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如花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如花幾乎要崩潰了,歹人聞聽變色的閻王在意的仍然是毛根的獵槍。我丈夫被他射殺了呀,如花悲憤地呼喊,他是兇手!嗚——如花埋下頭,不知是閻有道還是扁臉公安試圖拽她,但沒拽動。

如花停止哭泣,抬起頭,閻有道已經不在了,只剩下扁臉公安。他正在剪指甲,剪一下,磨一磨,再吹一口。如花問閻公安呢,扁臉公安說執行公務。如花問,抓毛根去了嗎?扁臉公安嗯哼一聲,說她可以離開了,他都記下了。毛根射死的烏鴉是我丈夫錢玉變的,如花說,我不騙你。扁臉公安哦了一聲,目光有些同情,又有些厭嫌,我還要忙呢。如花問,怎樣你們才相信?扁臉公安說,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怎麼處罰是我們的事,你還認識回村的路嗎?要不要我給你家人打電話?如花站起來,我可沒瘋。

傍晚,宋麗華過來看望如花,告訴她毛根被公安帶走了。那時,如花正用銅色的綢布為死去的烏鴉縫袋子。如花心口堵著東西,這個訊息並沒有把那東西搬空,反更堵了。會判刑嗎?她問。宋麗華說,被帶走哪有好果子吃?他不大與人來往,人緣差,沒有哪個會為他求情,你放心吧。如花說,我沒得罪他,他為什麼射殺烏鴉?宋麗華說,誰知道呢,或許他不是有意的。如花說,他又不是不知道。宋麗華說,可能是毛小根想吃肉了。如花氣不打一處來,那也不能隨便射殺呀。宋麗華附和,是啊是啊,這就是他的不對了,活該被公安帶走,只是可惜了毛小根,那孩子——唉!如花有一點緊張,難以名狀的緊張,嫂子,我不該報警嗎?宋麗華說,當然該!誰讓他……整個一愣貨!如花聲音悲慼,錢玉的命為什麼這麼苦?宋麗華正色道,如花,我也正想說這個呢,那麼多烏鴉,你怎麼認定毛根射死的這隻就是錢玉變的呢?或許它就是一隻普通的烏鴉,與錢玉沒有任何關係。如花反問,那怎麼認定它不是錢玉呢?萬一就是呢?宋麗華說,說來說去,你還是猜的。如花的腦子敞亮了一些,有可能?宋麗華重重地點頭,所以,你不用自己嚇自己,錢玉變成烏鴉,那就是神鳥,貓還有九條命呢,神鳥肯定死不了的。如花雙眼枯木逢春,嫂子,真是這樣嗎?宋麗華說,老天不會讓他死兩次的。如花雙手捂了臉,老天呀!宋麗華說,那個毛根就饒他一回吧,你是明白人,和他計較什麼?如花說,我聽嫂子的,那怎麼辦?我再去一趟派出所?宋麗華說,只要你饒過他,其餘的事交給你哥吧。

宋麗華走後,如花丟下縫了一半的袋子,在地上來來回回地走。錢玉沒死!他是神鳥,死不了的!興奮在血管裡奔流,她停不下來。忽然想起還沒給錢寶做飯,一天了,他和她都沒吃,她哎呀一聲,繫上圍裙,開始忙活。

如花擀了兩碗白麵麵條,晾了一會兒,才去喊錢寶。雖然她成了錢寶的妻子,但每次進西廂房還是習慣性地敲敲門,那不是禮貌,是怕驚到了他。除了吃飯,必要的活兒,或擔心他看壞眼睛,平時她不打攪他。連烏鴉被射死這樣的大事,如花也沒有告知他。他的腦子已經被書塞得滿滿當當,她怎麼可以再把悲傷塞給他呢?

錢寶睡了,仍是那個姿勢,頭紮在翻開的書頁裡,髮絲蓬亂,像從紙張里長出來的怪異植物,沒完全伸展便遭到冰雹襲擊。如花推醒他,說吃飯了,錢寶雙目腫紅,不是吃過了嗎?如花心情大好,就想逗逗他,那你說說吃了什麼?錢寶回想數秒,反正吃過了。如花疼惜地,你這個呆子,我一天沒做飯,你吃什麼?錢寶說,我怎麼不餓呢?如花說,你是餓過勁兒了,三天不吃,你也不懂得餓。他沒問她為什麼一天沒做飯,不知她這一天經歷了怎樣的大悲大喜。當然,那不重要了。

