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殃

鐵漿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怎麼回事兒——這是?出殃啦?」

徐三走過頭進院子,又遲遲疑疑來到二道門,還不見一個人影,就沒再往裡走,先把手裡的考籃supsmallid="filepos224283"/small/sup放在地上。手凍紅了,掌心又給考籃把子割出深深溝痕,握在嘴上呵著氣取暖。

頂面一溜三間正房,花欞子門窗都關得很嚴。大門二門倒又這麼大敞著,真使徐三這個幹過槓夫的傢伙疑心這兒出殃了,只差門外沒豎旗杆,兩進院子沒遍地撒上石灰粉。

徐三沒來過這個離城二里路的小公館。老爺開給他地點,問了又問這附近的街坊,才摸到這兒來。徐三隻從燒飯打雜的閒拉聒兒裡聽到過,這個小公館裡的三奶奶比家裡二小姐還小上兩歲。討來時,是個黃花閨女,不是窯姐兒出身的二奶奶比得上的。徐三也聽說這位三奶奶除掉一個丫頭在身邊使喚作伴,這邊宅子裡再沒別人了。老爺儘管為了討這個小房,又下聘金,又蓋房子,著實花掉不少。新人又生得天仙一般標緻——徐三可從沒見過——老爺卻不大常來,十天八天走一趟,也不大勾留。敢情快上六十歲的人,精力不怎麼夠用了。可是風傳這個又老又肥的老爺,又看上這邊小公館裡陪伴三奶奶的丫頭了,打算收作四房。要真那樣的話,誰說得準老傢伙不興再討個五房六房!

這個剛在附近一家賣野飯小鋪子裡喝了四兩燒酒的夥計,停在二道門的過道里呵著手發了一陣子愣,心裡有些沉沉的不大對味兒。過二十五歲的人了,還沒誰來提過親。在鄉下老家裡,成了個給人取笑的老光棍兒。要說人品嘛,生得高高大大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沒殘廢,沒缺欠。除掉愛喝個兩盅,也沒什麼嗜好。要就是脾氣有點暴躁;行業幹過不少,哪一行都幹不長久就鬧崩了。來這一家當差以前,乾的是槓夫——伺候死人的營生,只說夠久了,沒哪一行幹過一年零兩個月,末了還是改行了。就只是老光棍兒這一行,一時還得打下去。

這三開間正房,門窗都是細工雕的欞子,新油漆,糊的銀紅水棉紙,裡面關著奶奶和丫頭,又都那麼年紀輕輕的,得和老宅子裡另外那兩個女人共一個又蠢又胖又脾氣壞的老頭子。有一扇窗欞隔著銀紅窗紙,影出淡淡的一團兒綠暈,大約是放在窗臺上的盆花,海棠或者萬年青。靠窗太近了,隔一層水棉窗紙也透過來。

庭院裡羅底方磚鋪的地,左右兩座花臺裡栽著雙生的哥兒倆一般大小的石榴樹,密密的細枝條兒上,葉子可都落光了。或許天陰的緣故,這大的庭院一點也不顯得清亮,不說像出殃,也彷彿是座陰森森的凶宅。徐三真疑心兩個年輕女人家,住上這大的宅院能不冷清、不害怕。

誰知道兩個年輕的小娘們兒關在裡面做什麼!人要沒事做,就得找點事兒,不用說了。

「三奶奶。」

徐三沒敢放大聲,輕輕地試著喊了一下。也沒人應。

「真的出殃了。」

他心裡頭跟自己嘀咕。要說真的關在裡面做什麼,大門二門就不該虛掩著不上閂。可是他嚇了一大跳,剛蝦下腰去提考籃——也不知為的什麼要把地上的籃子提起來——背後不曉得哪一扇門吱喲一聲。那個門研窩兒就那麼緊、那麼澀麼?他連忙轉過身來,就在這一邊二道門的耳房視窗上,探出個上半身的婦人家,臉上帶著點忍不住要笑的俏皮。原來開的是窗子不是門。

徐三真還少見過生得這麼俏的小娘們兒,心裡一慌,手裡的考籃就落到地上。

「三奶奶,老爺……老爺差小的送這個來。」

女的捂著口嗤嗤笑,俏臉蛋兒給憋紅了。

「真的,三奶奶……」

他也不知道該當怎麼說,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女的愈發笑得搖來擺去,一對細皮嫩肉的小手合攏在嘴上,露出白羊毛的窄袖口兒裡,塞一條水紅絲手巾,飄呀抖的。手腕上佩一隻翡翠鐲,碧綠碧綠的,夾著幾絲兒白花紋。

