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回到宋莊,疑團仍在腦裡懸掛,猶如巨大的蜂巢。蜜蜂飛出飛進,時不時地蜇我一下。我無法破解,束手無策。也可能我不願意破解,情願用自欺欺人的假象迷惑自己。所以,那幾個月我極少想李春。他在德王府,白禮成和白花沒有下落。石頭和疑團。一種痛覆蓋著另一種痛。沒有接生這鎮痛劑,我不知自己的日子會過成什麼樣子。
臘月二十八的夜晚,李夏歸來,冷清的家終於有了喜氣。雖然穿著臃腫,我還是看出他黑瘦了許多,但人很精神。他帶回了肉乾、炒米、奶豆腐、果乾,還有一張羊皮。他初一晚上就走,滿打滿算,他在家也就三天。我恨不得把每一分鐘都拽得長長的,但又提心吊膽,生怕抓壯丁的突然襲擊。每隔半月,那隊人就來一次,好像那些未成年的男子半月就可長成壯小夥。不只當高粱軍,還要修什麼工事。啞巴錢拜日都被抓走了,其他人就更不能倖免。錢拜月賣地的錢沒有半個子到大姨太和三姨太手裡,大姨太沒錢賄賂,眼睜睜地看著錢拜日啊嗚掙扎,被砸了一槍托,錢拜日才老實了。錢家何等風光,但衰落得太快。錢拜日再未歸來,數年後聽說他被拉到狼窩溝給日本人挖地道,完工後為防止洩密,所有人被押到安固裡淖活埋了。某個清明,我碰見了大姨太。她剛給錢拜日燒了冥錢,顫顫巍巍,雙目混濁卻喜氣盈盈。她告訴我,錢拜日會說話了,不再是啞巴。她逢人就講,恨不得宋莊每個人都知道。她本來病入膏肓,可因為錢拜日會說話了,她突然間長了精神頭兒,每天嘮嘮叨叨的。她在和錢拜日嘮嗑。服侍她的錢拜紅偶有打斷,就遭到她的呵斥。直到臨終前那晚,她還說問錢拜日是不是要下雨了。錢拜日說陰得厲害,她囑咐他穿上雨鞋,少亂跑,然後才安然合上眼睛。
扯遠了。
李夏想去看他姐,我攔住了。他不宜拋頭。我甚至想把他像秘密一樣藏在心底。李夏乖順,知道我擔心,就沒堅持。李夏拉駱駝常走的路距蘇尼特右旗尚有近百里,他未能去看望李春,說改日專程去。我說虧得你沒去,他人在張家口呢。我告訴李夏,李春和德王關係很密切,李夏還說等他去勸說,哥哥或許會聽。我知道他想為我分憂,李春怎麼可能聽他的?腳下的路,都是自個兒選的。他問到白禮成和白花,我沒告訴他在張家口看見的那個身影,只說沒有訊息。我絕不讓他與我一同承受。而他也是這樣,我問什麼,他都說挺好。我說李貴爺留下了話,如果願意,也可投奔李貴爺。李夏猶豫了一下,問怎麼才能見到他。我不知怎麼才能見到李貴,他神出鬼沒的,但他總會來的。我說如果李貴下次來,我會問清楚。李夏說再說吧。他的猶豫其實就是答案。
我不敢睡,雖然睡夢中我仍如六耳獼猴,但萬一睡沉了呢?我不敢冒險。我聽著風的吟唱,枯蒿飛過屋頂的嘶喊,雪粒摔打大地的聲響,自然還有可疑的腳步,以確保及時推醒李夏,讓他逃離。我的耳朵從未騙過我。
除夕夜,我聽見了哭泣。不止一個女人,我能分辨出來。每逢節日,都會有人哭泣,就像商量好了的。還有甩鞭子的聲音。沒有鞭炮,只能用鞭子迎接新年。我的兒,我的李夏則給我唱了《拉駱駝》,我至今記得那傷感的詞曲:
一齣大門揚了一把沙
雙手手擦淚
我上不了馬
馬蹄蹄踢來
銅鈴鈴響
我把哥哥的心揪上
走三步來退兩步
我把哥哥的腿抱住
……
我眼睛酸澀,李夏察覺,說大過年的這曲不合適。我說蠻好,有情有義。李夏說在路上使勁地吼,其實很痛快。我讓他接著唱,他搖搖頭,說就會唱這幾句。我知道這孩子,是怕我心酸。我說他已經到了成家年齡,該張羅著提親了。李夏靦腆地笑笑,說怕是沒人看得上。我逗他,就怕你挑花了眼呢。
