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在竄。
7
我到張北城接生過多次了,都是進門忙出門走,沒逛過大街。領李桃求醫倒是有閒,但沒心情,知道薛令玄遭不幸,我萬分驚懼,好像那一粒子彈沒有落地,穿過薛令玄的胸膛後,又朝我飛過來。我半張著嘴,傻傻地瞪著。李桃拉我一把,我才醒過神兒。幾乎沒作停留,我和李桃匆匆返回。所以我並不比李二妮熟悉多少。好在我是鎮定的,不像李二妮,進城眼睛就不夠用了。推車的、挑擔的、擺攤賣藝的,比營盤鎮不知熱鬧多少。雖說兵荒馬亂,但人要活命,營生還是要做的。甚至原先喊兩聲,現在得吆喝三聲,才能在雜亂中引起注意。難怪缺耳子往張北跑,盡是勾魂的玩意!李二妮收回目光,憤憤地罵,隨後問我缺耳子在哪兒。顯然她腦袋脹大了,我又不是神仙,怎麼知道趙進元在哪兒?我提議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摸黑就趕路了,我早就餓了。李二妮說找見缺耳再吃吧。我冷笑,你以為他掛著招牌等著你呢。我往燒餅鋪走,李二妮拽我一下。我瞪她,你不吃拉倒,我可不餓著肚子陪你找。李二妮指指前邊的包子鋪,略顯忸怩,還是吃包子吧,好久沒吃了。她終於說了實話,我不忍掃她的興。於我,填飽肚子,糠菜都行。
我要了一籠包子,兩碗粥,夾了一碟鹹菜。李二妮咬了一口,皺眉說沒缺耳爹手藝好,油放得不夠。為了給我驗證,她將咬破的包子倒過來。確實沒有一滴油滲出。還張北城呢,包子連油都沒有,她又咬一口,邊嚼邊嘟囔。我想嗆她,又想她心情不好,終是咽回去。儘管沒油,李二妮還是吃得挺快,一籠六個,我吃第二個,她第三個已經吞下去。筷子伸進籠屜,忽然停住,盯住我。我說,你吃吧,我飽了。李二妮沒客氣,毫不猶豫地夾起。我沒帶錢,她的目光討好而不安。我說,不用你掏,放心吧。等把缺耳追回,我請嫂子,咱要兩籠,吃個夠!李二妮聲音高了許多。我沒理她。
付了錢,我向夥計打聽煙館在哪條街,夥計說哪條街都有,問我去哪家煙館,我搖搖頭,說是來找人的,若是知道哪家煙館,就不問他了。夥計說張北的煙館正式的有三十多家,若加上其他的,那就多了。那去哪兒找呀?李二妮的聲音有些絕望。我的吃驚不亞於李二妮,聽說張北煙館生意紅火,沒想到竟有這麼多。我問其他的都是什麼,夥計說多半客棧都設有煙鋪,那樣客人就不用往煙館跑了,客棧也多了份收入。賭場也有,還有望春樓、西施閣、永順茶室、三順茶室、喜順茶室,都設有煙鋪。李二妮搶著問,那是什麼地方?夥計笑笑,你倆準是第一次到張北,張北連要飯的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然後壓低聲音,男人買春的地方,門口一轉就知道了。李二妮脫口道,那不就是賣x嗎?還買春!夥計有些慌張,說那多不好聽,迅速轉過臉。我扯了兩把才把李二妮拽出來。
到了街上,李二妮猶氣呼呼的,罵夥計賊眉鼠眼,有幾個錢,必定也往那些破地兒跑。我說人家好心好意告訴你,你慪什麼氣呢?李二妮的鼻音就重了,嫂子,他說那些我就想到缺耳,他肯定不只抽大煙,在女人身上也糟蹋錢,我氣呀,不是衝夥計,是氣缺耳子。我責備她不該耍脾氣,人生地不熟的,別惹出事。你是來找趙進元,別忘了咱們跑這趟幹什麼來了。李二妮愁眉苦臉,這麼多地兒,我聽著腦袋都疼,怎麼找啊?我說,還能怎麼找?一家一家尋,反正他出不了張北城。李二妮說,讓嫂子受累了。她的眉眼不往上挑了,鬆垮著,帶出苦相。我說,廢話少說,打起精神,睜大眼睛。
我和李二妮進的第一家煙館距包子鋪不遠,前行百十步,在右拐的巷子裡,叫上官。沒多打聽,只問了兩個人。煙館掌櫃是個中年男人,我說明來意,他說尋人可以,但只能一個人進去,不能弄出動靜。我讓李二妮在外面等,我進去找。李二妮問,你不會認不出他吧?我說,他沒孫猴子的本事。老闆領我到門口,輕推開門,我輕手輕腳進去。雖是白天,屋內並不亮堂。窗戶處用木板擋了大半,難怪。共有六鋪,四鋪空著,另外兩鋪躺著人,一個在睡覺,另一個正在吸。他側臥著,躬身蜷腿,身瘦腿細,像一團扭結的樹根,而顫抖的手臂則如從樹根深處爬出的蛇,似乎冬眠初醒,有些興奮,爬行得不穩當。他一隻眼半閉半合,另一隻睜得大了些,翻起些目光,還沒看到我,便又縮回去。不是趙進元,趙進元比他粗壯多了。睡覺那個頭髮花白,起碼五六十了。他大約剛剛吸完,不像別的鋪,煙槍、煙燈、銅鐘、煙針、菸斗,包括枕頭和氈子都擺得整整齊齊,隨時恭候來客。他枕側的煙具橫一件豎一件,如敗逃士兵隨意丟棄的鎧甲。若不是他嘴巴發出聲響,和死人沒什麼區別。
像在墓穴裡走了一遭,我的氣不大夠用,邁出門,鼻孔不自然地張大許多。缺耳在嗎?李二妮猴急地問。我搖頭。李二妮問,你不會看錯吧?我再看看。掌櫃攔住她,說好了只許一個人進去。我問掌櫃是否還有別的屋,掌櫃說我這是小館,只有六鋪,去別處找找吧。真看清了?李二妮問。那時已經到第二家門口了。我說,你這麼信不過我,叫我來幹什麼?李二妮委屈地,我是怕你沒看清嘛,這次我進去找吧。我說,不行,你一驚一乍的,把人嚇壞了,咱賠不起。李二妮囑咐我,你可一定要看仔細了。