徐三就只有愣愣地等著女當家笑個足,考籃也就一直雙手捧在視窗上,等著三奶奶來接。

「總有門兒呀,又不是探監送牢飯,頂著視窗往裡遞。」

這位三奶奶笑得一點氣力也沒有了,靠到窗框上,輕輕捶著胸口。徐三這才被提醒了,急忙繞過來。

耳房門虛掩著,可還不敢這就貿然闖進去。

「還等三奶奶親手給你開門呀,老爺也沒擺這麼大的架子!」

虛掩的門縫裡,往外透著一股子暖烘烘的熱氣。徐三輕輕地用腳把門撥開,扁著身子挪進來。

屋子小,兜熱,跟外邊一比,另個季節。女的坐到一張鋪著整狗皮的春凳上。面前紅木架子架著一隻銅火盆,烘籃上可正烘著件小衣服。

女當家一陣子笑過,紅暈還停留在臉上,故意不屑地瞟一眼那隻考籃。

「什麼寶貝東西!」

「老爺吩咐的,有位下邊來的老朋友送了些南貨,差小的來孝敬你三奶奶……另外還有兩百現洋。」

女的又噗哧笑了一聲,沒有接著再笑下去。那一對吊梢眼瞟著徐三,水靈靈的黑眼珠兒不知有多活,一刻也安靜不下來,睨得徐三心裡突突跳。

「新來的吧?」

「來也有個把月了。可惜老爺一直沒差小的來。」

「那有什麼可惜?」

女的咬著一隻鳳仙花泥染紅的指甲,好像很生氣,自然是矯作的。綠翡翠手鐲上細工雕著雙鳳朝陽,順著上面生就的白色紋路雕成一縷縷雲彩。

「沒能來伺候三奶奶,是小的沒這個福分。」

「倒是生的一張好嘴!」

女人瞅了徐三一眼,拉拉小皮襖琵琶襟底下露著白羊毛邊兒的下襬。那小皮襖瘦得緊緊捆在身上。一道道橫皺,托住兩個鼓繃繃兒的奶子。那樣緊的衣裳,恐怕連一根指頭也難得插進去。再看那一雙腳,鞋子也不穿,只趿著一雙血紫繡花緞白兔毛鑲口兒的拖鞋。這都不是個正經婦人的裝扮。

「坐下烤烤火再走罷,天兒可真冷。」

「真冷。」

徐三一點兒也沒覺得冷,卻不由得縮縮肩。他挪挪腳步,腳底下淨是瓜子殼兒。要坐就得坐到三奶奶對面另一張也是鋪著整狗皮的春凳上,那就沒禮數了,跟奶奶平起平坐的。

「怕的啥呀?還嫌矮不是?豎在那兒像座山樣兒!」女的翻弄一下烘籃上烤的小衣裳。徐三這才留意到,那可不是別的,原來是件貼身的粉紅軟緞蘇繡小兜肚兒。不覺有一股血滾燙地湧向臉上來。

「我就這兒蹲蹲吧。」徐三嗡嗡地自語著,蹲到火盆一旁,張著兩手烤火。兜肚兒上微微散發出一絲兒蒸氣,彷彿有股子什麼味兒,可以嗅得出。

「看樣子,你也不是做什麼粗活的……」

「你三奶奶真算有眼光。可不是麼,老爺僱我來管賬的。」

徐三撒了謊,看著女當家很相信,就順竿兒爬,雲山霧沼地吹了一陣子。

「老爺是怎麼喊你?」

「三奶奶就喊我徐三得了。」

女的又止不住笑起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似乎只要喊一聲三奶奶,三奶奶就非笑不可。這麼一想,膽子就放大了。