錢寶吃得稀里嘩啦,如花不擔心他燙噎住,仍不時提醒他慢點。錢寶一邊吃一邊說,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吃飯上。如花說,你就是鐵鑄的,也要休息啊。錢寶說,時不我待,只爭朝夕。如花說,陪我說說話吧。錢寶頭也不抬,說什麼?如花說,說什麼都行。錢寶看看她,又低下頭,沒什麼可說的。如花說,廢話也行。錢寶皺眉,為什麼要把時光浪費在廢話上?如花說,罵我也行。錢寶更加費解,這就更說不通了,世界是有內在邏輯的,無緣無故,我為什麼要罵你?如花說,怎樣你才罵我?錢寶說,我絕對不罵你,除非我瘋了。正好吃完,錢寶站起,風一般消失。如花盯著空蕩蕩的門,又氣又好笑,你跑得可夠快的。

如花簡單收拾一下便拉開被褥,奔波了一天,實在是太累了。然而,她並沒像以往那樣酣然入夢,黑暗中,她徒睜著雙眼,沒有任何睡意,好像害怕什麼。很快,她明白了。從絕望到希望,起伏太大太快,突然的旋轉令她眩暈。被興奮包裹著,霞光萬丈,她什麼也感覺不到。現在,她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的恐懼。錢玉是否變成神鳥,是否不死是可以驗證的。她急於入夢,又擔心夢幻碎裂。翻了無數次身,幾乎要和褥子磨出火星了。老天爺不會讓錢玉死兩回的,她想,宋麗華的勸導水一樣浸漫過身體。不知過了多久,如花睡著了。但那是個糟糕的夜晚。

連著兩夜,仍是如此。錢玉沒有來。第三日,她將烏鴉葬在了錢玉的衣冠墓邊。一個錢玉和另一個錢玉。或者說錢玉的同伴和錢玉。如花的希望沒有熄滅,第七個夜晚後,如花終於絕望。毛根射死的肯定是她的烏鴉丈夫,他徹底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如花本來被拋到天上,又再次被摔墜於深谷。

如花沒打算再次報警,她到鎮上是為了買肉。錢玉不在了,他的同伴還在,她不能丟下他們不管。就像答應錢玉照顧錢寶一樣,她也要照顧那些烏鴉。錢玉沒叮囑她,他走得太突然了。無須囑託,她知道怎麼做。到了鎮上,她就管不住自己的腿了。

扁臉公安已將如花忘了。不知一天要處理多少案子呢。如花提醒,他方想起,哦了一聲,說已經處理過了。毛根早就回到村裡了,這個,如花是清楚的。他射死的烏鴉就是我丈夫變的,我有證據。扁臉公安斜著她,這使他的眼睛看上去一大一小,什麼證據?如花說,他若沒死,就會和我在夢中相會,我沒說瘋話,千真萬確。扁臉公安極不耐煩,沒見我正忙著嗎?別影響我辦公!如花說人命關天。扁臉公安呵斥,出去!如花說你不能——扁臉公安大喝,走不走?

如花不怯,她定著,像殘破不堪卻仍然穩紮在大地的木樁。正僵持著,閻有道回來了。他目光果然毒,立刻認出如花,還叫出如花的名字。扁臉公安搶著彙報,閻有道擺擺手,讓如花坐著說話。他溫和的語氣令人舒服。閻有道說,毛根的獵槍被沒收了,也對他做了相應的處罰,謝謝你提供了線索。如花說,我丈夫不能白死。閻有道說,那你想讓毛根賠多少呢?如花被問住,她沒想賠的問題。閻有道說,毛根可不是煤老闆,他窮得屁股都拿瓦蓋著,什麼都賠不了你。如花急了,我不是故意訛他。閻有道說,你主觀上或許沒有,可客觀上是有嫌疑的,你的情況我瞭解一些,若是換了別人,我早就不客氣了。這是明目張膽的敲詐。如花聲音悲慼,那就是我丈夫啊。閻有道超有耐性,這樣吧,你先讓村裡開一張證明,證明被毛根射死的烏鴉就是你丈夫,好啵?你開了證明,我再做處理。如花問,村裡不給開呢?閻有道攤攤手,這就沒辦法了,法律以證據為先,明兒你殺了人,沒有證據,是不能判你刑的。別在這兒磨蹭了,沒用!

