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風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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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不是特別忙,楊一凡每日都能擠出時間治療,若白天抽不開身,就晚上去。只有一次,是隔日治療的。楊一凡仍避著人,偷偷來去,彷彿在幹什麼齷齪勾當。他為自己編了個身份,提防養蜂女去鎮政府找他。但養蜂女從來沒問過他的姓名,更沒問過他的來歷,她對這些似乎沒有絲毫興趣,她的問題只限於他的病症,在她那裡,他只有病人這個身份。這讓楊一凡踏實許多。當然,就是她追問,也絕不會問出什麼的。起初,楊一凡到那兒就立刻鑽進帳篷,後來沒那麼緊張了,會在外邊站一會兒。即便有人看見也沒什麼大不了,他想,他為失眠困擾,難道沒有看病的權利和資格嗎?雖然身心放鬆了,卻做不到坦蕩,沒把治療的事告訴任何人。

程式是一樣的,蜂蜇,按摩。每次他都會飽飽睡上一覺,她柔軟的手指像有魔法,揉捏幾下,他就進入夢鄉。楊一凡被失眠煎熬怕了,白天從來不睡覺,一來沒時間,二來白天睡了,夜晚就更加睡不著。但在蜂療期間,不管白天睡多久,夜晚照樣睡得很沉。有時他想琢磨點兒事,還沒等想出眉目,眼皮便如厚重的門板合在一起。能安穩睡覺,他也沒那麼焦慮了,不再惶惶不安,如熱鐵板上的螞蟻。他回了趟家,令他驚奇的是那個煩擾他的聲音消失了,整整一夜呢,他什麼都沒聽到。老天啊,他像被黑暗的牢籠裡關了太久,幾乎絕望的囚徒,突然被扔到陽光下,被告知自由了,那份驚喜難以形容。要知道,楊一凡去正規醫院看過,藥吃了無數,勉強能睡,但沒把落鎖聲驅離。這倒罷了,還添了另一項病症:耳鳴。他棄藥不吃,也是這個緣故。養蜂女針到病除,與神醫無異了。

唯一讓楊一凡不踏實的是,治療結束,還會不會復發。她說要三個療程,每個療程十天。一個月,當然可以堅持,若能徹底治癒,三個月也不是問題。養蜂女說復發是有可能的,但一年之內應該沒什麼問題。楊一凡有些失望,繼而又想,一年也可貴啊。若每年治療一個月,與治癒無異了。楊一凡問她明年是否還來,養蜂女說也許來也許不來。楊一凡急了,問她為什麼。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說,蜂針不是萬能的,今年療效明顯,明年或許就不起作用了,她在別處也給人治過,有的有效有的無效,所以她來與不來不是關鍵。不過,她語氣一轉,只要還養蜂,她肯定要來的。楊一凡說那就好,他沒掩飾自己的渴盼。在內心深處,她更像救命稻草。

第十六次治療是週六,楊一凡給賀慧打電話說不回去了。週六日不休息是家常便飯,賀慧從來不說什麼,也不問什麼。楊一凡想待久一點兒,請養蜂女吃頓便飯。他買了幾樣熟食,幾瓶罐頭,還有啤酒。除了首次問過治療費用,他再沒問過。治療結束,一併給她就是。她治好了他的失眠,只要承受得起,他不打算與她討價還價。

他是快中午時到的,仍把摩托停在遠處。楊一凡揚揚手,說今天我請客。養蜂女沒說任何客氣的話,她解開袋子,把裡面的食物放到盤子裡,擺在小桌上。楊一凡買的種類多,她沒那麼多盤子,即便盤子夠用桌子也擺放不下。她便把袋子靠住桌腿,說買多了,吃不了的。楊一凡笑笑,說放三五天壞不了。他問可以喝啤酒嗎,養蜂女說別喝多。楊一凡說我平時不喝的,有客人才喝。突然意識到這句話有可能洩露身份,補充,北方人好客。這句話更不妥了,以為她會反駁。她是南方人嘛。但她皺皺眉,說出的卻是,這魚可真鹹。楊一凡讓她嚐嚐豆腐皮,養蜂女嚼了幾口,楊一凡問還成吧,養蜂女說,正好。楊一凡問,味道呢?養蜂女說,比我老家的好吃。楊一凡告訴她,他特意買的羅家豆皮。然後講羅家豆腐多麼出名,外地人跑上百里路,就為吃一頓羅家豆宴。如果你到鎮上……驀地想到什麼,說算了,不提前預訂是吃不上的。養蜂女似有懷疑,不就是豆腐嗎,能做出一桌子菜?楊一凡說,當然不止豆腐了,雞呀魚呀都有的,不同的食材自然不同的味道。養蜂女說,看來你常吃嘍。楊一凡說,也就吃過幾次,常吃誰吃得起。養蜂女說,你不像吃不起的人。楊一凡岔開話,問起她的收入。