「我這是排行老三,一輩子的事。你三奶奶就不啦,有一天就是大奶奶了。」

「誰稀罕!當真那輩子作多大的孽,命該陪那個老不死的熬白了頭髮!」

女人撇撇嘴,斜了徐三一眼。徐三也經驗過不少壞女人,這些眉來眼去的風情,他也不是不懂人事的傻子。不管正房還是偏房,家主婆偷下人也不是沒有過。

「老爺什麼都好,就只是年紀大了些。」

他還不敢說——老爺就是太肥了些,不是活生生的一條豬嗎?憑三奶奶這麼個又年輕又標緻的人物,腰那麼一掐掐,腳那麼瘦尖尖,一雙纖纖細細的小手嫩得撩一下頭髮也怕折斷。就憑這麼一隻綵鳳,配了老鴉,她呀不怨不恨那才怪!徐三腦殼兒裡那點酒意酵得發酸了。

「人也真難,」徐三不懷好意地笑盈盈望著他這位不大正經的女當家,「老爺有的是萬貫家私,只可惜上了年紀;我徐三年紀倒輕,又窮得叮噹兒響,連個老婆也討不起。」

「照這麼一說,你跟老爺要能並一併,那倒是……」

「那倒十全十美了。」

「看怎麼並罷;要是跟老爺一樣老得喀嚓喀嚓響,又像你窮得叮叮噹噹的,誰倒了八輩子黴呀……」

女的又笑得發抖了。

「那要看三奶奶你怎麼挑,挑老的還是少的。」

「真刁!敢情挑富的,不挑那個窮光蛋。」

女的迫不及要笑,急忙把嘴裡清理一下。來不及轉過臉去,一個瓜子殼兒就衝他吐了過來。哪兒不好落,單巧落到徐三的襠子上。徐三低下頭去,兩個指頭小心翼翼捏下來。瓜子殼像個人叉開兩腿那樣。他把它弄來站在火盆的紅木架子上。

女當家的臉孔紅起來,那樣醉醺醺的,徐三心裡似乎有數兒了。老爺那樣又老又肥又給三房四妾的纏著,這個三奶奶倒能沾到多點兒個?要不又饞又餓才有鬼!

「這話不該我們下人說,憑三奶奶這分水色——」他可擔心這話有些重,乘那點兒酒意又不由得要挑一挑。「你那頭挑個富的,這頭挑個年輕的,腳踏兩船頭,還怕挑不上滿筐子滿籮的!」

果然這位三奶奶的臉掛下來。那張俊臉蛋兒埋在足有四寸高的元寶領子裡,稍一上了點兒氣,就那麼凌厲了。

「胡唚!你這麼爛嚼舌頭根兒,當心老爺抽你筋、扒你皮。」

——你別裝正經,一開頭你就跟我嘻嘻哈哈的,當我不懂得女人這一套!徐三心裡這麼說。

「只要為你三奶奶,抽筋扒皮還算回事兒?」

三奶奶倒又笑了,一把瓜子殼兒撒到徐三臉上。

「為你三奶奶什麼?我這充軍充到沙漠海島背了時的人,還有什麼好處給人想!」

「我徐三是奴下奴,哪敢在奶奶身邊兒想好處?三奶奶肯賞那麼點兒剩湯剩水,那就算我徐三三生三世修來的。」

「想不到老爺瞎了眼,用上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混賬東西!」

女人嘴裡說的能把人嚇倒,那一對水汪汪一刻也不老實的黑眼珠兒卻把徐三勾起火兒來,迷得什麼都忘掉了。他可試了幾試,想去摩弄一下那雙又白又嫩的小手,膽子老是壯不起來。這個又饞又餓的小女人動了春心,對自己有了意,那該沒的可說了。瞧她一點兒也不顧忌,一隻腳褪掉鞋子趿子,翹在火盆子上一下下去捏,好像不知走過多少路,歇下來捏捏酸。腳上穿的雪青洋襪子,裹過又放的腳背稍稍有些兒拱。

「你三奶奶肯罵我混賬,那是情,誰有我徐三這麼個福分……」

徐三沒等話說完,只覺著腦殼兒裡有什麼東西往上一頂撞,又好像一股子燙燙烘烘的熱勁兒打心底兒衝上來,一時壓不住自己,撲過去,一把抓住穿著雪青洋襪子的腳,湊過嘴去便親,可惜根本沒有抓到手。女人急忙找拖鞋,沒等趿上腳,戴著玉鐲的小手又給徐三拉住了。有那麼一副翡翠鐲擋住著,可就大不方便掙脫了。

