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不到邊際的黃沙,天連著地,地連著天,寸草不生。覆蓋在這巨大的旱湖上的雲天也顯得異常地低沉。老黃河曾經衝進這片旱湖,打這片土地上掠走了不知多少人畜和莊稼。年代被遺忘了,老黃河留下的黃沙,埋葬了土地和土地上的生命,一切的生機似已放棄再跟災害爭戰,千古萬世自絕地隱入地層的深處。
在殘冬的風季裡,狂風就會不分晝夜地呼嘯,黃渾渾的土霧遮去日月和星辰,天和地就迷失了。湖底沒有路途,風砂追蹤在趕路人的身後,一步緊跟一步掩埋那些孤獨睏乏的足跡。人們要能望見那座古老的鎖殼門——那個夾在天和地接縫裡突出的黑點,算是已經走近有人煙的地方,重又回到了人的自己的族類裡。
開始在沙堆裡發現有疏疏落落的白茅,蒺藜谷,有遊動的蜥蜴,大腳螞蟻,漸漸就會聽見孩子們的嬉囂,犬吠,下蛋母雞狂急的尖叫,老柏樹叢的背後便會赫然出現灰暗古老的鎖殼門,這就是旱湖邊緣上的萬家莊。
鎖殼門上落滿瓦灰色的家鴿——似乎是家禽家畜裡唯一沒有給人類破壞掉家室的一個族類。在鎖殼門的廊簷底下,它們宜室宜家的,一代一代繁殖著兒兒孫孫,一代一代地延續著。
中國式的銅鎖是什麼形狀,鎖殼門的門樓便是什麼式樣。萬姓的祖宗留下這個莊子,和莊子四周墾殖出的耕地,似乎都沒有比鎖殼門更能向他們的兒孫顯示出山高水深恆久的恩澤。萬家的兒兒孫孫也正似那些家鴿一樣,靠著鎖殼門的蔭護,世代繁衍。這裡是根,是源,「萬氏宗祠」暗鏽的泥金大字,說明這是這個大家族的祖廟和法庭。
灰沉沉的黑漆大門,長年把另一個隔世的天地關閉在裡面。一對黃銅的豸頭門環,總是陰森森不滿地窺望著什麼,鼻子裡穿進遠古的奴隸才有的大銅環,彷彿這就是萬氏先遠三代祖宗神明的眼睛,矚視這一個宗族部落,不放心他們都能是賢孝的子孫。
把守在門兩旁的大石鼓,以及夾在五磴高石階兩邊的傾斜的青石坡,都被年代的手掌不斷摩搓,光滑發亮,太陽光停留在上面的時候,就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門前老柏樹的濃蔭,一過晌午,就遮住這些門臺。若是暑天,牆上就靠著些鋤頭叉耙,門臺上躺滿了從田裡轉來歇午的漢子,光著脊樑,從蓋在臉上的斗笠底下,揚起酣睡的鼾聲。
天氣真是熱到了頂兒,旱灘上白耀耀的一片熱砂。
永春從湖西成交了一筆糧食,領著一批行裡的夥計冒著盛暑過湖回來。永春騎著一匹麥紅騾子,黑燦的長方臉上,汗水調和著塵沙,彷彿患上某一種頑癬。那是一張頑強的臉型。呆滯的眼神,不容易動聲色。
永春一回來,就碰上鎖殼門的大門大敞著,不用說,族人當中又出了什麼事兒。在他跳上青石臺,還不曾轉過影壁的當兒,迎面就碰上大春從裡面衝出來。
兩個人面對面愣一下,大春把肩膀上的汗巾扯下來,甩到另一邊的肩頭,鼻子裡哼了一聲,腳一跺就走出去了。
正堂裡,人們零零落落地散開,他看到他老大背向著外面。人們走動著,又把那個兀立的背影遮住。
永春咬咬臼齒,心裡已經有數。院心的古槐上,知了正鳴得緊,把烈日的火熱從天上紛紛叫落下來。永春抹一把汗,搶在眾人前面,退出了祠堂。
鎖殼門當面,是一座大塘,清灩灩的水面上漂浮著幾隻白鵝。他發現大春並不曾走遠,叉著腰立在岸邊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二爺?」一個夥計問。
夥計把麥紅騾子的韁繩遞給永春。後者直著眼睛,只管盯住大塘岸邊上那個背影。「丟臉吧!」他接過韁繩,喃喃地說著,仍舊望著那個方向,望著大春的背影。
「四十畝田,值得那樣爭嗎?」
