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喜鵲沒打算給羊倌帶什麼東西,允許他探望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她與小更還得承受他這一行為帶來的壓力。白鳳娥在掐住羊倌脖子那刻便把自己拋棄了,不只是羊倌,整個宋莊都敵視她。現在,羊倌卻要與仇敵站在一起,怎不令人憤怒?又怎能不令人鄙視?而喜鵲,作為家庭的統帥,卻未能阻止羊倌,也讓人想不通。喜鵲沒法把退讓的緣由說出來,那是她的秘密。
羊倌臨行前,喜鵲改了主意,她給羊倌買了一件四個兜的藍色中山服,一條黑色的腈綸褲子,一雙黃色的解放球鞋。羊倌有當眾擤鼻涕的習慣,她為他準備了兩塊灰手絹。她就是想讓白鳳娥瞧瞧,離開白鳳娥,羊倌過的是什麼日子。羊倌的手也不能空著。她買了一塊香皂,想來白鳳娥用得上;二斤蜜棗,獄中哪能吃上這個,聽說天天喝糊糊。臨行的前一晚,喜鵲又給羊倌烙一撂糖餅,她長進很大,再也不是連嘴三層了。
這時喜鵲已經退學,她的任務是照顧這個家。她的角色是多重的,既是姐姐又是母親,既是女兒又是家長,家裡家外什麼都需要她操心。羊倌探監,她就變成了羊倌,還要回答他人的疑問。她不迴避,因為不可能迴避。她大大方方的,我打發他去的。為……什麼?總有人想尋根究底,她漫不經心的,她是我和小更的娘啊,還能為什麼?她擋得巧妙,理直氣壯。
喜鵲其實還有另一個擔心,羊倌會在白鳳娥那兒碰灰。白鳳娥的狠,喜鵲是清楚的,怕是不肯與羊倌見面。那樣倒也沒壞處,羊倌受挫,也就死心了。但這樣等於白鳳娥獲勝了。羊倌敗了不要緊,他後面可是站著喜鵲呀。喜鵲容不得白鳳娥氣焰囂張,容不得白鳳娥盛氣蒸騰。白鳳娥沒這個資格了。
那幾天,喜鵲並不好受,羊倌進門,喜氣滋漫地宣告見到了白鳳娥,喜鵲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她沒有問,絕不問。而羊倌也並不等她詢問,彷彿他是她派去的使者,他有義務報告。白鳳娥並非天天喝糊糊吃窩頭,也能吃上饅頭,吃上豆腐粉條。她也不是手銬腳鐐地戴著,一週至少有五天,被拉到監獄的針織廠織襪子。還有,她的頭髮剃光了。她沒要蜜棗,羊倌硬給她留下了。喜鵲心裡一動,白鳳娥終究還是有骨氣的。羊倌講得沒有條理,這無關緊要,喜鵲也沒想聽出條理,她只想聽出白鳳娥的現狀。行了,別再說了,喜鵲打著哈欠阻止羊倌。羊倌沒說夠,賣了個大關子,她坐了牢,有一樣倒是沒變,你猜猜?!喜鵲好奇,冷然地盯住羊倌。羊倌說,她的臉還是那麼白!喜鵲氣得差點吐血。羊倌還有下文,被她喝止。
心願了卻,羊倌便踏實放羊了。他對喜鵲討好巴結,喜鵲的話猶如律令,讓他朝東他不會朝西。乖順了,自然有衣穿有飯吃。喜鵲是他和小更的天,有喜鵲這個半大的娃在,沒人敢欺侮他們。
但半年後,羊倌又出現異常,吃完飯,倒頭便睡,但又睡不著,來回翻滾。終於睡著了,冷不丁地坐起來,羊呢?我的羊呢?喜鵲知道羊倌的病犯了。她不知這叫什麼病,但知道是病無疑。而羊倌的病十有八九與白鳳娥有關。她嘴上斥責,心裡卻不無擔憂。又過了幾日,羊倌便提出去探望白鳳娥。喜鵲並不意外,在他發病時她便有了預感,只是感到失望,極度失望。死狗扶不上牆,宋莊這句罵人的話好像專門給羊倌定製的。她挖空心思,羊倌怎麼就沒一點兒長進呢?她沒有冷嘲熱諷,假裝聽不見。我夢到她了,她胳膊被軋斷了。喜鵲心想,脖子軋斷與你也毫無關係。羊倌說,她不仁,我不能不義。喜鵲冷笑,你以為你是誰?你有資格說義?羊倌說,她也有她的好,那糊塗事……喜鵲再忍不住,她沒糊塗,是你糊塗了,大糊塗!羊倌承認自己糊塗,可就是放不下她。然後就哭了,哽哽咽咽的,她為什麼不掐死我?她那會兒掐死我就好了,我就不這麼難受了!愚蠢,頑固,無可救藥,喜鵲不無痛心地想,自己這是遭的什麼罪啊。她往旁邊挪挪,生怕羊倌的鼻涕眼淚蹭到她身上。她厭惡地瞅著抱著頭的羊倌,就像瞅一顆腐爛變質卻丟棄不掉的西瓜。她是那麼想踹他一腳,把他從人間徹底踹走。她差點就那麼做了,是喜鵲的嘰喳聲阻止了她。她丟下他,忙別的去了。