「你這個要死的東西,快給我放開!」

「三奶奶,三奶奶,你就情願給那口肥豬糟蹋,就不肯……」

「快給我放手,你當心三奶奶……」

女人的臉色變得慘白慘白,拼命地掙著。徐三忽然有點害怕,好像這又全不是那回事兒了,這小女人幹麼嚇成這樣子!就在他神情一恍惚間,一個不當心竟讓她掙脫了,跑走了。

徐三愕愕地望著敞開的房門,半晌清醒過來,明白自己闖下大禍了,拔腳就跑。這才發現手裡抓著一副翡翠鐲,連忙擱到春凳上,彷彿再多拿在手裡一會兒,就會燙到手,給人抓住贓了。可是考籃要帶回去交差呀,他就慌忙把裡面裝的南貨和現洋倒到另一張春凳上,倉皇逃出來。

他這才覺得天氣真夠冷的,加上心裡又害怕,牙骨磕得喀喀響。

可那位三奶奶一直都不喊出來,可見對他還是有點意思。她那麼慌張,吃驚,自然是害怕給她的丫頭撞見,毀了名聲。也說不定她是存心留下這副翡翠鐲。真傻吧。定情的鐲子。徐三這又連忙折回去,回到暖烘烘的小耳房。碧綠的翡翠鐲揣到懷裡,順手又把那件還不曾烘乾的粉紅小兜肚兒握一握,塞進袖籠兒裡。

灰砂迷眼,風是頂面風,吹得徐三拉縴似的傾著身子往前走,空空的考籃讓風颳起來。他一手插在懷裡,握緊涼陰陰的鐲子,按在胸窩兒上,狠狠地要把它按進皮裡肉裡才稱心。

粉紅薄緞的小兜肚兒,裹著雙鳳朝陽翡翠鐲,這段兒情日里夜裡揣在懷裡,要是這夜躺到床上睡不著,他就能拿來胡亂地作踐;想著那個身段,那個人兒,水靈靈的眼神兒,白嫩嫩的手。夢裡尋不著,醒來總是一找就找得到,怎麼抱,怎麼摟,那就不用睡吧。貓叫五更了,雞啼天明瞭,人還愣著兩眼尋樂呢。老爺沒再差派他下鄉。沒有老爺差派,就只有拿小兜肚兒翡翠鐲,摟著抱著,解渴墊飢兒。

迷到墊不得飢兒也解不得渴的地步,人就迷糊得著了魔似的少心無魂。不知怎麼的一疏忽,東西落到老爺手裡了。不知是誰溜狗子,討老爺的好,偷去交給了老頭子。

「你給我說,你哪兒來的這些玩意兒?」

軟緞蘇繡的粉紅兜兜兒抖到徐三臉上。兜兜兒上淨是些發硬的斑跡。徐三臉紅了,老爺那張又虛腫又帶著重下巴頦的胖臉倒氣得白紙兒一樣,抖得那些松噹噹的肥肉,抖著軟緞的兜兜兒。

「你不給我照老實說,留神我打斷你狗腿,押你上衙門。」

上衙門那是沒有的事,老不死的哪裡就那麼不要體面地亂張揚?打斷腿倒是幹得出。

「我買估貨買的,打算娶親用——」

「放你狗屁!」

老頭兒胖雖胖,人倒挺溜活,伸手就抓起手邊的一支水菸袋衝著徐三摔過來。那樣細工鑄打又那樣單薄的白銅水菸袋,走他耳邊颼的一陣風兒飛過去,跌在門外石鋪的走道上,癟得不成樣子。走道上撒了些水和皮絲煙,好像踩爛一顆驢屎蛋兒。

徐三彎起胳臂搪著,一面跟老爺告饒:

「你老別生氣,老爺,我說就是了。」

老爺的重下巴抖出三個下巴來。

「三奶奶聽說小的要成親,賞的……」

「狗屁!」

老頭兒喊來管賬先生給徐三算工錢。

「你給我滾!馬上給我捲鋪蓋走路!」

老爺很費了些手腳,靠著夥計和賬房先生幫忙,才算把那一堆肥肉塞進騾車裡去。

「慢著!」棉布簾子掀開,胖腦袋又探出來,「別讓那個混賬走,給我看著。等我問個明白,回來我再跟他算賬。」

「便宜了他——那樣!」

騾車搖搖晃晃地上路了。騾車裡又丟出這句話。徐三這才撣撣膝蓋上的土,站起來——

要說三奶奶看上我,死心塌地非跟我徐三不成,一定就沒有好聲氣地回他老不死的:我送他的,怎麼樣?我跟定他了,命該我熬到你進棺材?那輩子我作多大的孽,命該給你這口死豬墊棺底兒?想得真好!敢情那三奶奶也攢了不少私房,硬話說得出:我先告訴你,你回去要動徐三一根汗毛,咱們就撕破了臉拼一場吧!你還當是當初那個黃花閨女,隨你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別想!可不是麼,三奶奶那張嘴也不是饒人的。六天前還送過那兩百塊大洋不是?就算她手頭大,沒攢下多少私房,收拾點兒細軟,憑那兩百現大洋,遠走高飛,日子也過得下去了。哼!不那麼便宜,你要是還想留那張臉去混事兒,咱們可先說明白,你得把徐三差派到鄉下來照應這邊兒宅子。你一個月不來一次,一年不來一次,我都不稀罕。我有本事養漢子,也有本事管得住丫頭,事兒保管漏不出去,就算給你面子了。話說到這兒為止,你帶回去想吧!石板走道的縫兒裡不知什麼時候落進幾棵麥子,抽芽抽有兩寸高。小娘們兒家也靠不住,這年頭兒!人心晝夜變,天變一時刻。老傢伙要跟她來軟的,兩句好話一說,再兩百塊現洋一鬨,保不住貪圖那份兒榮華富貴。那又何苦來?甘心伺候那條死豬到哪年哪月?不是也說過?誰稀罕什麼大奶奶!小娘們兒家膽子小呀,要來硬的又該怎麼辦?刀子拔出來了,明晃晃的,也不那麼了不起。老傢伙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你給我滾!一針一線也別想帶走,該找什麼野男人找去吧!找他成千上萬的。那她不軟了嗎?老爺,我再也不敢了;往後把我當豬當狗,我也服服帖帖伺候你一輩子。還不是哭哭啼啼求著嗎?老不死的心一軟,起來吧!往後就是養他個把兩個漢子,我也睜隻眼閉隻眼。只一條,你養漢子不能揀老宅子裡的下人養,我做老爺的去跟下人夥騎一頭馬呀?沒門兒!我先把那個混賬徐三整給你看看,問你往後還敢不敢!你給我死掉這條心……

「你還不快滾!」管賬的瞧著騾車去遠了,回過身來推了徐三一把。

「啊?要我滾?」徐三這才從一陣子迷迷糊糊裡清醒過來。

「不要你滾要誰滾?當真你還要等老爺回來,十八兩大秤來稱你?」

看看這勢頭真是不大對勁兒。老傢伙回來,不定要怎麼收拾人。徐三倒是真心感激賬房先生這麼提醒他,千謝萬謝搭救之恩。要按他自己窮琢磨的那些,好是太好了,天上掉下來的也沒有那麼好;壞的又過於壞了,壞得不敢想。他蝦腰作揖地謝過賬房先生,忙去打點鋪蓋捲兒。

「這你不能帶走。」管賬的張起雙臂攔住,「你要帶走行李,我可就沒話回老爺了。」

徐三沒料想有這一手,左右又沒別人。「我回老爺,得說你溜走了。捱罵,我是認了,誰讓我心腸這麼軟呢?沒有讓你帶著鋪蓋溜走的道理,沒的讓老爺疑我偷放走了你,那可擔待不起。」徐三看著地上的鋪蓋卷,被子、褥子、換身褂褲都不說了,新制的兩套夏布褂褲,留著出客的行頭還沒上過身呢,都打在行李裡了。他可有點子遲疑。

「那就請先生把這個月的工錢算給我吧,要不,連路上喝口水的盤纏也沒了。」他望著賬房眼角上夾著的黃眼屎。

「我勸你少嚕囌,你捨不得工錢跟行李,你就待在這兒,等老爺回來再說吧。」

「工錢也是老爺交代了要算給我的,你就行行好……」

「誰說不是啊,等老爺回來跟你算賬吧!」

賬房先生呸的一口濃痰吐到地上,正落在那幾棵麥苗子上,用腳蹉了蹉,一甩袖子走開了。

「人心不足啊,這年頭好人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