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毛根去接毛小根,老校長正抱著花盆落淚呢。毛小根把老校長養了十六年的君子蘭吃掉了。不只葉子,連塊莖也挖出來吃了。這花就跟我的孩子一樣,老校長蒼白的頭髮凌亂不堪,突然間蒼老了許多。毛小根縮在牆角,嘴角還淌著綠汁。毛根揪住他,舉手就打。老校長架住他,說你打他一頓就能把花打回來嗎?君子蘭是我的孩子,小根可是你的孩子。毛根慢慢鬆開,一再給老校長道歉。老校長鬧肚子,去買了點止瀉藥。我不該把他一個人留在屋裡,該帶上他的,這是該著的呀,老校長沒怪毛小根,把過失全攬到自己身上。老校長越是這樣說,毛根越過意不去。有一點兒他沒告訴老校長,每天出門他要往毛小根兜裡塞兩把豆子,確保他隨時有嚼的,那天早上他疏忽了。這禍至少有一半是他造成的。
毛根前腳進院,老校長後腳追來,他擔心毛根責罰毛小根,又叮囑一番。花總歸是花,娃打不得。老校長讓毛根明日準時把毛小根送過去,若小根有傷,他絕不答應。除了宋慧,還沒人對毛小根這麼好過。毛根覺得必須補償老校長。既然毛小根吃了他的君子蘭,毛根再給他弄一盆。他想到如花。和這個女人來往不多,不過她不像是難說話的人。沒想到如花竟然拒絕。她說毛根可以挑別的花,那兩盆君子蘭一盆也不可以。她沒說原因,可無論什麼原因不就是一盆花嗎?毛根說自己不是白要,他是來買的,隨她出價。如花說她不賣花,從未賣過。她似有不安,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毛根不相信她沒賣過花,不相信她說的那些話。毛根憤然離開,跑到鎮上給老校長買了一盆。
一年後,老校長被兒女接到了城裡,他給毛小根授課時昏倒了。檢查了一遍,沒什麼大病,腦供血不足。老校長給毛根打電話,過幾日就回來了。兒女為留住老校長,給他在某私立學校找了份當保管的差事,這根繩兒一下把老校長拴住了。電話裡,老校長很是愧疚,給毛根解釋了半天。
毛小根又回到宋慧那兒,而毛根再次掉進蜜罐,嘴是甜的舌是甜的,眉眉眼眼都是甜的,他不想被人特別是被楊八叉窺見,裝出愁苦的樣子。宋慧說,愁什麼?不就數個數識個字嗎?我來教,教不了大咱還教不了小?
宋慧不是隨便說的,她用心教了。某日,毛根把豆腐燉土豆端上桌,對守候已久的毛小根說,燙,晾晾再吃。毛小根敲著碗邊說,「咕得」。毛根說,沒糊呀,毛小根又說,「咕得」。毛根沉下臉,舌頭怎麼了,不能好好說話?毛小根又擊一下碗,說講的是英文,「咕得」就是好的意思。毛根愣住了,誰教你的?毛小根說,大娘!毛根難以置信,她教你外國話了?毛小根點點頭。毛根興奮得不能自控,她怎麼還有這本事呢?能告訴我她怎麼教的嗎?毛小根說,「撓!」毛根說,晚上給你撓,你先給我說道說道。毛小根說,「撓」就是不。毛根問,不?毛小根點頭。毛根問,撓吃飯,就是不吃飯?再次證實,毛根輕飄飄的,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怎麼也摁不住。
索性不摁了,他跑去問宋慧,老校長都不會呢。宋慧雙乳亂顫,快要笑岔氣了,毛根扶了她一把。你這個……嘎嘎……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只會這兩句!毛根說,兩句也是本事呢,誰教你的?宋慧不停地捋著胸,電視裡學的!毛根吃驚道,還能學這個?宋慧說,你該給小根弄一臺。毛根說,那不都是假的嗎?宋慧說,假的當真的看。毛根沒吱聲,若是別人說他早反駁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怎麼可以當真?對宋慧,他不能。
自學會這兩句外語,毛小根就掛在嘴上,能用「撓」和「咕得」代替的,絕不說中國話。毛根百聽不厭,因為那絕不只是兩個詞。
這是宋慧的又一功勞,毛根必須要謝謝她,當然還有楊八叉。他給楊八叉買了盒玉溪,給宋慧買了瓶黃芪祛斑霜。等了幾日,終於有了和宋慧單獨見面的機會,從上衣內側的兜裡掏出來,毛根心跳如鼓。
啥呀?宋慧瞅瞅紙盒,開啟,拿出聞了聞,又蓋住。你這是幹什麼?她仍粗聲大氣的,但氣裡有一點點虛。
小根多虧了你,毛根說,沒你,日子就塌了。
宋慧說,什麼塌不塌的,我不過——
毛根說,誰把他當人看呢?只有你和老校長。
宋慧說,誰的日子也沒那麼順溜,誰憋誰知道。小根就是愛睡個覺,又不是怪物。
毛根說,有幾個人像你這麼心善呢?這就是你的好,我就喜歡你這點。
宋慧說,毛根,你言重了,心善的人多的是。
毛根說,我沒發現。
宋慧說,不和你爭了,這搽臉油我不能要。
毛根像聽到死刑宣判,頓時僵住。
宋慧說,你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亂花!