羊倌一旦動了念頭,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又一次央求無效後,他突然豁出去了,老子就要去,你把老子劈成兩半,老子蹦著也要去!這個時刻,羊倌就是另一個人,令喜鵲刮目相看。他雖是她的老子,可何曾給她當過老子?他只會軟唧唧地說我是你爹啊,她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喜鵲威脅,但更多的更像試探,你若邁出這個門檻……羊倌打斷她,你愛咋就咋。老天,他竟然敢打斷她了!大有和她一刀兩斷的氣勢。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這不就是她錘鍊的結果嗎?她當然不贊成他探監,可衝他這個猛勁兒,雖然還夠不上她心中的驍勇,但已值得嘉獎。她再次讓步。
探監成為羊倌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內容,他一年兩次,春夏之交一次,年根一次。每次探監,羊倌都要和喜鵲較量一番。自然都是他贏。喜鵲不怕羊倌,羊倌也不怵喜鵲。喜鵲不擔心羊倌奪了她家庭統帥的地位,而且暗裡還縱容他,他若什麼都拿得起放得下,硬氣如鋼,她就拱手相讓。她並不貪戀這個大權,既要操心柴米油鹽,又要施行大政方針,沒一日閒著,而與她同齡的女孩只操心自己的臉坯子白不白。她嘴上不羨慕,心裡是癢的。她要強,其實是身後沒靠,不強不行。只是羊倌除了在探監的事上與她對著幹,別的還不曾違拗她。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要他長進,就是好兆。
扶羊倌的同時,喜鵲也在改變著小更。小更是花家的未來,自然更加重要。嚼舌根的人說小更不像羊倌,長相確實不像,但窩囊性子緊隨了羊倌。打不過男娃也就是了,女娃也打不過。爭起來,女娃兩下就將他推倒了。他嗚嗚哭著回來向喜鵲告狀。喜鵲刁,卻並不混,問清原委,會找女娃的家長說道,而不是找與小更打架的娃算賬。護短也不能隨便護,得講理,她敢推翻別人的桌子,並不是她多麼厲害,而是她握著理。當然,娃們彼此爭吵是沒理的,就看誰先下手,誰下手重。喜鵲認為這是最好的護佑,至於理,是成人的事,因此,她從來都是慫恿小更,怎奈小更天生怯懦,或是在她的羽翼下待慣了,無論她怎麼教,小更仍是被欺負的物件。
白鳳娥坐牢後,喜鵲把小更的名字也改了。花志鋼,聽著就硬氣。小更不習慣,好像那是別人的帽子,硬扣在他頭上。喜鵲喊他花志鋼,他翻翻眼皮,便又垂下頭。喊小更他應得極其乾脆。喜鵲的飯可不是給小更預備的,是給花志鋼的。她知道什麼法子最能讓他長記性,連同羊倌。羊倌更是喊順了嘴的。小更哭鬧,但喜鵲咬了牙,不讓自己心軟。直到小更徹底變成花志鋼。
某天,學校的老師喊住喜鵲,說小更的字寫得潦草。喜鵲發矇的樣子,小更?誰是小更?老師突然笑了,你不是剛睡醒吧?小更是誰,你倒來問我……對了,他改成花志鋼了,我總是記不住。喜鵲哦了一聲,你說的是花志鋼啊,讓你操心了,我說說他。晚上,喜鵲牽著花志鋼,端著碗登門謝老師。碗裡有五顆雞蛋。老師不肯要,喜鵲說不多,但也是一點心意,你對花志鋼好,我很感激。老師感嘆,你年紀不大,倒比大人想得多。喜鵲笑笑,說還有一事,煩請老師幫忙。老師擺擺手說別客氣,只要我能做到。喜鵲說,這世上沒有小更了,他是花志鋼,聽說還有的同學喊他小更,你能不能和他們說說?他們聽你的。老師怔了怔,再看看喜鵲,喜鵲啊,我不知說什麼好,你可真是……
