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咕咚,也就是捅婁子、闖大禍,是塞外鄉村的說唱藝術。唱戳咕咚的多是乞丐,一人拉二胡一人編唱,內容多為兇殺、姦情。自然主角的真實姓名是隱去的,而傳唱內容也多會添油加醋。唱到緊要處便停住了,主家給一勺面或半個饅頭,接著唱。也有自拉自唱的,比如那對偷情男女的故事,便由常住營盤鎮破廟的王瘸子獨家所有。王瘸子曾在戲班拉二胡,因為和班主女人有染,被打折腿,又吃了官司,出獄後便乞討度日。因而他唱別人時,格外有感觸,好事者起鬨,讓他唱自己,他也不避諱。一個人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在乎。我不讓李春聽戳咕咚,就是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實是不宜,但拴不住他的腿,李春後來的路是否與這有關?我不止一次思索,但始終沒想明白。
王瘸子極抗凍,那個冬日王瘸子大意了,抑或獨家唱演的故事令他變成另一個王瘸子。傍晚照舊住在破廟,躺下去就成了冰棒,再也沒有起來。
大雪封途,不只影響到人,還有黃羊、黃鼠、野兔、半翅、喜鵲、麻雀,或凍死或餓死或凍餓而死。饑荒之年,這些凍死的動物何止是美味。
大旺早出歸晚,總是比別人跑得遠。撿回過一隻野兔,兩隻半翅。他撿回的,我沒有賣,當然肉吃了湯喝了,兔皮要換錢的。李春也要隨大旺到野外撿寶,我死活不同意,若是我和大旺外出,就讓公爹牢牢看著他。
那天我和大旺同時出門的。臨走,我看看李春,對守在門口的公爹說,院子也不能出。公爹說,放心吧。我又叮囑大旺,不要等天黑才返,日頭斜就必須往回走。大旺嗯了一聲。他一向聽我號令,我倒不操心他。
產婦的村莊在營盤鎮南邊,離宋莊並不遠,但在大雪封途的冬日,那是不短的距離。請我的人步行,我在驢背上,但騎了一會兒,雙腿便木了,我寧可走著去。走了一程,他又勸我騎驢,說兩腳來回磕著,便不會凍著了。我說不要急,肯定誤不了。他說喬師傅說誤不了,那就誤不了,只是我心裡揣著火,就是著急呢。又抽一下驢。結果不知為什麼,我也有些緊張了。
產婦雖說疼了一整夜,但臨產也得傍晚了。我坐在炕頭上,捧著熱水,撫慰產婦。她的疼痛多半是因為緊張,頭胎免不了的。中午時分,疲憊的產婦睡著了,而我突然說不上的焦躁,坐立不安。我牽掛李春,擔心公爹攔不住他。越擔心越亂想,越亂想越害怕。
黃昏時分,胎兒墜地,我收拾東西就走,產婦家人勸我住下,也不急這一晚。我說非回不可。產婦的丈夫仍牽了驢送我。喜賞是六個饅頭,男人慾解釋,我揮揮手。災荒年,六個饅頭已經很不錯了。
我是撞進門的,支門的棍子被我撞斷了。李春李桃李夏還有公爹都在,四個人在方桌上玩什麼遊戲,心掉進肚裡,我突然就軟了,棉花一樣縮下去,大喘著。公爹問我怎麼了,我說不要緊,天冷,跑了一程。然後,我四下瞅瞅,大旺呢?還沒回來?公爹說快了吧,該回來了。我掏出饅頭,讓公爹熱熱。我洗了把臉,李夏蹲在我腿側,用鐵鉤敲我鞋上的雪塊。
饅頭熱好,大旺仍沒回來。我說到村口瞅瞅,讓他們先吃。公爹要和我一塊去,我說,去也行,還是先吃了。我把饅頭分開,一人一個,分餐制已經很久了。我在產婦家吃了,給大旺留了兩個。三個娃都盯著,我說,記住了,誰也別爭。