養蜂女喝酒的樣子有那麼一點兒豪爽,因為喝得猛,酒沫溢位嘴角,如溪流樣流向下頜。楊一凡遞一塊紙巾給她,她沒接,用手捋了捋。楊一凡不知她的酒量,輕輕掃掃桌腿邊的啤酒罐,擔心不夠喝。但喝完一罐,養蜂女就不喝了。大約一小時後,開始治療。

昏沉間,楊一凡又看見了白馬。不同的是馬背上多了位女子,一身黑衣,長髮飄搖。白馬賓士時,黑衣與烏髮融為一體,如翻騰的波浪。楊一凡看不到黑衣女子的面容,但其顛簸的背影似乎在哪裡見過。楊一凡如雲彩追在其後,沒被甩掉,但也未能趕上,始終沒有看清女子的芳容。他不死心,緊追不捨。藍天碧草,一先一後。

一覺醒來,日已西斜。想起剛才的夢境,有些美,又有些遺憾。他沒有坐起,意識中,似乎躺一躺仍會回到夢中。然後,他就看到坐在門口的養蜂女。她手持木梳,梳理著幾乎拽曳到地上的長髮。她的頭髮似乎在他睡覺的工夫突然長長了。她像極了那位黑衣女子。不,應該說黑衣女子像她,她和她或許就是一個人。她安靜、專注,偶有蜜蜂在頭頂盤旋,像在為她喝彩,她的臉側被夕陽塗抹出一塊渾圓的粉。楊一凡陷入呆痴中。這絕世的畫面他只在夢裡見過。抑或,他現在就在夢中?他的身體突然輕飄,飛離了床鋪。他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飄至門口,他突然從背後抱住她。她沒有驚叫沒有慌張,似乎等待的正是這一刻。他抱起她,退到帳篷,將她擱到床鋪上。她嫣然一笑,少女般嬌羞。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紅唇,然後伸向她的領口,輕輕一碰釦子便開了。解第二粒卻沒那麼得心應手,頭上冒了汗,好半天才解開。解開褂子,褪掉褲子,剝去內衣,白皙的身子展露出來。他正待撫摸,她窺窺門口,說,把門關上。聲音很輕,她的嘴唇幾乎沒有對接。可是,就是這輕如羽毛的聲音把楊一凡從混沌恍惚的夢幻中拽出來。楊一凡突然驚醒,看見自己跪立在床鋪上,養蜂女赤身裸體,臉若桃花,而他則光著膀子。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怎麼了,唯一清楚的是有事發生了。他劇烈地哆嗦著,如沒頭的蒼蠅撞了幾下,才撞到上衣。他沒敢看養蜂女,彷彿她是邪惡的妖女美杜莎,看一眼他就會化作山石。他低著頭,慌里慌張鑽出帳篷。雙腿發軟,跌撞數次才跨上嘉陵摩托。路邊有石,他躲避不及,滑跌進溝裡。還好溝不深,又覆蓋了枯葉雜草及食品袋。沒出危險,只把臉頰擦傷了。

從那夜開始,楊一凡又失眠了。半個月的治療前功盡棄,只是睡了幾天好覺。但讓楊一凡痛苦惶恐的並不是他將再次被漫漫長夜折磨,而是帳篷裡的瘋狂和荒唐。他一遍遍回憶,如負責的清潔工,不放過角落裡的任何灰燼和浮塵。但想到腦袋疼了,仍不明白他和她怎麼就到了床鋪上。他只記得跪在她的身側,她裸著。他和她是未遂還是已經……越想越糊塗,到後來,他連她是順從還是反抗都沒有記憶了。只有她赤裸的身體冰山一樣橫亙在腦裡。

風暴要來了,楊一凡想,若沒有這樣的身份,他沒準就逃往他鄉,亡命天涯了。可他是鎮長,不能逃。又能逃到哪裡呢?每日照舊去食堂,照舊下鄉,只是避著那條路,避著那個黃綠色的帳篷。鎮定是強裝出來的,他的心幾乎被利斧劈削成碎碴。他知道,只要她一句話,就算他不進監獄,仕途也會畫上句號。她可能不清楚他的身份,但那不重要,閻有道可不是吃素的。也許,他該登門致歉,畢竟他是她的病人,畢竟已經發生了,他願意補償她,哪怕她提過分的要求,他也會答應。