噢,她在替他考慮呢,毛根終於活過來,也沒幾個錢。
宋慧說,我從不用這玩意,咱臉沒那麼金貴。
毛根大聲說,你為什麼埋汰自個兒?
宋慧愣了愣,嚷什麼嚷?嚇我一跳。
毛根的目光如霧一樣散開,宋慧忽然就模糊了。他晃晃腦袋,宋慧又清晰了。她臉上有一條傷,該是鞋底尖硬的塑膠劃的。他老早就注意到了,但此時,那疤痕觸目驚心。毛根說,誰說不金貴?我看比金子還貴!
這就放肆並且赤裸了。毛根原本只想送她搽臉油,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和勇氣向宋慧表達,可水到渠成,話就這麼說出來。
宋慧再粗心也聽出音兒了。還沒有誰說她的臉比金子還貴,楊八叉沒有,麥香沒有,她的兒子都沒有。不,她自己都不認為她的臉是金貴的。毛孔粗大,皮膚黝黑,若在烈日下曝烤半日,便如翻毛皮鞋一般,能掛二斤塵土。她倒沒因這個自卑,各人生就,上天讓她生成這個樣子,沒什麼好抱怨的。可毛根竟然說她的臉比金子還貴。宋慧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覺得好笑。毛根的異常,宋慧以前有那麼一點點覺察,但並不當回事,因為毛根鮮與人來往,又拗又軸,本來就異常的。可現在,他說出這樣的話,她不明白都不可能了。毛根實在是接觸不到什麼人,所以才會這樣看她,好像她是朵花。他實在不會夸人。宋慧嘴角已經綻出笑,實在太可笑了,可忽然之間,她感覺胸口有什麼在奔在湧在衝撞。她本想止住的,都咬牙了,非但沒止住,身體反隨之戰慄。我的媽呀——她痛聲嚎哭。
毛根見勢不妙,撒腿就跑。
5
這禍闖大了,不是一般的大。宋慧可是他的天呢,他把自己的天捅塌了。毛根逃回家,心裡七上八下,等待宋慧上門把那盒搽臉油砸他腦門上,順便抽他幾個嘴巴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真是痴心妄想!可等到天黑,宋慧也沒來。她沒有,楊八叉也沒有。楊八叉多是虛張聲勢,習慣拎把鐵鍁。毛根平時不怵楊八叉,可畢竟理虧,理虧就沒了底氣。他已經做好捱打的準備。看來,宋慧沒告訴楊八叉,她藏起來了。她並不是藏得住的人呢,這是怎麼回事?毛根圍著宋慧的院子轉圈,像拉磨的驢。他試圖聽見什麼動靜,宋慧的哭聲或呼嚕,但毫無聲息。他想象宋慧大睜著眼的樣子,天塌了還怎麼睡得著?或許,她尚未完全反應過來,所以沒有進一步行動。天矇矇亮,毛根疲憊不堪,拖著僵硬的雙腿回家。
毛根沒送毛小根。宋慧的院子遍佈地雷,他不敢踏入。他在等。這是漫長的一天。毛小根在玩彈球,一個毛小根和另一個毛小根玩,左手代表一人,右手代表一人,「兩人」吵架時,曾把另一人的玻璃球吃到肚裡。當然,就如吞嚥下去的那些硬幣,最終都排洩出來。他的胃儼然銅牆鐵壁。而毛根什麼都幹不了。原本想制幾支箭,接連兩次劃破手後,只好放棄。毛根在捕擊獵物時曾數小時一動不動,那樣的等比這樣的乾等有趣得多。黃昏迫近,毛根什麼也沒等到。他大大鬆了口氣,但又很失落。
第三日,毛根靈機一動,打發毛小根獨自過去。埋多少顆地雷也炸不著毛小根,這一點毛根有數。我快離不開小根了,宋慧說過。沒準毛小根還能拆除那些地雷。可不一會兒,毛小根垂頭返回。毛根眼前一暗,似乎天上那隻眼睛突然間被摳掉了。不讓你進嗎?毛根的聲音都顫了。毛小根搖頭。毛根抓住他,怎麼回事?毛小根說,沒人。毛根問,大娘不在?毛小根說,鎖門。毛根急問,去哪裡了?毛小根不說話,在他眼裡彼時的毛根蠢得像顆豬頭。毛根拍下腦袋,大娘說過的,瞧我這記性。他還從未在毛小根面前掩飾過什麼。
