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

鐵漿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花生收成一過,就是獵人腳獾的好時節了。

老舅頂著寒霜,愣守兩個通夜,連人腳獾的腳印也沒見。今兒天一黑,照舊又帶著兩頭大狗,一杆雙銃子,一隻沒點火的紅燈籠,下到東陵的看坡棚去了。

這樣的天氣,一早一晚不穿大襖還覺著有點抗不住,可也沒有冷到要烤火的地步。不過姥姥知道孩子嘴饞,還是把灶底下的燼火扒了結結實實一火爐,留給我們燒花生吃。

姥姥是上年紀的人,牙口不行了。可是看著我們吃什麼香脆,精神就來了,講不完的長毛造反。老舅獵獾去了,姥姥就講人腳獾。

不知為什麼,燈底下聽著姥姥講起那樣的畜類,就有點害怕,把它想作黃鼠狼作祟的東西。

單憑它專在墳裡打洞做窩,跟死人住在一起,又生著四隻和小孩子腳丫巴一樣的蹄爪,就使人覺得不知有多邪氣。

「姥姥,還是講長毛造反罷!」我央求著,一勁兒把脊樑往姥姥懷裡貼,好像周身頂不安頓的地方就是脊背了。

大人都說我生得刁,心眼兒太多,一丁點兒小的時候,說話就知道轉彎抹角地繞道子。也許我真的很刁狡,明明害怕聽那樣邪氣的人腳獾,偏不肯直說,怕表姊妹們笑我膽兒小。

姥姥沒留意我有多害怕,只管講她的。偌大的一間上房,只那一盞油燈,搖曳的小火焰兒照不到三尺遠,照不到的暗處太多了。院心兒裡秋葉沙沙索索地就地打著轉轉兒,老使人錯聽成蹀躞的腳步聲,或是那種和小孩子腳丫巴一樣的蹄爪走進來了。房門敞著,門檻那兒多暗哪,人腳獾要是打那兒爬進來,人真不知道。這麼一疑心,連一雙腳也不安頓,蜷起來擱在炕沿兒上。

儘管多有害怕,我還是擠在炕角兒裡聽下去。姥姥口裡的人腳獾,總使我想著那是睡在墳裡的死人變成的。許多沒後人照顧的老墳上,多半有個黑森森的窟洞,有人說過那是野兔子窩,記不清聽誰說的,我一直都很相信,也盼過那裡會跳出一隻黃茸茸的野兔子。姥姥卻說野兔子從沒有那樣的膽子,敢做那樣顯眼兒又敞著口的大窟洞。

「天生的那般物兒!」姥姥嘴上老愛掛著這個口頭語兒,「你就拿人腳獾來說,偷花生吃,偷白薯吃,都不算稀罕,高粱長得那麼高,稈子也不矮罷?照偷!就憑它鍛磨釘那麼短的四隻小短腿,你說它怎麼夠得到高粱穗穗?」

「跳啊,這麼一跳,就夠到了。」

頂小的表妹說著,還笨手胖腳地跳呀縱的學著人腳獾是怎麼夠得到高粱穗子。人又小又胖,壓根兒就跳不起來,大約一身蠢肉又四肢那麼短小的人腳獾跳起來真就是這樣子。大夥都被逗笑了,姥姥的哮喘也差點兒給逗發了。

原來這種一身蠢肉又生著四隻短腿的笨傢伙,偷吃起高粱穗穗倒是有兩套,姥姥無論寒夏,清早天還沒大亮,頭一樁大事就是背上糞箕子下田去拾糞。她老人家就時常看到人腳獾作怪,對著高粱稈子往前爬。那樣細又脆的稈子擋不住它那麼大的勁兒,經不起它那麼重的身子,便被它頂倒了。那會像小孩子襠裡夾著支蠟竿子學騎馬那樣,騎著高粱稈子笨笨拙拙地繼續往前爬,爬到把老棵高的高粱棵兒壓倒,穗子垂到地上,吃它一個老實的。

「天生的那般物兒!」姥姥又是那句老話,「你別瞧它不起,又肥又笨,蠢得像頭豬,它可有那麼個壞心眼兒,刁得很!」

姥姥說,人腳獾這東西,一年到頭隨時都能獵得到,只看你圖的是獾肉、獾皮,還是獾油。每年二月裡,只要驚蟄一過,打過頭遍雷,那東西就出蟄,好獵得很;地裡除了麥棵沒別的莊稼,沒遮沒掩的,老遠就一眼瞧得見,又生得那麼個笨法,用不著帶槍帶狗,一根推磨棍就能獵到手。可是獵到手不中用,除了吃肉,賣不成錢,要油沒油,要皮沒皮。時令不過秋分,肚裡沒有油脂,不過霜降,剝來的皮子就保不住不脫毛。不過一過了秋分霜降,獵獾就不容易了;那傢伙好像就知道有了身價,輕易不出來,出來也在下半夜。要是再等到過冬,下了蟄,躲進老墳裡,你連影子也別想見到。