那是個快樂的除夕,猶如蜜餞,幾十年來我常常回味,甜蜜又酸澀。
初一早上,趙小鋪一老漢喊我給他兒媳接生,總是這麼巧。但有什麼辦法呢?我囑咐李夏老實待在家,千萬不要外出,拎了包袱就走。折騰了一天一夜,孩子平安,產婦卻是大出血,當然終是保住了命。我匆匆趕回宋莊,李夏已經穿戴妥當,要上路了。我未能給他準備乾糧,每每想起,鋒利的刀就會刺穿我的身體。
初二,我剁了餡,包了餃子,等待李桃兩口子。初二三拜大年,而我的李夏卻逆風向北。沒有一個拉駱駝的不願意守在熱炕上,但也沒有一個拉駱駝的因熱炕而延遲行程。李夏昨晚到孟家坡,這會兒該走出十多里了。我想著李夏,耳朵捕捉著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姑爺的兩個哥哥都被徵走了,一家不過三,他因此倖免。但真正的原因是使了錢。李桃一直未孕,不受夫家待見。我被奉為觀音弟子,四處接生,開方治病,對自己的女兒卻沒有辦法,我能做的就是不斷開藥。李桃每次來都向我歷數婆家如何如何嫌棄她、剋扣她,喝粥從來都是最稀的那碗給她,盛菜的勺頭從來是斜的,給她的永遠是半勺。掏灰生火、洗鍋刷碗這些活兒多半是她的。她伸出兩手讓我看,密密麻麻的傷,好像滿指頭的紅蟻,那是沙蓬扎的。整個就是受氣包。自然,她也向我抱怨那些藥吃得她怎麼反胃,因常年吃藥,她的舌頭都黑了,女婿罵她放個屁都是藥味兒。他不怎麼靠近她,每次都是她涎著臉討好,她對他失望到極點,但仍希望能生育。她想當母親。李桃的苦水積攢到一定程度,就會回來。我由她傾倒。倒出來就沒那麼憋了,不然會撐壞。我從未煽風點火,總是息事寧人,勸她忍忍就過去了。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苦。有稠吃稠有稀喝稀,餓了勒勒褲帶。生火洗涮也沒什麼,年紀輕輕,手腳利落,累不壞的。她說,我勸,直到她的嗝漸漸平息。而她每次都是一路打著嗝進門,彷彿半個世界的氣都充她肚裡了。宋莊人聽到嗝聲,就知道李桃回孃家了。
我拜訪過李桃的婆婆,她確實難相處,但也並不是刁蠻無理的人,若順著她,好言好語的,就算不孕,也不至於針尖對麥芒。但李桃不肯,當然也不會。她習慣了別人哄她讓她,從不肯主動低頭。這是我之過,都讓我慣壞了。我多次勸李桃讓著婆婆,畢竟婆婆是長輩。猜猜李桃說什麼:老眉老眼的,我還哄著她呀?噎人倒是李桃的強項,我能想象到她婆婆嚐到這滋味的心情。
平時她一個人來,拜年與女婿一道,當著他的面,她的嘴巴緊閉著。若她的嗝打得厲害,我就會把女婿打發回去,留她住幾日。若嗝得沒那麼厲害,就說明這一段在婆家還算順暢,我就讓她回去。趁著關係回暖,焐著總歸好些,不焐很容易涼。
我不知道這回李桃憋沒憋氣,憋了多大的氣。我聽一會兒,出門瞅一瞅。快中午了,女婿才衝進來。只他一個人,雙手空空,進屋摘掉狗皮帽子,滿頭的汗,冒著騰騰熱氣。三角臉則是青紫的,彷彿帽子透風,寒風削割,縮小了許多。雙眼被一團一團的驚恐撐著,似乎裂開了,瞳仁鼓著,幾乎跑出來。我急問他出了什麼事。他還沒從驚懼中醒過神兒,嘴唇哆嗦,就是發不出音。我血往上湧,厲聲問,李桃呢?說話呀!他蹲在地上,號啕大哭。我頓時天旋地轉,下意識地抓住門框才沒摔倒。
我一路瘋跑,女婿被我甩出十萬八千里。