我和公爹在村口站了一會兒,往北走了一程,邊走邊喊。聲音在冬日傳不遠。我還想走的,被公爹拽住。他說不等找見大旺,咱們就凍硬了。公爹說得有理,可就這麼返回去我於心不忍。大旺皮實,你放心好了,公爹安慰我,聲音卻是抖的。我清楚,他比我更著急。我望著漆黑的凝固的暮色,故作輕鬆,您說得對,大旺不會有事的。
我和公爹等了整整一夜,他不動我也不動,如兩個木樁。黎明時分,我和他灰暗的目光撞在一起,幾乎同時站起來。我喊醒李春,讓他照看李桃和李夏,他要跟著去,我沒多想,應了。出了村莊,三個人一路向北,邊走邊喊,期望大旺能聽到喊聲,期待大旺能回應。
太陽偏西,終於找見大旺。是我先看見的,他躺在一叢被雪掩埋只露了半截的芨芨草旁,雙腿分叉,胳膊卻半舉著,彷彿在思考什麼問題被打擾了,他要把來人撥開。胸衣被撕爛了,腹部的血窟窿格外顯眼。他的半個臉被啃掉,白骨森森。而在他四周,是雜亂的雪和鮮紅的血,刺眼,炫目。我晃了晃,只覺紅色的雪粒漫天飛舞,將我緊緊裹在中心。我奮力掙扎,不讓自己眩暈。這時,我看見大旺坐起來,憨憨地叫聲大梅。我緊縮的喉嚨突然發出聲,大旺,大旺呀!
6
我「吃」過晚飯不久,便聽到宋品高高低低輕輕重重的腳步。這一天,他跑五六趟了,自然是因為喬石頭要回來,放心不下。
怎麼又……來了?麥香很是意外。
宋品說,想你了。宋品說不了情話,或是聲音嘶啞的緣故,聽上去怪怪的。
麥香哼了一聲,我才不信呢。怎麼,你老婆沒餵你呀?
我說了,你別提她!宋品惱火地,不提她,你會死嗎?
麥香酸溜溜的,你那麼疼她……
宋品聲音冰冷,閉上你的臭嘴!
警告奏效,麥香立馬不吱聲了。
螞蟻在竄。
檢查了嗎?沒發現什麼吧?停了停,宋品加重語氣,我問你話呢?
麥香幽怨地,你不是讓我閉嘴嗎?
宋品氣笑了,叫我說你什麼好!
麥香罵,哪個豬一大早就抱住我的臭嘴不停地啃。宋品口氣軟了,麥香自是不放過損他的機會。
宋品略顯無奈,別扯遠了,說正事!
麥香說,以為真想我了,沒料你是來檢查我的。我說了,沒有!怎麼?你還讓我捉只螞蟻放在祖奶身上?
宋品說,沒有就好,別這麼氣呼呼的。我剛才碰見喜鵲了,和她講了,她一會兒過來。
麥香嫉妒而又警惕,你找她了?她來幹什麼?
宋品說,一會兒不是要給祖奶洗澡嗎?讓她幫你,兩個人看,總歸要比一個人保險些。
麥香極其堅決,不行,祖奶洗浴,不能有第三人在場!
宋品的啞音透著惱怒和冰冷,祖奶是你的?你還想獨佔?
麥香和宋品總是處在拉弓狀態,他硬,她就軟了,我一個人也行的。
宋品說,萬一你看不到呢?喬石頭不回來也就罷了,他回來了,絕不能掉以輕心,要讓他看見祖奶身上有螞蟻……麥香呀,那後果你想過沒有?
麥香也怯了,就算找人幫忙,我也能找的,為什麼非找喜鵲?就不能找個名聲好的?
宋品說,喜鵲名聲怎麼就不好了?
麥香說,你別裝傻!想來你也不是偶然碰見她的,你專程找她了對不對?
宋品說,你別胡說,小心喜鵲聽見。
麥香嘟噥,我還怕她聽見啊?
宋品說,怕不怕,你自個兒知道。
麥香沒有深入下去,轉了話題,問喬石頭不時不節地回來,究竟幹什麼。
宋品說,我也納悶呢,也許他要把祖奶帶到城裡,城裡條件好……
麥香顯然被驚著,聲音都走調了,帶走祖奶,我怎麼辦?