***
轉眼就是秋風蕭索的季節,鎖殼門前飄著鴿子們脫落的羽毛。鴿子換翎,總是秋收大多忙過去了。田野只剩下豆類秧棵,都是矮小的莊稼。太陽辛苦過一個長夏,開始一天天地衰微下去。
二腰子繼承了新田,有事沒事總想在這塊四十畝的土地上轉轉,要不是還有點懷疑祠堂會把這塊田割給他,一定就是不放心誰又會把他這個新產搬了走。地邊上有棵死樹樁,樹幹早已鋸掉,還剩下拴不住牲口的短橛子,泥土裡埋著根網,不絆犁頭,就絆耙齒。這塊田正跟大春是地鄰,二腰子挖著死樹根,手底下一再留神,沒有一鏟敢碰上陝溝地界子。大春不是好惹的呀!二腰子掘著土,心裡一刻也不停地跟自己咕噥著。這塊田,大春十拿九穩要斷給他的,大春是個什麼樣的人?誰敢惹他?要不是新宅子的長春挺身出來說話,老族長真就把這四十畝地斷給大春了。
可是大春這口氣能輕易就消了嗎?已經找過了他幾次的麻煩。大春不是好對付的。
二腰子手底下掘著土,跟自己一說一答地嘮叨著。
誰知道他那個無賴又要借個什麼名目再鬧一通?真難說。動不動他就跟人拼命,有誰像他那樣拿命不當命?歇歇吧,歇一會兒。二腰子抹一把汗,挺挺腰骨。
他這一抬頭不打緊,這才發現大春站在坑邊兒上,不知多久了。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肩上揹著褡褳,穿一身出場面的乾淨衣裳。二腰子站在坑底,就聞見沖鼻子的一股酒氣。他仰臉瞧著大春那一雙紅紅的小眼睛,嘴角里咬著一根剔牙的秫秸篾兒,心裡就有些膽怵。
「剛從集上回來,大春哥?」
「敢情剛回來!」大春歪歪嘴巴,「瞅我不在家下手是吧?」
二腰子帶著闖了禍的難堪,看一眼自己挖掘的土坑,陪著笑臉道:
「你瞧,要不把這棵死樹根挖掉,咱們兩家不說耕地不方便,莊稼也影著不肯長了……」
「住手!你少跟我嚕囌!」
「這不就快挖出來了嗎?不就剩一點點兒啦?等挖出來,當然我得把它填平。」
大春不等他說完,一下子跳進土坑裡,一腳踏住二腰子手裡的鐵銛。
「你少打那個歪主意!想破我田裡風水,你慢著!」
「這倒從哪兒說起,大春哥?好歹一筆寫不出倆萬字兒。我要長那個壞心眼兒,我就……」
「別跟我攀枝攀葉兒的!」
大春肩上沒掛著白大布的汗巾,就把褡褳扯下來,甩到另一邊兒肩上。他發起脾氣來,總有那種摔東摔西的毛病。
「少廢話,你馬上給我填上!」
大春吼嚷著,把二腰子氣得下巴頦兒直打哆嗦。秋陽照在那張扭曲的臉上,白眼珠子淨是血絲織成的細細的網路。
附近田裡走過來幾個漢子,想調解,插不上嘴,又拿不定先把誰拉開。
「我可告訴你,二腰子!」
大春準備攻擊誰似的,躬著腰,伸長了下巴,齜出凌亂的黑牙齒,像是含著一嘴的黑釉子碎碗碴。唾沫濺到二腰子臉上。
「你不要狗仗人勢!惹上我火兒,我管他誰有錢有勢,一樣兒我要他的命!」
這樣的狠話從大春那一嘴的碎碗碴裡迸出來,不由人不相信,他說到哪兒就做到哪兒。大春也許犯不上欺負二腰子,他恨的是二奶奶的四十畝田,分明拿穩了可以繼承過來,卻被老五房的老大憑空打橫地攔住,給二腰子不費勁兒撿了個便宜。他恨是恨的老五房的老大——長春那個小子。幹他什麼事?要他去翻家譜,找家規!一場好夢砸了,這一口怨氣可憋得大春不管是誰,都想抓過來出口氣。
「我告訴你吧!」手指頭點到二腰子鼻尖上,「別覺乎著你有的攀,有的掛,有的仰仗。惱起我來,管他秧子還是架子,我一齊砍!」
二腰子被逼著,只好一鏟一鏟地往回填土。一旁看的人儘管氣不過,誰也怕惹事,真正要憑力氣鬥,大春可並不是什麼三頭六臂。人家怕的是他動不動便拿命來拼,抓著什麼就是什麼。二腰子如果再頂他兩句嘴,當真就能搶過那柄鐵銛,鬧出一場人命,別人誰犯得上跟他拼?