從此,小更就消失了。
名字好改,其他的可沒那麼容易。雖然成了花志鋼,可還是愛哭鼻子,膽子小得像芝麻粒。宋莊哪個男娃怕蟲子?偏偏花志鋼就怕。喜鵲讓他幫著把撿來的白菜葉剁碎,他一碰就叫起來,彷彿他自己被剁了。喜鵲攬住他,他握住刀,她抓住他的手,半是裹挾半是逼迫地讓他剁。花志鋼咧嘴大哭,卻未能掙脫。那一刻,喜鵲是殘忍的。她怕花志鋼變成第二個羊倌。
她非這麼做不可。
5
喜鵲的年齡是以羊倌探監計算的。他去兩趟,她長一歲。在她二十三歲那年,白鳳娥出獄了。比原刑期提早兩年。她沒回宋莊,恰監獄所在的小城針織廠招工,她順利應召。牢沒白坐,長了吃飯的本事,據說監獄方面還給她寫了推薦信。
喜鵲沒探過監,也不許花志鋼去。她其實是想見見白鳳娥的,並非對她渴念,而是有一句話想問她。白鳳娥被綁在禮堂柱子那會兒就想問的。她沒委託羊倌問,雖然羊倌每次都問她要不要捎什麼話。那隻能她自己去問。羊倌能捎去她的問題,能捎去她的口氣與神情嗎?絕對不能!而沒了與之相配的口吻,那就不叫問題了。如果問就要到監獄去,可她不想在那個地方和白鳳娥見面。有的是機會,她以為,除了監獄,哪裡還容留她?沒料白鳳娥當了工人,徹底割斷了和宋莊的關係。她自然也無見喜鵲和花志鋼的意思。據羊倌陳述,白鳳娥倒是問過兩次。喜鵲對白鳳娥的憎恨又深了一層。而與此同時,對白鳳娥的絕狠,她倒有幾分敬賞。比羊倌強多了,他有一壺沒一壺呢。
十年時間,羊倌仍然是羊倌,沒變成另一個人。雖然在探監這件事上像個勇士,甚至像個鬥士,手握寶劍或有血光飛濺,但除此,他仍然是扶不起的阿斗,喜鵲費耗心血和青春,換來的不過是羊倌對探監之路的熟稔。
白鳳娥提前釋放,對羊倌打擊最大。羊倌有如輪胎,一年兩次的探視更像是充氣,胎癟下去便萎靡不振,於是就去充。充過氣果然就好了,吃得飽睡得香。突然沒地方充氣,羊倌魂就散了。他翻著瀕死的白眼,苦唧唧地說,爹想不通呢,她——喜鵲立刻打斷他,想不通就甭想!有什麼可想的?羊倌怯怯的,目光滿是悲傷和乞求,然後就垂縮了頭。喜鵲可以阻止他說,卻不能跳進他腦袋築一道圍欄。她恨恨地想,活該你難受,誰讓你惦記她。心不在焉,難免出問題。羊倌放羊進了麥地,主家嘶喊,他反而摸不著頭腦,咦,怪了,怎麼跑到麥地了呢?又一日,丟了一隻羊。那家男人不找羊倌,直接找喜鵲。喜鵲沒說別的,讓男人從羊圈挑了一隻。牛馬驢羊早分給各家各戶,喜鵲家分了四隻羊。三隻母羊,一隻公羊。喜鵲用公羊換了一大一小兩隻母羊。母羊下母,三年下五。那幾只羊特別爭氣,幾年下來,家裡已有二十多隻,最多的時候三十一隻,在村裡算是中等規模了。羊倌一趟趟探視,又不空手,這些羊是立了功勞的。現在又因羊倌,整隻整隻地折損,喜鵲又惱火又心疼。她斥責羊倌,羊倌不頂嘴也不辯解,一副死豬樣兒。
喜鵲想照這麼下去,羊倌不瘋,她自己非瘋了不可。但她無計可施。把白鳳娥接回來?那是天大的笑話。況且白鳳娥不會回來的。思來想去,唯一可行的還是替羊倌說合個女人。在這十年間,她其實多次張羅過。給自個兒父親娶女人,宋莊找不出第二個。村裡能託的都託遍了,所託付的人,她一律是兩盒大鏡門煙,兩瓶張家口老窖。媒人不要,讓她先拿回去,事情辦成了怎麼謝都可,無功不受祿。但她清楚,人家拿了謝禮,才會把事情放在心上。空口無憑,這憑就是煙和酒。對人心斤兩的掂量揣摩,沒人教過她,說不清楚是怎麼悟透的,一日一日就會了。幾十塊錢呢,於她可不是小數目。她心疼,卻不吝嗇。一粒穀子哪能套住鳥?該撒就撒。她既拿得起,又放得下。