「人腳獾也要下蟄呀,下蟄做什麼?」

「天生那般物兒!下蟄總要下蟄。下蟄的東西也不止人腳獾;狗熊啦,蛤蟆啦,還有長蟲,都非下蟄躲到地洞裡睡到來年春天不可。」

「冬天那麼長,光睡覺不吃東西嗎?」真想不出,怎麼能夠一睡就睡上一個冬天那麼久。

「長蟲跟蛤蟆呀,不是吃了靈芝草才下蟄?」姥姥真算得上知古道今,「一根靈芝草,管上三年飽。人有大修行才採得到棵把兩棵那種仙草,也是輕易得到的?有幾個人能有那個大修行?——沒有,除非太上老君!」

聽姥姥的口氣,太上老君似乎比玉皇大帝還神。可是想著人也吃草,就覺得這個太上老君一定生一張長長的老驢臉,一口長長的老驢牙,吃起靈芝草一定也是喀嘣喀嘣的很響。

姥姥說,人腳獾就不是吃靈芝草才下蟄的;人腳獾經過夏秋兩季猛偷猛吃,積存了滿肚子的油脂(那是治火傷燙傷最好的藥),入冬下蟄以後,就會盤曲著身子像條老狗那樣腦袋蜷到屁股底下。整個一冬天,屁股裡不住地冒出油脂來,它就舔那個吃,靠那個活著。

一提到屁股什麼的,孩子們似乎就覺得不知有多少滑稽,有多樂!想著人腳獾用嘴巴去舔自己屁股,一個個便止不住笑得東倒西歪的滿眶子眼淚。

就在這一陣屋頂都要給頂掉了的笑聲裡,忽然聽見一陣嘈亂的狗叫。聽來很近,狗很少叫得這樣兇,那是在勇猛地圍攻著什麼,不是平常那種不緊不慢、不痛不癢的汪汪。姥姥一下子就聽出老黑狗的叫聲,一定是老舅獵到人腳獾回來了,沒料到會這麼快、這麼早。

大家夥兒搶著下炕,踩響了滿地的花生殼,去迎老舅——不如說是去迎人腳獾罷。我可是帶著幾分膽怵,打姥姥背後探出頭去,生怕那個生著小孩子腳丫巴的邪物還沒有死透,被它冷不防躥上來咬一口。

老妗子手裡的洋油燈照在院子裡,很黯淡,看不清什麼是什麼。冷簌簌的秋風旋進院子裡,地上大片大片黃桑葉打著轉。要不是因為確知那個邪物和一口半大肥豬一樣大小,我會岔了眼,錯把這些遍地打轉的落葉都當作成群結隊的人腳獾了。

大黃頭一個溜進來,一隻腿瘸著,夾著尾巴,完全沒有打勝仗的那種神氣,其餘的狗都還在大門外亂吼。

「怎麼啦,大黃?」姥姥像對家裡哪個孩子說話一樣,「怎這麼個癩相?真是老話說的,嚇得像個夾尾巴狗一樣。」

大黃偷偷瞟了姥姥一眼,敷衍了事地擺一下尾巴,就溜著西牆根坐下,不知有多疼惜地舔它那條受傷的前腿。

老舅一瘸一拐地進來,老黑和鄰居家兩條大狗繞著老舅周圍跳上跳下地狂吠。只見老舅踉踉蹌蹌來到院心,沒見那隻紅燈籠,一彎身子,從肩膀上甩下一個大物,沉沉實實地跌到地上,彷彿是個木頭段子那麼重。幾條狗便不由分說,齊打夥兒跳上去亂咬亂撕起來。老舅好像顧不得他那個獵物會給狗咬個稀爛,剝了皮賣不成錢,眼看就要站不穩,火槍從他肩上滑下來,人是一跌就跌到我們跟前。很使人吃驚的,老舅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好像大男漢子不興這麼哭的。老舅這樣大聲號啕,就使人覺得會有什麼很糟很可怕的變故,例如天塌下一塊來,或者惡鬼附身一類的災殃。

「怎這麼甩呀!這麼沒用,男子漢眼淚貴如金,還興這麼掉尿汁子呀!」

姥姥起先還笑著埋怨,接著就有些慌手慌腳地喊人。方才給老舅開門跟在後面過來的老夥計把披在背上的大襖一丟,忙著趕來攙。這才大夥兒發現老舅有一隻褲筒的下半截兒全都被血給溼透了,小腿肚兒成了一條血腿。