那時,李桃已經躺在門板上。她不是正常離世,不能抬進院子。黑棉褲黑棉鞋,棉襖卻極其鮮豔,喇叭花肥嘟嘟地開著。她的臉白得出奇,而脖子上凸起的紫色勒痕如粗大的鏈子,在西風的吹拂中,似乎來回晃盪,嘩啦啦地響。她的手是冰的,臉是冰的,嘴唇是冰的,額頭是冰的,眉毛是冰的,耳朵是冰的,整個人都是冰的。我本應該號哭,可我也凍硬了,怎麼也張不開嘴,幾個冰球懸掛在睫毛處,來回碰撞,但沒有聲。待冰球垂散到地上,睫毛立刻生出新的冰球。
後來有人過來,李桃的公婆,三張陌生的面孔。他們勸我先進屋,這麼冷的天,能把骨頭凍酥了。我木然地搖頭。李桃的婆婆甚至想拽我,我把她的手撥開。幾個人陪我站了一會兒,相繼離開。
然後是女婿,他將懷裡的白茬皮袍披在我身上。我扯下來蓋在李桃身上。李桃體弱,從小就不抗凍。遇有變天就流清鼻涕。女婿將自己的皮袍脫下來,蓋住我的肩和後背。他叫了聲娘,我沒理他。他又嗚嚕了什麼,我沒作任何回應。他便垂著頭立在一側。很快,他的牙齒磕碰出聲響。我說你回吧,我想單獨陪桃兒待一會兒。磕碰聲漸漸遠去。
我不需要他站在這裡。李桃也不需要。
我就這麼呆坐著,滿耳滿腦的雜響。風停了,但沙粒不時擊到臉上,像自個兒跳起來的。不知什麼從頭頂掠過,我往四個方向瞅瞅,什麼也沒看到。
突然聽見嗝聲。很輕,但我聽到了。
那聲音再熟悉不過。我嘆口氣,嘴終於張開了。
桃兒,又受委屈了?人生在世,大災大難都不能避免,受點兒委屈算什麼呢?多拉幾下風箱又咋的?多洗幾個碗又累不著,懷不上娃的女人有的是。你認為是短,那就是短,你想開,那就沒什麼。人各有短,只是你不知道別人的。
我像以往那樣勸解開導著李桃。別人都有排堵的辦法,要麼學驢叫,要麼拉風箱,可李桃憋了氣,只會找我。我不厭煩,可不能總在她身邊。積鬱太重,就尋不到出口了。
嗝聲漸頻漸響,如數百條魚同時在吐水泡。有的飛至高空,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到我脖頸上。然後,漸弱漸低,直到徹底消失。
我沒有迴天的法術,不能把李桃從另一個世界拽回,我能做的就是不讓她揣著積怨離開。
暮色合攏,公婆、女婿及那些人又圍上來。他們不由分說架起我。我說我能走的,讓他們放下。他們試了一下,但我的腿伸不展,站不穩當。他們便又架起我。
進屋並非將我放到炕上,仍然架著,兩個女人蹲伏下去,由腳開始,漸漸向上拍打,直到雙肩。再由雙肩向下揉捏。沒碰我的耳朵,雖然耳朵並未凍僵。寒冬的塞外常常凍死人,對凍麻木的人,琢磨出不同的解救辦法。我終於能站立了,他們攙我來來回回走。經絡舒展後,李桃的婆婆端來一碗紅糖水讓我喝下去。那些人才七手八腳把我扶到炕上。
躺了片刻我就坐起來。我不是來睡覺的。李桃的公婆、女婿立在炕沿,鎮定卻又不安,顛三倒四地解釋。必定在發現李桃那一刻就醞釀準備了,等我興師問罪。我明白的。可那有什麼用呢?李桃還能活過來嗎?我沒指責過李桃的婆婆,李桃每次訴苦,我還替她婆婆說話,以至於李桃埋怨我偏袒外人。現在我也沒打算指責她。臨走,虛空的目光掃過那幾張模糊的臉,只留下一句話:記得常給她送些錢。
桃兒,別怪你娘。
8
必須給他們點兒顏色瞧瞧,喬石頭說。
我不知他說的顏色是什麼,但他說話的口氣讓我害怕,我猛一抽搐,小臂突起。喬石頭又驚又喜,祖奶,你會動了?你聽到我說話了對不對?我就知道你聽得到。喬石頭抓住我的手,又撫又摸,祖奶,你要告訴我什麼?你放下,這麼舉著會累的。
手臂又僵又硬,喬石頭可能被嚇著了。他連喊兩聲麥香,忘了麥香已被他打發回去。
祖奶,你這是幹什麼?生氣了?喬石頭說,我知道你寬宏雅量,菩薩心腸,你這樣的人,他們竟然……雖是陳年舊賬,也讓我氣憤,所以……他停頓一下,好吧,你反對,我就饒了他們,你放下吧。聽聽他這口氣,好像可以隨意妄為。不管怎樣,他放棄了可笑的「復仇」,我的小臂沒那麼硬了,由他慢慢放平。