就這麼一家一家找下來。有好說話的,也有不好說話的,要磨半天嘴皮子才行。有一家的掌櫃竟然認識我,他孫子是我接生的。李二妮如願隨我進煙室轉了一遭。我也趁機向掌櫃多打聽了一些。他說民樂街的八仙院和市場街的翠霞府是日本人開的妓院,叫我躲著點兒,千萬別問,其他的,就算不讓進,也不會有別的麻煩。他原先賣瓜子,糊不住口,所以和親家合開了這家煙館。還說張北城最好的買賣就是煙館了。
下午,我和李二妮來到神仙莊。神仙莊既是煙館又是旅店,一處大院,前後兩排房。前排是大屋,有獨鋪,也有對頭鋪。不像小煙館那麼安靜,咂嘴聲、說話聲、哼叫聲還有唱曲聲,與繚繞的煙霧混雜在一起,有些亂。但那些人都是享受的,似乎他們不只是衝霧氣來的,也為聲音迷醉。氣味帶了聲音,聲音糅了氣味,整個屋子有說不清的奇特魔力,似乎進來就成為其中的一部分,不由得要躺到氈子上。難怪叫神仙莊,即便不吸,也有飄飄然的感覺。有十多個人,但看不到趙進元。這次李二妮隨我一道進來的,溜了個遍,她仍不死心。我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出來。
後院是獨間,客人尊貴,夥計說什麼也不讓進。我靈機一動,說是來找錢老闆的,有口信捎給他。夥計遲疑一下,問是不是宋莊的。聽說錢拜月在神仙莊包了房,還真不假。我連連點頭,沒錯,就是他。夥計正要領我進去,掌櫃回來了。他詢問我一番,說宋莊來的也不行,他這會兒正睡覺呢。我想說實話又怕惹惱掌櫃,和李二妮商量了一下,便在大堂候著。
天快暗了,錢拜月才從後院出來,身邊有個女的,身材高挑,想必就是什麼一枝梅了。宋莊最大的敗家子看見我和李二妮,很是意外。像我和李二妮從地縫兒鑽出來的,他目光垂到地上,四處劃拉,似乎那縫兒還沒合上,他要瞅個清楚。我叫了他一聲,他才仰起頭。自打錢廣萬去世,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錢廣萬的葬禮上,他指揮這個吆喝那個,說一不二,冷著個臉,挺像那麼回事。錢拜星喊他吃飯,他嫌煩,沒見正忙著嗎?吃飯有多當緊?錢拜星勸他睡一會兒,他可是一夜沒睡了,他揮揮手讓錢拜星離開。那個時刻,他的頭髮亂了些,但看不出疲態。此時錢拜月睡了快一個下午,但臉色青白,和我說話間捂了兩次嘴巴。他怕是全靠大煙提神兒了,我想。錢拜月倒沒擺架子,弄清我找的趙進元就是趙胖子的兒子後,說見過幾次,讓我去市場街北端的野鶴莊碰一碰,或許在,他也不敢確定。一枝梅攙了他的胳膊,偎靠著他,款款離去,不知是吃飯還是到別的地方逍遙。
我和李二妮尋到野鶴莊,夜色已經濃得看不清彼此的臉。沒了行人,也沒了買賣的吆喝,街上冷冷清清。這倒也好,不用擔心撞了誰。從店鋪滲出的光昏暗、漠然,還沒有爬到臉上,便被黑暗吞噬掉了。被朦朧的幾近於無的光誘惑過,再重新撞進黑暗,什麼都看不清了。李二妮走在後面,可能是害怕,猛追。其實,她距我一兩步遠,結果踩了我的腳不說,差點把我撞倒。確認眼前半掩著門的院子就是野鶴莊,我大大鬆了口氣。李二妮歡愉地說,總算到了。好像回到了家,而不是趙進元吸食的煙館。
一老者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如桌上的燈火一樣搖晃著身子。聽見動靜,他眼開眼,迅速站起。顯然,他在等客。上下打量我和李二妮一番後,滿是期待,想嚐嚐嗎?我這兒清靜,沒人知道。我搖搖頭,說是來找人的。別來我這兒尋!今兒背透了,到現在除了你倆,還沒見到人呢。老者重又坐下,再次合上眼睛。眼袋大,幾乎垂到鼻溝。我提起趙進元,他答得極乾脆,不知道!李二妮插話,你把他藏到哪裡了?老者不答。我說,你再想想,他缺了半拉耳朵。老者突然睜開眼,問我們是他什麼人。李二妮往前移移,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李二妮。老者的目光越發亮了,營盤鎮的?李二妮說,沒錯,把他交出來吧。哎呀,真是的,老者因慢待了我們帶出些自責,他站起來,讓我和李二妮坐。總算不虛此行,我大大舒了口氣。
李二妮坐下去,她的腳不知腫成什麼樣了。我沒有。老者往外走,我想瞅瞅他幹什麼。老者先關了院門,回來將屋門也反插了。我猛然感覺不對勁,叫,你這是幹什麼?李二妮沒反應過來,瞅瞅我,瞅瞅老者。老者的笑容漸漸消失,他不看我,盯著李二妮說,你來得正好,這回他跑不脫了。李二妮也意識到不對,問他什麼意思。老者怒衝衝的,那王八蛋欠我錢了!李二妮叫,他欠你錢,你找他要去。老者哼了一聲,要能找見他,就不朝你說了!李二妮嚷,都是你們禍害的,還想要錢?她跳起來撲向老者。老者閃開,奔向角落,待轉過身,手上多了一把刀。我抓住李二妮,不讓她動。來呀,你來呀!老者大叫。他渾身都在發抖,我揣度他並非惡人。但衝動之下,誰能料到他會做出什麼事呢?我衝他笑笑,你老別生氣,我倆是來找人的,不是打架,你說趙進元欠了你的錢,究竟怎麼回事?你總得說清楚呀。老者繃緊的臉肌鬆弛了些,我不是土匪,我是講理的。我笑道,你這架勢可不像呀。老者舉刀的胳膊垂下去,但仍緊緊握著。