這麼一來,真把人嚇壞了,也把人忙壞了。大家分頭去燒水的燒水,刷腳盆的刷腳盆,姥姥專留著紡線的上棉,平素誰也不準動一下,也拿出來給老舅洗傷。

血洗乾淨,小腿上斑斑的幾處牙痕,有幾處咬得很深,都說準是這隻該死的人腳獾咬的,因為自家養大的狗,說怎樣也不咬自家人。就算咬爛架,咬錯了,也不興咬這麼多口。問老舅,哼哼喲喲的也弄不十分清楚。按理說,人腳獾不能這麼兇,竟敢這樣跟人死拼,使人不相信。

照人腳獾的生性,獵它最難的,是要一點聲息也不要有,一動也不能動地躲在黑處死守。老黑和大黃都是獵獾獵得通了人性,只要老舅找到合宜的所在坐下來,一邊一條,能守到天亮不興動一動。要不這樣,哪怕不留神輕輕地咳嗽一聲,或是打個呵嗤,隔著老遠就會把它給驚走。憑這麼小膽子的傢伙,說怎麼也不致找著人鬥。可是老舅說,起先真以為是隻剛成年無知無識的小狼羔子,不然便不敢朝著帶了火槍又帶著兩頭大狗的老舅,一個彎兒也不轉地直衝上來。

大人裡裡外外忙著給老舅收拾傷口,我們可稱心了,沒人催著上炕,圍著看老夥計給人腳獾剝皮。磨架子上掛著那盞給老舅丟在門口的紅燈籠,老夥計把人腳獾提起來試試。

「真有九十斤沉,少說也有七十來斤。」

姥姥的左右街坊都聚來了不少,誇不絕口地說:「真是張好皮色!」說真個兒的,我們孩子雖然不識貨,可是撫弄著那樣又密又短、又細又軟的皮毛,比魁魁絨還光滑。

不過那四隻蹄爪實在不得人心,腳心光光嫩嫩的,真和人的光腳板兒一模一樣。我們一個個脫下蒲鞋來比,結果和四表弟的光腳丫巴一點也分不出誰大誰小,誰肥誰瘦,簡直連腳底紋路都生得差不多少。老夥計把它肚皮剝光了時,血赤赤的一團紫肉,四隻煞白的腳掌朝著天,人就不得不以為在剝一個死孩子。

這一夜,我兩次也不知是三次哭醒過來。記不得做的什麼夢,醒來就倒插著眼直叫,急得姥姥半夜三更摸索到果園去,折一把桃枝來避邪,插到大門上、房門上、炕頭上。這還不放心,又把六表弟手脖兒上系的桃核雕的一對猴子偷桃解下來,繫到我手脖兒上。這些我都不知道,過事兒才聽姥姥說。

天亮醒來,正賴在炕上窮想這一對猴子偷桃的桃核怎麼會跑上我的手脖兒,院子裡忽然張揚起來,叫喊哪,咚咚地奔跑啊,好像在打什麼,捉什麼。山牆外面馬棚裡的牲口也受了驚,一勁兒嘶譁踢著刨著,一大清早會出什麼岔子呢?難道來了人腳獾的王?

「好了,好了,沒事兒了……」

有人嚷著,好像是哪位鄰家的口音。一陣騷動過去,接著是你一嘴我一舌的議論。我可鼓不住了,跳下炕,光著腳板跑出來。靠毛房那邊的牆犄角兒裡,幾個手持各式傢伙的壯漢散散亂亂地圍在那兒,吵嘴似的叫著什麼。那麼多條腿的空當裡,似乎是一堆薑黃的、軟癱癱的什麼,一看我就認出那是昨夜隨著老舅去獵獾的、傷了前腿的大黃。

為什麼要把這條最好的大黃狗給打死呢?問了大表哥又問姥姥,都專心聽那些傢伙搶著講說些什麼,沒有誰理我。好半晌才聽出,不知怎的,大黃瘋了。大清早起滿村子裡亂追人,嘴上掛著黏液,腰板兒和尾巴都僵硬了。所幸沒傷到人,也沒傷到什麼牲口。人把它追打急了,還知道逃回家來。

大黃挺在牆犄角兒裡,嘴巴歪斜著,流出一堆黏稠稠的白沫。大夥兒猜想,那隻人腳獾一定是生了瘋的,才把瘋病傳給了大黃。但都沒有聽說有什麼生瘋的人腳獾,大夥把大黃受傷的前腿翻來掉去找了良久,才找出不怎麼撩眼兒的傷口,也沒出多少血。