沒幾日,秋收開始。兩年前聯合收割機在宋莊登場。喝油的鐵傢伙比人力快多了,突突半天,麥子、莜麥就被剃光了。籽是籽稈是稈,弄車往回拉就是。但這個大傢伙只適合大片莊稼,犄角旮旯的地仍需鐮刀。這樣的地毛根有三塊,其中一塊與宋慧的地相鄰,毛根種的是莜麥,宋慧種的是胡麻。毛根沒再讓毛小根單獨過去,每天下地都帶著他。莜麥熟得早,這就是說,他不會在地裡撞見宋慧。可每次抬頭,他都要往宋慧的地壠望望。他割得沒那麼快,磨磨蹭蹭的,但直到割完也沒看到豐腴壯實的身影。不過毛根還是有藉口往地裡跑。老鼠在秋季會貯存過冬的食物,鼠倉極為隱秘。但對毛根,鼠倉無秘密可言。毛根在尋找鼠倉方面無人能及,最多的一年他從鼠倉挖獲二百一十斤小麥,一百八十斤莜麥,三百二十斤胡麻。都說鼠倉難尋,毛根不信,老鼠再能也能不過人,終究是獵物而已。
終於等到宋慧,但她是和楊八叉一起來的。她割,楊八叉捆。毛根在探針、袋子之外還準備了鐮刀。毛根做好了幫忙的準備。這是接近她的機會,她應該歡迎吧,至少不會給他冷臉。去年割這塊地是她一個人,他以為今年還是。楊八叉這是怎麼了?手癢癢了?毛根沮喪透了。不過,終是看見了宋慧,他可是多日沒見她了。沒白等。這麼一想,他又打起精神。
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毛根百無聊賴地躺著。毛小根依然在地上玩彈球,突然喊聲大娘。毛根條件反射般,猛一個激靈。他轉過頭,看到宋慧披著雨衣站在門口。毛根想坐起來,可他就像被子彈擊中的雁,不停地撲騰,就是支撐不住身體。宋慧呀一聲,問毛根是不是病了。毛根終於坐起,為此憋得臉都紫了。沒……沒有,躺酥了。宋慧撩起雨衣帽子,揚揚手裡的食品袋,剛煮的,給小根送幾條。小根反應機敏,從宋慧手裡抓過去,抽出一根,皮尚未剝開便咬一大口。玉米的濃香立即漫開。宋慧說,慢點,小心燙!毛根說,也就你了,慣著他。宋慧說,不就幾條玉米麼,你怎麼像個娘們兒,磨磨唧唧的。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猶如天籟,毛根頓覺神清氣爽。他一直躲閃著,此時終於鼓起勇氣,用焦乾焦乾的目光束住她。她似乎瘦了些,那定是他的過,眼睛更大了,但反而望不到底了。那也與他有關吧。陰影掠過,毛根乾巴巴地笑了笑。宋慧還是宋慧,這大咧咧的樣子已經深入她的骨髓,但終究是有變化的。他和她之間還是有了隔。
宋慧說,看看你,睡得眼睛都紅了。
毛根竟然忘了讓座,倒是毛小根,一手抓著玉米,另一手拽宋慧一把。宋慧往前一步,拍拍小根的頭,不了,大娘還有事。臨出門,宋慧回頭,還是把小根送過來吧。
毛根好半天才哎了一聲。一個瀕死的人,突然被赦免,宣判無罪,他徹底喜蒙了。她沒計較他的魯莽和胡說八道。或者說,她起初是計較的,現在已經不當回事。這就是宋慧的好,換作別的女人,定然不是這樣的結果。這樣的女人怎不讓他著迷呢?至於那隔,他相信會融化掉的。宋慧仍是他的宋慧,但他不會放肆了,他要把她藏到心底,藏到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宋慧離開已久,毛根仍能聞到她的氣息。濃香的玉米並不能掩蓋。這氣息令毛根迷醉,再熟悉不過,但似乎夾了些別的很新鮮的味道。其實她進門那刻他就捕捉到了,起先以為是雨衣的味道,現在他感覺與雨衣無關。突然,腦袋開了天窗一般。搽臉油!沒錯,一定是搽臉油。毛根興奮得要大叫了。宋慧用了他送的搽臉油,他相信!宋慧沒有扔掉,就是扔掉也比砸到他腦門強。不管因為什麼,都是對毛根的賞賜。