第一次相親,喜鵲陪羊倌去的。喜鵲挖空心思,除了上下衣服,還給羊倌買了頂新的鴨舌帽。羊倌的頭髮向來亂糟糟的,怎麼梳都不行,我行我素的樣子。他身上唯一有倔勁的就是頭髮。草屑、柴梗又愛往頭髮裡鑽,加之又生出白髮,無形中增添幾分老相。深藍的呢帽戴上去,陡然精神了,也年輕了許多。女方是東坡的,男人病逝,有兩個孩子,與花志鋼年齡相仿。兩個男孩,喜鵲相信自己與他們相處得來,而且還能讓他倆聽她的話。對女人,喜鵲更有信心。她患有白癜風,胳膊臉上全是。介紹人在描述時,喜鵲記起,在集市上見過這個女人。她不像白鳳娥,沒遮沒蓋。一個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人,無論男女,都容易相處。另外,怎麼說呢,這白癜風也是她的一個短,羊倌配得上她。羊倌上門,她過來,都可以。相親過程還算順利,至少前半段是順的。兩村相隔不遠,女人對羊倌和喜鵲也有了解,言語無忌而不失禮貌。她挺好奇,問羊倌幾百只羊,他怎麼能記住那些名字。說到羊,羊倌的眼睛頓時亮了,幾乎手舞足蹈,喜鵲眼色制止,他根本看不見。不是裝的,確實是看不見。喜鵲不能捂他嘴巴,還好,他的話也不出格。結果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忘形,將箍扣已久的呢帽摘下。女人的孩子就在旁邊立著,他欲拿帽子玩,羊倌就給了他。喜鵲只顧監督羊倌,沒注意那孩子出了屋。我好脾氣,從不對羊發火,哪怕拉到我頭上呢。女人微微笑了。羊倌似乎怕女人不信,強調,真的拉過,那是花李逵腿上起了癬,我給抹藥膏,花李逵就拉我頭上了。然後指指腦袋,花李逵那陣兒正鬧肚子,不是糞球,是稀的。喜鵲插話,將羊倌打斷。可羊倌沒剎住。這世上有幾個人願意聽他講羊呢,他們只願意吃羊肉。他揮舞著胳膊,我還沒講完呢。喜鵲笑著對女人說,碰上對脾氣的,話就多了。女人說,你爹蠻有意思的。這時女人的兒子進了屋,他用羊倌的帽子裝了一兜水,哈了一聲,呢子不露水。羊倌本來在炕沿上跨著,猛地躥跳過去,劈手奪出。動作過猛,水淋了男孩半身。男孩受了驚,直往後躲。喜鵲欲阻止,但已經來不及。羊倌抓了帽子,眼淚吧嗒,這可是新帽呀!那一刻,喜鵲撞牆的心都有了。
第二次相親,還沒到女方村莊,半道被捎話的人攔住。女方是個啞巴,就在半日前,人家相中了另外一個。第三個,比羊倌大了十歲。臉上的褶皺如蜘蛛網,橫七豎八的。她嫌羊倌一身羶氣,這要是睡在羊倌身邊,把她也燻羶了。第四個呢,倒是沒嫌棄羊倌,與羊倌各方面也相當,但開價高,比黃花閨女還高。喜鵲就是把所有家產都變賣了也不夠。後來又相了許多,一輪又一輪,羊倌均被淘汰。
為羊倌這個竹籃打水,喜鵲連自己的婚事都耽擱了。她差點就要放棄了。現在,羊倌又一蹶不振,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用女人治療、拯救他。但讓她意外的是,羊倌不再像以前那麼積極、那麼配合了。彷彿他相親是為白鳳娥,白鳳娥出來,他就沒理由相親了。喜鵲問他為什麼,他垂頭盯著地,一言不發。問急了,喜鵲甚至杵了他一下,他才負氣地說,我的腿都快相斷了,還相什麼相?你有本事,給我娶回來呀!喜鵲心裡一動,倒不是羊倌兩三個月來第一次說硬氣話。她動心,是羊倌提醒了她。聽說有人從四川那邊買媳婦,何不給羊倌買一個?據說價並不高,比當地娶便宜多了。
下了決心,喜鵲便開始行動。正是在給羊倌買媳婦的過程中,她遭遇了另一場巨大的災難。
6
深秋的黎明,太陽尚未從雲層後探出頭,天地灰濛,零星的鵲鳴從光禿的枝丫墜落,在乍起的陰風中,孤寒,悽惶,蕭瑟。喜鵲打著哈欠推開門,冷風趁勢而入,她打了個冷戰。吱呀的門響,喜鵲的身影和哈欠並無特別,但對棲於樹上昏睡和醒著的那些喜鵲,卻是非比尋常的訊號,它們振翅而起,飛落於喜鵲周圍。有的似乎還沒完全睡醒,在她身上撲撞;有的則站在她的肩膀上,仰著脖子,想說悄悄話;還有的將叼著的麥芽撒在頭頂,要給她戴上頭環。在肅殺的秋日,麥芽可是稀世的寶貝,不知它在哪個溫暖的角落尋見,作為給喜鵲的告別禮物。