好吧,我把他們的名字也刻到功德碑上。
螞蟻在竄。
9
若風能鑽進身體,祈願吹散我的哀傷。
但風可以削割皮膚,能把我捲到高空,卻不能在心上游走。只有接生可以讓我忘記悲痛,那是我的神藥。可並非每個日子都有孩子出生,特別是李守信抓壯丁以來,能懷孕的女人少了大半。幸好許多人遠道請我,不然我幾乎要失業了。
不接生的日子,特別是夜晚,很難熬,虧得有白杏。我合上眼睛,她便閃出來。有時在高空,有時在屋頂,有時她就站在窗臺上。那多半是約我飛翔的。我喜歡飛,但每次都得白杏帶著。我稍有猶豫,白杏便會鼓勵,別怕,娘,我護著你呢。飛過多次,我仍然沒有獨自飛翔的勇氣。我護著你呢。白杏這樣說,猶如施了魔法,我頓時身輕如燕,跟著她飛過河流飛過草地飛越大山。有時她帶我飛到張家口上空。我俯視著來來往往的人,搜尋白花的身影。雖然未能如願,但我從未放棄。我在飛翔中進入夢鄉,入夢仍然在飛。從夢到夢,沒有距離,難分界限。直到黎明來臨,或號角似的腳步聲響起,我才會醒來。
但是哀傷依然紮了根,任憑怎麼努力都挖不乾淨。
民國三十三年初冬,我去張北城接生。雖然有壓力,但我沒有放棄自己的天職。五日後,我回到宋莊,發現窗戶被砸了。我沒有叫罵,堵塞窗戶,生火造飯。
傍黑,錢廣萬的三姨太登門。某日,我在接生歸來的路上遇見挎著空筐的三姨太,她的日子並不比大姨太好過。她愁眉苦臉,說跑了半日,連一根野菜也沒挖到。我拿出兩個饅頭給她,那是我一半的喜賞,她千恩萬謝的。當天她送了我一個撥浪鼓,還有她自己縫製的布娃娃。這是她第二次登門。她神色不安,說白天就想過來的,但怕人瞅見。我知道誰砸了窗戶,正巧路過,她說著瞄瞄門口,彷彿有人跟蹤,並且會將她暴打一頓。我立即打斷她,別跟我說這個!三姨太驚愕地望著我,我意識到語氣生硬了,努力擠出一絲苦笑,肚裡有氣,總要撒出來,不管是誰,由他們吧。若知道是誰,我會更難受。三姨太尷尬地,我還以為……我說,不過還是謝謝你。三姨太說,你是積德的人,他們不該的。我說,我不計較。她依然有疑惑,我沒作解釋。三姨太感嘆著,起身欲離去,我給了她一包鹽,一張餅。顯然她感覺受之有愧,別有意味卻又漫不經心地問,你大兒子是不是在張家口?我暗吃一驚,問她怎麼知道,三姨太惴惴地,我也是聽說的。
三姨太半遮半掩,但我明白,李春在德王府當侍衛的事,已在宋莊傳開,砸窗戶多半是衝著李春的,夠不著李春,只能拿我出氣。而我一趟趟去張北城,雖然並不是每趟都給日本女人接生,但他們認定我有罪。代李春受過絕不冤枉。
我與李春的行徑豈能相提並論?沒法與人理論,只能默默承受。我再次萌生勸李春的念頭。我不知李貴叔為什麼沒有如約回來,他行蹤不定,我倒不怎麼擔心。已經不需要李貴叔闡述道理,我早已懂得。回頭是岸,我是李春的母親,有職責勸他。
我估摸著李夏快回來了,打算和他一起去張家口。母親和弟弟一起勸說,李春該能聽進去些吧,但願。
黃昏,颳了一天的風終於停歇。我拎著筐,想把北風颳至牆角的沙蓬和八條腿拾撿回屋。塞外風大,俗話說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當然風大也有好處,比如沙蓬和八條腿,就是老天送給莊戶人絕好的燒柴。沙蓬有臉盆大的,有鍋蓋大的,周身都是刺,須戴著手套拾撿。八條腿是宋莊人命名的,八個枝杈,沒有頭尾,難分上下,猶如八條腿在奔跑,速度極快。八條腿比沙蓬還易燃,只需一粒火星。宋莊有個男人外號八條腿,跑得快,脾氣也大。他與相好幽會,那家男人進屋,他從窗戶跳出去,眨眼就沒了影兒。那家男人看見背影,追到家裡,八條腿堅決不認賬,還說被誣陷,把那個男人打傷。便有了歇後語:八條腿偷人,倒打一耙。