近半年來,趙進元在他這兒吃住和吸食。趙進元說嫌麻煩,和老者約定一月一結。他說家裡做生意的,絕對不會欠下。老者剛開一年,沒有經驗。不但相信了趙進元,還慶幸遇上了財神。月底讓趙進元結,趙進元說下月吧。老者想他也跑不了,就應了。就這樣拖了大半年。更悲摧的是,老者還借給他,因為趙進元說會付高利息。待老者醒悟,已經晚了。別人開煙館掙錢,他開煙館把老底搭進去了。
李二妮說趙進元前幾天從家裡偷了錢,老者聞言,臉都黑了,我不知道他還欠了賭場的錢,聽說他還沒到城門口就被賭場的人搜光了,我連味兒也沒聞到呀!李二妮突然號啕起來,邊號邊拍大腿。老者覷我,我說,趙進元坑的可不止你一個呢,他父親氣得半死,兩三天水米不進了。
我不知說什麼好,輕輕扶著李二妮的肩。好半天,李二妮的哭聲低下去。老者已經將刀放下,卻沒放鬆警惕,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到了門口。我問他知不知道趙進元在什麼地方,老者搖頭,恨恨地說,知道我就把他逮回來了,拴也得把他拴住,不過……目光飛快地掠過李二妮,女人在我這兒,他跑不了的。我苦笑,他連爹孃的死活都不顧了,還在乎女人呀?我倆找他,是想把錢追回一些,你這麼說,絕了她的念頭,讓她掉枯井了。你被騙得慘,她更慘。老者依然恨恨的,我不管,他沒影兒,我就扣住他女人。我說,扣下她,你還得管吃管喝,若是她想不開,就是你的大麻煩。現在你只是搭進了錢,若再搭上命,你覺得划算嗎?老者被我說動,臉沒那麼硬了,更顯傷悲和絕望,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我說,你告官,你派人尋他,尋見他,哪怕剝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呢,你攔著不讓我倆走就說不過去了,你剛才還說自己是講理的,不是土匪呢。實話說,土匪我常打交道,他們見了我,也要給個面子呢。我是宋莊的接生婆喬大梅,常到張北城接生,縣長的門我也進過,旅長的門我也進過,都沒有攔著不讓出呢。我扯虎皮做大旗,實在是不知老者深淺,擔心真被扣住。老者啊了一聲,你就是那個……我聽說過。他窺我的手,我伸出讓他端詳、驗證。許久,他才說,是有些特別呢。我笑笑,你兒女生娃,信得過我,隨時都可以找我。老者臉又悲了,重重地嘆了口氣。老者的不幸不止這一樁,那是難言的痛。人生在世,誰又只有一樁呢。
老者到底放我和李二妮離開了。李二妮先是罵缺耳,後又罵老東西。我說,你別怪他,讓趙進元坑成這樣,能不氣嗎?李二妮哼了哼,趙進元坑了他,那誰坑了趙進元,敢說他沒責任?我噎住。李二妮的話確也在理。李二妮沒再追問,又罵起缺耳。我勸她消消氣,罵有什麼用呢?李二妮後悔來晚了,埋怨我昨晚不該在孟莊借住,早一天興許能追住趙進元。她心情糟糕,我不想和她計較。她埋怨了一會兒,見我沉默,終於閉嘴。
在黑漆漆的大街走了一段,她問我去哪裡,我說先找個旅店住吧,總不能在大街上過夜。李二妮問,還找不找了?我說,隨你,你說找就找,你說不找咱就回。李二妮說,我餓得腸子都快斷了。她這是拿不定主意了,我知道。我說既然來了,多待一天也好,趙進元不會鑽地縫兒裡。尋見趙進元,揪也把他揪回去。李二妮悲嘆,他花光了錢,揪回去有什麼用呢?我說,若還留在城裡,說不定哪天黑了心,把你給賣了呢。話說出口,我突然後悔。竟然一語成讖。許多年,我為自己的「過錯」而內疚。在那個黑乎乎的夜晚,李二妮並未計較我的烏鴉嘴,負氣地說,他要敢,我連他的骨頭渣子吞了。
第二日下午,我和李二妮去西門外碰運氣,聽說一些人快不行的時候就到西門外等死。死在西門外不用上稅,屍體由官府統一處理,三日清一次。死者破爛的衣服亦成為搶手貨,都被剝光了。更有一些人以屍體做誘餌,專門套野貓野狗。午夜之後,貓嘶狗吠,聞者寒慄。昔日的張北城不只是花花世界,亦是人間地獄。
結果還真尋見了趙進元。在蕭索的秋風中,趙進元縮著膀子,與另外幾個蓬頭垢面的人圍在一起,正吃著什麼。那時,我和李二妮距他有二三十步遠,他側臉坐著,沒看見我和李二妮。我正要叮囑李二妮,李二妮已經罵出聲。趙進元偏過頭,突然彈起,朝前奔去。歇了一夜,李二妮的腳也沒消腫,剛才還叫著疼死了,而此時她卻不顧疼痛,大步追趕趙進元。可惜沒追幾步,就被半裸的屍體絆倒。摔倒的同時,發出重重的響聲。我去扶她,她猛推一下,追啊!我不能丟下她不管,讓她與屍體、垃圾躺在一起。待我好容易把李二妮扶起,趙進元早沒了影兒。
8
喬石頭將圖紙折起,抓住我的手,讓我摸。那是一個長方形的硬皮筆記本。不知他身上藏了多少寶貝,想必這個夜晚都要掏出來,向我論證修建祖奶宮多麼重要,而他的準備工作又多麼細緻。他可能以為,躺臥在床的我會驚喜,會陶醉,會為他禱告,為他祈福。
這是你接生那些人的名單,我自己抄了一份。有中國人,還有日本人,都不全,特別是日本人,只有六個。祖奶,你接生的不止這些對不對?我沒那麼多線索,能聯絡上並證實的只有這六個人。祖奶,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怎麼會忘記呢?石頭還真是厲害,居然連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日本人都找到了。
螞蟻在竄。
9