轉天,楊八叉正好在家,毛根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玉溪,給楊八叉點上。楊八叉說,牛了嘛,抽玉溪了。毛根說,又不是天天抽。問他最近修機器麼,他袖口有塊明顯的油汙。毛根把話題往機器上引。果然,提到機器,楊八叉的眼睛便波光粼粼。楊八叉對機器情有獨鍾,見了機器比見了孃親,而且無師自通,即便沒接觸過的,鼓搗鼓搗也就會了。若不是腦子讓酒精泡遲鈍了,楊八叉絕對是個高階修理工。就是遲鈍了,修理個小毛小病不成問題。不只宋莊,外村也有請他的。楊八叉沒架子,不漫天要價,兩盒煙一頓酒便可以。所以,楊八叉常有酒喝,常醉。
楊八叉開啟話匣,說李莊有戶人家男人坐牢了,現在急著出售二手東方紅拖拉機,還帶三花轉犁和旋耕機,要價才四萬。那可是554啊,八成新,四輪驅動,55馬力的,那女人急著出售,她狗屁不懂,往下壓兩三千一點問題沒有。我看了,沒一點兒毛病,關鍵帶的東西多啊!那一群魚似乎要蹦出楊八叉眼眶了。
毛根對機器不通,什麼四輪驅動,什麼大馬力,那與槍械是兩個世界。而且,他沒有任何興趣。但他裝出被吸引的樣子,說,是嗎,是嗎。沒等楊八叉吸完,又抽出一支。楊八叉說,那當然啦,我看兩回了。毛根哪有心思聽楊八叉胡扯這些,那不過是幌子,他的注意力全在宋慧身上。宋慧在教毛小根加減法,毛根不會錯過她美妙的聲音。毛根還不停地吸嗅,煙霧並未影響他,宋慧混雜的氣味讓他迷亂和陶醉。
我是沒錢,有錢我就買下來,絕對合算!楊八叉嚮往地抬起頭,彷彿那臺東方紅拖拉機就在空中懸著。對一個畫餅充飢的人,那確實是懸著的。毛根幾乎要憐憫他了。不管怎麼說,毛根的獵槍還在柴房藏著,屬於毛根自己,而楊八叉只能畫餅充飢。可想到楊八叉對宋慧的抽打,毛根的心頓時變硬。毛根想不通一個機器天才,錢莊這樣說的,怎麼會被南方侉子騙得一乾二淨,而且公安辦案時,他連一分錢的線索也沒提供。毛根更想不明白,他守著寶一樣的女人怎麼就不懂得疼惜呢。毛根沒讓情緒表露出來,他不停地敬菸,敷衍著楊八叉的感嘆和憂傷。
整盒煙抽完,實在抽得快了些,楊八叉過足嘴癮,毛根才戀戀不捨地離開。當然,對飢餓已久的毛根,那委實也是一頓大餐。
秋末,毛根迎來又一個陪伴宋慧的機會。
楊八叉喝酒胃出血了。他本已喝過,去錢莊小賣部聊天又趕了一場。楊八叉最不經讓,一讓就控制不住。當晚,楊八叉被錢莊送到鎮衛生院。宋慧打電話回來讓毛根幫她餵豬,毛根這才知道。
第二天,毛根帶著毛小根前去探望。楊八叉如煮熟的大蝦,蜷縮在病床一角,似乎縮小了一號,宋慧雙眼通紅,面帶倦容。毛根的心瞬間就被扎破了。宋慧說沒什麼大礙,兩天就可以出院,責備毛根沒必要跑的。毛根說不放心呢,怎麼也得來瞧瞧。他讓她睡會兒,他看著楊八叉。宋慧問他能不能多待會兒,她回趟村。毛根說,當然行啊,隨後補充他餵過豬了。宋慧說還有別的事。她沒說,他也沒問。
宋慧是下午返到醫院的,滿臉的汗。走吧,毛根,用不著你了,她這樣說。毛根走出病房,腦裡全是她汗漉漉的臉。他領毛小根逛了一遭,吃了頓包子,給毛小根買了一斤花生,又折回醫院。毛小根吃包子的時候,毛根去了趟對面的化妝品店。回到醫院,毛根身上多了樣東西。毛根讓宋慧帶毛小根回村,他留下來照顧楊八叉,「順便和楊哥聊聊拖拉機」。楊八叉的眼睛頓時亮了。宋慧不肯,毛根誠摯地,你幫我照看小根,我怎麼就不能照看楊哥?兩人僵持間,楊八叉說,讓毛根陪我一晚也好,這幹躺著,實在太悶了。宋慧說,我已經跑了一趟,不想跑了。楊八叉說,那就都別回,反正床也空著,將就一夜算了,明天出院!