如花轉身離去,她沒看到扁臉公安欽佩的目光。

宋品比閻有道還難找,如花找了幾個地方才找見。宋品與一個個頭不怎麼高的相跟著,兩人剛從野外回來,腳上沾滿泥巴。宋品往前一步,極其熱情地握住如花的手,好像早就恭候如花似的。如花不習慣,她和宋品沒說過幾句話,更別說握手了。宋品給同行的男人介紹瞭如花,又對如花說,這是大名鼎鼎的喬總,祖奶唯一的孫子。喬石頭也和如花握了握,微笑著說你好。如花稍顯慌亂,雖然她也聽過喬石頭的傳說,但沒見過。如花腦裡出現短暫的空白,突然忘記找宋品的目的。兩人走出十多步了,如花才想起來,沒有任何猶豫地叫住宋品。宋品和喬石頭說了什麼,然後朝如花走來。有什麼事?宋品臉上的溫度散去了許多。待如花說了緣由,宋品突然罵出來,狗操的活閻王!然後滿臉嚴肅地說,如花,這證明我不能給你開。如花說,毛根射死的烏鴉就是錢玉變的。宋品說,我還忙呢,回頭和錢莊說。他大步躥離,沒再給如花說話的機會。

晚上,宋麗華又上門了,如花黯然地告訴她,錢玉確確實實死了,他不再與她夢裡相會了。宋麗華重重嘆口氣,如花啊,你別再說這樣的話了,再說就被人當成真瘋子了,你說錢玉變成烏鴉,他就變成烏鴉了?如花問,嫂子不信?宋麗華說,我信可以,可別人不相信啊,你不能強迫人家對不對?如花急出眼淚,就是他變的啊。宋麗華說,你自己信不要緊,那是你的事,不能妨礙別人。如花問,妨礙誰了?宋麗華說,你都報警了,還說不妨礙?警察會因為毛根射死一隻烏鴉而判他的刑嗎?如花說,只要村裡給開證明——宋麗華打斷她,宋品把你大哥囉囉了一頓,宋品很惱火呢。如花垂了頭,他們這是推諉。宋麗華說,你明白這個,腦子還不糊塗。如花問,那錢玉就白死了?宋麗華說,那你還準備讓毛根償命啊?如花的眼淚又彈出來。宋麗華擺了毛巾遞給如花,待如花停止抽泣,才說,我爺活著的時候常給人算命,他講過人死了就會轉世,錢玉能變成烏鴉,那烏鴉也能變成別的。如花的目光突然閃亮。宋麗華說,至於變了什麼,我不清楚,沒準哪天他又回到你身邊了,你不要急,慢慢等,總能等到的。再也不要和別人講了,更別找宋品了。別忘了你還有錢寶,你是願意照顧他的對不對?如花說,我不會讓他餓著。宋麗華點頭,錢玉知道了,準會高興的。

6

如花在兩個錢玉的墓上撒了各式各樣的花籽,月季、菊花、掃帚梅、馬蓮、黃花,等這些花開了,這兒就是五彩繽紛的花包。先前種下的柳樹已經長得比她高了,尚未變綠,但枝丫間已頂出鵝黃的苞蕾。沒準哪天錢玉又回到她身邊,宋麗華也許在騙她,但也許真的會。感傷的如花選擇了相信。他會變成麻雀,也許是蝴蝶,也許是蜜蜂,也許是大雁,也許是老鷹,也許是布穀鳥,也許是螢火蟲,也或許,他還會變成烏鴉。選擇了相信,如花便看到了希望,雖然非常渺茫,但終究是看到了。那就等吧,她不怕等,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她願意等,只要他來,再晚也值。

如花坐在兩個墓中間,她累了,想歇一歇。最近特別容易累,好像氣力被偷走了。切一晌午土豆,感覺腿腰就要斷了。風掠過耳側,散亂的頭髮蓋住大半個臉,視線阻隔,她突然覺得自己被裝進籠子,不由一慌,猛地甩了甩,又捋了一把。就在這時,她聽到咕咕聲。輕微,短促,但她聽到了。老天啊,難道錢玉……她立刻站起,引頸張望。幾十步外有兩排白楊,但枝杈空空蕩蕩,她盯得眼睛都酸澀了,也沒看見一隻鳥。她又將目光移到地上,一寸一寸地瞅。沒有活物,一隻螞蟻也沒看見。難道她聽錯了,還是錢玉在和她捉迷藏?如花重又坐直,豎起雙耳,只要再咕一聲,她就撲過去。一綹風吹過,又一綹風吹過,既無人聲也無鳥語,四周出奇地靜。如花困了,頭不住地往前傾。她意識到了,猛挺下脖子。數日時間,她老了幾歲,臉上的肉也被削薄幾分,腦袋沒什麼重量,一挺就挺起來了。但幾分鐘後,腦袋又耷拉下去。如是幾次,她終於睡過去。