回來七八天之後,我再赴張北城。與趙進元無關,是去接生。不用左腳咬右腳地走了,身骨沒那麼累,心卻重了許多。請我的人來頭不小,我是衝接我的大屁股車和人數判斷的。除了司機,還有兩個高粱主隊,都挎著槍,一左一右夾著我。高粱主隊是宋莊及周邊百姓對偽蒙疆軍的稱呼。另一個沒穿制服,戴了頂鴨舌帽,已是深秋,竟然還拿了把扇子。不過沒扇,在手裡一掂一掂的,像戲裡的謀士那樣。鴨舌帽是主事的,能瞧出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翻譯。司機木著臉,高粱主隊犯困,只有鴨舌帽雞下蛋一樣脖子半伸,反覆玩著扇子,偶爾回頭問我話。比如是否真的給察哈爾副都統老婆接生過,我是否會法術等。他說看來請我是請對了,但又強調,必須施展十二分的本領,如有閃失,不要說我活不成,他的腦袋也保不住,因為我將要接生的產婦比察哈爾副都統老婆重要多了。一隻野兔穿越路面,向草野深處奔去,速度飛快,轉眼就沒了影兒。鴨舌帽拽回目光,讓我保證,不能出任何差錯。我不知那個比副都統女人還重要的產婦是什麼來頭,但來頭再大也是產婦。分娩都要經歷陣痛,自然也少不了意外。還沒見到人,怎麼保證?鴨舌帽沒等到我的回答,扭過頭,怎麼,有問題嗎?我不卑不亢地,生孩子的都一樣,我是幹這行的,不用你說我也會盡我所能。鴨舌帽倒沒生氣,還擠出一絲淺笑,傳說中跟神仙一樣的接生婆,我以為滿臉皺紋,沒想到你這麼年輕,還伶牙俐齒的,不過……以往怎麼耍嘴皮子我不管,今天不行,你必須保證!我問,你要我怎樣保證?掉腦袋的話你都撂出來了,還擔心我藏奸耍滑?鴨舌帽說,你不保證,我不踏實,我這命,我的前程都押在你身上,輸了就什麼都沒了。我想起趙進元,還有西門外的裸屍,想這世上的賭法千千萬萬,我引領嬰孩到世上竟也成了賭局,不知該悲嘆還是難過、憤怒。喬師傅,這點兒把握你還是有的對不對?鴨舌帽語氣裡帶出懇求。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沒有音訊的李春,也不知他怎麼樣了,我擔心他太擰而吃虧,可是若像鴨舌帽這樣隨便在什麼人身上都押注,那更讓人揪心。我有些可憐鴨舌帽,說好吧,我保證。鴨舌帽隨即道,賞錢你不用擔心,我也向你保證,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不再是下蛋的架勢,脖子縮回去,用扇子輕輕拍打著手掌心。我並不緊張,但心裡壓抑著,有些喘不過氣。
鴨舌帽不說話了,我合上眼睛。白杏又在天空飛了,忽上忽下,偶爾回過頭,衝我笑笑。突然一聲巨響,白杏受了驚,沒影兒了。我睜開眼,大屁股車扭來顛去的,鴨舌帽也有些慌,先喝令司機快開,後又叫司機停車。兩個高粱主隊慌慌張張地跳下車,一通亂射。鴨舌帽腦袋貓藏下去。我手心直冒汗,也不知怎麼躲,左顧右盼。那時,我已經知道和高粱主隊幹仗的是什麼人。聽說過,但沒見過,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不足半個時辰,槍聲漸稀。一個高粱主隊被打傷了腿,被另一個背上車。
到張北城已是傍晚,大屁股車在一處院外停住,我抓著包袱跟在鴨舌帽身後。快至門口了,鴨舌帽猛然停住,回過頭,又是一番叮囑。我點點頭。鴨舌帽往前湊湊,幾乎碰著我的臉,我退了一步。我已經聽到呻吟。在我,那是召喚。我猛地撥開他,大步往裡走。
堂屋站了一個男人,平頭,圓臉。他說了什麼,也可能沒說,只是張了張嘴。臉盆在哪裡?燒兩壺水!我吩咐他,有些急切。從產婦怪怪的呻吟判斷,羊水已經破了。有時我靠聽判斷,有時完全憑感覺,說不清,但也很準,我不認為那是我的超常能力,而是上蒼的指引。男人沒動,像沒聽見。鴨舌帽追進來,半躬了腰,衝男人一陣嗚裡哇啦,又指指我。難怪,他是日本人。明白過來,我有些傻。張北城的大街上到處是日本人,但從未想過日本的女人也要生孩子。那呻吟雖說有些怪,但與別的女人並無本質區別。鴨舌帽警告、嚇唬、懇求,卻始終沒說產婦的真正身份。或許是怕我不隨他走。確實,在那一個時刻,我是猶豫的。這要傳回宋莊,傳到別人耳裡,不定有多少唾沫星子等著我呢。並非我有多大覺悟,而是耳裡灌了許多駭人的傳聞。本能的直覺、對名聲的愛惜在那一刻牽住我的手腳。所以,當鴨舌帽轉身,向我轉述男人的話時,我遲疑著未動。鴨舌帽臉如死灰,目光直著,如同殭屍。他靈魂出竅了吧,不然可能會撲上來撕我。
產婦的叫聲突然提高,如長虹貫過腦袋。於我,這世上,沒有什麼比那種聲音更有魔力,更牽動心扉。
我指揮鴨舌帽,他翻譯給男人。男人按照我的吩咐忙碌。我不再遲疑,也沒有驚懼。我是來接生的,管他什麼人呢。
我推測得沒錯,產婦的羊水已經破了。她也是圓臉,和男人像雙胞胎,嘴巴也很像。她聽不懂我的話,但能明白我的手勢。毫無疑問,她是頭胎,骨盆還沒有撐開。好在她挺配合,讓她屈腿就屈腿,讓她用勁就用勁。她的臉溼漉漉的,被汗漬著,左眼睜不開,右眼睜得也有些吃力。她生怕錯過我的手勢,咬住嘴,只為努力地看著我的手,好像生孩子倒變得次要了。突然有一絲痛惜,我為剛才的遲疑而羞愧。作為接生婆,對所有的產婦都應一視同仁,拜師那天黃師傅就告誡我了,接生婆要忘掉所有的恩怨。怎麼忘了呢?於是,我衝她笑了笑,抓起她旁邊的手絹,替她擦拭。她眼睛睜大了,回我一個微笑。她是個好看的女人。