宋品不無譏諷,你怎麼辦?到時候你問喬石頭吧。
麥香幾乎要哭了,不止我,還有那麼多祖奶保佑的人……他們也離不了啊,你得想個法子阻止他,絕不能讓他把祖奶帶到城裡,不能!
宋品自嘲,你以為我是什麼人?能阻止他?縣長他也不放在眼裡。
麥香聲音低下去,那怎麼辦呢?他帶走祖奶,我就不活了!
宋品說,你活不活的,我管不了,現在,你打起精神,等喜鵲來了,認認真真地給祖奶洗浴。
麥香嗯了一聲。
螞蟻在竄。
7
天寒地凍,挖墓艱難,只得點燃牛糞烘烤,烤一會兒挖一層,四天才將墓穴挖好。我幹不了這樣的活兒,雖然我很想親自給大旺挖。公爹悲痛欲絕,自抬回大旺他就如殘牆一般倒塌了。所以,墓是僱人挖的。我只管做飯燒水,給大旺縫內臟和被撕爛的臉。我不能讓他殘缺著身子到那邊去。就這樣,埋葬了大旺,一家人都癱倒了。然而,比累更錐心的是痛。累並不是壞事,讓人遲鈍,麻木,甚至什麼都不想。待疲憊遠離,悲痛便變成鋒利的屠刀,肆無忌憚地拉割。那個冬天,遭遇狼禍的不只大旺,別的村莊也有,可這不能給我任何「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的慰藉,相反,聽到傳聞,我尚未癒合的傷頓時崩裂。我以為我是主心骨,也是頂樑柱,大旺離去我才明白,有他在,我才頂得牢固。他走了,柱子開始搖晃。當然,我不允許自己持續地搖晃,我倒了,身後就全倒了。還有,那些產婦需要我。請我接生的上門,我沒有推諉,沒有任何遲疑。我走出哀傷和陰影,與我時常聽到新生嬰兒的啼哭大有關係。人世輪迴,說不定我接生的哪個嬰孩就是大旺投胎的。因為這些亂糟糟的想法,我漸漸釋然、平靜。
臨近年根,公爹也離開了我們。大旺離世後,我便讓李春陪他睡,公爹啞了一般,有時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他的目光直直的,想把什麼射穿似的。我給二妮捎話,她來接了一次,但公爹不肯去。除了發呆,公爹並無其他異常,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唯一成年的兒子先他而去,這個打擊確實難以承受。我想轉過年,開春有了活幹,他就會慢慢好起來,沒料……我反覆問過李春,沒有任何徵兆,一鍋煙尚未抽完,他便不動了。
那個年註定是悽慘、傷悲、黯淡的,不貼對聯不剪窗花不放鞭炮,聲音和色彩遠離了大梅和她的三個孩子。也就是一年而已,雖然難熬,但一覺醒來,長夜就過去了。
三月中旬,李貴突然回來了。他總是神出鬼沒,如同影子。那一夜,我外出接生,天明心急火燎地往回趕,看到坐在灶邊灰塌塌的身影,不由愣住。
李貴顯然什麼都知道了。他沒有問,我也沒有傾倒不幸。人已亡逝,怨天怨地又有什麼用?