這棵死樹根,說真的,只剩下三鏟兩鏟就挖斷了。可是這就得聽他的,眼睜睜地再把挖出來的土堆填回坑裡去。
大春抹一把嘴巴上的唾沫,似乎多少已經出了點怨氣,跳出坑來,整理一下肩上的褡褳,拉起架式,要走不走的樣子。
「留神!火起我來,我先把架子砍掉,我看秧子往什麼上頭爬?不想想,大春也是好惹的?」
「算了,少說一句行嗎?一條根兒下來的弟兄。」
人這才插上嘴說和說和。
「一條根兒?我沒閒工夫跟那些有兩個臭錢兒的拉扯。」
「噯,大春哥,說話利落點兒,別帶鉤子。」
誰也沒留意,背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永春來到這裡,騎在他那頭麥紅騾子上。
「男子漢,別一嘴的娘們兒腔!誰架著誰?要砍你就砍哪!」永春這個壯小子不動聲色地說著。
大春愣了一會兒,望著騾背上的永春。後者跟他老大不像是一個娘生的,面貌身架兒差得一個南,一個北。騎在牲口上也看出他是個大高個兒。一張長方臉板硬板硬,寬顎骨上淨是年輕人那種密密的紅粉刺,粒粒可數地藏在胡樁子裡。
「酒喝多了你回去挺著吧!」永春耷拉著眼皮,像個瘟神。站在土坑邊上揹著褡褳的這一個,翻起一對白眼珠子看人,嘴角扯動了一下,咬嚼著嘴邊兒的草棒兒。刀刻一樣深的皺紋,將一張青果臉擰絞得那樣枯乾,你說不出他是在笑,還是生氣。「我看,你哥兒倆都有個壞毛病——太多管閒事兒!」
「可不就是說嗎?」永春瘟瘟地在騾背上欠一欠身子,「我跟我娘一直都抱怨我們那位老大,怪他不該多管閒事。今天看這情形,我跟我娘都錯怪我們那位老大了。」
「噢,你想管?」
「有這個意思。」永春說著打算從騾背上下來。急得二腰子迎上去:「我的小三太爺,你別在這兒惹事兒吧,你去吧!」
「我去?我這大紅騾子可不肯去,想看看咱們二腰爺到底在這兒幹麼?沒見過給一棵樹根埋墳堆,稀罕景兒。」
二腰子張著一雙手站在兩人中間,想跟這個求什麼,又想跟那個講什麼,惶惶的不知道怎樣才好。最後他決定還是把永春的騾子拉開。可是剛剛挨近去,卻被那頭兇狠的牲口咬了一口,跌坐在地上。
「萬家莊真沒你這麼窩囊的!」永春到底打牲口上跳下來,「這棵死樹根,我要。五斗大麥換你的,行不行?」
二腰子打地上爬起來,拍打褲子上的泥土,求饒地望著站在那邊土堆上的大春,想討點主意。大春抱著胳膊,一點兒不動聲色,誰也摸不清他打的什麼主意。
「挖呀,二腰子哥,我要樹根。」
永春把鐵銛用勁插到二腰子腳前。
人是似乎不能不幫著打點兒圓場,好歹總都是沒出五服的。大家都知道永春跟大春這兩個人碰到一堆兒沒有好事兒。
「三兄弟,你何苦來?」二腰子攔在兩個人中間,「我生的什麼命,我認了。你又何苦來硬捲進這裡頭?你要是我的好兄弟,就別逼我的命吧!」
大家儘管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地叫嚷著,勸解著,都拉不走這兩個冤家對頭。就有人要去找老族長三老爹,再不就去找老五房的長春來把他老三帶去。
碰上這樣提不起來的二腰子,永春真想撒手不管,似乎可恨的不是大春,倒是這麼個軟弱無能的二腰子,他走前去,從地上拔起鐵銛,衝著手心裡吐口唾沫,搓搓手道:「你不是不敢嗎?我自己動手挖。」
「好兄弟,你……」
二腰子抓緊鐵銛柄不肯鬆手。永春不管,奪過來跳進樹坑裡,連連挖起幾銛土,把銛頭插進樹根底下,使勁去撬。