也就是一頓飯工夫,嬰孩墜地,是個男嬰,但無聲無息。產婦坐起來,驚恐地瞪著我,欲往前撲的架勢。我用眼神制止她。嬰孩嘴裡有穢物,我吸出來,吐掉,然後抓住他的雙腳,倒拎起來,在粉嫩的屁股上拍了兩掌。響亮的哭聲在屋裡撞擊,女人雙手合十,衝我連連致謝。
我包裹,圓臉男人沒忍住,跑進來。女人衝他嗚裡哇啦,肯定與我有關,因為圓臉男人再看我時,雙眼閃亮如鏡,並向我深深鞠了一躬。他湊過來,我斜他一眼,他立即領會,咧了咧嘴,往後退去。我想起鴨舌帽的話,若是失手,就出不了這屋了。但圓臉男人並不兇,當然,有些人翻臉也極容易,我遇到過多次。我包裹好,想抱給產婦,圓臉男人伸出胳膊,我就給了他。
我在圓臉男人家住了兩日,雖說是商量,但別無選擇。鴨舌帽說這是鈴木少佐的意思,少佐夫人也很喜歡我。鴨舌帽怕我違拗,說少佐高興,對我多麼有好處,等等。他對我態度大轉,我保住了他的腦袋,少佐還會賞賜他吧。
女人和鈴木少佐待我不錯,我得說實話,特別是女人。她從首飾盒裡拿出金戒指送我,我搖頭謝絕。她準認為我救活了她的孩子,當時鴨舌帽不在,若在,我會告訴他,那是接生婆必備的技能和應有的德行,不足掛齒。並非單對她如此,當然也沒有對她藏奸,雖然我確實遲疑過。女人沒有強求,我搖頭,她就把戒指放回去了。
離開時還是弄出些不快。鴨舌帽將鈴木少佐的獎賞展示給我,磚茶、砂糖、絲綢、一塊豬肉,另有十元錢。我說太多了,一塊肉就夠了。鴨舌帽說少佐的心意,我必須領受。我說既然是心意,我就心領了。旁邊的少佐看出來,詢問鴨舌帽,鴨舌帽說少佐問我是不是嫌少。我說不是嫌少,你告訴他,我絕不是衝錢來的。鴨舌帽為難道,喬師傅,這話說不得,你趕快拿上,他若以為你嫌棄,那就麻煩了。我說,我不要他的東西,他有什麼不痛快的?鴨舌帽幾乎要哭了,你不要,我的腦袋保不住呀。我差點笑出來,你的腦袋也太不牢靠了。他拎起來塞給我,說我老婆也要生了,就當提前給了你吧,別不要呀。
在那之後,我多次給張北城的日本人接生。只要請,我就去。那時張北城住有三四百日本僑民,多半是做生意的,鹽、硝、糖、茶、大煙、糧食、貨運等。他們住在城中城南一帶,有一些日本人張北話還說得挺溜。有那麼兩口子,男的在倉庫當保管,女的先前在俱樂部,懷孕後便留在家裡,兩人都是用張北話和我交流,男的口頭語也是張北味,會說「寡氣」之類的。有的有錢,有的日子也不怎麼樣,從飲食穿著能瞧出來。所以,並不是每次去張北城都坐大屁股車,有時騎馬,有時步行。像到別的村莊一樣,哪怕走著去,我也不抱怨。數年後,這些都成為我的罪狀。
轉眼一個多月了,白禮成和白花還沒回來。我心急如焚,不知父女倆被婆婆留住了還是遇到了什麼麻煩。我打算去一趟蔚縣,但每每要動身,請我接生的就上門了。那一陣生孩子的接二連三,我的腳一絆再絆。結果就拖到了冬日。
那個夜晚,我夢見了白杏,她的翅膀像被剪斷了,怎麼也飛不起來,她不停地撲騰,牆角、地面被她撞出一片又一片紅。我突然驚醒,心跳如擂。然後便聽到簌簌聲。昨晚天上還有星光,這麼快就下雪了?雖然耳朵沒騙過我,我還是爬起來。拉開門,寒氣襲來,我猛一哆嗦。果然在落雪,夜色昏暗,我仍能瞧見雪花的形狀,不是瓣狀的,而是像布條子一樣拉拉扯扯地往地上垂。
我再也睡不著了,總覺得白禮成和白花會在這個大雪飄灑的夜晚回來。我得等,必須等。我不想讓他們頂著一身白,哆嗦著手指敲門。我要在他們進院前恭迎在門口。這麼想著,忽然就聽到咯吱聲,我迅速翻起。但沒看到白禮成,也沒看到白花,我不相信,伸出頭左右瞧瞧,似乎父女倆在跟我捉迷藏。確信沒有人,我怏怏返回。躺了一會兒,我聽見了白花的咳嗽,心裡咯噔一聲。白花這是凍病了,我邊下地邊責怪白禮成,非得在這麼個夜晚回來,他這父親太不稱職了。又撲了空。我的耳朵從不騙我的,但那個夜晚竟屢屢和我開玩笑。
清早,我腦袋昏沉,不住地打噴嚏。雪還在下,後晌才漸漸停歇。初冬的雪就這麼瘋狂,快沒小腿了。大雪封途,他父女倆音訊全無,我煩悶透了。李夏倒顯得興奮,說這天逮黃羊最好。我的心猛然一陣劇痛,大叫,不行!不准你去!我還沒衝李夏叫嚷過,更不用說帶著怒氣。李夏當下就傻了,怔怔地望著我。我意識到失態,放緩語氣,告誡他不要往雪野裡跑,日子勉強過得去。大旺就是這麼離開我的,陰霾還未散去,我怎麼會允許他的兒子再去冒險。李夏反而笑著安慰我,娘膽子也太小了,還嚇成這樣,我就是說說,不去就是。李夏乖順,極少違拗我。違拗並非不好,如果他執意去,後來那場災難或許就可以避免。
10
一個個名字從石頭嘴裡往外跳,依然帶著滾燙的溫度。間或,他們懸在半空,如鞦韆一樣搖晃,那是石頭在簡述其出眾之處,強調其非凡本領或本來默默無聞卻由於機緣巧合綻放出短暫而耀眼的光芒,還有一些因為貪慾或一念之差而走上不歸路。從生到死的痕跡各不相同。那些跳落而沒有停頓和聲響的名字確如石頭所說,在茫茫塵世行走得無聲無息,連後代都未必記得住他們。可是,即便如此,他們也是留下痕跡的,比如乞討的花姓夫妻,到他們的兒子花滿倉,再到他們的孫子花豐收,臉的輪廓,略扁的鼻子,甚至耳背的痣都那麼相像,難道這不是留存於世的印跡?