喜鵲將拎著的袋子倒過來,金黃的麥粒灑落到地上,灑落到喜鵲們的背上。有四五斤呢,平時她不撒這麼多。冬日,尤其是下了大雪後才這樣。秋天本不用的,它們餓不著。但今天特殊,她就要離開宋莊了,這是它們最後的晚宴,自然要豐盛一些。其實,她昨天就要離開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她什麼都沒說,但它們猜到了,是從她的遭遇猜到的,還是從她落寞的神情裡嗅見的?抑或她對它們夢語了?當然,也可能,完全有可能是她用泥坯封住窗戶時,它們便明白了一切。它們撲她的腿,啄她的衣襟和袖口,未能阻止她,便一隻挨一隻地擠在她面前,嘰嘰喳喳亂叫,彷彿說,你走了,不管我們了嗎?喜鵲不輕易掉淚,對動不動就落淚的行為更是深惡痛絕。但那一刻,她的眼睛潤溼了。她蹲下去,一一撫過它們的頭背和長尾,哽咽著說,我不走了,再陪你們一日。喜鵲們聽懂了,從她身邊飛離。
喜鵲說話算話,又留了一日。她捨不得它們,就如它們捨不得她。十多年了,什麼都在變,唯一沒變的是她和喜鵲的情誼。許多外村人不信,特意跑來驗證。喜鵲不招搖,不譁眾取寵,從不為那些俗輩表演。除非他們偶然撞到喜鵲餵食的場景或它們棲落肩頭的樣子。
喜鵲們不啄麥粒,只是圍著她喳叫,但不像昨日像被炒爆的豆子一樣互不相讓,它們叫得有序而悲情。喜鵲頓時明白,它們在向她告別。喜鵲不像外界傳得那麼邪乎,通曉鵲語什麼的,那語她完全不懂,但她知道它們在表達什麼意思。那是模糊卻靈犀相通的交流。
告別結束,短暫的沉默。然後,它們飛起來,棲落於牆頭、房頂、樹杈。喜鵲鎖了屋門,又拴捆了院柵,穿越街道時,它們才再次歡叫起來。沒錯,已經沒有一絲悲情,每一聲都透著喜悅。永遠喜氣充盈,這是喜鵲喜歡它們的另一個緣由。
日頭刺破雲層,滿目金燦。喜鵲衝頭頂的喜鵲們揮一揮手,一些遠去了,另一些仍跟著她。直到喜鵲趕到營盤鎮汽車站,仍有五六隻棲落於站前的楊樹枝上嘰喳。
鎮上並沒有通往張家口的班車,都是過往車。一間空屋,兩排老舊的長椅,所謂的車站不過是個象徵,一個等候的地點。沒有賣票的,也沒有專門的管理人員。有的在屋裡等著,也有性急的,立於公路邊。有個禿頂後生,臂長如猿,等得無聊,四處張望,發現了那幾只歡叫的喜鵲。他撿起一粒石子,甩臂欲投。喜鵲適時制止。他張望那陣兒,她便注意到了。她有預感,慢慢靠近,距他三步距離。所以,沒容他投射,她便摁住他的胳膊。楊樹高大,他未必投中。但即便是這樣的動作,她看見了就要制止。後生極其意外,怎麼就不能打?是你養的?喜鵲沉靜地,你說對了,是我養的。後生不相信,笑裡帶邪,你把我當三歲小孩了,我就要打呢?喜鵲說,我說不能打,就不能打。它們又沒招惹你,為什麼要打?後生說,我不痛快,出出氣。喜鵲說,出氣也不行。後生再次打量喜鵲一番,流裡流氣的,我就是要打呢?喜鵲始終沒鬆開他的胳膊,這時她用了些力,你打一個試試?後生惱了,大叫,放開!喜鵲說,你先扔了石頭!喜鵲不懼,她並非好鬥,但為了喜鵲們,她是可以豁出性命的。旁邊有人勸解,後生或是從喜鵲的眼神里讀出硬狠,丟掉了石頭。喜鵲鬆開。後生悻悻而不甘,好男不和女鬥,別以為我怕你,說喜鵲是你養的,你憑什麼?喜鵲沒理他,仰頭揮了揮手。那幾只喜鵲飛離樹枝,往宋莊方向去了。不只後生,圍觀的人也看呆了,大張的嘴能塞進兩個蘿蔔。
那一年,喜鵲二十四歲。白鳳娥出來一年多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沒等喜鵲買回媳婦,羊倌便到白鳳娥所在的小城撿廢品去了。花志鋼被喜鵲逼著又補習一年,不但沒考中,還比上年低了二十分,越考越縮了。喜鵲沒再強求,由著他和人結伴進城。家空了,除了那些喜鵲,宋莊再無可戀。此時的她心如殘灰,想換個環境。