這是毛根蓄謀並盼望的,他不敢講,楊八叉竟替他說了。毛根的血汩汩奔湧,幾乎衝破腦頂。他不相信老天,因為老天從來沒把他想要的東西給他。現在,他突然相信了,老天在幫他。老天也是長眼的,老天看破了他的心。毛根立即附和,說不光這間病房空著,旁邊的病房也空著。宋慧看看楊八叉,又看看毛根,說小根要是不睡覺咋辦。毛根說,不睡好啊,就當過年熬夜了。不過,你要是讓他睡,他會睡的,他聽你的。這句話捅到宋慧的心窩,宋慧咧嘴笑了,沒錯,小根就聽我的。石頭落地,毛根恨不得給老天磕幾個頭。
已經習慣在彩色眼睛陪伴下入眠的毛小根不肯上床,但宋慧有辦法。她對小根耳語一陣,竟把小根哄到床上。她挨毛小根躺下,把小根摟在懷裡,讓毛根把兩床之間的隔簾拉上。毛根拉簾時,有個驚人、大膽、興奮的猜想,毛小根的手一定抓著宋慧的什麼。兩人蓋著被子,但毛根的猜測不會錯的。這小兔崽子,難怪這麼乖呢。毛根坐在楊八叉對面,和楊八叉胡聊。提及機器,基本就不用毛根說什麼了。隔簾把楊八叉和宋慧隔開,楊八叉看不到她,但毛根可以。他的心在宋慧身上,他能覺察到她的任何動靜。楊八叉終於困了,接連打呵欠。毛根周到地替他拉上被子,讓他在靠門的空床躺下好好睡一覺,然後關掉燈。三張病床是並排的,楊八叉在最裡面。隔簾把楊八叉獨立起來,他在單獨的空間呼呼大睡。而毛根和宋慧在隔簾的這邊,雖然不在一張床上,但空間是一體的。一個和楊八叉隔開的空間。這個夜晚是屬於毛根的,他和宋慧終於躺到一起了。和一起沒什麼區別。毛根眼睛睜得很大,這來之不易的時光,睡覺就糟蹋了。他不能!他要一寸一寸地咀嚼,一口一口地品味。也許,宋慧會在黑暗中爬起來,躺到他這邊,那他就……一陣戰慄襲過,毛根幾乎停止呼吸。
深秋的屋子本該冰涼如水,毛根卻越躺越熱,像架在火盆上,快要被烤化了。宋慧該不會也在火盆上吧?這麼想的時候,他發現宋慧爬起來了。毛根呼吸急促。宋慧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毛根沒敢動,他不知她要幹什麼。宋慧在他床邊站了片刻,一粒一粒地將釦子解開。一片白,毛根被晃了眼睛,幾乎叫出聲。宋慧及時捂住他的嘴巴,抓著他的手,擱在她豐滿的乳房上。毛根緊咬牙關,可還是發出得得得的聲音。宋慧爬上來,如同麻包一樣罩住他。
毛根突然醒來,該死,竟然睡著了!怎麼會睡著呢?不過,老天賞了他一個夢。他從未做過這樣的夢。兩腿間溼漉、滑膩,他夢遺了。仍是烘烤般地熱。如果說以往宋慧僅僅是照亮了他的心,在那個炙熱的夜晚,毛根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徹底被宋慧點燃。他沒有再閤眼,努力地剋制著,沒讓岩漿噴射出來。
清早,毛根在走廊抽菸,待宋慧出來,他將揣了一整夜的鬱美淨塞給她,什麼也沒說,也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之後疾步走進病房。他豁出去了,她就是砸到他臉上,他也認了。有二十分鐘,宋慧回了屋,毛根背對著她,避免和她對視。宋慧沒砸他,聲音也有些特別,這天說涼就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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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時節,大地皴裂,像突然長出了嘴巴,走路不得不抬高腳,不然就會被咬一口。儘管如此,毛根還是被咬過幾次,那多是他走神的時候。自和宋慧有了第二個秘密,毛根幾乎夜夜圍繞著宋慧的院子轉圈,雖然傍黑才離開。也見了也聞了,但一離開就想,沸騰的岩漿在體內橫衝直撞,隨時都可能將他融化。不要說睡覺,坐臥都不得安寧。他只好一圈又一圈地轉,讓身體慢慢冷卻。這是他的功課,也是他的藥。除此,他已經無可救藥。
雖然有了共同的秘密,但毛根也沒敢造次。就像歌裡唱的那樣,見個面容易拉拉手難。是的,他至今還沒正式拉過宋慧的手。以往毛根的想是模糊的,現在毛根的想有了明確的目標。擁有她的心擁有她的身體,讓她真正成為自己的女人。宋慧仍大咧咧的,但眼神里有了枝杈,毛根確信,那是共同的秘密生長出來的。那一天終會來的。
雪是冬天的情人,沒有雪的冬天枯燥無趣。一場大雪,萎靡的天地立刻有了生機。作為獵人,毛根自然是喜歡雪的,因為大雪有助於他追尋獵物的蹤跡。高空的鷹不只能看見地面的野兔,據說還能識別野兔的尿液和糞便。毛根也可以的,即便尿液結冰。野兔的尿液與羊、狗,包括與人的尿液絕對不一樣。哪裡不一樣,毛根說不出一二三,那完全是感覺。毛根的祖父未必有這樣的本事。但也只有下了雪,毛根才如神靈附體。一切有跡可循。大雪在覆蓋的同時,也把另外的訊號傳遞出來。毛根對那些訊號有神奇的識別能力。