我抓抱起混裹在一起的沙蓬和八條腿,突然一呆。數十隻黑色螞蟻爭相逃竄,如同末日來臨。我被驚著,呆立著,大腦一片空白。沙蓬和八條腿紛紛揚揚地落下去,重新將螞蟻蓋住。我渾身打戰,不知如何是好。草木皆枯,怎麼會有螞蟻?是沙蓬和八條腿攜帶來的,還是螞蟻原本就在牆角的洞穴裡躲著?我不懼兵匪,不懼狂風,但這小小的螞蟻卻讓我心驚肉跳。
終於有了意識,我反身抓了五股叉子,如臨大敵,瞪著眼睛,肌肉緊繃。如果家裡有幫手,我不會一個人應戰。
我猛地將沙蓬和八條腿翻開,揮叉狠戳。螞蟻卻不見了。我驚魂未定,瞅遍牆角,不見蟻洞。防止螞蟻附身於沙蓬和八條腿,我用叉子撓著,翻了五六遍,仍不見螞蟻的蹤影。我不知所以,木樁般呆立了好半天。也許螞蟻都鑽進了牆角的縫隙,趁我抓武器的空當。也許是我的幻覺。已是初冬,怎麼會有螞蟻?也有可能螞蟻都躲進了沙蓬和八條腿的身體裡。我沒再拾撿,將八條腿和沙蓬統統拋到院外。
我胡亂吃了一口,早早躺下。雖然是虛驚,卻難以平靜,總覺得要發生什麼。眼皮也跟著搗亂,如剛剛出水的鮮魚,摁都摁不住。偶爾黏合在一起,我看不見白杏,到處是爬竄的螞蟻,如同濃墨奔流。我不敢再閤眼,直直地瞪著。
午夜時分,我爬起來。雖然沒聽到聲音,我還是拉開門縫兒,探頭張望。好像耳朵突然失聰,我需要眼睛的輔助。天幕幽深,明月低垂,房屋、樹木、牆頭沉寂安詳。沒有呼嚕、沒有哭泣、沒有囈語、沒有槍聲,這死寂讓我更加不安。我是徹底失聰了還是被世界拋棄了?然後聽到牙齒的叩擊聲。我鬆了口氣,聲音還在,聽力還在。那麼,是世界棄我而去了?如果是白日,我定會挨門求證。黑天半夜,唯有等待。
我合了門,再次躺下。黎明時分,終於捕捉到聲響。我擔心是幻聽,側耳細辨。沒錯,那聲響沉穩,結實,並且朝著宋莊的方向。我第一個念頭是李貴叔。但再細細分辨,那不像馬蹄聲,平緩,有力,應該是駱駝。是李夏!我一躍而起。興奮過度,竟將褲子穿反了,又脫下來重穿。
我扒開門,蹄聲卻消隱了。天色發白,西斜的月亮仍如喇叭花一樣盛開。老天,難道耳朵真的出了問題?明明聽到了聲響,怎麼沒有呢?我愣怔間,聲音又響起來,不是蹄聲,而是急促的腳步。那不是李夏的。請我接生?倒是有可能,但說不清為什麼,我緊張得心陣陣抽縮。確定是來找我的,因為腳步聲在大門外停住。我起身迎出去。
喬師傅!聽到孟姓男人喊我,我的心直線提起來。我努力地往他身後瞅去,不見李夏。什麼也沒有。我雙腿痠軟,強作鎮定,問他從哪兒來。孟姓男人說從庫倫返回來的,他的聲音搖搖晃晃,讓我想起御風旋轉的八條腿。我等他的下文,他卻停下來。他的遲疑和不安猶如利刃,削斷我最後一絲念想。我的心突然墜入黑暗中。李……夏呢?彷彿那不是心底呼喚了千萬次的名字,我停頓好久才叫出來。喬師傅,我對不住你啊。孟姓男人靠著柵門,手指門外,卻發不出音。我站立不穩,往前撲倒。我抓住他,他扶住我,誰也沒有倒下。那是個奇怪的姿勢,就如高低不齊的四腿板凳,支撐著從天而降的重物。孟姓男人身上散發著濃重的混雜的味道。我第一次感受到氣味的重量。就在那個姿勢中,在濃重的氣息的重壓之下,孟姓男人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聲音比氣味更重,每個音都是錘子。