喜鵲沒跑出太遠,選擇了張家口。一來離宋莊近,她回去看喜鵲方便,二來花志鋼在張家口擺地攤,她離他近一些。她對羊倌失望透頂,他的所作所為她不再操心,也不值得她操心,而對花志鋼,她仍抱有期待。他沒按她的意願變成另外一個人,骨子裡仍是懦弱的。高二那年,花志鋼和本班的女孩好上了,她是他的同桌,學體育的,比他高出半頭。相戀不到一學期,女孩和另一個同在體育隊的男生好上了。花志鋼氣憤不過,買了把水果刀在操場上劫住男生,欲一決雌雄,結果被男生打傷。那水果刀不過是壯膽的,沒等男生衝過來便掉在地上。但花志鋼敢找那個男生算賬,還持了水果刀,捱了打卻差點被開除,這也算大有長進。沒有喜鵲的苦心鍛造,他怕是不敢邁出這一步。花志鋼的路還很長,需要喜鵲的幫扶。她不知道他最終會成為什麼人,但相信他終會長進,絕不會像他的高考成績一直走下坡路。
7
結識黃板,是喜鵲到了張家口一月之後。
喜鵲從鞋城出來,已是晚上九點多了。她在鞋城找了份工作,不怎麼累,就是站的時間久些。還沒到街口,便聽見怪腔怪調的吆喝,烤羊肉串,祖傳絕技,好吃不貴。攤主個子不高,瘦得跟個螳螂似的,吆喝卻極其響亮,彷彿嘴巴自帶擴音器。因為他特別的聲音,每天經過街口,喜鵲都會有意無意地瞟瞟他。她從未停留,瞟不過是出於好奇。她要趕公交,最後一班公交是九點四十。她租住在大境門,錯過公交,要走近一個小時。那天她停住了,或許是羊肉的香勾起了她的饞蟲,或許是那天發了工資心情舒爽。她要了十個羊肉串,兩個烤饃片。攤主問她喝點兒不,她瞄瞄烤架旁的箱子,要了一個二兩裝的二鍋頭。攤主並無意外,響亮地應,好咧。她在塑膠桌邊坐下不久,他便將肉串和小瓶二鍋頭端給她。他拿了一個塑膠杯,但她沒用。在宋莊,她不會這麼喝,但在張家口,在冷風習習的夜晚,她沒有任何顧忌。不夠吧?要不要再來一個?喜鵲搖搖頭,起身結賬。再晚,就真要走著回去了。
攤主自是記住了喜鵲,喜鵲再瞟,他會沖喜鵲點點頭,僅此而已。改日,仍是夜晚,喜鵲經過街口,攤主正和人打鬥。對方共三個人,哪個都比他壯實。顯然是打鬥一番了,烤架躺倒,桌凳肚皮朝天,攤主也趴在地上,其中一個踩住他的脖子,另一個踩住他的胳膊,第三個人則猛踢他的小腿。動彈不得,卻大聲叫罵。聲音裝了彈簧似的,從地面彈起,在陰冷的空中橫衝直撞。踩脖子的人鬆開腳,揪住他的頭髮,猛磕幾下。鮮血從鼻口噴濺出來,攤主依然大罵,老子不走!死也不走!那個人按下去,攤主的嘴巴被青磚擠壓,再叫罵不出,另一隻胳膊也被踩住,徹底不能動彈了。幾分鐘後,三個人相繼鬆開,攤主死掉了一般。三個人罵咧著欲離開,攤主嚎叫一聲,一躍而起。他操起一個啤酒瓶,砸向其中一人,那人躲避不及,肩被砸中,慘叫一聲蹲在地上。另外兩個反應快,沒等攤主再揮,一個勾腳,將攤主絆倒。又是一頓乒乓亂揍。圍觀的人喊警察來了,三人丟下攤主就跑。攤主坐起來,沒再追。口鼻仍在冒血,他環顧一圈,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喜鵲。喜鵲沒被嚇住,倒是被攤主死也不低頭的倔勁兒驚呆了。硬骨頭,絕對是硬骨頭!喜鵲醒過神兒,快步走上去,掏出紙巾給攤主。攤主毫無悲慼,就像玩了一場遊戲,謝謝兩字說得非常輕鬆。警察到來,喜鵲知道了他的名字:黃板。黃板對警察說他不認識那三個人,喜鵲認為他說謊了。警察走後,喜鵲幫他扶起桌凳和烤架,順便問他真的不認識嗎?黃板說,雞毛蒜皮的,不值得警察管,我自己處理得了。喜鵲不無擔憂,問,你自己怎麼處理?黃板說,他們休想把我攆走!你還沒吃飯吧?我請了,你稍等一下,一會兒就好。喜鵲吃驚地,你這個樣子,還烤什麼烤?黃板把兩隻瘦胳膊伸到喜鵲面前,好好的呢,又沒斷!喜鵲留了下來,吃了一頓免費的烤肉串,喝了一瓶免費的小二,回到租住地,已是凌晨。她很興奮,因為她在黃板身上瞥見另一個她渴念卻已無緣的人的影子。