一週過去了,養蜂女沒有露面。

又一週,仍然沒有事情發生。養蜂女放過他了,他想,她沒打算鬧大,或根本不當回事,又或,那只是他的幻想。他自是沒法治療了,但得把治療費給她。若是賴掉蜂療費,他連無賴都不是了。只是,他犯愁和養蜂女見面,他難以想象那個場景。那幾天事情又多,一拖再拖。

那個上午,楊一凡和小劉到新搬遷的市場檢查,突然看見養蜂女。楊一凡魂飛魄散,感覺小腿都抽筋了。養蜂女也看見了他,兩人相隔不過五米。他以為養蜂女會喊他,但她神情冷淡,對視幾秒,便折進旁邊的店鋪。楊一凡吁了口氣,她不是為他而來,他看到她手裡拎著豆腐。但願如此。可楊一凡仍然心驚,走出市場,他打發走小劉,又返回。他沒進店鋪,站在拐角處,裝作打電話。過了一會兒,養蜂女走出來。楊一凡迎上去,但目光並未落到她身上。市場裡的人多半認識他,他自然不敢大意。和她擦肩的一刻,他猛地立住,小聲說,改天我把診療費送過去。原本不需要這個程式,直接送過去就是。可既然碰了面,他若一聲不吭未免不近人情。當然,他還怕觸怒她,她本已放過他,可他連招呼都不打,裝作路人,她如果改變初衷,突然徹底地翻臉,那他就大禍臨頭了。養蜂女頓了頓,一聲不響地走開。也許她沒當回事,也許這筆賬要留待他上門再算,但只要她不告發他,那就不是最壞的結果。

三天後的夜晚,養蜂女的帳篷失了火,楊一凡再無和她相見的機會。

5

大雁南歸

天空沒有路標

忘卻獵槍

忘卻乾涸的河

——北風《記憶》

從閻有道屋裡出來,楊一凡沿公路走了一段。他不急著回屋,反正也睡不著,躺著更煎熬。他常在夜裡遊走,黑暗令人放鬆,縱然臉色異常也沒人窺得見。

養蜂女的死令楊一凡自責了很久,彷彿那是他一手造成的。聽到訊息時,他如遭雷擊。他難以相信,特意跑去看了。葵花仍然盛開,他睡了十多次甜覺的帳篷已是焦黑一片。養蜂女被燒得辨不出模樣了。閻有道和縣公安局的人忙著檢視現場,尋找可能的線索,沒有注意到站在外圍臉色慘白的楊一凡。楊一凡沒敢久留,快速離開。

偵查排除了他人縱火的可能,事後閻有道說,養蜂人住的帳篷鋪了易燃的泡沫板,著火後又引爆煤氣罐。閻有道與刑偵隊的刑警推測一致。附近有幾個養蜂人,都是浙江的,彼此並不熟悉,只知他們的「鄰居」是雲南人,其他一概不清楚。而附近的村民更是知之甚少。現場沒有找到手機,沒找到任何可以查詢她身份的資訊,於是便按無名屍體作了處理。

有好長一段時間,楊一凡心裡像插了把刀。雖然養蜂女的意外與他無關,但他總覺得他該負責,至少,該負其中的一部分。而負什麼樣的責任,他又說不出來。他不敢把刀拔出來,那是對他的懲罰,是對他無禮莽撞唐突瘋狂的清算。

兩年時間,刀子始終在,他仍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拔出來。只是不再鋒利,他雖不能徹底忘卻,卻漸漸忽視了刀的存在。但怪異的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資訊跳閃出來,那把柔軟、殘破與身體化為一體的刀突然鋒芒閃射,令他萬分驚恐。

上床前,他看看錶,差五分一點。得馬上閉上眼,要不這一夜就廢掉了。他沒給自己下命令,不過是下意識的念頭。命令,哪怕是自命,也令他焦躁。任何情緒的波動都影響、阻礙他入眠,而睡不著會越發地焦躁。度過一個又一個籠中蒸煮的漫漫長夜後,他學乖了,不強求不號令,能否入睡,睡長睡短完全交給時間和上天。說好聽點是順其自然,說難聽點是破罐子破摔。但破摔有破摔的好處,不抱奢望,反而能進入夢鄉了。有時下意識的念頭也搗亂,讓他緊迫而不安。今天就是這樣,眼皮合上了,心卻惶然,如被追逐的獵物。

不得已,楊一凡翻身坐起,再次撥那個電話。仍然處於關機狀態。他又看了看那條簡訊,仍是一頭霧水。誰是蜂王,何以復活?和他又有什麼關係?枯白的燈光下,他雙眉緊皺,像掛了把生鏽的大鎖。

再次躺下,楊一凡沒看錶。只是躺著而已,時針如何行走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他已被逐出時間,白晝與黑夜於他沒有任何意義。他還有什麼可擔心和記掛的?