李貴將公爹的房開啟,掃院,劈柴,要長久居住的樣子。如果他留下來,那倒不是壞事。我常年往外跑,三個孩子正缺個人照料。只是公爹那麼費心都沒把他攔住,現在他肯留下?某天下午,我給他送去半斤菸葉,試探著說堖包山腰的地,二叔願意種幾畝就種幾畝。他猛吸兩口,然後將菸灰磕在炕沿上,說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給哥上個墳,過了清明我就走。我說不出的失落,但沒有在臉上顯露出來,問他營生可好。李貴遲疑一下,說天無公理,什麼都不好乾,除非世道變了。我說,公爹和大旺不在了,我仍是李家的媳婦,二叔願意什麼時候回來都可。李貴說,這麼重的擔子,落你一個人身上,我幫不上忙,你別怪我。我笑笑,二叔哪裡話?你能惦記這個家就好。李貴感慨,哥在世時常誇你,能幹明理,他沒看錯人。我說,公爹總是護著我,惹得二妮都不高興了。李貴皺皺眉,二妮這丫不知跟誰,一點不像李家人,聽說她常刁難你,改天我說說她。我忙說,二叔好意我領了,說就不必了,她以為我背後說她什麼壞話呢。李貴說,這你放心,不會扯到你的。再說,我是長輩,有資格開導她。我沒再說什麼。
李貴去了幾趟鎮上,和李二妮談得是否融洽,他沒說,我也沒問。那一陣子我跑了兩趟遠路,一趟是去後草地,來回三天,一趟是到崇禮太子城,那姚姓人家同胞兄弟同年迎娶了大境門外屈家同胞姐妹,兩兄弟的妻子生產相隔兩日,竟也是雙胞胎。哥哥家生的是雙胞胎兒子,弟弟家生的是雙胞胎女兒。不要說太子城,連崇禮、張家口,整個察哈爾也找不出幾對。姚家本是富戶,又逢如此大喜,出手大方,給了我四塊銀圓。每塊銀圓都用紅綢包著,喻四喜的意思。雖然來回五天,但一趟揣四塊銀圓,以前沒有過,後來也沒有過。想著又能還錢廣萬了,我心裡便輕鬆許多。
清明第二天,李貴離開宋莊。走前,用泥坯將公爹房屋的窗戶封住,還給我挑滿水缸。我問他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朝堖包山方向望了望,說也許很快,也許猴年馬月。我以為他要說明年清明呢。
四月末,我去東坡接生。黃師傅歸西,東坡人就請我了。每次到東坡,我都要去黃師傅的窯洞轉轉,順便清掃一番。黃師傅愛乾淨,若知她曾經的窩兒被灰塵侵佔,必會傷心。半年後,一對乞討的花姓夫婦佔據了窯洞。我想這也好,黃師傅不會介意的。通常我在窯洞外坐坐,與那對夫妻拉拉家常。他們和善,卑微,即便笑著,也是小心翼翼,彷彿頭上頂著易碎的器皿。可是那天,夫妻兩人的神色充滿敵意和戒備,似乎懷疑我要和他們搶奪窯洞。往常還象徵性地問問,要不要進去坐坐,那天不但沒問,妻子還守在門口,丈夫與她相隔兩米,不動聲色地築起防線。我心中不快,鳩佔鵲巢,還理直氣壯。不過,我沒說什麼,搶也輪不著我。後來我突然想,也許黃師傅兒子回來過,我能想到他都幹了什麼,這對夫妻如此敵意緊張或與此有關。
產婦的丈夫仍在坡下等我,不停地捋汗。我笑笑,你急也沒用,還不到生的時候。我問他近日是否見過黃師傅兒子,他搖搖頭,說聽人講黃師傅兒子在張北北門外的馬橋當馬牙。馬牙是買賣雙方的中介人,須能說會道,老實人幹不了這個。我很是奇怪,難道黃師傅兒子改邪歸正了?若真是這樣,那十塊銀圓的借貸也算值當。只是……我又想到佔據窯洞那對夫妻,為何目光裡突然長滿尖刺?