「慢著,」大春站到樹坑邊口,「你弄清楚這是誰家的地!」
「萬家的吧?」永春把褲腰帶緊一緊,接著憋紅了臉,用力撬動就要挖斷的樹根。
只見大春把肩上的褡褳往地上一摔。「萬家的!我叫你萬家的!」人跳進坑裡,照準永春腦袋頂,握著一對雙拳磕下去。「我叫你萬家的!萬家的!」一聲「萬家的」,就跟著狠狠的雙抱拳磕下去。開始還只是衝腦殼擊打,隨後就不分上面下面,不容還手地打得永春只管滿坑裡歪過來,倒過去,又沿著樹坑邊打得一個翻轉又一個翻轉。
眨眨眼的工夫,永春被打成一個泥人,歪在樹根上,鼻孔下面掛著兩行湧湧的鮮血。
這個仗不容易拉開,樹坑又小又深,容不下再來個人跳進去,人就眼睜睜看著一個打,一個挨。末了,大春從樹根下面拔出那把鐵銛,一翻身跳出來。
「不給點兒顏色,你不知道厲害!」大春喘哮著,一面用袖子抹著臉上汗水。
樹坑裡,永春半晌才撐起身體,搖去腦袋上的泥上,抹一下鼻血,誰也不看一眼,又用滿是血和泥的手去推撼已經動搖的樹根。好像只因橫了心,來去只推撼不幾個來回,樹根便拔起來了。試了試,甩出坑來,一縱身子跳到坑外,閉上眼喘著。
沒有看出他想要怎樣,冷冷的,被抹擦的那張黧黑而又沒有表情的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土。他朝著大春走去,手裡提起大樹根,好像還走不穩步子。
「放下,」他衝著大春走去,抽抽鼻子,「把鐵銛放下。」
人想把他拉住,被他甩起樹根開啟了。大春提防地端平手裡鐵銛,等著他。
「你那樣不是漢子。」永春躬著腰,一步步往前逼,一面搖搖頭,似乎惋惜對手怎麼會這樣不夠漢子。看樣子,大春不會丟掉手裡的傢伙。兇狠狠握在那一雙手裡的鐵銛桑木柄,長久地使喚過來,已被摩擦得黃澄澄發亮。
「你來吧,不要命你就來吧。」
大春露出那兩排碎碗碴的黑牙,要咬住什麼不放似的。抽空又吐一口唾沫到掌心裡,以便握緊手裡太光滑的鐵銛柄。永春就趁這個空兒嚇唬他,揮起手裡的樹根往前躥跳了一下,對手那柄鐵銛打著弧圈揮過來,拉出呼的一聲,樹根和鐵銛上的泥沙四處飛撒開來。
「你放心,放下才算你有種。」永春把約莫有二十斤沉的樹根丟掉,空著兩手往前挪動,逼得大春一面揮起鐵銛,一面後退。看看背後就是地頭的一排刺槐,不到兩步遠。這兩個人暫時停下來,好像要想想看,是不是就此罷手算了。人都跟過來,覺得這是拉架的時候,要不然兩下里都下不來臺。
大春卻握住鐵銛柄,握得更緊。人都還在拉扯著,沒有想到永春一縱身衝過去,一下子沒奪到大春手裡的傢伙,卻被揮動的鐵銛鋒口削傷了,褲筒劃出一條大裂縫,墜到腳面上,立時露出小腿上一綹長長的血痕。只見他咬緊牙齒,再度頂著飛旋的鐵銛衝過去,抓住那支黃澄澄發亮的木柄,兩個人隨即糾纏到一起,開始你推我抗地角力。
真正地比力氣,大春就要吃虧了,他不是永春這麼一條小牯牛的對手。人還沒有看清永春怎樣傷到了大春,只見那柄鐵銛在兩個人中間打了一個轉身,大春一下子被摔出去,仰臉跌到那一排密密的刺槐裡,雙手捧著小腹,臉孔立刻白得沒有血色,直瞪著眼睛,痙攣地抽搐著一雙腿,想打刺窩兒裡掙出來。眼看著煞白的臉上一處處冒出被刺槐扎破的血綹,身體扭著夾在淨是針刺的樹叢裡,兩隻腳踏不著地,想掙出來卻用不上勁兒。
永春把手裡鐵銛橫過來看了看,順手丟到一邊,伸手把大春扯出來,摔到地上。田裡是收割不久的高粱根尖尖,大春挺在上面雙手捂著小腹,痛得打滾。