孟姓男人攙著我向外走,那重擊仍在持續。世界並未沉寂,但我寧願世界靜默。永遠靜默。
駱駝在樹上拴著,李夏在駝背上橫著。孟姓男人讓駱駝跪倒,我撲上去,抱住已經發硬的李夏,想把他摟在懷裡。他紋絲不動。孟姓男人拽開我,將捆綁著李夏的繩索解開,我才得以看清楚。兒,我的兒,他雙眼緊閉,雙唇緊閉,再也不會應我了。
昨日黃昏,離宋莊尚有七八十里,駝隊遇到了高粱軍。與土匪一樣,多數情況下,他們只搶物不傷人,乖乖交出來就是。李夏不過動作慢了些,就遭到高粱軍的掃射。孟姓男人立在我身邊,不停地向我賠罪致歉。我讓他走,可日上三竿,他還豎著。這不怪他,拉駱駝兇險,他早就告知。這是意外,又不是意外,但與他無關。他沒必要自責,更不需要道歉。正午時分,孟姓男人終於離去。冬日,萬物的影子都會變長,那天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目之所及,只有物,沒有影。
李夏躺著,沒有身影。我亦沒有。我守著,只想一個人守著,直到日暮。
次日,李夏被葬在公爹、大旺的腳底。那是他的歸處,沒有選擇。是鄉親們幫的忙。仇視我的人挺多,但更多的人感念我的好。
整整兩日,我水米未進。絲毫沒有餓的感覺,反而像吃多了,腸胃以及胸腔滿脹著,如緊繃的鼓。我沒有癱軟,守在李夏身邊時,我以為再也站不起來了。至天黑,想起該為李夏準備衣服,雙腳頓時有了力氣。那些幫忙的人,我也給準備了飯,他們誰也沒吃。我不說話,但手腳沒有停下,做該做的,能做的。宋莊人說的話:硬梆。或許就是因為我喪子卻可以強力支撐。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的心已經是枯灰。
第三日,我熬了點粥,喝下去,穿戴整齊。我想到那邊去。父母、公爹、大旺、李桃、李夏、白杏、白果都在那邊,我想和他們在一起。至於李春,我管不了也勸不應,聽天由命吧。那個世界對我更有吸引力。沒有刀槍,不用交那麼多的稅。每個人最終都會到那邊去,趁我還清醒。清醒著去最好。
我踩著凳子,將繩子懸在房梁,挽了個活套,將頭伸進去。繩子暖暖的,那是去另一個世界的通道。我很平靜,沒有哀傷,沒有悲痛,只有與親人會面的祈願。
就是那個時刻,我聽到急促的腳步。與孟姓男人的腳步不同,我能辨出來。我在凳子上立定,把繩套從脖子上移開。我若去了,那些嬰兒怎麼辦?那是天命,我不能違抗。我沒再猶豫,扯掉繩子跳下地。來人進院,我已經準備妥當。確實,是請我接生的。
一夜忙活,母子平安。那家人致謝,說我是菩薩現身。這樣的話聽得太多,我從未在意,但在那個早上,卻如信念植入我的骨髓。我不能死,必須活下去,好好地活著。死去的親人雖多,但我要接引更多的嬰孩到世上。
10
石頭在講。
螞蟻在竄。
11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李春隨德王逃離張家口的途中,中彈身亡。是曾去旅店代李春看我的癟臉將訊息帶給我的,那已經是一年後了。李春雖然依附德王,但畢竟是我的兒子,我獨坐了一夜。尋找李春的屍體絕無可能,我能做的就是默唸哀思。只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他當侍衛的樣子,滿腦子都是他從小到大的點滴。烤螞蚱,割馬尾,拔蘿蔔,塞煙囪……他的淘氣,他的惡作劇,徹底化為塵煙。我沒為他立衣冠冢,如能活在心裡,不立也活,如不能活,一堆黃土又有什麼用呢?關於李春,我不想說太多。他的離去,讓我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癟臉帶來的訊息也讓我的命運發生了變化。我深知把責任歸結到李春身上是不公平的,但確實是催化劑,加速了我和於寶山的關係。
