不空著,要麼一捆灰灰菜,要麼一袋樹蘑菇。若沒帶傢什,她就脫下褂子用皮尖草捆住袖口就地製作。灰灰菜上半段包餃子,下半段餵豬或兔,樹蘑菇穿成串曬乾,與口蘑搭在一起賣給蘑菇販子。到營盤鎮趕交流會,別人的腳踏車架上是看戲用的凳子或馬紮,而宋麗華則馱著紙箱子,箱裡是她起早壓的蕎粉託,還有一小袋一小袋的醋。醋有放了辣的,有不放辣的。她不進戲場中心,嫌擠,總是在戲場幾十米遠的地方,邊賣粉託邊瞧戲。離戲臺遠,個矮不是劣勢。關鍵是吃粉託的人都在戲場外。所以,別人趕會花錢,宋麗華趕會錢往兜裡流。錢莊的日子殷實富足,宋麗華有大半功勞。錢莊的小賣部不只賣貨,還是娛樂室。他擺了兩張桌子供人打牌或麻將。而宋麗華髮揮優勢和特長,煮些豬羊下水,或牛頭馬板腸什麼的。香氣從小賣部飄出,流得滿街都是,娛樂室就成餐館了。沒錢的可以先賒上,或以糧食抵換,然後再把糧食賣到鎮上的麵粉廠。因種苗問題,宋莊數十人圍堵縣種苗站,這樣的事錢莊都讓宋麗華出面。種苗站管了一頓飯,宋麗華沒吃,趁眾人吃飯她跑到橋頭轉了轉。也沒有明確目的,只是個人習慣。眾人空手而歸,宋麗華則多了一個袋子,袋裡是兩頭豬仔。五十元一頭。沒出半月,宋麗華便以每頭九十元把豬仔賣掉了。別人賺了一頓飯,宋麗華賺了八十塊錢,還是捎帶的。宋麗華的臉據一算命先生說,就是元寶相,天生旺夫。而錢莊本就精打細算,加上宋麗華這一旺,日子不流油也難。
宋麗華總是晚上來,常常是「正好路過」。錢玉在時,宋麗華幾乎沒登過門。錢玉和錢莊的性情不同,如花與宋麗華也不是一路人。宋麗華上門,如花起初是緊張的。但宋麗華沒像別人那樣,她的每句話都與如花無關,純粹的閒聊,如花漸漸放鬆。
那日,宋麗華進門便喊口渴,連喝了兩大碗溫水。如花不解,問她怎麼渴成這樣。宋麗華說剛從萬柳家出來,說話說的。萬柳去年端午賒過五斤肉,可能是忘記了,至今未還。萬柳兩口子要面子是出了名的,加上沾了些親,宋麗華沒那麼直接,她試圖啟發萬柳,讓他們自己想起來。可兩人全然忘掉了,無奈之下,宋麗華硬著頭皮直接說出來。她還揣著賬本,讓萬柳翻閱。說了一大籮筐,我連唾沫都耗幹了,宋麗華說。如花問,結果呢?宋麗華說,當然不會賴的,他們確實忘了,只是……我挺不好意思的,不知兩人背後怎麼說我。如花沒有勸慰人的本事,只說,該不會的。宋麗華說,那最好,怎麼也是親戚,我又沒無中生有。
如花老實卻不笨,忽然品出味兒了。不,她到底是笨了些,早該醒過神兒的。如花說,那錢……我明天就還上。宋麗華被打臉一樣,又急又惱,說什麼呢如花,你以為我是來……啊呀,以後我不敢登門了。如花的臉越發燙了,我知道你不是,可是能還上的……宋麗華說,你可別多想,你大哥知道,還不剝了我的皮。如花說,我不會跟大哥說的。宋麗華嘆口氣,如花呀,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次日,如花去鎮上取了兩萬塊錢。她幾乎忘了身上還揣著一張卡,卡上有錢玉換來的三十二萬塊錢。她把錢還給錢莊,那是錢玉娶她欠下的。不一會兒,錢莊追上門,問宋麗華是不是找她要過。如花搖頭。錢莊鬆口氣,那就好。又說,如果如花沒錢,他絕不會要這兩萬塊錢,雖說是錢玉借的,現在他就收下了,叫如花不要多想。如花小聲說,我知道。錢莊說,餘下的存個定期吧,利息高些。如花嗯一聲。錢莊的目光掃過擠靠的花盆,重重地嘆口氣。
如花又去了趟鎮上,把卡換成了摺子。卡里有什麼如花看不見,折上的數字可是清清楚楚。那些數字提醒並刺激著如花。數字不說話,可比那些勸慰效力猛。錢玉消失了,他換成了數字。錢玉可以換成數字,數字卻不能換成錢玉。錢玉是為她換成數字的。錢莊並不清楚錢玉是為了在天上種花才離開她的。他掃過花盆的目光猶如鞭子,若是知道,還不變成刀子?
地是錢莊幫如花種的,幾天就種完了,如花再沒有在地頭田壟種花,也沒在屋前屋後點籽,僅在園子裡種了一小塊。那一包包花籽被她裝進袋子埋到園子一角,她終是捨不得丟棄,兩日後又把袋子刨出來,把花籽藏在櫃裡。
六月中旬的某個夜晚,如花聽見錢玉喚她。他沒如以往那樣捉迷藏,他蹲在花盆中,喜眉笑眼的,只是他的臉很黑,像煤塊。如花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錢玉說,早就回來了。如花問,你的臉咋那麼黑?錢玉擠擠眼,你猜。如花說,我猜不到。錢玉說,你猜對了,我在天上種花給你。如花急道,不種了,天上長不出花。錢玉說,當然能,要不咱賭一個?如花搖頭,不賭了。錢玉站起來,如花緊張道,你要離開我?錢玉說,我從沒離開你。一張胳膊,錢玉飛起來,轉眼變成烏鴉,在屋裡盤了一遭,從窗戶飛出。
如花從夢中驚醒,一切歷歷在目,不可思議。她左瞅瞅右看看,忽然跳下地跑出去。門口的樹杈上果然蹲了一隻烏鴉。已是黎明時分,她看得清清楚楚。錢玉,是你嗎?她仰頭問。烏鴉呱叫一聲,從枝杈驚起,向北飛去。
如花跑出院子,穿過街道,朝烏鴉飛的方向追去。越過田野樹林,如花慢慢收住腳,蝴蝶河兩岸的草野上,數百烏鴉或蹲或立,像在召開盛會。如花喜極而泣,她相信錢玉回來了,他變成了烏鴉。她不知哪隻是錢玉,但知道他就在其中。錢玉變成烏鴉,仍喜歡和她捉迷藏。
也是那一刻,如花招回自己的魂。有錢玉相伴,一切又和從前一樣了。只是她絕不會想到,四年十個月後,她的烏鴉丈夫將被毛根射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