那個晚上,喜鵲知道了黃板是大同人,平時在古玩市場擺攤,烤羊肉串是他的副業,晚上沒事,弄幾個零花錢。那幾個人想趕他走,他沒聽,於是發生打鬥。他媽的,我就不信這個邪,豁出命拼了,咱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黃板頻頻扔炸彈,喜鵲一次次被轟炸。
一個休息日,喜鵲去了趟古玩市場。沒什麼目的,就是好奇,想看看古玩市場的黃板是個什麼樣子。市場不大,轉了十幾分鍾,便看到守在攤前的黃板。他沒有自己的店鋪,所謂的攤不過幾米長,草綠色的帆布上擺了些大大小小的器物。黃板眼睛一亮,問你是來看我,還是買古玩?喜鵲反問,這有什麼不一樣嗎?黃板說,若是看我,中午請你吃飯,若是買古玩,給你打八折。喜鵲搖頭,都不是。黃板問,你不是來討賬吧?我可沒欠你錢啊。喜鵲說,看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沒準我能幫上你。黃板嘎嘎一笑,爾後說,這地方不興打。喜鵲問,興什麼?黃板指指自己的眼睛,興眼力勁兒。喜鵲蹲下去,撿起一個獸形器物,問他多少錢。黃板說八千。喜鵲吃了一驚,這麼個玩意兒要八千元?黃闆闆了臉,這可不是玩意,是麒麟!喜鵲吐吐舌頭,說沒見過。黃板說麒麟可是吉祥物呢,能給人帶來好運。喜鵲心裡一動,麒麟和喜鵲倒是般配呢。
這時,有人在攤前立定,喜鵲識趣,閉了嘴。然黃板與烤羊肉串時判若兩人,他不吆喝,甚至很冷淡,始終沒問那個男人相中了什麼,只是追隨著男人的目光。直到男人拿起蟬狀玉件,黃板才搭腔。黃板要價九百,男人還四百,幾個回合,六百成交。男人走後,喜鵲問,那麼小,值六百?黃板說,是否值錢,與大小無關。又指著不遠處的石馬說,那倒是大,抱都抱不動,三個也不如我一個玉蟬值錢。喜鵲把適才在門口買的烤紅薯掏出來,掰了一半給他。黃板說,我平時不吃這個,但你給我,我得吃。好像給了喜鵲多大面子。
中午,黃板請喜鵲吃飯。喜鵲說我可不是來宰你的。黃板說這個我清楚,可你給我帶來了好運,不請我過意不去。喜鵲不解,我給你帶什麼好運了?黃板說,這玉蟬擺一個月了,一直沒賣掉,今兒你來,我就脫手了,這不是好運是什麼?黃板多半是無心,有討好喜鵲的意思,但他不知道,他的話落在喜鵲心裡,猶如巨石。喜鵲沒再猶豫,當下就隨黃板去了市場門口的狀元樓。黃板拎著他的寶貝,找了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喜鵲說,這大中午的,該是你生意最好的時候吧。她是猜的,並不知哪個時間段生意好。黃板說,一天做成一樁就夠了。喜鵲瞟他,他問,你是想知道一件玉蟬我能賺多少是吧。喜鵲暗暗佩服他的犀利,說就是好奇,不過,那是你們的秘密吧。黃板說,也是,也不是,就看對誰了。然後伸出五個指頭。喜鵲問,五十?黃板搖頭說,加一個零。喜鵲的心幾乎要蹦出來,五百?這也……黃板噓了一聲,笑笑說,古玩讓人著迷,原因就在這兒,沒統一價,你認為值多少就值多少。喜鵲問他從哪裡弄的,她想到花志鋼,同樣是擺攤,這可比賣衣服掙錢多了。黃板說多半是收的。喜鵲問少半呢。黃板說,這就是秘密了。喜鵲又問他哪裡收的,黃板說鄉下,老舊小區,廢品站,他哪裡都跑。並問喜鵲有沒有興趣,若有,他下次帶著喜鵲。喜鵲當即和他敲定。她想給花志鋼探探底兒。
喜鵲隨黃板跑了幾趟鄉村,有時當天就返回了,有時當天返不回,須在縣城鄉鎮住一晚。每次告假她都得撒謊,不過藉口只一個,父親患病。羊倌被宋莊稱為瘋子,瘋子不就是病人嗎?