清早,楊一凡被拍門聲驚醒。想來他是睡著了。接著聽到男人的呵斥和女人的辯解,斥責聲音不高,沒有底氣似的,辯解正好相反,嗓門大,怨氣足。男人是小劉,女聲,他聽出來了,是算盤窪的林月蓮。

算盤窪兩大難,其一是出村的路,其二便是這個林月蓮。路去年總算修了,而林月蓮的問題卻是解決一樁,又來一樁,沒完沒了無窮無盡。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是宅基地被佔,電工斷了她的電,甚至母豬配種的問題。她不找村幹部,直接找鎮政府,而且只找鎮長。為此楊一凡多次訓斥算盤窪的村主任,村主任滿腹委屈,他不能拴她的腿,也不能派人看守。楊一凡雖然煩她,但沒發過火,都儘可能地化解。去年冬天,林月蓮向楊一凡告狀,她的公公騷擾她。楊一凡說這事不歸他管,讓她找派出所。但林月蓮認定了他,他不管她就在門口守著,還攔了一次縣長的車。楊一凡派小劉調查過,林月蓮的公公六十出頭,老實木訥,借十個膽子也不敢招惹她,林月蓮所言子虛烏有,純屬誣告。而林月蓮的公公知道兒媳告他,也並不生氣。「她就那樣,不折騰就煩,我不和她計較。」小劉轉述。林月蓮公公這番話讓楊一凡打消了讓閻有道出面的念頭。他忽然覺得,林月蓮是病人,是和他一模一樣的病人,不過是症狀不同而已。其實她心裡很難受的,他想,竟暗暗生出一點點憐惜與同情。當然,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那會被當作瘋子。他告訴小劉,只要不影響正常工作,不要攔她。她不是每天來,都是煩亂得控制不住的時候來。

楊一凡開啟門,林月蓮一腳跨進來。小劉欲拽她,她說,你甭拉,我這衣服值幾千呢。楊一凡示意小劉,小劉退出去。林月蓮徑直坐到椅子上,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不待楊一凡說話,就說起昨日她丈夫剛出外幹活,她公公就怎麼怎麼著她了。楊一凡刮鬍、刷牙、洗臉,她自顧自播報。沒什麼新鮮的,楊一凡耳朵磨出幾層繭子了。待她停頓,他幾句敷衍,便可以把她打發走。與別的問題不同,她不指望有什麼結果,楊一凡能聽就等於在管。既然他「管」,她也不會賴著不走。

楊一凡是想如以往一樣聽她告發完畢的,但那個早上他突然不耐煩了。他本就焦躁煩亂,如熊熊烈火,而這個女人竟然還往烈火上潑油。

你想怎樣?把你公公抓起來關進監獄?楊一凡語氣冰冷。林月蓮猝不及防,突然結舌。楊一凡說,我這就把你公公招來,你們法庭上見,不過,坐牢的可不一定是他。林月蓮猛然立起,椅子被帶倒,楊鎮長,你……不管了?楊一凡硬邦邦的,你讓我怎麼管?林月蓮說,我不知你怎麼管,反正你是鎮長,不能不管。楊一凡呵斥,老實待著!哪兒也別去!林月蓮說我還有事,改天再來,像生怕楊一凡拽扯她幾千塊錢的衣服,迅速閃出去。

楊一凡盯著空蕩的門,不知他治癒了她,還是加重了她的病症。誰見了她都煩,其實她挺可憐的,他想。那麼,作為鎮長,他該不該聽她有板有眼的胡言亂語呢?也許不該驅逐她,但他並不後悔。我沒工夫聽她絮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6