風變大了,頭髮在臉上抽甩,如花倏然驚醒。其實睡了沒幾分鐘,可感覺昏睡了幾天幾夜,好一會兒才辨清方向。她瞭瞭發白的太陽,忽然想起錢寶還沒吃飯。她責備著自己,匆匆往回走。

昨天如花就發了面,打算烙糖餅。拿起罐子卻傻眼了。她明明記得還有糖,怎麼罐子是空的?錢寶不可能偷吃,她不喊他,他絕不會到正屋。難道是錢玉?如花又驚又喜,彷彿他在哪個角落藏著,她瞅了又瞅。慢騰騰地揭開面盆蓋兒,面盆竟也是空的。那就不是錢玉了,他不會把一盆面吞掉。如花不明白怎麼回事,發了會兒呆,重新舀了面,只能烙家常餅了,好在錢寶不挑。

如花喊錢寶吃飯,錢寶反應不過來似的,不是吃過了嗎?怎麼又吃?太浪費時間了!如花被他的神情逗笑了,你個書呆子,讓你吃飯還不滿意,餓著肚子,你能讀進去?錢寶說,書是最重要的食糧。如花說,行啦行啦,別講大道理了,一會兒涼了。突然瞥見桌上的瓷盤,還有盤裡的麵餅。如花幾乎驚倒。她挪過去,拿起一張,掰開。沒錯,是糖餅。如花盯住錢寶,問餅是哪來的,錢寶說是你端進來的呀。如花叫,你別胡說,怎麼是我端進來的?錢寶說,除了你,誰端給我?如花驚顫著問,你吃過飯了?錢寶不高興,怎麼老是把吃飯掛在嘴上?你把活著的意義搞反了。

如花拍了一下腦袋,想起來了,喂烏鴉回來——這可從未忘記,她給錢寶烙了糖餅。種花籽前又把剩下的兩張餅端給錢寶,她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回來。打了一個盹,這段記憶被切割掉了,若不是錢寶,怕就再也打撈不上來。不止這個早上,最近她總是丟三落四,腦裡一段段的空白。

你說得對,早上才吃過,不過,我又烙了,咋辦?如花和錢寶商量,要不少吃一點點兒?晚上咱就不吃了。錢寶說,如果非吃不可,我聽你的。如花說,不吃也行,不過,你得好好回答我幾個問題。錢寶說,解惑,聖人之智。如花說,你讀了這麼多書,不至於白讀吧。錢寶說,我與聖人,天壤之別。如花惱了,問幾句話就這麼難嗎?錢寶說,好吧,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你哥……如花停頓一下,他還不知道錢玉被毛根射殺了,她不告訴他,旁人絕不會。你想沒想過,有一天,你哥可能被射殺。錢寶搖頭,沒想過,世界存在各種可能。如花說,假如發生那樣的事,他就徹底離開你和我了,還是會變成別的什麼?錢寶說,物質是不可能憑空消失的,消失的只是存在的形式。如花不甚明白,你就說,還會不會變成其他的,比如燕子什麼的。錢寶說,當然會。如花突然閃出淚花,真的嗎?大嫂也這麼說。錢寶說,與誰說無關,除了時間,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世界因為變化才成為今天這個樣子。如花對他的怪論不感興趣,世界與她無關,她只惦記她的錢玉。錢寶也這麼說,希望的燈花又亮了幾分。

錢寶啊,我沒白疼你。如花長長地舒了口氣。

嗬,小兩口打情罵俏呢!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宋品立在門口,臉上滾著大團的笑,天並不怎麼熱,宋品的腦際汗騰騰的,好像跑了遠路。

如花寡白的臉飛起紅暈。記憶中,宋品是第一次到家裡來,錢玉在那會兒也沒有過。如花叫聲宋書記,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宋品說,我來得不巧,打擾你倆了。如花說沒有呢。宋品仍笑眯眯的,就讓我乾站著?怎麼也給碗水喝吧。玩笑話,卻沒什麼溫度。如花醒悟過來,忙將宋品讓進正屋。