「了不得,」人們呼喊著,「這下子傷到子孫堂啦!」
永春卻平靜無事似的從那邊土堆上拾起那隻褡褳,照著大春身上摔過去。然後他拳起腿看看上面的傷痕,血濡了一大片,抓一把乾土擦上去。就跨上他的麥紅騾子,默默往莊子裡馳去,頭也沒回一下,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有過這回事。
***
為了給大春養傷,長春湊足一吊現洋,親自用大紅洋標布裹住,背上十爺家去請罪。儘管永春怎樣反對,也拗不過他老大。
長春剛進十爺的院心,沒說兩句話,屋裡摔出一根權充柺杖的推磨棍。沒有打到人,把一隻大黃窯子水缸給揍爛了。大春捶著床板罵:
「休想兩個臭錢就勾掉這筆賬!他傷了我子孫堂,絕我的後代,沒說的,咱們一還一報,走著瞧!」
長春給十爺跪下。
「十爺,您老做個主。我兄弟年輕無知,一時失手。路走錯了,折得回頭;事做錯了,你叫他怎麼收得回來?好歹您老收下這個,給大春養傷。要不夠,我想盡辦法也得再湊了來。」
「把人打成這樣,說得也真容易啊!」
十爺也正惱著新宅子老五房這哥兒倆。貧富之間難免有的那種妒恨,加上二房過繼的事,被這個跪在面前的長春拆散了,現在兒子又讓永春給打傷了挺在鋪上,說怎樣也不能輕易饒過。
「咱們萬家,打太祖太奶奶一塊門板漂到這兒來落戶,前後也有百年了,有過這等事嗎?你說?有過吵嘴磨牙下這宗毒手的沒有?你說!」
「怨只怨我父親去世太早,我沒把兄弟教導成材,到處去惹禍。您老總得多擔待些個。」
「就能了了嗎?」這位做叔父的瞟上一眼那個大紅洋標布的小包裹,估計裡面了不起裹著三兩百塊銀洋,離他想的,少說還該差一半。
「我管不了,讓祠堂來斷。」
「這事又何苦去驚動三老爹,您老打不得,還是罵不得?」
「你進去看看,你看看,我家大春給你兄弟打成什麼樣子!」
十娘走出走進,拍手打掌地咒怨道:
「這可好了,不是嗎?這就有指望嘍!……我可有個病人好伺候了。哪一輩子我造的孽,到你們萬家來還債。」
這邊,十爺不方便張口開價錢,中間沒人轉圜,一勁兒把事情推給祠堂。心裡又怕萬一祠堂斷不出多少油水,可又划不來,心裡一煩,就衝著十娘罵。十娘只管數落她的,彷彿她老頭罵的是另外哪一個,罵得完全合她的意。
事情沒有說和,後來還是託請八爺出面調停。八爺兩面奔走,私下裡大約也落下百把兩百塊銀洋的好處,總算把事情平息了。
還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大春的傷養好了,照樣又到老集的寶局去聚賭。
大春不能一天沒有酒,不能一天摸不著骰子。悶在炕上這一個多月,面色顯得蒼白、浮腫,那股子饞勁就不用說了,聞見餵豬的酒糟飼料,都惹他掉口涎,恨不能抓一把掩進嘴裡嚼嚼。
老集跟萬家莊只隔三里路。老集市面並不大,寶局卻有四五家。牌九、黑槓、開寶,樣樣齊備。寶局後院外帶還有大煙鋪。來的人反正都是那些熟臉,萬家的哥兒們經常就在這兒碰頭碰臉,只不過儘量少在一個臺子上交手。
大春的事,寶局裡沒人不知道。大春頭一天一進來,大家夥兒就起鬨,鬧著非要他請酒不可。
「小子,這下兒可該有賭本兒了吧?」
「哥兒們都不外氣,大家勻點。」
大春卻壓根兒不認這筆賬。「小舅子才沾了他們的臭錢!瞧著吧,遲早跑不出大爺手心兒。」
頭一天,偏生碰上運氣好,老見白花花的銀洋往他跟前摟。一得意,更是沒遮沒攔。