從什麼時候開始焦慮的?楊一凡記不清了,又是因為什麼事焦慮的?他也說不上來。

肯定不是少年時代,那時他矇昧無知,如青澀的豆莢,不識愁滋味。泡脹的父親被拉回,不能進村,擱在村外破舊的門板上。父親躺在那裡,似乎還在鼓脹,蓋在身上的床單被頂起一個大包。母親幾次哭得暈過去,悲傷絕望天塌地陷。他只知父親從此離開他了,卻沒去想沒了父親會怎樣。他也難過,也流淚,但與此同時他盼著快快從門板前離開,膝蓋又麻又痛,他跪得快支撐不住了,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父親的屍體散發出的腐臭,還有飛來撞去的蒼蠅。他不時擤一下鼻子,沒有鼻涕,不過是想把堆積、混濁、粘稠的氣味捋掉。母親沒掩過口鼻,有時反大張著嘴,這令他萬分不解,難道母親聞不到?難道她不覺得噁心?夜晚來臨,母親問他困不困,他如逢大赦地點點頭,以為母親會打發他回去睡覺,沒料母親讓他枕著她的腿睡。就在這兒,在腐臭的氣息中。他很是委屈,甚至有些憤怒。母親讓他靠近她,他偏不。夜長著呢,你睡會兒,母親幾乎央求他。他老實乖順,沒違拗過父母,但那個夜晚,母親的話失去了效力。她為什麼要守著?盜賊只偷白馬,絕對不會偷紋絲不動的父親。要守,母親一個人就夠了,為什麼讓他和她一起守?他困得腦袋都拎不起來了。他和母親無聲地較量著,最終是母親妥協,打發他回家睡覺。多年後,他才明白母親為什麼讓他陪著,然而那時他對母親內心混雜的悲傷和恐懼毫無覺察,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逃離了,併為自己的勝利而竊喜。

自然也不是大學時代,那是他人生的黃金期。他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還是省城的大學,孤兒寡母,一向門庭冷落,那幾日卻被踩破了門檻。祝賀的,求經的,說親的,夜裡十點還有人敲門。村會計要把當裁縫的妻侄女許給楊一凡,被母親婉拒,晚上再次登門,說若是兩家結親,就送給楊一凡一輛飛鴿腳踏車。母親依然笑臉相迎,但是再次婉拒。母親在父親意外身亡的第二年開始吃齋念佛,一心向善,她說情意沒有大小,一根針是情,一座塔也是情,「哪怕你當了省長,也不要忘記。」開學前,母親摘了兩個瓜,挖了幾個尚未完全成熟的蘿蔔去宋莊看望祖奶。他的村不歸營盤鎮管轄,距宋莊三十多公里。他想借一輛腳踏車,母親不讓,他只好和母親步行去。一九八〇年代中期,腳踏車在他的村莊還是奢侈品,並非家家都有。不然村會計也不會以腳踏車誘惑他。他之前去過宋莊。他年幼時體弱多病,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沒來由的頭暈,也去醫院看過,始終不見好,便去找祖奶。那是父親和母親帶他一起去的。過程已經模糊,只記得祖奶摸了摸他的頭,開了一個藥方,喝了半個月,竟然好了。第二次去看望祖奶,他印象深刻,走出沒多遠,母親便崴了腳,他要返回去,母親不肯,趕到祖奶家已是黃昏,母親的腳腫得像個饅頭。自然不能連夜返回,在祖奶的大炕上住了一夜。他是祖奶接生的,彼時他不過是個粉紅的肉團,祖奶便說他將來是有出息的。他考上大學,祖奶預言成真。母親提及往事,祖奶呵呵笑著,滿臉的幸福。次日告別,祖奶掏出兩百塊錢給楊一凡,楊一凡不安,祖奶就讓母親裝著,母親竟然沒有任何推拒。出門他迫不及待地問母親,母親說以後你會明白的。母親縫了個布包,將祖奶給的二百塊錢裝入包裡,讓楊一凡帶在身上。這錢你不能花,除非你有了出息。母親說。他和母親開玩笑,我要是花了呢?母親嚴肅地,你的出息不是現在,而是將來,不想有出息你就花!楊一凡給母親做了保證。

楊一凡成為機器或許與揣在身上的布袋有關,那是重擔也是鏈條,更是鞭子。他不敢懈怠,不敢虛度半寸光陰。雖是這樣,他也沒有絲毫的焦慮。他只知不能停下來,朝著前方朝著出息邁進。大二時,他立志做個詩人。出息不再模糊朦朧,不再是被雲絲卷裹的月亮,而是紅燦燦的旭日,明確,具象,光芒萬丈。除去吃飯上廁所,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讀書,他如飢似渴,眼睛常泛紅光。什麼都不能影響他,他如精密的零件,只按照自己的軌道和邏輯運轉。那時左刀已在《星星》等刊物發表了詩作,而他連第二個讀者還沒有。賀慧讀他的詩已是大三下半學期了。但他沒自卑過,也不急躁。理想若能輕易摘到,那就不叫理想了。一個左刀豈能左右他?