宋品的目光依次劃過花盆,然後嗅嗅鼻子,果然和別家不同,都說你是花仙轉世,看來說得沒錯啊,改天給村委送兩盆,好活的!如花沒應。宋品笑了,你不會捨不得吧?我逗你的,瞧你緊張成什麼了!如花被宋品逼視得低下頭,小聲說,我可以移栽兩盆。宋品擺擺手,我不是要花的,別站著,坐啊。如花沒坐,雖然在自家,她倒像客人一樣不自在。

宋品拉長聲調,如花啊,天上掉餡餅了,你猜猜什麼餡餅?如花想到那張證明,難道宋品親自送上門了?想到錢玉,如花的怯意一掃而空。懲罰毛根的念頭沒那麼強烈了,但有一張證明總是好的:她沒胡說八道。宋品似乎要吊如花的胃口,笑眯眯地看著她。如花驚問,宋書記肯給我開證明了?宋品的笑驟然脫落,他皺皺眉,什麼證明?你怎麼……如花啊,宋品換了一副神色,過去的就過去了,好日子才剛剛開始。那天,你看到喬總了吧?他可給咱村出了大力呢,修路、建橋、蓋學校,那可全是人家掏的腰包,這次他又給老少爺們送肉來了。然後講,喬石頭把堖包山及周邊的荒地承包了,其實就是變相給老少爺們發點錢。除了喬石頭,沒人願意做這個賠本買賣。雖然是荒地,雖然白白吃肉,戶戶也要簽字的。宋品拿出一疊已經簽字畫押的協議書讓如花看,翻到錢莊那一頁,他停留了幾分鐘,看見了吧,錢莊都簽了。黑字紅印,那是錯不了的。如花不感興趣,更無其他懷疑,按照宋品的指點一一完成。

但宋品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喝了幾口水,讓如花再倒點。如花就又續了些。她怕倒灑,小心翼翼的。宋品盯著她說,不會捨不得吧?如花彆扭地笑笑,她不習慣玩笑,尤其是宋品開的玩笑。宋品說,其實你該請我吃飯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如花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宋品的臉,沒有回答。宋品說,因為你有大喜,別人是一張餡餅,你是兩張。

喬石頭要整體開發堖包山,這就牽涉到幾戶人家的耕地,其中有如花的五畝。村裡有集體用地,那可比堖包山的田肥沃,所以,置換是極其划算的。而且,喬石頭還要補償,每畝大幾百。我說了用不著補,他已經為大夥做了這麼多,咱不能太過分對不對?他肉再多,咱也不能抱住死啃對不對?但他非要這麼做,那就由他了,他生怕虧了你們。難怪人家做大生意,這就是境界呀!如花,你說這是不是又一張大餡餅。

我……不想換。如花猶猶豫豫的,聲音不高。

宋品有些愣怔,你說什麼?

如花覺得喘不上氣,宋品的目光耕耙一般壓著她,她想躲卻躲不掉。索性不躲了,也不再猶豫,堅定地說,我不換!

宋品傻了似的,仍難以確信,追問,不換?

如花說,不換!

宋品麵皮緊了幾分,也黑了許多,為什麼?

如花低頭不語。那是她和錢玉一起耕作的地,種過胡麻,種過土豆,種過大豆,自然也種過花。她怎麼和宋品說呢?說了他也不懂,只會叫她瘋子。

宋品問,你跟錢有仇還是跟喬總有仇?還是要跟我作對?

如花搖頭,沒有,就是不換。

宋品低罵了什麼,又提高聲音,太陽從西邊出來,你真讓我長見識了!

如花的臉一紅一白。

宋品聲音如寒冰,你說個理由我聽聽,為什麼不換?

如花說,沒理由,就是不換。

宋品的臉生了鏽似的,極其難看,我當這麼多年書記,還沒人駁過我面子。我今兒這是撞了鬼呀!

如花不由縮了縮,好像害怕宋品的巴掌甩過來,而心裡那塊石頭卻愈發硬了。

宋品老牛般地喘著粗氣,如花,你這是和整個村莊作對,你知道不?

如花不語。

宋品說,好吧,我知道你有想法,小錢你看不起,有什麼條件你只管提,只要別太過分!

如花搖頭,沒條件。

宋品幾乎氣炸了,啞音冒著濃煙,沒條件?就是不換?