姥姥蹲下去,把大黃的一隻眼睛扒開。眼睛珠兒好像蒙上一層白翳,一點兒亮光也沒有了。

「可憐,小子,還知道找著家回來。」姥姥口聲有些抖,「唉,還知道這兒是家呀……」

不識相的老夥計打算再剝一張黃狗皮。大約秋莊稼全都收成了,閒著也是閒著,昨夜剝過一張獾狗皮似乎還不怎麼過癮。這一下把姥姥氣得含著一泡子淚,衝著老夥計頓腳。

「你個沒心肝的,你忍心哪!」

姥姥不知要找什麼,四周遍索著,好像要找個合手的傢伙狠狠揍老夥計一頓。

「去!你們倆!」姥姥找到我和大表哥,「找張蘆蓆把大黃卷起來,後園兒裡埋個墳。我可把話說在這裡,誰要敢動一根毛,我跟他拼老命!」

這當兒,我們一回頭,發現老舅好像才下炕。老舅是莊稼人,不興天到這般早晚才下炕的。老舅扶著房門框,臉色青得很難看。

「我說是呢,沒見過那個兇法兒的瘋獾子……八成是生瘋了……八成是……給前兩天東村那條瘋狗咬了……」

也許都在回想回想東村兒什麼時候有過瘋狗,沒太留心老舅那副神色。我和大表哥離著老舅近些,覺得有什麼不大對似的。只見他直髮抖,嘴唇沒半點兒血色。

「哎呀,你看我叔怎麼啦!」

大表哥這話沒說完,老舅已經站不住腳,搖晃了一下,便順著門框滑下來,跌倒在地上。

又是一陣子混亂,人多嘴雜的一個人一個主意;有人抱怨早沒想到防備破皮瘋這一手,早要是剪點瘋獾的毛燒成灰,敷到傷口上就沒事兒了。有人說,人腳獾毛那樣短,壓根兒剪不到,有人出主意,反正大黃也是生了瘋,不如把大黃身上的毛剪下來派這個用場。也有人主張去請道婆下針,她那兒有祖傳秘方專治瘋病。

姥姥原不準動大黃一根毛管兒,大夥兒這麼一吵喝,也不得不剪下一把一把的黃毛,燒成灰給老舅調治。另外也請了道婆下針,也著人去了河北打藥。老舅直挺炕上,老妗子捧著黃酒調的狗毛灰,扶他起來喝。脖子硬得像是睡空了枕似的轉不動。藥酒吞了,隨後姥姥端過去一碗白開水給老舅淨口。可是老舅一見了水就像要他的命一樣,眼睛也直了,嚇得我拔腿就跑,他哪兒還是老舅呀,想不出像哪個廟裡的爛泥胎兒。

這樣的「藥」灌下去,好像沒誰相信會靈驗,惶惶地等著去河北陳家樓和請道婆的早點兒趕回來。老舅的病情愈來愈壞,還算好,老夥計先到了家,藥是配好的,忙著煎了就送進房去。聽說老舅的牙骨已經發硬,蹩斷好幾根筷子才把嘴巴撬開,把那副祖傳秘方的湯藥灌進去。

都說單方治大病,老舅這麼重的病勢,居然一副藥就扳過來了。姥姥領著老夥計,帶著重禮,親自到河北去酬謝那位姓寧的。

不過姥姥儘管千謝萬謝那個姓寧的,心裡可是老大的不高興。姥姥當面討過那個單方,為的怕老舅將來萬一再發了瘋病,免得老遠再趕去相煩,要緊的還是害怕冷不防病勢來得太猛。就算備著不用,留著濟人兒也是好的。那個姓寧的不答應,只管囑咐姥姥,留神別讓老舅打蕎麥地裡走過去,保管發不了病。姥姥心裡一想,要嘛是錢沒花到家,就應允花上一吊現洋買下那副單方。

姓寧的話說絕了:「黃金有價藥無價,我家秘方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要賣也不等到我這一代,也傳不到我這一代了。我靠它吃飯,傳出去我這一大家子靠什麼活?誰養活我?您老太太一吊現洋就算養了我這一代,可養不了我下一代,下兩代。」

姥姥到家裡,氣還沒消。人們勸著:「這情形也不止他姓寧的一家。要是能賣得,要是能傳給另姓旁人,也不成秘方了。」

「其實什麼——」我老舅也幫聲幫氣地給姥姥平氣,「其實那個忌諱,也沒什麼怕頭:一來嘛,咱們這一帶,從沒見誰種過蕎麥。二來,一年裡,蕎麥長在田裡不到三個月。那三個月裡留點兒神就過去了。」