楊一凡步入社會,摔了許多次跤,也碰過許多次壁,但也不知焦慮為何物。第一個學期,他懵懵懂懂,其實是被當了槍藥,參與了一起捉姦。校長被堵在床上,調離了學校,副校長成了一把手。校長儀表堂堂,出口成章,令楊一凡敬重,而副校長鷂眼鷹鼻,喜歡也只會講葷段子,楊一凡根本瞧不上他。校長的前程是被他自己葬送的,若潔身自好豈能被副校長暗算?領導層的更迭沒影響到楊一凡,雖然有些不快,但踏上講臺便蒸發得乾乾淨淨。在他工作的第二年,他班上死了一個學生。兩個學生因為一張飯票打起來,一個把另一個扎傷,恰好在致命處,沒送到醫院就沒了呼吸。他是班主任,負有責任。校長告誡他,學生家長哪怕抽他一百個嘴巴子,他都不能還手。他做好了準備,不要說一百個,二百個他也忍著。不過,他沒有挨巴掌。家長沒找學校任何麻煩,和另一方商量幾個小時便達成協議,學校準備的兩萬塊錢居然沒用上。校長和他說,你真是撞大運了。他卻沒校長那麼輕鬆,整個學期被內疚撕咬。雖然不安,但並沒到夜不能寐的地步,轉過年,心情漸漸平復。至於其他,更是難以灼傷他。

那麼,是從政之後?似乎也不是。他發表了一篇文章,被彼時的縣長偶然看到,不久,他調至政府辦,成了專職的筆桿子。這和寫詩是兩個路子,兩種思維,他三個月便摸著了門道,半年之後就跟著縣長下鄉了。縣長調研,報告自然由他執筆。市報開設了一個版面,專登縣級領導的文章。他代縣長寫了一篇,也登了,但把縣長的名字弄錯了。姓沒錯,第二個和第三個字的順序顛倒了,張三六變成張六三,那還了得?這個錯誤是報紙的,與楊一凡無關,他怎麼可能把縣長的名字弄錯?但縣長可不這麼想,話不髒,可剜心刮骨。此事傳開,賀慧都聽到了,問他怎麼回事,他不在乎,錯不在他。還有傳言,他會被打發回學校,那他更不在乎。一簞食一瓢飲,天下之大,豈能沒他的立足之地?當然,他沒被返回,只是「失寵」了幾個月。

沒有明顯的界限和標誌,當他開始焦慮,或者說他意識到時,焦慮已如影隨形,怎麼斬都斬不掉。無可奈何,只能聽天由命。

似乎他的大腦是焦慮加工廠,無論什麼樣的材料,鋼鐵、樹木、塑膠、垃圾……只要經過大腦,都會改變形貌並打上焦慮的印記。

母親住院的夜晚,他接到電話,某農民到省政府上訪了。該農民反映的是用電問題,本來已經解決,不知為什麼還要上訪而且是到省城。這事說小也小,說大則關係著他、上至縣領導的前途,他沒有耽擱,給賀慧打了個電話,連夜趕往省城。一心不能二用,可常常二用三用。幾個小時,他急得起了滿嘴泡。

大事焦,小事也焦。比如賀慧參加同學聚會回來,講某個同學離婚了,不過是順口說說,可他整夜不停地想那個同學的事。那像一根燃燒的柴棒,舞得他頭痛腦裂,唇乾舌燥,似乎他在不停地說話不停地勸解。

有些事與他相關,而有些事與他隔著十萬八千里。比如他從電視上看到卡扎菲被打死的畫面,忽然不能自持,滿腦紛雜。世界的秩序究竟是戰爭還是文明?他思考著諸如此類大而無當的問題。他並不喜歡卡扎菲,但那晚他覺得該為他做點什麼,便寫了首《你好,卡扎菲》,凌晨又把詩燒掉了。看到敘利亞難民船沉沒,他的耳邊便有嬰兒的啼哭。人類自有文字記載已有數千年,但某些東西並未從本質上改變,甚至退步了。好像那是他造成的,他是唯一的罪魁禍首。他是該被審判的,可誰來審呢?就這一個誰,讓他如困獸般絕望。有時甚至是一句話,也會讓他焦躁,比如重讀《東方學》,那是大學期間他喜歡的書之一。敘述與被敘述,類似的論述總能牽拽他脆弱的神經。好像他就是那個被敘述者,縮在角落,由著敘述者站在舞臺上口若懸河卻束手無策。