如花說,毛根射殺的烏鴉是錢玉變的,你如果證明——

突然炸裂,不是宋品,而是水杯。

7

如花剛剛出村,宋麗華追上來,揚揚手中的飯盒,中午吃剩的,餵你的烏鴉吧。「你的」令如花溫暖,她說讓嫂子費心了。宋麗華沒遞給她,說我也沒事,陪你去吧。如花驚道,要上堖包山的。宋麗華笑了,以為我沒爬過山呀,走吧。推如花一把。如花雖然不情願,但沒再說什麼。除了錢寶,迄今尚沒有第二個人和她餵過烏鴉。她不自在,即便是宋麗華。

宋麗華掃掃如花拎著的桶,問如花做了什麼好吃的。碎肉拌麥粒,如花又剁了半棵白菜在裡面。宋麗華嘖嘖兩聲,你自己都捨不得天天吃肉吧,那些烏鴉幾世修來的福分!要是毛根看見,都要氣死了呢。如花猜到了宋麗華的來意,沒吱聲。宋麗華說,毛小根的胃就像水泥槽子,沒有不敢吃的東西,吃多少也不飽,都說毛根殺生多,毛小根才得了這怪病。毛根活著好歹餓不著他,這毛根有一天要是不在了,毛小根可怎麼活?我都替他發愁。比起來,烏鴉要幸運得多。

兩人往上爬時,太陽已經浮在山頂,搖搖晃晃的,像喝醉了。颳了一天的風終於消停,不知躲在了什麼地方。如花在前,輕鬆自如,宋麗華在後,氣喘吁吁。兩人的距離越來越大,宋麗華喊,如花停下等她。宋麗華追上來,呼著粗氣說,你不累嗎?頭上沒一點兒汗。如花搖搖頭。磁石吸著,她怎麼會累呢。宋麗華說,我自覺體力夠好了,宋莊的女人沒幾個比得過我,沒想你比我厲害。如花說,我爬慣了。宋麗華點頭,也是,一天一趟,腳都長鋼了。

到了半山腰,日已西沉。如花把桶裡的食料分散在平整的山坡上。宋麗華也把飯盒裡的米飯、吃剩的雞架倒出來,如花的目光在雞架上稍一停留,宋麗華說,噎不住的,別擔心。宋麗華真是厲害,一下就刺破她的心事。

烏鴉在頭頂盤旋,呱叫,黑壓壓一片,甚為壯觀。但沒有一隻烏鴉撲下來吃。如花與宋麗華撤後幾十米,它們才翩然落下。宋麗華不解,烏鴉怎麼還懷著戒心呢?如花說,都嫌烏鴉晦氣,它們是不想連累我。宋麗華問,你怎麼知道?如花說,我就知道。宋麗華出神地,是啊,只有你最瞭解它們。

下山時,兩人反慢了許多。天暗下來,臉變得模糊。宋麗華提及東坡的殺人案,問如花聽說沒。如花說不知道。宋麗華說你和錢寶兩耳不聞窗外事,這麼大的動靜,連省領導都驚動了,你們居然不知。東坡的男人外出打工,女人和同村的電工好上了,男人聽到傳言,半夜潛回,將電工一家四口全部捅死。電工死得最慘,捅了十九刀。男人沒跑,自首了。如花打了一個寒戰。宋麗華說,聽說那男人平時挺老實的,人緣也不錯,殺起人來跟個瘋子似的,連小孩也殺,他女人怕是後悔透了,毀了兩個家呢。如花絆了一下,但沒摔倒。宋麗華問,沒崴腳吧?如花說,沒事。宋麗華說,開個小賣部,天天亂七八糟的訊息,說什麼的都有,男人殺了人,卻沒幾個罵的,倒是那女人,快讓人嚼出骨頭了。罵她妨主貨,罵她薄情寡義,比起來,如花你就是稀世珍寶,天下難尋啊。突然拐到自己頭上,如花不適,低低叫聲嫂子。宋麗華說,上面搞治安整頓,聽說閻有道半月沒回家了。如花知道宋麗華在向主題靠近,這個彎子可繞得不小。

直到進屋,宋麗華也未說正事。她的耐心驚人,倒是如花撐不住了,問她是不是為換地的事來的。宋麗華呀一聲,我差點忘了,宋品找過你哥了,讓他勸你。如花說,我不換的。宋麗華問,就為那個證明?就想讓毛根償命?如花搖頭,不是的。宋品給開證明,她也不換。宋麗華問,那是為什麼?如花說,不為什麼,就是不想換。宋麗華說,灘地比坡地好,若不是這個機會,宋品哪會為你調換?而且還有補償。如花,這筆賬你算不過來嗎?如花不語,這筆賬好算,可如花心裡還有另一本賬。坡上的地長的可不止莊稼,還有錢玉的身影,錢玉的笑聲,錢玉的寡話,別處的地再好,也長不出這些。這筆賬在如花心裡更重要,但這重要的賬,她不願意和任何人說,就算是宋麗華,又怎麼能理解?