六房的榮春也是淨往這些賭窩裡跑的賭鬼,回來學給大夥兒聽。
「大爺黴運倒是乾乾淨淨了,瞧著吧,運氣來了門板也擋不住。瞧瞧,有的錢贏,有的仇報,人生在世不過如此。」
有人跟他打趣:
「人生在世也該到盡頭啦!運氣來得好呀,老婆守了活寡——你這個壞了傳種傢伙的!」
「守活寡?總有個人的老婆等我要她守死寡。」
***
三、八、五、十,都是逢老集,上月是小進,沒三十。上月二十八到這月初三,中間隔上三天避集。初三這天,集上多出兩倍人。人擠人,牲口擠牲口,攤子擠攤子,人搶著吃喝買賣,不用花錢似的。好像避集三天,把大夥兒都憋慌了。
太陽要落西的時候,散集了,賭局裡煙霧酒氣反而愈加熱鬧,什麼樣的人色都湧進來,爭吵打鬧,可以把屋頂沖走。每張賭檯,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在煙霧和昏黃的燭光裡,一個個淌著汗,伸長脖子喳呼:
「天門兩塊……」
「十吊三道!」
吵嚷著,推莊的光穿一件小單褂兒,額頭上還是熱騰騰冒著蒸氣,真不相信這是交冬數九的天氣。別看那麼多的人,真正押家數不上一半,淨是看局的,等誰贏了錢,就順大流兒吃喝一頓兒。
萬家莊也有幾個在這兒。永春轉一圈就走了,好像行裡有位行客把他拖走,談什麼金針菜的洋票生意。六房的榮春,七房的廣春,都在一個臺子上。倒是大春那個賭鬼今天不在這兒。也許已經來過,正碰見永春在場,又轉到老街北首的寶局子去了。
榮春手運不佳,只見他輸。榮春這人賭錢沒品,一輸毛病就多了:不是疑心推莊的骰子有假,就怪背後看局的壓住他運氣。「天到這早晚了,不多點兩支蠟燭?這麼個暗法兒,誰也不是夜貓子,不丟頭錢的啊?……」廢話多著,什麼都瞧不順眼,早就想打退堂鼓,礙著面子找不到藉口。臨了抓到一副雜七配小猴,憋十統賠,這個窮牌不能再推下去。他瞅了七房的廣春一眼,心裡有了主意。
「好啊,大爺今兒運氣真不壞。」一副骨牌用勁敲著臺子,摔個爛碎才稱心,「碰上小猴兒摟著七奶奶,你說這是怎麼湊合的!」
七奶奶的兒子廣春衝他瞪眼睛,他沒睬,心裡可知道,側過身子裝作看下家的點子,重又唸叨著:「嗐,小猴摟著七奶奶窮操,多帶勁兒啊!」
廣春算是沉得住氣的,可是也經不住榮春老這樣唸叨著,有點冒火了。「嘴裡放乾淨點兒,別輸了兩文就嚼舌頭根。」
「幹麼啦,你那是衝著誰橫鼻子豎眼的?」
廣春吃不住榮春這副臉色,直直腰,捺住性子沒有作聲。
「真是,人要是倒起黴來,八下兒都碰上毛病,放個屁也打到腳後跟兒了。」酸溜溜的,定意要惹廣春冒火,「我說小猴摟著七奶奶猛操也犯私嗎?這算他孃的哪門子?」
「榮春,你再胡唚,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喝,什麼價錢?」榮春一下子跳起來,「大爺八輩子沒伺候過誰,單等著看你顏色啦!」
大夥兒才不要看打架,榮春剛跳起來,立刻就有人填上空子。有人嫌他礙著大家賭興,把他拉著勸著拖到外面。
「有種你出來,二牯牛!」喊著廣春的小名,他把糧食口袋當作勒腰帶往腰裡纏,一面捲袖子捋胳膊。真正地被拖出門外,不過就做做樣子。
集市上冷冷清清撂棍子打不到人。拉著騾子剛出集口,便忙著趕緊點點腰裡還剩多少。
垂暮,天空還是豔豔的,田野上已經霧氣沉沉,似乎黑夜是打地層底下升上來的。