甚至說不上什麼,總有沒來由的焦慮。彷彿那是血管裡的紅色液體,他看不見,卻知道無時無刻都在流淌。一旦停滯,他的生命便會終止。

當然,他也有對付或對抗焦慮的藥劑:寫詩。他是個蹩腳的詩人。他終於意識到他並無天分,但沒有放棄,就是因為不能。因為這個藥劑,他沒有被焦慮毀滅,變成腐爛的樹葉。有時,他想,他玷汙了詩歌,灰心絕望;但有時他又慶幸,漫漫長夜,被孤獨重重包圍,好歹還有這樣一個伴侶。詩歌拯救了我,是上蒼對我的耳語。

7

酒杯已空

仍在對飲

身體裡插滿生鏽的鋼筋

目光逃離,或墜落

——北風《寫給h》

甩不掉詭譎的咔嗒聲,楊一凡便發怵回家了。並非懷著多麼深的恐懼,而是實在不堪其折磨。對他,猶如酷刑。他一多半時間住在鎮裡,即便週末也要找些藉口。有時上午回去,和賀慧一起吃頓飯逛逛街,幹些拉上窗簾才能乾的事,晚上便帶著換洗的衣服離開。鎮政府的看門人計算過,去年楊一凡在鎮裡住了三百零十一天。

那天是賀慧生日,不得不回。原說有檢查,後來檢查的不來了,楊一凡立馬收拾東西。進入縣城天已經暗了,他接到某局長的電話。臨時湊的飯局,你過來吧。楊一凡和某局長曾一同在政府辦工作。楊一凡不喜歡熱鬧,但再怎麼不喜歡,也必須參加。許多資訊是在飯桌上傳遞的,不經意的閒言蘊藏著巨大的內涵。楊一凡不是靈通人士,一向耳盲,所以就算一百個不願意,他也要準時赴約,而且臉上的笑粉飾得恰到好處。自然,這樣的粉飾也讓他焦灼。

可賀慧做了一桌子菜在家裡等他,她生怕他不回來,雖沒下通牒,但告訴他,她一早就去市場買了魚。他與他人宴飲,實是不忍。但某局長的飯局也不是說推就能推的。楊一凡不是擅長謀算的人,那一刻不得不權衡。最終,他給賀慧打了個電話,如約赴局。只是,他中途離場了。

晚了一些,但終是趕上了。賀慧要求不高,不計較楊一凡送沒送禮物,只要一起吃頓飯她似乎就知足了。而楊一凡也不刻意準備,不過念一首詩。當然,那是專門寫給她的。這麼多年,什麼都在變,過生日的方式卻沒有任何變化。呆板還是浪漫?楊一凡沒想過,這不值得他思考,就如吃下一碗米飯,他不會想米飯有多少卡能量。

賀慧極少抱怨,除了性格的原因,還在於她的身份,既是妻子又是朋友。許多人分不清,認為夫妻等同甚至大於朋友。但楊一凡認為,夫妻與朋友不能劃等號,甚至是完全不同的關係。吃喝拉撒柴米油鹽生兒育女,那是夫妻的主題,而他和賀慧之間還有別的東西,譬如詩歌。她不寫,但愛讀,且有著令人驚訝的鑑賞力。或正是這樣的緣故,她不在乎他送沒送戒指或項鍊。這愛好,是作為朋友而非夫妻的共同情趣。

對作為妻子的賀慧,楊一凡懷著深深的歉意,他一無所有,她跟隨他回到家鄉。他讀大學的費用,多半是借的。畢業才知道那其中的一部分,是母親貸的。利息高,因為不能按時歸還,利翻利,滾出不小的數字。他和賀慧每月的工資只留極少的生活費,其餘都用來償還欠貸,她沒有埋怨過他什麼。母親生命的最後幾個月,是賀慧陪她度過的。母親不敢一個人待著,哪怕是白天也須有人在床邊。白天臨時僱了一個人,夜晚,賀慧不離母親左右,上個廁所也是急急忙忙的。他未能補償她,甚至沒想過補償。他逃離了聲音,也逃離了她。

而對作為朋友的賀慧,楊一凡既有感激、欣賞,又有嫉妒、戒備,甚至某種讓他惱火的敵意。他確實是欣賞她的,為她的聰慧、敏銳、洞察和驚人的記憶力。她原本可以有別的出息,但在二中一待就是二十年。工資、待遇,同事的勾心鬥角,她極少談,有時提起來,也是一掃而過。但談到某個學生的聰穎,她總是雙目放亮,就像貪財的人意外挖掘到寶石。說她淡泊名利吧,她又有著驚人的熱情。她和他不一樣,從開始就沒有宏遠的志向,但始終不失理想的光澤。雖然微不足道,可牢固紮實,沒有被時間和世俗磨滅。而他志向恢宏,人生過半仍與麻雀無異。這怎麼不令他嫉妒?