宋麗華說,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不可以和嫂子說嗎?如花幾乎要哭了,嫂子,你別逼我了。宋麗華一笑,我不是惡霸,怎麼會逼你呢?其實這事不由你,宋品和你商量,是有你大哥的面子在。如花目露驚恐。宋麗華說,你別忘了是誰要佔這地,是喬石頭,那可是縣長見了都要端茶倒水的人物,憑你,怎麼能擋得住?如花說,也不能明搶吧?宋麗華說,跟過去的世道不一樣了,當然不會明搶,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不會,但有本事的人厲害就厲害在這兒,不搶,你自己乖乖給了人家,還得賠上笑臉。如花,你非要到那個時候嗎?撕破臉對咱兩家都不好。如花說,我不是故意和他作對,就是不想換,地是我的,我不能做主嗎?宋麗華說,你錯了,地是國家的。如花說,現在歸我呀。宋麗華說,你擋的不是喬石頭,是整個村莊的路,你和整個村莊作對,那地怎麼可能歸你?如花說,我沒想擋誰的路。宋麗華說,你以前不這麼固執,怎麼……越來越像鋼筋呢?如花說,我真不是故意和誰作對。宋麗華說,講這個沒用,你這麼做就是作對。

深夜宋麗華才離開。她沒勸通,但不急不惱,讓如花好好想想,她改天再來。

隔日,登門的卻是錢莊。宋莊人在背後少不了議論如花和錢寶,但公開場合沒人敢提,更沒有人當面叫她瘋子,都是錢莊在村裡的威望鎮著。如花遇到難題,都是這位大伯子化解的,因而,內心裡,她懷著感激。她沒表達過,這麼多年過去,她仍有懼意,和他說話,她總是望著別處。

如花要倒水,錢莊擺擺手,不用了,我坐坐就走。如花還是倒了,用的是搪瓷杯,她怕錢莊像宋品一樣摔了。錢莊開門見山,說過來和如花打個招呼,換地的事他做主了。不是來商量,是告知。如花不再躲避,目光如受驚的烏鴉撲到錢莊臉上,不行的,不能換!錢莊說,我已經答應了。如花淚水飛濺,我不答應,不答應,哥呀——錢莊皺眉,怎麼,那地裡埋著金子?如花叫,錢玉喜歡那塊地,哥呀,那是錢玉的地。錢莊抖了一下,硬著臉說,忘了錢玉吧,好好和錢寶過日子。如花悲號,忘不了呀,哥——錢莊似乎被電擊了,劇烈地抖著。他別過臉,不看如花,由著如花號。我不換,除非我死!錢莊顯然沒料到如花如此倔強,驚愕之下,語氣變得柔軟,我不是霸道的人,這麼做也是為你和錢寶著想,我何嘗不想錢玉,可去的去了,活的還要活呀。這麼多年,你對得起錢玉了。如花說,那不是對得起對不起的事,他長在我心裡,忘掉他,除非把心挖掉。

錢莊一陣唏噓,沒有再逼,但也沒贊同如花,說如花心有死彎,給她點兒時間,慢慢掰。

宋麗華與錢莊輪番上陣,兩人的話不同,方向是一致的,勸如花答應換地。如花從宋麗華嘴裡知道,之所以沒強逼她,是喬石頭不願意這麼做,他要讓每個人都心甘情願。喬石頭可以說仁至義盡,但萬一惹怒了他,那後果也是沒法想象的。何況喬石頭後面還有宋品、整個村莊。掂量掂量,咱有幾斤幾兩,宋麗華說,我不是嚇唬你,讓你蛻一層皮是分分鐘的事,現在是你哥在頂著,可他總有頂不住的時候。

如花不為所動。那一步讓她膽寒,但她抱著僥倖,萬一喬石頭改變主意了呢?