當年深秋,我接生歸來,在距宋莊四五里的灘裡發現奄奄一息的於寶山。他衣衫襤褸,滿臉麻坑,像個要飯的。我猜他或許是遭遇土匪了。日本人被趕跑,但塞外依然到處是土匪,有的土匪連乞丐也不放過。無論哪種可能,都不奇怪。他尚有氣息,我解開包袱,拿出水瓶。扶他坐起,發現他後肩處有傷口,已經化膿,必須及時救治。喝下幾口水,他沒睜眼,但手指動了動。我打算回村喊人抬他,走出幾步,又想一來一去天就黑透了。我沒有宋達的力氣,但他活著,比死屍好弄些。這麼想著,我折返,費了些周折,終是將他弄到背上。那時,我不知道背上的男人是誰,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只想著盡全力救這個人活命。
我撕開他的上衣,用棉花蘸了燒酒,將他的傷口清洗乾淨,然後將搗過的藥敷上。又掰開他乾裂的嘴唇,灌了些米湯。我不確定他是否能活過來,雖然有氣息,可時斷時續。若死在炕上,還得喊人抬他。那個年月,死個人比死個貓狗還要常見。
入夜不久,男人醒過來。那張臉醜陋,甚至有些恐懼,和他說話,我的目光總是處於游離狀態。他知道我救了他,肯定想說感謝的話,但實在沒有力氣,只是直定定地看著我。我說你好好躺著,我給你弄些吃的。我給他熱了米湯,喝下去半碗,男人安然睡去。
次日,男人的麻坑臉有了血色,吃了整整一碗豆腐白菜。他叫於寶山,包頭人,給人放羊為生。沒料遭兵匪鬨搶,他試圖阻攔,被砍傷。自知沒法交代,他向南逃,半路昏倒。我想起李貴叔,一個趕羊一個放羊,遭遇相同。他的講述合情合理,我深表同情。本來他醒過來,就該讓他離開的,因為和李貴叔相同的遭遇,我多留了他一日。亂世人雜,縱然他的講述有什麼可疑處,也不奇怪。
第三日,我問於寶山能起身不,他便知趣地告辭。大約半個月後,早晨醒來,我發現門口有隻獵殺的兔子。我沒看見人,但我知道是誰放的。之後,隔半月二十天的,我總能收到些尋常但又珍貴的禮物,半翅、兔子,甚至野雞。他像個獵手。我很好奇,那些獵物幾乎沒有傷痕,不知他是怎麼弄到手的。宋莊的男人逮只兔子不知要費多大勁兒呢。又一個夜晚,聽到腳步臨近,我迅速穿衣,將欲離去的於寶山叫進屋。
於寶山戴了頂破棉帽,麻臉青紫。我倒了碗熱水給他。喝過,我聽到他肚子的響聲。李貴叔的肚子也這麼響過。他餓著肚子,卻將獵物送給我,著實令我感動。我生火做飯,他則將帶來的野雞煺毛開膛。我叫他不要再送了,自己吃吧。他說我救了他的命,怎麼報答都不為過。我問了那個好奇的問題,他說從小放羊,野外無事,天天拿石子操練,慢慢練就飛石擊物的本事,還說若有機會,給我演示。我問他住在哪裡,他遲疑著,說沒個固定處,隨便一個柴垛就可過夜。我的心一陣抽縮,這個季節在戶外過夜,就算凍不死也凍個半死。這個男人無家可歸,卻整日想著報答我。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招他入贅的念頭。我說如果沒地方去,可以住在東院。那是給李貴叔留的,我每月都要打掃一次。於寶山有些遲疑,問,這合適嗎?我說,總比你住柴草垛強。如白禮成那樣,他成了我的鄰居。他不像白禮成,不是每晚都回來。他幾天回來一次,必定是帶了獵物給我。那是很奇怪的關係,我不知用什麼樣的語言描述。老實說,那些日子他對我異常尊重。他不像白禮成那麼饒舌,沉默,陰鬱,就如李春。這並不奇怪,一個人長期獨處,難免變成半啞。