臨近中午,產婦疼痛加劇,她柔柔弱弱的,叫起來卻很響。就在那時,院外傳來吆喝聲,我聽不清喊了什麼,只見產婦的丈夫拎了兩股叉跑出去,慌里慌張的。我本來要讓他遞筷子,無奈只得跳下地自己去取。產婦的婆婆耳背,指望不上。咬了筷子,尖音仍從牙縫往外跳,聽起來像哭。我說就要當娘了,你該笑的。
兩個時辰後,產婦生下一個男嬰,我洗淨,包裹好,遞給產婦。產婦的丈夫仍沒回來,我將餘下要做的事一一告訴產婦的婆婆,幾乎咬著老太太的耳朵。產婦的婆婆將早已準備好的八顆雞蛋給我,我拎了便往回走。寂靜無聲,似乎鳥都絕跡了。除了腳步,再無其他。因而當雜亂的聲響突然傳入耳朵,我有些驚愕,好像不留神掉進另一個世界。然後,便看到對面的人,單個的,兩人結伴的,也有四五人一夥的。手裡都拎著東西,鐵鍁、火鏟、鐮刀、籮筐、面袋、米罐、水桶。那對佔據窯洞的夫妻,妻子抱了幾個碗,丈夫夾著一棵白菜。臉被什麼塗抹了,五顏六色的。產婦的丈夫我也碰到了,左手握著兩股叉,右胳膊夾一個簸箕,手也沒空著,那袋子東西足有二三十斤。他興奮地和我打招呼,我說生了個男嬰,他的嘴便合不攏了,額際的汗幾乎濺到我臉上。
事後我才知道,他們把錢家鬨搶了,不止東坡,周邊許多村莊的人都去了。宋莊參與的人反而不多,這或許是宋莊的人多多少少都欠著錢家的錢物。我還知道,錢家的兩個兵丁做了內應,因而衝入的近百號人沒被亂槍射殺,錢廣萬蒙神了,直到被捆住才反應過來。
我回到家,李春、李桃、李夏正大嚼牛肉乾,旁邊還放了些,三個人比賽似的圍坐在一起,互相監督著。我突然進屋,李桃和李夏嚇了一跳,大張著嘴,緊張地看著我。只有李春怕我搶奪似的,又往嘴裡塞了一條。我問哪來的?李桃和李夏都看李春,李春說,撿的。我撲過去,捏住李春的嘴巴,把他剛塞進的肉條摳出來。我生氣地說,老實說,哪裡來的?雖然我猜到了,但還是想聽李春怎麼說。我尚欠著錢廣萬的錢,若錢廣萬知道我的兒子也參與其中,突然逼我還賬,我該怎麼辦?
我還要審問,院裡有人喊我。是錢家的總管。我的心瞬間沉下去,暗想錢家這麼快就來算賬了。當時有揪李春耳朵的衝動。沒料總管是請我去看三姨太的,我才鬆口氣。
8
螞蟻在竄。
9
窗戶是他封的?封住就再沒回來?
我向老天爺保證。
警察沒從屋裡搜出什麼,不大甘心,貓腰盯著炕板與炕板間的縫隙,似乎懷疑李貴變成螞蟻,躲進去了。然後用槍托戳戳,才大搖大擺地離去。這是他們第二次來。逮起幾個帶頭鬨搶錢家的,據說有人供出了李貴。李貴是主謀。我不大相信,他若回來,怎麼也該到家裡坐坐。可若說與他一點關係沒有,應該不會有人供出他。難道他上次回來不是為公爹上墳?或者,不單是為這個?我忙著接生,並不知那些日子他幹了什麼。
錢廣萬倒沒找我麻煩,可能認為與我扯不上關係吧。還有,畢竟是我給三姨太接生的,她也是命該如此,就在那天夜裡生下第二個兒子,即後來的錢拜辰。仍然不足月,但能活下來,我立了頭功。錢廣萬拿不出像樣的喜賞,提出從我的借貸中扣除一個銀圓。我講了李春的牛肉乾,該是他混進人群搶的,說喜賞我不要了,權當是代兒子賠不是。錢廣萬什麼也沒說,一陣猛咳。我明白,他認可了我的方案。
宋莊沒什麼變化,村前的子母柳照樣濃廕庇日,村東的蝴蝶河仍如銀鏡閃亮。但隱隱約約的,我又覺出一些不同,只是感覺,若要描述,又說不上來。
而我,一如既往地披星戴月,任何人上門,我都會立刻起身。只是沒了大旺和公爹,把三個孩子留在家裡,我的心拴了鈴鐺,一路都在亂響。
最放心不下的當然是李春。寡言少語,仍是不斷闖禍。還有,他越長臉相與李桃、李夏差別越大,我擔心多嘴的人往他耳裡亂灌。若心性長成也就罷了,他還沒完全長成,如細枝嫩芽,最易折斷。李桃雖是女孩,也不省心,個子長高許多,但仍愛告狀,尤其告李春的狀。我不搭理她,她會委屈一整天。而且她生氣就不停地打嗝,開始我沒在意,以為是偶發,待意識到不是小事,忙著找郎中醫治。郎中束手無策,說他行醫二十年,未見過這樣的怪病,勸我別放在心上,反正也不是大病。雖不是要命的病,只能算毛病,但也讓人揪心。我是母親,怎麼能忽視呢。我好歹也通些醫術,常給婦女開方配藥,對李桃的小毛病,我一籌莫展。有人建議,在李桃打嗝時猛拍後頸,我嘗試了,不料不但沒有根治,她嗝得更頻了。我再不敢輕易治療,儘量不讓她受委屈。想來是我害了她,人生在世,哪能不受委屈?