我想辯駁,但沒有可能,只能被動地聽著。你歇歇不好嗎?明天再說也行啊。
螞蟻在竄。
11
那場大雪的第二日,許多人結伴到荒野打黃羊、追兔子、逮沙雞,既有父子又有兄弟。那得跑出老遠,人跡罕至才能碰上好運氣,當然也可能命歸黃泉。他們有的三更即起,有的黎明上路,炊煙升空,我耳邊還有咯吱聲。若白禮成在,他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當然他不會走遠,只在他們經過的地方撿漏。李夏留在了家中,但那一夜他睡得並不踏實。要把誘惑撕拽得乾乾淨淨,確實沒那麼容易。
那一日,包貨郎同樣踏上冒險的旅程,與那些覓食的人不同,他是來給我送鹽的。自從給他弟媳接生,他每年秋冬季節都送我一包新熬製的鹹鹽。我幾次勸他別跑了,他不聽。他說自家產的,嚐個鮮,順腳就捎過來了。他眨巴著眼,說他的腳都摸透他的心思了,若給我送鹽,一路碎步,都不帶歇氣的。後來偽蒙疆政府下了禁鹽令,包家弟兄熬製的鹹鹽都由官府收購,個人不能買賣,查住是要治罪的。但就是這樣,包貨郎仍偷偷帶給我。盤查日緊,許多路口都設了關卡。那麼大的雪,包貨郎以為來了機會,官府不會在這樣的天氣設卡,他不顧家人勸阻,將早就準備好的鹽放在貨挑子最底端。快到宋莊時,與兩個高粱主隊迎頭遇上。包貨郎想跑,剛轉過身,高粱主隊就開了槍。他中彈倒下,不知流了多少血,周遭數米全被洇紅。
李夏那日沒去荒野,卻抵不了誘惑,爬到樹杈上凝望。什麼都看不到,皚皚白雪晃得睜眼都困難,他想在樹杈上多待一會兒,似乎這樣也能過癮。刺骨的寒風中,他竟然犯困了。突兀的槍聲驚醒他,他起身就跑,忘了自己在樹杈上。雖說地面有積雪,還是摔折了右腿。興許躲過那塊石頭就會沒事,可是假設毫無意義。
李夏臥床,我去蔚縣的計劃不得不擱淺。
那個冬日遭遇不測的並非只有包貨郎和李夏。就在包貨郎被射殺二十天後,宋輦條被吊在村口的母柳下。他從沽源逃到宋莊,投奔宋老條,宋老條被兒子接到天津,他留下來耕種宋老條的地。當然多半都種了大煙,按官府煙徵股的規定,大煙須交到煙土組合,這是任務,叫交煙官。但煙土組合收購價定得太低,每兩隻有三元錢,而市面上一兩大煙二十多元。於是就有人鋌而走險,偷偷販運。宋輦條開過油坊,腦瓜活絡。那些年稅種多,什麼田賦稅、營業稅、所得稅、救國稅、戶口稅、出生稅、死亡稅、婚喪嫁娶稅、農具稅、煙稅、屠宰稅、雞狗稅……千奇百怪,聞所未聞,只有百姓想不到,沒有官府做不到。即便像宋輦條,耕田雖多,也吃不消。誰不想手裡多攥兩個子兒呢?只不過沒那個膽。查大煙的就更多了,清查署、警察、保安隊、日本兵,油水大,都搶著查。宋輦條是被清查署查到的,押回宋莊,殺雞儆猴。不抽不打,只灌辣椒水,兩大桶灌進去,宋輦條面如褐土,肚子像倒扣的鍋。驢馬也飲不下兩桶水,可宋輦條竟然「喝」進去了,連灌的人也吃驚,懷疑宋輦條長了漏肚子。還不到一刻鐘,血紅的辣椒水從宋輦條的嘴巴、鼻孔噴射出來,接著從耳孔、袖口、褲口滴淌,血水先是蜿蜒,很快匯成溪流。好像宋輦條「喝」進的不是兩桶,而是上百桶,圍觀的人一退再退。清查署離去,幾個男人踩著血水將奄奄一息的宋輦條放下來,他渾身還在冒水。沒等抬回家,他就嚥氣了。黃昏時分,第二場大雪再次飄落。不同的是,那雪是粉紅色的。黑雨令人不安,紅雪更令人恐懼。那個夜晚,囈語、嚎哭、呢喃、祈禱、呻吟、爭論、驚叫與紅雪的簌簌聲混雜在一起,如洪流般在街道上流淌、撞擊。許多年後,宋莊人說起來依然毛骨悚然。
年關臨近,官府徵兵,其實是強抓,李夏由於骨折而倖免。不然,他就成高粱主隊了。福禍相倚,誰能想到呢?但我清楚,躲過一時躲不了一世,他不能永遠躺在炕上。李夏也明白,自那日,憂慮就在他眼裡紮了根兒。避開這一劫,只有離家了。但總得有餬口營生,一味地逃,就是他肯,我又怎麼放心?若李貴叔回來,倒可以帶李夏走,只是李貴叔行蹤不定。徵得李夏同意,臘月二十九我去了趟孟莊,孟姓男人正好在家,他滿口應承。初五的夜晚,我將尚未好利索的李夏送到男人家,次日孟姓男人便帶李夏上路了。拉駱駝極為艱辛且不說,難免遇上土匪、官府、野狼,這些我當然知道,但我更知道,吃哪行飯都沒那麼容易。相比被抓去當高粱主隊,拉駱駝實在是上上選。
初七,我迫不及待地奔向蔚縣。
12
螞蟻在竄。
螞蟻在咬。
13