但對於此時的毛根,大雪就是添亂的娘們兒。自迷上宋慧,他就很少打獵了,殺生難免讓她有什麼看法,他不再需要茫茫大雪給他傳遞訊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沒法圍著宋慧的院子轉了。他可不想讓雜亂的腳印成為別人的訊號,像野兔一樣被捕殺。
邪性的是,大雪在毛根的擔心中翩然而至,連落了兩天。晴了七八日,地面剛板結了些,又下了一場。毛根憂心忡忡,他一向不信什麼,這會兒竟然胡思亂想,難道老天在阻止他嗎?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法子折磨他?在屋裡憋了一夜,幾乎瘋掉。拗勁又上來了,他不信老天能攔得住他。圍著宋慧的院子行不通,那就圍著村莊轉。宋慧遠了些,但仍在中心,仍是他的。
臘月二十六,宋慧的兒子楊壯壯破天荒地回來了。楊壯壯隨了宋慧,一米八的個頭,粗壯結實,方盤大臉,稜角分明。他可是五六年沒回來了,今年回來不說,還領回個罕見的媳婦。那打扮是很招搖的,皮裙高靴,紅色羽絨小襖,頭髮多半是紅色的,像頂了滿腦袋火簇,劉海卻是藍色的,眉刮掉了,紋眉又細又長,幾乎到了鬢角。睫毛像兩道簾子,往下垂的時候,就把眼睛遮住了。腿如麻稈,腰似面籮,妖里妖氣的。若只是妖也就罷了,或許是城市的流行樣式。問題在於,她不經端詳。她沒胯沒臀,胸倒是聳得高,明顯是充了氣的,最做不了假的是喉結,整個塞了顆核桃啊。這樣看來,關於楊壯壯的傳聞是真的了。
楊八叉和宋慧的臉一個比一個難看,楊壯壯倒是大方,向毛根介紹了吳妙然。這名字似乎也彆扭。吳妙然竟然有些羞澀,聽壯壯說起過你呢。吳妙然的嗓子被捏住了,細聲細氣,但極不柔和。毛根想不明白,楊壯壯高大威猛,怎麼就……找個啥姑娘不好呢?難怪宋慧從來不提。楊壯壯找什麼樣的人本與毛根無關,可他是宋慧的兒子,毛根就不能漠視。新年的喜慶一掃而空,毛根心裡有說不出的堵。
隔日,毛根去小賣部買醬油,五六個男人正在談論楊壯壯和他的假女人吳妙然。準確地說,是在爭論兩人怎麼辦那事。有人說吳妙然那個地方做了手術,像挖洞一樣旋空了,那個洞自然可以辦。反對者說人的構件是女媧造就,是變不了的,心肝脾腎都可以換,唯獨那個零件不行。那還咋辦事?事還是要辦的,從後面進。後面?那多髒,多不舒服!什麼都是個習慣,習慣了髒算什麼?腸肚是包糞的,可吃起來比肉還香。也有人說用嘴,城裡興這樣。馬上就有人反對,吳妙然沒那麼大的嘴,放不進去呢。
眾人亂嚷嚷,沒有權威的說法。便有人問整理賬目的錢莊。錢莊說,你們真是閒得蛋疼,若想知道,問楊壯壯去。一幫人便齜了牙,說那還不被罵出來。轉而又說起吳妙然的身份,雖然假,但據說很有錢……
毛根實在聽不下去,快速離開。他不能阻止,只能躲開。也就錢莊說了句人話。他們只關心這個,沒有誰在意宋慧,沒有誰願意為宋慧分擔。毛根倒是想分擔,卻不知怎麼使勁。楊壯壯回來,毛根不好再把毛小根送過去,他整整一天沒見宋慧了,她這會兒……疼痛襲來,毛根的腳便重了。
除夕夜,毛根和毛小根坐在電視前,毛小根旁邊一堆食品,瓜子、花生、糖塊、麻花、蘋果……每年除夕,毛根都是慷慨的,要讓毛小根吃個夠。像毛根這樣的人家,年根上邊會給一袋米一桶油,或一袋面一桶油。今年毛根問宋品能不能給臺電視機,宋品說毛根得寸進尺。把政府當什麼了?什麼都想從政府身上啃?毛根轉身,宋品又叫住毛根,讓毛根搬了村委的電視。當然是借給毛根,正月十六必須還回來。第一次在自己家看電視,毛小根樂得像個爆米花。毛根盯著螢幕,但目光是空的,耳朵也沒在電視上,而是辨析著可能的腳步。
毛根覺得宋慧會來。她果然就來了。拎了些吃的,自然是給毛小根的。宋慧沒添置一件新衣,渾身上下都是舊的,只有眼睛添置了新鮮的哀愁。毛根心往下沉,說這冷的,你跑什麼呀。宋慧沒說話,給毛根遞個眼色。
毛根隨宋慧來到堂屋,宋慧說,我不行了,幫我個忙可以不?這不像宋慧說的,太客氣了。毛根說這麼見外?讓我抹脖子,你一句話的事!宋慧說,抹你脖子幹什麼?你又不是豬!這才是他的宋慧該說的話。我來你這兒哭一場,快憋死了,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
毛根愣住,哭?
宋慧說,嚇著你了?
毛根忙道,不不,我是說……祖奶……你沒去找祖奶?
宋慧說,大年時節我能給祖奶添堵嗎?再說麥香也不讓啊。野外又不能。
毛根說,我知道你心裡難過——
宋慧說,少廢話,行不行吧?