好在李夏省心,他年紀雖小,卻有大人的樣,什麼都讓著李桃。他心性淳厚,李春帶他玩,他便樂顛顛的;李春不領他,他也不哭天抹淚,安心玩自己的石子。他從不告狀,不告李春也不告李桃。但李夏再懂事,也不能讓他照看李春和李桃。
七月的一箇中午,李桃在後灘玩,被馬踢掉兩顆門牙。馬不過是捎帶著抬起腿,若再重一些,就要命了。李桃滿嘴血沫,哭得背過氣去,幸好劉轉運路過,又掐又捶的,將李桃喚醒。李春和李夏當時都在場,兩個人的敘述包括後來李桃的講述都沒有太大的出入。李春並不想帶她,是她非要去的。靠近那匹馬,也是她自己要靠近的。當然李桃沒放過李春,說那匹馬本來安安靜靜的,是李春的口哨讓馬受了驚。李春說他是打口哨了,但一直在打,並不是故意嚇唬那匹馬。李夏也是這麼說的,我相信李夏不會說謊。我還是數落了李春,他沒照看好妹妹。李桃嘴臉都腫著,我不想讓她再不停地打嗝。李春如以往那樣沉默,目光冷著,不作辯解。不知為什麼,那天我的心突然有些抖。
兩日後,李二妮突然來了,拎了幾個包子,一包白糖。她吃胖了,腰粗了有半圈。臉也闊了幾分,只是肉多了卻沒有光澤,像硬貼上去的,與她無關,挽起的髮髻灰不溜秋的。不變的是她的眼角,只要說話,眼線便斜挑上去。她聽說李桃被馬踢了,特意來看看。我很意外,公爹的「頭七」之後,我第一次見她。據說人亡後,魂靈要在塵世飄蕩四十九天才過奈何橋,或投胎轉世,或是下地獄。在那四十九天裡,家人逢七要隆重祭奠。李二妮祭是孝,不祭我也沒資格說她什麼。
李二妮摸摸李桃尚未消腫的臉,眼圈便紅了,桃兒啊,你這罪遭的,若你爹和你爺爺在,不知要心疼成什麼樣兒呢。她這麼煽,李桃的淚便下來了。我說,桃兒命大,不礙事的。李二妮斜著我,你還是不是親孃?我想,這是興師問罪來了,說你這話就沒道理了,我掉下的肉,我能不心疼?李二妮逼問,有你這樣當孃的嗎?丟下孩子不管,自己瘋跑?我可以忍可以讓,卻容不得她當著孩子的面教訓我,汙辱接生是瘋跑,我更加不能接受。我沉了臉,二妮啊,這話你不該說,你自己也有孩子呢。我讓李桃去外屋玩,待她離開,我說,我還以為你是看李桃的,沒想……拿著你的東西離開吧,我不想和你吵。李二妮說,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冷笑,那你這是幹什麼?當著桃兒的面!李二妮笑笑,雖然很假,但神情沒那麼冷了。我這不是心疼桃兒,著急嗎?哎呀,好吧好吧,算我不會說話。我說,這是個意外。二妮問,要是再讓踢了呢?我提高聲音,二妮,你別亂咒。二妮說,我不是咒,可你還要離開家的對不?你不在,難免……我冷著臉不理她。二妮改口,我不是故意的,可你常不在家,沒人照看孩子,誰知道會出什麼事?我從二妮的話裡嗅出別的,二妮,你想說什麼?二妮又笑笑,我想你三個孩子照看不過來,不如讓一個給我。我問,你帶?二妮很鄭重,不是帶,過繼,過繼一個給我。我是親姑,絕對不會讓孩子受屈。原來這才是她的目的。