你確定他八月十五前就走了?我問。從墳地回來,我又尋見老人。老人嘆口氣,我說幾遍了,你就是不相信,我騙你幹什麼?他不過六十出頭,皺紋已如疊加的漁網,只要說話,便露出暗粉光禿的牙床。我苦澀地笑笑,不是不相信,就是怕你記錯。老人說,別看我牙快掉光了,腦子還好使,村裡沒幾個人了,連貓貓狗狗加起來也就二三十號,誰哪天打了幾個噴嚏,我都能說上來。我怕老人生氣,可還是追問,他帶著女兒上路的?老人抹抹清鼻涕,在翻卷的破鞋幫處擦擦,吸了吸鼻子,說女娃叫白花對不對?她招人喜歡呢,我摸她的耳垂,她直衝我噘嘴,嘿嘿,幾年沒見到孩娃,真是稀罕呢。然後,老人舉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勾了勾,就用這兩根老骨摸的。就像他還捏著白花的耳垂,白花疼得直叫喚,我忙說,行了行了,你鬆開吧。老人的手垂下去,這回你該相信了吧。我問,擀氈的工具也帶著?老人點頭,那可是吃飯的傢什。我問,乾糧呢?誰給他準備的?老人又嘆口氣,更重了些,你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你要再問我坐沒坐轎,我只好胡說八道了。我連連作揖,求你了,我實在是擔心。老人說,糧食都炸成灰了,上路前塞滿肚子就算不錯了,哪有多餘的……乾糧?不過,那麼大個人,又有手藝,餓不死。我惆悵道,難說呢,這麼多天,他能走幾個來回呢。老人說,也許在哪兒攬了活,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你放心吧,禮成從小就鬼,走哪兒也吃不了虧。我說,可是,他還帶著女兒呢。我反覆糾纏,雖不蠻橫,卻顯得無禮。好像白禮成與白花至今未歸是老人的錯,他必須給我一個交代,似乎我糾纏下去就能摸清白禮成與女兒的蹤跡。
從宋莊到白禮成老家,那個窩在山窪裡的村莊,我用了八天半時間,中間搭了三次車,餘下的路全是步行。我雖然自小就走慣了,可這麼急行還是第一次,腳上的水泡白天起,夜裡挑。每天上路,腳都疼得刀割一樣,一程下來便木了,就像釘了鐵掌,除了響聲,什麼都感覺不到。我太想見到白禮成和白花了。原以為到了白禮成老家就可以看到他們,可撲進村莊,就像跌入廢墟,我徹底傻了。到處是倒塌的房屋、殘斷的樹木石塊、裹著柴草的土皮,破碎的磚瓦從房基一直丟散到大街上。直到老人從夾在兩塊山石間的草屋鑽出來,我才醒過神兒。就在白禮成回來的前一個月,幾枚炮彈落到村莊。正是傍晚,多半人都被炸死了,只有少數在田裡幹活的躲過了災難。那些天,除了哀嚎就是鐵鍁、钁頭掘挖墓坑的聲音,叮叮噹噹,從清早響到黃昏,從夜晚響到黎明。死人多,活人少,從石塊瓦礫中翻找屍體,再將屍體埋葬是巨大的工程,更大的困難在於,屍體殘缺不全,有的沒了頭,有的沒了腿,有的缺胳膊,有的炸爛了肚皮。即便湊全了,但未必是原來的,男的安到女人身上,女的安到男人身上,本來是老人的身骨,卻安了娃娃的頭。到後來,沒有哭聲了,因為沒了力氣。每天醒來就不停地挖、找、翻。白禮成的母親和弟弟也被炸死了,一併埋在了後坡。在老人的指引下,我去後坡祭拜。一個土包挨著一個土包,沒有碑石或木牌,因為沒法寫,他們原來有性別有名字,現在已經分不清誰是誰。
白禮成和白花三天後便離開了,至少中秋節後就該到家的。在家那些糾結、惦念的日子,我還抱著希望,現在那稀薄的希望突然破滅,我墜入了寒冷恐怖的深淵。我想探聽到更多關於白禮成父女的訊息。除了老人,別人都是一問三不知,白禮成與白花所住的草棚與老人挨著。我明知無禮,卻再顧不得那麼多,期待老人嘴裡還能漏出些訊息。一根草,一綹煙,我沉陷深淵,隨便抓住什麼都行。
老人從蹲坐處拽了幾根枯黃的衰草,折了幾下,放到嘴裡,慢慢嚼著,準確地說,是嘬。他兩腮塌陷,吮吸起來臉上的坑更大了。聲音很響,似乎那是絕世的美味。去墳地前,老人給我煮了一碗玉米渣粥,我忽然想,老人肯定餓了。我吃了他的糧,他只好吃草。我絕望中又新增了不安,歉意地說,我不該吃你的東西。老人愣了愣,你可別這麼說。我從攜帶的包袱裡拿出五角錢,說就當飯錢吧。老人沉下臉,你這是打我臉呢,別說你是禮成媳婦,就是外人來,我也分他半碗粥,誰還沒個難呢,裝起來,快裝起來!我說,看你都餓成這樣了。老人指指嘴巴,你說這個呀,香著呢。他又抽出幾根塞進嘴裡。實話對你說,我從九歲就開始吃草了,我娘活著的時候還打過我,我沒改過來。我前世一定是驢,要不就是牛馬,驢的可能更大些,因為我學驢叫比真驢都像。以前養過一頭驢,我叫驢就叫,後來還能聽懂驢語。可惜村裡沒驢了,我給你學幾聲吧。然後老人叫了幾聲。確實,像極了。
我被他逗笑了。
老人說他每天都要在村莊學幾聲驢叫,不是自己過癮,只想讓村莊有點活氣。不然,一天到晚,死氣沉沉的,像個亂墳灘。那些活著的人聽見驢叫,就不那麼孤寂了。有個女人,雖然僥倖活命,但活得沒滋沒味,想尋短見,聽見叫聲,把繩套裡的腦袋拽了出來。老人混沌的目光略顯得意,你說,我這頭驢還值幾個錢吧?