從老集到萬家莊,都說只有三里路,這三里卻是大里,合上五六里。當初走這條路的人,要不是醉漢,一定就是個瞎子,這條路彎到東,又彎到西,要繞過河堤根,再爬過一座不生樹木的小荒丘。到了莊稼全都收成了,人就從耕地裡踩出一條看起來要直得多的小路,要走到明年春耕。
入冬後,落光葉子的樹林,遠遠看去灰撲撲的似煙又似霧。煙裡霧裡突出鎖殼門的黑影,親親切切的黑影。在榮春眼裡,一個遊蕩成性的子弟會覺得那很使人厭膩。從腰裡解下賣糧食的口袋,圍到脖子上,重又搜出銀元銅子,算算看到底輸掉多少。數錢的工夫,前面響起一聲槍聲,嚇了他一跳,空曠的野地上,嘩啦啦地拖著要多長有多長的回聲。
這槍聲不遠,似乎應該是光禿禿的小荒丘那個方向,難道這麼晚還有誰打兔子?榮春勒住騾子,四處眺望著,滿天都是驚飛的黑老呱,似乎又不是打兔子的土火槍,沒見人,也沒見有狗。不要是短路的吧?聽這些黑老呱專在頭頂上飛旋著叫魂,手運壞,再碰上短路的,那算他今天什麼都碰上了。
這麼狐疑著,愣一陣,然後又策動騾子往前走,到底還不相信這一帶能有打單的小毛賊。小荒丘上淨是亂墳堆,露出一個黑影,沒仔細看清,一閃就不見了。榮春遲遲疑疑的,想想是不是要往回走,多繞一點路,走那邊那條老路回家。
眨眨眼,那個黑影重又出現,才看清是個牲口腦袋,高高地昂著,遙遙的似乎聽見一陣嘶嘯。
天到這時候,誰家放青的牲口也該攔回家了。榮春嘴裡這麼唸叨著,那牲口一掉頭,刨起一陣塵煙,斜打著身子奔向榮春這個方向來。
分明那牲口配著全副轡頭鞍韉,一雙腳鐙分向兩邊摔打著。暮色把什麼都一律染成灰沉沉的一個色氣。牲口打那個色氣裡跑出來,跑近了,才發現一身光油油麥紅的毛色,頭上有紅紅麻絡,擦得發亮的白銅卡嘴。
榮春迎上前去,知道出了事。這匹騾子出名的壞脾氣,只有永春伏得住。榮春沒敢惹它,只顧往前奔,正想著許是剛才那聲槍響驚發了野性,失蹄把它主人摔下了。心裡卻又忽然觸起一個念頭,不由得加鞭往前趕,顛得上氣不接下氣。
亂墳堆枯紅的茅草叢裡,永春正撐著想爬起來,一發覺有人,就不知道哪那麼一股勁兒,就地打一個滾兒,槍口對準過來,急得榮春忙著從牲口上跳下:「是我,我是榮春!」抱緊腦袋仆倒地上。
那匹麥紅騾子伸出一隻前蹄扒著地上的砂石,一面打著響鼻。在初冬寒冷的薄暮裡,人和牲口的嘴裡都噴出一團團乳白的熱氣。
榮春試著從墳堆中間站起來。「老三,我是榮春啦!」他試著喊。在一塊傾倒的墳堆後面,發現永春腦袋重又埋進茅草叢裡,快慢機從手裡掉落到一旁。一隻手緊捂住肩膀,手指丫裡涔涔地往外淌著血,手背上瀝出四道鮮紅的血綹子。
瞧這情形,榮春心裡已經有了數兒,拾起地上的快慢機,跳上牲口就往鎖殼門飛奔。那匹麥紅騾子從後頭趕上來,漫著荒地超到前面去。
一進莊子,榮春就像天塌一樣似的呼叫著。方才來那一聲槍響顯得有些蹊蹺,鎖殼門前三三兩兩的人在守望。
「這還得了!青天大白日的,就謀害人命啦!……」
可是祠堂的背後,走出了老五房的長春,笑眯眯地望著正在大喊大叫的榮春。他聽到了槍聲,看到了麥紅騾子落單兒跑回來,還有榮春手裡那支快慢機,心裡就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不會的,沒那種事。」長春接過那支短槍在手裡掂了掂。
「沒那種事;誰要謀害他?還不是槍走火了!」
長春重複著這話。榮春讓他這一說,瞪住他啞口說不出話。
「準是走火了,沒錯兒的。」長春說著的工夫,已經把手裡的短槍拆成三個大件。