毛根指指西屋,就是太冷了。
宋慧推開西屋的門,毛根拉著燈。這是放雜物的地方,糧食、菜缸、傢俱、炕板,牆上還吊了幾張兔皮。因為放著糧食,窗戶用炕板封著,白日里也需要開燈。這樣一個密閉的空間正是宋慧需要的。宋慧席地而坐,讓毛根出去,滅燈關門。毛根提醒她小心受涼。宋慧來了氣,耳朵聾了嗎?毛根立即退出。
毛根沒有遠離,像侍衛一樣守在門口。但立了一會兒,並沒有聽到號啕的哭聲。他怕有什麼意外,輕輕推開門,但沒有拉燈繩。藉著堂屋的光,他看到宋慧仍在原先的位置,泥塑一般。
哭不出來!毛根,幫我一把,宋慧說,我心裡堵了碌碡,可就是哭不出來。
毛根不解,咋個……幫?
宋慧說,抽!脫下鞋抽我!
毛根的心被刺痛,使不得呀。
宋慧火了,讓你抽你就抽,廢什麼話!
毛根彎下腰,抓住她的肩,然後順著肩由上而下,捏一下,又捏一下。
宋慧更加來氣,讓你抽,沒讓你撓癢癢!
毛根抓住了她的手,說,站起來,你站起來我好使勁。他猛地一拽,宋慧跟著站起,腿腳正麻,她站立不穩,往前一跌,抱住毛根的頭。突然悲從中來,哭聲如洪水決堤,奔湧而出。毛根用腳勾了一下,門合上了。兩人陷入黑暗中。
宋慧仍然抱著毛根的頭。她比毛根高,正好將下巴擱到毛根腦門上方。而毛根的嘴巴則正好抵住她的胸窩口。起初毛根一動不動,溼漉漉的東西從腦門滑下,糊住了他的臉。那是她的眼淚和口水。隨著哭聲的長短變化,宋慧的胸有節奏地顫著。慢慢地,毛根抬起胳膊,摟住宋慧的腰,並呼應著她的節奏。他終於摟住了宋慧,幾乎成為一體。那刀子依然鋒利,但毛根被刀子戳著,卻幸福得要飄起來。他的傷口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蜜。最後毛根也哭了。他的眼淚與宋慧的眼淚摻在一起,滲進宋慧的衣服。
宋慧是抽空躲出來的,持續沒多久。她的慟嚎來得快去得也快。對毛根而言,更是太過短暫。但珍貴與時間無關,這是他和宋慧之間歷史性的突破。他把鴉片噙在了嘴裡。
毛根瞧不上甚至惱恨楊壯壯,正是他的歸來,讓宋慧愁眉不展。沒想到楊壯壯反成了他和宋慧的牽引器。初六,楊壯壯和吳妙然離開,毛根還送了一程。
7
四月初,楊八叉被住在包頭的女兒接走。原本要宋慧和楊八叉一起去,但宋慧走不開。大豬賣了,剛又買了兩頭小豬,錢不值錢了,兩頭小豬花了整整六百元。宋慧每次餵食都要捋豬的脊樑,這樣豬身會長開,邊捋邊和小豬說話,你們這對小傢伙,可不許鬧毛病,我對你們好,你們也要對得起我。小豬似乎聽懂了宋慧的話,總用沾了食的長嘴在宋慧的胳膊或胸上亂拱。每次喂完豬,宋慧身上都有幾片特殊印記。此外,還有羊、雞、鴨。可以沒有楊八叉,卻不能沒有宋慧。女兒和女婿是唱二人臺的,一年四季不著家,別人越閒他們越忙,每次打電話都不在一個地方。不著家,也得有個家,剛買了房,準備裝修,楊八叉此去帶有監工和保管的任務。
毛小根是楊八叉走後第三天被宋慧留下的,宋慧說讓小根和我一起住吧,別接了。毛小根自然樂意,因為宋慧家有大電視。毛根更不反對,她留下小根,他留下也就有了可能。毛根說要把彩燈拿過來,宋慧沒讓,她說,你該讓我試一試。毛根想起那個夜晚,忽然就燥熱了。次日,毛根比往常去得早,一是已經飢餓一夜,巴不得早點見到宋慧,二是也想知道毛小根睡得怎樣,宋慧的法子起作用沒有。毛小根竟然還睡著。毛根的目光定在宋慧臉上,小根沒折騰你吧。宋慧邊忙活邊說,沒有,挺乖的,躺下不久就睡了。這小崽子,毛根都有些嫉妒他了。黃昏,毛根仍舊上門,問宋慧要小根留下,還是……宋慧不耐煩的,咋這麼囉唆?忙你的去!就這麼把毛根打發了。毛根還希望她說點別的,但連著幾天,她沒有多餘的話。