次年春天,請我接生的多了,我在家的時候少,與於寶山見面不多。天氣轉暖,他整日甚至整夜在野外。他說喜歡在野地跑,不放羊也喜歡遊蕩。有一次,我勸他學個營生,不然早晚要餓死,他搖搖頭,不以為然,說鳥獸不會死絕的。這種生活倒也簡單,但我總覺得不能持久。當然,我沒再勸說,那與我無關。東院空著,就先住著。他比那些大煙鬼強多了。張北城的煙館已經關閉,錢拜月回到了宋莊,家產都賣光了,煙癮發作起來,又抓又咬,家人躲著他,他就抓自己的臉,弄得面目全非。據說二姨太還存了些私房錢,偶爾偷著買一點給錢拜月,她怕錢拜月將臉撕碎。她未能保住錢拜月的命,兩年後錢拜月死在炕上。
在癟臉帶回李春的訊息前,於寶山只是鄰居,他是一個除了吃喝沒有任何喜好沒有任何技藝的男人。他的眼神偶爾有所流露,作為女人,我太明白那是什麼。我沒有任何回應,那火花便熄滅了,長久地沉默著。我並不是在等白禮成,他不會回來了,毫無疑問。我的心沒有枯死,但是回春也沒多麼容易。心裡有太多重負。
但在那個漫長的夜晚之後,準確地說,是第一縷陽光投射在窗欞上時,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我要生兒育女,那念頭飄然而至。我不止要生一個,要生兩個三個四個……我尚未衰老,子宮仍然潤盈。我沒考慮能不能養活,似乎已經喪失理智,只是想生。死神奪走了五個,我要生更多的孩子。自然需要男人幫我,於寶山可能不怎麼合適,卻是現成的人選。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東院,攔住正要出門的於寶山,沒有廉恥地說我要嫁給他。他一定是被擊暈了,半張著嘴,像獵物從天而降,興奮卻又有些驚恐。我盯著他有些扭曲的麻臉,迅速做出另一個決定,如果他說不,我就讓他滾蛋。但他極識時務,瞪了幾秒之後,頻頻點頭。老天,他竟然什麼都沒說。但那足夠了。他同意了!我不在乎他的疤臉,不在乎他是個放羊的,不在乎他的脾氣和毛病,只在乎他壯實的身體。
於寶山就這樣成為我的丈夫。東院住著任何一個單身男人,我都會嫁給他。生育的慾望強烈而又瘋狂。那更像一場戰鬥,衝鋒的號角已經吹響,我再沒有退路。
蒼天沒負我。
民國三十六年,我生下和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嬰,取名於秋。次年生下第二個兒子,取名於冬。隔了一年,一九五〇年,我生下女兒於枝。我還想生的,但出了點狀況。
就在於枝出生那年,宋莊民兵在野外打靶,屢擊不中。如願當了羊倌的於寶山看得手癢,想試試。帶隊的民兵點了頭,或許想看他出洋相,沒料三擊三中。民兵警惕性很高,一個放羊的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槍法?報告了上級,於寶山的身份暴露。他竟然是一直被政府追捕的土匪頭子,曾投靠李守信,麻臉是他用炒熱的黃豆燙的。不久,於寶山被槍決。
我的震驚程度不亞於白日撞鬼。我不想說太多,無論是瘋狂還是沒有理智,那一頁都翻過去了。至少暫時翻過去了。
我將三個孩子改隨我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