鎮長算得了什麼,就這他也常常焦頭爛額的。祖奶所言的出息該不是指這個。而詩人的桂冠也與他無緣。詩倒是寫了很多,但沒一首石破天驚。福克納三十二歲便寫出《喧囂與騷動》,這多麼讓人絕望!當他試圖與賀慧探討,想聽她對他詩歌的評價,她從來只說兩個字:不錯。而不像對他人的詩作,她總會講些別的。也許從開始她就沒瞧上他的詩,從開始就知道他天資愚鈍,可礙於面子,她用了個溫和的詞彙。有時他不得不這樣想。那麼,她欺騙了他。而他因這善意的欺騙一直寫下去,現在雖然意識到了,卻無法停下來。他需要那一粒粒藥丸救治自己。

不管怎樣,那個晚上是特別的。那一支支蠟燭功不可沒,楊一凡在上個局喝了酒,又和賀慧分享了一整瓶乾紅。美妙的、浪漫的情緒在酒精的作用下無聲地滋長。妻子,朋友,這兩個角色難得地在賀慧身上重疊。

手機響了一聲,資訊提示。他沒有理會。是你的,賀慧提醒。他說,我知道。賀慧迷離的目光裡似乎有別的意味,他一時竟未讀懂。突然沒來由地慌,於是,他拿起手機,似乎必須藉以掩飾什麼。

蜂王歸來

頓時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他在椅子上坐著,還是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不敵狂風的襲捲。怎麼了?賀慧問。他說,沒什麼。賀慧盯他一會兒,沒再追問。她默默地收拾碗筷,他起身進了書房。溫馨、浪漫、寧靜、想入非非……所有一切被那條簡訊炸得血肉模糊。

與上一條相隔一週。不能再抱任何僥倖,那就是衝他來的。簡訊是有所指的,他再次想起養蜂女。可究竟誰是蜂王?對方究竟想幹什麼?楊一凡連撥數次,與上次一樣,處於關機狀態。楊一凡強行壓制住慍怒,發資訊質問: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那一夜就這樣廢掉了。他躲在書房,像疲憊不堪惶恐焚身的逃犯。在賀慧起床前——她很晚才睡,他悄悄離開。彷彿這樣就不會連累她了。

次日晚上,他約閻有道過來,「喝兩杯」,閻有道知他又睡不著了。閻有道進門,茶几上已經擺好酒、花生米和一碟拌豬耳。兩人常在夜晚推杯換盞,閻有道不意外,也不客氣。聊了些別的,楊一凡問起兩年前那樁失火案。儘管他隨意、漫不經心,閻有道還是有所覺察,問,上次你是不是就想問?楊一凡抓起一粒花生,拋起來又接住,笑笑說,你的眼跟刀子一樣啊。閻有道說,那是,你以為咱閻王的名號白來的?楊一凡說,你被小鬼帶到溝裡的事不是沒有。閻有道哈哈一笑,問怎麼想起失火案了。楊一凡說,我想知道屍體怎麼處理的。閻有道說,沒人認領,超過期限,就按無名屍體處理了。楊一凡追問怎麼處理,閻有道瞟瞟他,還能怎麼處理?公告十五日,火化唄,骨灰保留三年,期滿仍無人認領的,由殯儀館處理。楊一凡問,那會?閻有道說,這是規定,你什麼意思?楊一凡不答,追問,她的家人一直沒來認領嗎?閻有道說,這我就不清楚了,如果你想知道,我明天問一下公安局,還想問什麼,我一併給你問了,看來今天這酒,我不能白喝嘍。楊一凡舉杯與閻有道碰了一下。閻有道說,你今天有點反常,不過你正常的時候也少,昨晚弟妹給你氣受了吧?楊一凡說,改日我再給你解釋。既然讓閻有道幫忙,就必須坦白。閻有道口粗,人還是可靠的,但楊一凡不打算現在就說。閻有道說,看來這酒要白喝幾場了。

楊一凡的手機突然響起,閻有道紋絲不動,楊一凡驚得臉都變了。他的神色自是沒逃過閻有道,閻有道打趣,這個鐘點打電話的一定是女人。楊一凡可沒心情開玩笑,他拿起手機,腦裡想的是發資訊的敵手。座機打來的,號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忙給閻有道打手勢,讓他不要出聲。楊一凡放下電話,閻有道問,老大?楊一凡凝重地點點頭。縣長親自打電話,好運來了吧?閻有道說。楊一凡說,喬石頭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