老人或許是為了驅散我的陰霾,總說開心事。我問草真有那麼香甜?老人詭譎地笑笑,我有個秘密,村裡人不知道,爹孃都不知道,現在告訴你吧。老人不是因為飢餓才吃草,而是因為別的。煩悶、苦惱、哀傷、絕望,若想擺脫,只有吃草。有時高興了也吃,娶老婆那天,他偷偷躲到角落,吃了一大把,嘴唇都變色了。他牙掉得早,可能與吃草有關係。所以,草香甜與否對他並不重要。藥是苦的,還治病呢!
我想起孟莊的婆婆,她拉風箱與老人吃草本質上沒什麼區別,那就是禱告。我又想起白禮成,不該一再追問的。我有苦,誰沒苦呢?
我向老人告別。那時,日已西斜。老人留我歇兩天,至少吃了飯再走。為了證明沒有彈盡糧絕,他從角落翻出一個布袋,抓了玉米粒讓我看。他越這樣,我越不忍。我吃一粒玉米,他就得多吃些草。老人那些話,或許是哄我開心。
走出數百米,突然聽見驢叫,在荒陌的路上,那聲音如同音樂,我胸間的鬱煩瞬間化掉。繼而,叫聲變成合奏,不是三頭五頭,十頭八頭,至少有數十頭。聲音高亢雄壯,不像在身後,而是在路的兩旁,躲在看不見的地方陪伴著我。我不再孤寂,放慢了腳步。
到了鎮上,天已黑透。直到我在小旅館住下,直到我昏睡過去,那隱隱的聲音似乎依然追隨。
次日醒來,身子發軟,腦袋發沉,我以為是連日行走疲勞所致。就如腳上的水泡,初走疼,走一陣反而沒事了。我不想久留,必須儘快趕回宋莊。可腳就像踩在棉花上,怎麼也站不穩,雙眼陣陣發黑,就像走進無邊的黑暗,怎麼也找不到盡頭。想來是病了。我扶著牆,想和客棧掌櫃招呼一聲,還沒邁開步,便被無邊的黑暗淹沒。
我不知自己怎麼長上翅膀的,不知自己如何飛到了高空。一切來得太快,不容我多想。風從耳邊掠過,沙粒碰撞臉頰。雲朵遮擋住視線,很快,我從雲朵中鑽出。我俯瞰著大地,俯瞰著塵土飛揚的路,在車與行人之間辨識。我看見白禮成了,他揹著擀氈工具,懷抱白花,夾在馬車與牛車之間,有些踉蹌。我呼叫、嘶喊,白禮成和白花都不理我。我俯衝下去,想將父女倆馱起來。就要落到地上了,一切突然消失,車馬不見了,行人不見了,白禮成與白花無影無蹤,似乎化作了瀰漫的塵土。我倉皇四顧,再次飛到空中。
我看到宋莊,看到院子,看到了炕上熟睡的我,左邊是白杏,右邊是白花。白杏的手腕上繫著繩子,另一端綁在我的手腕上。我看到白杏解開繩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地。我喊沉睡的我,可我睡得太死,怎麼也叫不醒。我想阻攔白杏,可上天似乎用繩子將我吊住,我懸在半空,衝不下去。白杏張著雙臂,出了院子,朝蝴蝶河走去。啞巴錢拜日迎面走過,他想攔住白杏,白杏從他頭頂飛過去。她落到地上,衝他伸伸舌頭。白杏出了村莊,走進河灘。粉蝶、紅蝶、黑蝶、黃蝶、白蝶網一樣罩過來,圍著她飛。蝴蝶是想邀請她一起飛的,可白杏沒飛,而是舞著雙臂奔跑。她似乎忘記怎麼飛了,奔跑速度越來越快,已經到了河邊,還在跑。我驚呼,她沒聽見。一隻腳陷沒河中,她身子一歪,整個人掉進去。我大聲呼叫,白杏沒有回頭。河水已經將她淹沒。我掙扎著,想將吊我的繩子扯斷,一次次努力,終是徒勞。突然,那群彩色的蝴蝶魚一樣鑽進河裡,不到一秒,就擁著白杏飛出水面。白杏顯然是蝶王,她的兩個翅膀像兩把大扇子。她的兩個小辮變成了觸角,依然那麼黑那麼亮。我鬆了口氣,明白了她為什麼要往河灘跑,她的夥伴在這裡,她的領地在這裡。
聲音鑽進耳朵,我睜開眼。蝴蝶河不見了,白杏不見了,我仍然躺在小旅店裡。喊叫在繼續,是從隔壁傳來的。那再熟悉不過,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該生了。雖然身子軟,腦袋卻清爽了許多。我爬起來,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下去。喉嚨要著火了。
我正要拽門,門卻開了。我看到店掌櫃,他身後站了兩個人,竟然抬著門板。掌櫃顯然被我驚著,雙目齜裂,如大白天撞見鬼魂,連著退後幾步,只是啊嗚,卻說不出話。後來我才知道,我已經昏睡了兩天兩夜,掌櫃以為我不行了,想將我抬出去扔給郎中。我猜他說謊了,或許,我晚醒半個時辰,就被掌櫃丟到了荒野。掌櫃說去年有六個人死在店裡,他實在是嚇怕了。那日孕婦又叫得慘烈,他實在是心煩,就喊了人來。
隔壁住的兩口子是去親戚家避難的,原以為能走到地方,沒想到半路女人就堅持不住了。丈夫說他們夫妻前世積了德,所以才有幸遇上我。感激的話說了有二十籮筐。若說我救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那麼他們也救了我。我沒說,因為實在太過曲折。他說我是貴人,一定要讓我給他的女兒取個名字。我脫口道,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