又一日黃昏,毛根進門,宋慧和毛小根正在吃飯,炒土豆片,烙餅。宋慧問毛根吃了沒,毛根說還沒呢,其實他才吃過。宋慧說你真會趕,正好我烙多了。毛根沒客氣,宋慧討厭客氣,他清楚。他問毛小根吃幾張了,毛小根搖頭,目光仍在電視上。毛根說,這傢伙,快不認識我了。宋慧瞪他,什麼意思?嫌跟我時間長了?毛根說,哪裡,謝還來不及呢,沒想到還能扳過來,多謝你。宋慧說,要我看,他就缺一娘。毛根趁機盯住她。黑紅黑紅的臉,又粗又長的辮子。無論比她年齡小的還是與她年紀相仿的,都不梳長辮子了,只有她。平時梳兩條辮子,那晚是獨辮,格外地粗。宋慧說,怎麼,我說得不對嗎?毛根說,對,當然對……當著毛小根的面,他猶豫著該不該說。這時,他看到毛小根犯困了,手裡還抓著半張餅。宋慧哎呀一聲,說今兒看電視的時間太長了。她扶毛小根躺下,並扯了被子。那塊餅仍在毛小根手裡,她不由笑了,留著吧,做夢吃。
宋慧洗鍋,接著餵豬,毛根問他能幹點什麼,宋慧說用不著,再有三頭豬她也忙得過來。她沒說忙你的去,毛根也就沒有離開。楊八叉不在,小根睡了,這是老天的安排。毛根越來越信老天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滋長,空間突然變得狹小。宋慧出出進進,手裡總有東西。待她終於空手,毛根再也忍不住了。他本想彈起,像鐵箍一樣箍住宋慧,可宋慧的嘴比他快,她說,不早了。就是這「不早了」絆住毛根,他遲疑了。宋慧的話有兩層含義,一層是不早了,他該離開了。另一層是不早了,別這麼傻坐著。毛根不知她是哪種意思,他希望她給他點暗示。可宋慧沒了下文,她臉上沒有傾向性的表情。毛根慢騰騰地站起,說我走了。宋慧沒說話。毛根大失所望。他走得很慢,彷彿腳下是薄冰,快走就會掉進冰窟。
走到大門口,毛根滑了一下。結果體內的岩漿再次沸騰。忽然就想起小賣部聽來的話:女人就喜歡痛快的。對沒有經驗的毛根,這句話此時冒出來,既是救命的稻草又是傳令的訊號。宋慧是直爽人,他不該這麼扭捏、磨蹭、猶豫,他該直接、痛快、大膽。他和她已經有了那麼多秘密,她的門早已向他敞開,是他冥頑不化。毛根雙眼冒火,三步並作兩步。宋慧尚在原地站著,她想說什麼的,這次毛根沒給她機會,徑直撲向她,將她抵在牆上,一隻手伸向褲腰。燃燒的身體讓他笨裡笨氣的,半天才摸見宋慧的褲帶扣,拽了一下,沒拽開,於是把另一隻抵著宋慧的手也用上。他實在太興奮也太緊張了,兩隻手也不得要領。索性不解了,他猛往外扯,想把褲帶扯斷。沒料,一直未吭聲、如他一樣戰慄的宋慧突然照他汗氣蒸騰的臉拍了一掌。
毛根頓時蒙了。
宋慧罵,毛根,你就是頭豬!
宋慧還要再抽,已經揚起胳膊。毛根反應還算快,往後一跳,迅速逃離。
逃回家,毛根仍驚魂不定。身體脹得厲害,不只岩漿,還有鐮刀、石塊、斧頭,宋慧的斥罵和號啕,這些卷在一起,洶湧翻騰。不該是這個結果。他和宋慧擁有秘密,摟也摟了抱也抱了,就差那一步了。那不過是一層紙,一捅就破。毛根直接就捅了,卻被掄了一巴掌。毛根糊塗了,怎麼會這樣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毛根沒再圍著宋慧的院子轉圈,他扒出久未使用的雙銃獵槍,撲進曠野。他快要脹破了,必須消消。沒有比曠野更好的地方了,閉著眼也可以走。夜晚,耳朵比眼睛有用。他信宋慧,宋慧卻不信他。那他還禁什麼獵?毛根沮喪而又憤懣,他誰也不信了,他要大開殺戒。毛根才不管是野兔、黃鼠還是鷂鷹、麻雀,哪個碰到他哪個喪命。耳朵辨聽,腦裡仍翻跳著他和宋慧的事。
一直轉到天明,毛根一隻獵物也未擊中。準確地說,根本沒有碰見。獵物似乎聞到了他身上的殺氣,躲得無影無蹤。獵物沒找到,橫亙在腦裡的問題也未弄明白,反越想越糊塗。毛根身體的脹沒消掉,胸口又堵上了。
太陽昇起,毛根雙眼紅腫,疲憊不堪地往回走。行至堖包山側,一群烏鴉飛過頭頂。這些烏鴉一路聒噪,似乎嘲笑毛根的一無所獲。毛根正沒好氣,摘槍就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