喜鵲很快發現,黃板收古玩只去那麼幾個村子,而村裡他常去的也就那麼幾家。收穫不一,但每次都不空手。她沒多問,但黃板隱約猜到她的疑惑,說搞這種買賣講究互相信任,不然栽一個跟頭,幾年翻不了身,所以不輕易和生人打交道,賣主如此,買主也如此。喜鵲暗想,這碗飯花志鋼怕是吃不了,心不由就涼了。但黃板喊她,她還去。她對古玩不著迷,吸引她的是黃板。
某天喜鵲和黃板乘中巴返回張家口,經過二臺鎮,一個翻戴棉帽的漢子登上車,將自帶的馬紮放到過道,直接坐在馬紮上。售票員讓他坐座位,他甕聲甕氣地,我娘讓我坐馬紮。車內鬨地一笑。其實,他上車喜鵲就覺出來,他不正常。正常人誰會翻戴帽子呢?
出鎮不久,先後上來三個人,兩個後生,一個五十上下的漢子。一個後生要往後邊走,讓棉帽讓一讓,棉帽不動,後生脾氣大,踹了棉帽一腳,從棉帽頭頂跨過去。坐在座位上,後生仍罵罵咧咧的。喜鵲再也忍不住。她喂了一聲,你怎麼還沒完沒了呢?後生扭頭瞅瞅喜鵲,並掃掃黃板,沒好氣地,關你哪門子事?黃板拽拽喜鵲,喜鵲更來火了,大聲道,沒這麼欺負人的!後生哈了一聲,難怪傻蛋攔路,原來是你縱容。一同上車的另一個後生勸說,後生大度地揮揮手,我今兒見丈母孃的,不想和人吵架。喜鵲就不言語了。
售票員讓剛上車的買票,棉帽拉開抱著的包,掏出一張淺綠色的鈔票。沒等售票員說話,坐在棉帽旁邊的漢子一把奪過去,這是什麼?棉帽說,錢!那人舉過頭頂,驚呼,是美元呢。然後無理地翻開棉帽的包,又呀一聲,這麼多,哪兒來的?棉帽說,娘給的。漢子說,美元可沒法花呢,得換成人民幣。你換嗎?棉帽說,換!
喜鵲沒見過美元,但知道美元比人民幣值錢,不管棉帽的錢哪來的,換肯定要吃虧。喜鵲最瞧不起這些欺弱的貨,正要阻攔,黃板按住她,小聲說,他們是一夥的。怕喜鵲不明白,指了指棉帽和漢子、兩個後生。喜鵲沒反應過來,怎麼會是一夥的?
漢子和棉帽換了錢,旁邊有幾個乘客也動了心。黃板突然立起,不要上當,他們是一夥的!喧鬧的中巴突然變得安靜,一束又一束目光刺向瘦弱的黃板。黃板說,美元是假的,花不了。話音未落,那個從棉帽頭頂跨越的後生彈起來,罵咧著隔座揪住黃板,揮拳就打。與此同時,棉帽和另外兩個人也叫囂著,要把黃板拖下車。黃板說得沒錯,棉帽不但和他們是一夥的,傻也是裝的。可不是在街口了,喜鵲哪會袖手旁觀?只是車內狹窄,施展不開,彼此撕拽成一團,怒罵,叫嚷,抽打,直到有人喊流血了,才各自鬆開。
中巴停在路邊,被棉帽逼停的,他手裡持了一把水果刀。四個人跳下車揚長而去。黃板的胳膊被捅傷,袖子溼了一大片。沒有別的辦法,喜鵲只能用圍巾緊勒住。她問到縣城還要多久,售票員臉色蒼白,哆嗦著嘴唇,說就快了。
從診所出來,已是黃昏。空氣清冷,喜鵲的心卻是熱的。黃板的傷口沒多深,但與深淺無關。喜鵲看到了黃板的另一面,俠氣,仗義。她問若是我不摻和,你會不會管。黃板說,沒人上當,他們自說自演,我就不多嘴了,眼見有人上當,我絕不裝啞巴。不是什麼豪言壯語,卻是豪氣滿懷。喜鵲血流奔湧,黃板不是那個人,但比那個人又能差到哪裡呢?
那晚,喜鵲和黃板住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