我沉默。當然不是她的話讓我動心,而是她說得突然,我有些蒙。二妮繼續說,兩個,你少些牽掛,你我親上加親,就更親了。半晌,我問,你想過繼哪個?二妮眼底突然閃現出火苗,我有兩個閨女,女兒不缺了,李春……你心裡清楚,我和他生分,李夏,就李夏!二妮因為興奮,聲音突然高了幾度,好像剛剛發現李夏是唯一人選,她的目光爆炸一樣騰起兩團大火。我咬著嘴唇,出血了。我冷聲道,你別想,李夏不行,李桃不行,李春也不行。你可以生啊,為什麼不自己生?李二妮的火焰熄滅,連生兩個丫頭片子,趙家嫌棄我了,再生個丫頭片子,我在趙家就待不住了,我找算命的算過,除了頭胎,我再沒有生男孩的命,再生一百個也是丫頭。我說,你別瞎算。李二妮忽然間有些傷感,萬一算得準呢?大梅,不,大嫂,親嫂子,只有你能幫我了。李二妮態度轉變太快,我有些不適。確實,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幫她。但是我不會把李夏給她。李二妮以為我搖擺了,繼續遊說,哥那麼年輕就去世了,爹也不在了,大梅,你的命太硬,李夏跟了我絕對好!你當孃的,不想讓他好嗎?就是這句話徹底惹惱了我。我壓制著憤怒,聲音還是有些高,李二妮,你給我聽好,現在,馬上,你給我滾出去,滾得遠遠的。李二妮顯然沒想到我發怒,不是我說的,是……我暴喝,滾!李二妮說,我頭一個孩子是你害死的,你不應該負責嗎?我大叫,再不滾,信不信撕爛你的嘴?我跳起來,李二妮兔子樣逃了。
日子艱難,但不是過不下去。三個都是我的娃,誰也別想奪走。
就在那年秋天,我遇到白禮成。
10
喜鵲和宋品先後離開。麥香在我耳側陳列了一堆羅包的罪狀。傾倒完她的不幸,便到外屋睡了。當然,她沒忘了在我臉側腳底放置香囊。那隻螞蟻又竄出來,肆無忌憚。喜鵲加盟,也未能揪出來。
這一天真夠折騰的。每個人都沒閒著,糾纏過往,忙碌來日。只有我閒著,躺在喬石頭精心建造的房舍內,一動不動。但我的腦子卻沒一刻悠閒,那麼多人要傾訴,那麼多人要祈禱,我不能將哪個人的話,哪怕是閒言碎語堵在耳朵之外。我收容、接納著他們的嫉妒、苦痛、不幸、秘密和哀傷,卻沒有任何能力化解,只有在心裡默默祝福。我不累,疲和累已經對我無可奈何。已是深夜,我的思緒仍然紛雜。暗夜裡,我的思緒常常如鳥飛翔。我的腦子在飛,靈魂在飛。或是因為香氣餵養,我輕盈如羽。許多事我沒有親歷,我不知道、也無法判斷。我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與我沒有隔膜,猶如我始終在現場。漫漫長夜,這些事一樁一件,如繁星閃爍。
窗外有異響,我聽見了,心中發怔,這麼晚了,誰在窗外?肯定不是那些繁星中的一個,他們不懼怕我,不會這般猶疑。那麼是宋品?他又擔心什麼,返回來了?可大門已經上鎖,他須跳牆才可以進來。我該聽到的。不,不是他。那會是誰呢?突然,靈光閃過,我知道是誰了。我冷笑,別躲著了,出來吧,讓我見識見識你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