長夜漫漫,如花徒瞪著雙眼,越發地荒寒孤寂。她盼著錢玉趕緊轉世,轉成燕子轉成蝴蝶,哪怕轉成一隻螞蟻。只要他活過來,哪怕不來見她,只要與她同在一個世上也可以。那時,她可以不想他,徹底忘記他,哪怕把她的心剜割出去。自然,他的地,她和他的地,也由他們去吧。她可以什麼都不要。但,現在,錢玉還在混沌的世界,還在未知的黑暗中,她必須為他守著這些,而她也要靠這些長在時間裡的記憶活下去。在黑暗中有所惦記,而塵世裡有人眷戀,他才有可能活過來。這些,誰會知?誰會懂?

喬石頭親自登門,如花是沒想到的。她尋出小鏟子,想挖些苦苦菜。從河灘回來的路上,看見蒲公英已經冒出地面,便知苦苦菜露頭了。剛剛清理掉籃子裡的柴火,院門開了。喬石頭立在門口,一臉謙卑,我進來坐坐,可以嗎?如花大張著嘴說不出話。喬石頭並不等她允准,走至身邊,將滑脫的鏟子撿起。如花抓了,慌慌地說,喬總進屋。

靠近水缸的位置放了一把掉漆的椅子,喬石頭坐上去,笑眯眯地看著慌亂的如花,你也坐呀。如花本想擦擦椅子的,但動作太慢了。如花在灶坑的矮凳上坐下,忽又站起,倒了杯水。喬石頭沒阻攔她,她重新坐了,他才說,我不是來喝水的,別忙了。如花知道他不是來喝水的,但藉著倒水可以緩解一下緊張。

如花低著頭,喬石頭叫她名字,她只得抬起來。你別緊張,我就是想和你說說話。如花漲紅了臉,沒再勾頭,目光卻是躲閃的,只用餘光瞥著喬石頭。這是第二次近距離地接觸喬石頭,喬石頭個頭不高,還沒錢玉高,頭髮捲曲,麵皮緊繃,眼睛呈半月形,天生帶著笑意,好像討好誰似的。可這副不起眼的面相卻令如花驚怵,還有他的目光,溫熱而又冰冷。

如花惴惴的,她聽過他的傳說,而現在,這個人就坐在她面前。

聽說你特別會養花,喬石頭笑意隆隆,目光掃過那些花盆。如花說喜歡養,不是特別會。你能聽到花開的聲音?如花吃驚地,你怎麼知道?喬石頭說,這是秘密,不告訴你,不過,你得告訴我,花開是什麼樣的聲音?如花沒那麼緊張了,說那得看什麼樣的花。牡丹和月季不同,荷花和海棠不同。輪到喬石頭驚訝了,還有差別?如花說,當然有,好比人,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聲音再像,也有差別。喬石頭說,有意思,那你告訴我,牡丹開花是什麼樣的聲音。如花說是呼呼聲,就像著了火那樣。月季呢?如花說,像撐傘似的,嘭的一聲。沒等喬石頭再問,如花一一道來,神采飛揚,目如蓮花。

那花謝的聲音是不是也不同呢?喬石頭又問。如花說,當然,個性不同,謝的時候也不一樣,有的傷感有的平靜。然後,她又一一形容。這是我聽到的,別人聽的可能不一樣,她說。喬石頭搖搖頭,不是誰都能聽到的,我就聽不到,你果然不同。如花羞澀地低下頭。

長時間的沉默,氣氛凝滯,如花又不安起來。接下來,喬石頭要說正事了。喬石頭終於開口,問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你相信來世嗎?如花怔了怔,慌亂地點點頭。喬石頭溫和地,你認為錢玉變成了烏鴉?如花淚光頻閃,被毛根射死了,不過,他還能轉成別的,我不知還能不能見到他。喬石頭問,你怎麼認定錢玉變成了烏鴉?如花不語。喬石頭說,不方便說就算了。如花問,我說了,你信嗎?喬石頭嗬嗬一笑,你不說,我如何相信?如花思忖一會兒,講述了那個奇異的夜晚。然後,她直直地望著喬石頭。喬石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笑了笑,含義複雜,爾後道,你確實很有個性。他站起來,別耽誤了你挖野菜。

如花如墜雲霧,她以為喬石頭是來和她說地的事,其他的不過是鋪墊,可尚未切入正題,他卻要離開了。如果說喬石頭的到來令她緊張不安,那麼,喬石頭的離去越發讓她恐慌。她感覺被吊在懸崖絕壁,上下空空蕩蕩。

喬……石……總,如花喊住他,那……地……哪怕威脅她呢,也比沒有任何暗示地懸空強。

喬石頭似笑非笑,有什麼話,你可以和宋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