天色很快地黑了,大塘像一面鏡子,通的一聲,鏡子打得粉碎。隔著老遠,長春把那三大件連連拋進大塘裡。
「沒什麼好處——玩這些傷人的傢伙!」
長春派了家裡夥計去抬人,自己回到房裡,雙手捧臉坐到炕邊上發愣。前院後院亂糟糟地吵,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多人。
「你知道,這個仇不能再結下去了。」他跟站在面前的榮春說,「這樣倒好;你一刀,我一槍,到此為止,誰也不再欠誰的了。」
「難道你這就算了?」榮春掏出火柴,把罩子燈點上。
「有什麼可說的?只要大春他明白,我老五房不記這個仇,從今以後大夥還是好兄弟……」
「他那種人,也能跟你這樣想?」
「不要,榮春,你也不要再到外邊講什麼了。」
長春又把臉孔埋進兩張手掌裡。能看得見他緊緊皺著眉,額頭上的血管,一條條蚯蚓一樣地暴突著。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哪!咱們莊子裡誰有過他這種狠毒!」
榮春不平地拍打著桌子,把燈芯震陷下去,剩下豆大的燈焰子。
「你不想想,永春也不能甘心的。」
「他不甘心也得甘心,難道連我的話也不聽?」
長春斷然地從炕邊站起,忙著要走到什麼地方去,又突然站住。
榮春把燈捻子擰大了一點。只見長春木木地望著黑沉沉的窗欞,呆滯的眼神里面透著睏倦。他伸過手來放在榮春的肩上,望著榮春,仍是遮不住那一臉溫厚深遠的天生的笑容。
***
看看已是年根歲底。
每年到這個時節,總是不分晝夜地颳著旱風,天也分不清是晴是陰,永遠是黃渾渾的,風砂替代了雨雪,遮天蔽地把這個地方活活封死。
老集上,老五房行裡有一批鹽商,為了貪做一票生意,把歸期耽誤了。這一誤,適巧遇上風季,阻在集上回不得湖西,鹽商人畜車輛那麼眾多,僅是草料就客棧開銷不出。風季裡,老集上已成死市,捧著白花花的現洋,什麼也買不到。過去遇上這情形,總是長春把他們接到家裡來。
商隊從老集往萬家莊開拔,冒著睜不開眼的風砂,陣勢見首見不到尾。
安置鹽客們歇宿的兩座碉樓,分別坐落在宅院的西北和東南兩個角上。兩座碉樓經年都空在那兒,牆上掛幾支生鏽的火槍,葫蘆裡火藥搖著不響,早就受了潮氣,結成硬塊兒。長春原是個好槍手,往年農閒的時候,哥兒倆總是領著夥計擦槍灌藥,湖底去打兔子獐子狼子和野雞。打從舊年長春玩槍走火,把自己的小閨女傷了,這些獵事便都廢掉,像樣子的幾支快槍全都送了人。長春再也見不得槍支了,見到槍支就心底往上湧起傷痛和惱恨。
鹽商可都個個佩著短槍。湖西一帶是出沒大馬賊的所在,這些人走南闖北地到處行商,都帶著一身的江湖氣。這幫人碰上好客出名的長春,真有義重如山的那種交情。
牲口拖著滿載鹽包的大車,一輛輛拖進老五房的莊院。人夾在中間,傾下腰去扳著大車輪,鞭子往空裡揮著炸著,打著牲口吆喝,壓過車門的青石道。鹽客一張張泥臉在撲撲的沙塵裡,用勁用得歪扭著,皮帽子推到後腦上,腦門直冒著騰騰熱氣。
井口上,轆軸一直不停地絞,飲了牲口又洗了人。莊院裡放滿了車輛、行囊、鞍鐙,鹽包堆到屋簷那樣高。這一來,家裡憑空添上四十多口人,又都是壯漢。另外十多頭牲口,要兩個夥計從早到晚不停地鋤草拌料。
當天夜裡,風勢愈來愈兇,幾十年的大樹也被連根拔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