真的是那樣。聽說那種莊稼,多半是窮苦的莊戶人家才種它,圖它長得快。春二三月撒種,搶在大麥小麥前頭先登場,窮人度春荒,就靠它早接新糧。不過姥姥家這一帶為什麼沒人種這樣的莊稼,很使人想不透;地也不很肥,人也不很富,年年也一定鬧春荒,但總沒人種蕎麥,簡直沒幾個人知道蕎麥是個什麼樣子,這就好像包定老舅的破皮瘋再也不會復發了。

第二年的春天,清明過去不久,屋簷上插的柳枝兒還沒幹透。照拉駱駝算命的說,十歲之前若不把我舍到廟裡去出家,也得給外姓人養活,不然就有場大難,養不活。現在十歲的生日剛過,娘就等不及地從河北家裡趕來接我——接她這個獨生的寶貝兒子。

娘是騎的大青騾子來的,被留下住了十多天,這才由老舅套了輛騾車送我們孃兒倆回河北。我一點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什麼家不家的,姥姥家就是家,要不是允我騎大青騾子回去,我才不幹呢。在姥姥家,我大概什麼都沒學會,只學了騎牲口,而癮頭又大。有牲口騎,飯不吃都行。

大青騾一撒開蹄子,姥姥就哭了。我也想哭,只是一陣兒。接著一切都那麼新鮮,就把姥姥一家人都丟到腦後。

杏花殘了,又接上桃花梨花,一路上只見左一處紅,右一處白,大村子、小鎮店,都給打扮了起來。好像家家戶戶都該湊這個時節帶新娘子辦喜事。

快到大石橋,娘從車篷裡探出頭來告訴我,離家還有五里路。家是什麼樣,大門朝東還是朝西,我都不記得了,只覺得有點兒害怕。每年我娘不來也來姥姥家五六趟,總還有那麼一份兒親情,可是跟我爹就很生疏;爹早晚來姥姥家一趟,儘管吃的、穿的、玩的,總是大包小包一大堆,我可覺得爹對我並不比我那位老私塾先生更親些。誰要是誑我說爹不是我親生父,我也很相信。

上了河堤,一陣說不出是冷是暖的柔風撲面迎過來,真像飽睡過來那樣舒坦。

正是春旱的季節,遼闊的河底大半都幹出了陸地,小河一段一段地斷了,涸成一片又一片的小湖。河床上到處盡是搶耕搶種的春莊稼,全都被窮戶人家給分了。車沿河堤走沒有多久就在前面停下來,大概在等我。可沒等我趕上去,老舅停車跳下來,直奔河堤下面跑去。橋洞那邊的一片河水岸旁,有一窩人圍在那兒,好像盡是婦人和孩子唧唧喳喳尖聲地嘈喝著。只見老舅扯開大步直向那邊飛奔,一路一件又一件地脫下身上的衣物隨手丟到地上。

「娘!一定有人跳河了。」

我趕上騾車,正碰上娘從車篷裡探首出來。有點奇怪,不知為什麼,我會想到有人跳河。說跳河,就是跳水自盡的意思。所以娘就笑了,娘似乎從沒笑得這麼開敞。

「你不信,真的嘛!」我有些著急,覺得被娘取笑了,「你瞧,那邊,大石橋那邊,老舅去救人了,衣服也脫了……」

這才娘忙著從車門裡拱出來。娘頭上戴的好似要去哪兒吃喜酒的絨花,不當心給車頂碰歪了。娘還在慢條斯理地勾著手去把絨花插正一點兒,待遠遠地發現老舅真的下水了,眼睛立刻發直,才相信我沒有猜錯,沒有看錯。我跳下青騾。

「大冷天,你老舅真是!」說著,孃兒倆就忙不迭地跑下河堤去。堤坡很陡,我差不多是從上面一路塵沙地滾下來。

趕到老舅扔下小襖的地方,離水邊似乎還有一兩百步遠。一片矮小的青禾上一路瀝瀝拉拉淨是老舅丟下的棉褲、蒲鞋、布襪、旱菸袋什麼的。那邊那一窩婦人和孩子似乎除掉亂嘈嘈地窮喳呼,什麼也不行。老舅被他們遮住,也不知上岸了沒有。這天氣不算冷,瞧我就沒有穿棉褲。娘說的大冷天,許是指的這種時節下水太冷了。

待我趕上水邊上,老舅已經捧著一個孩子淌水上岸。只見他牙骨打得喀喀響,臉都青了,從頭到腳水淋淋的,小褂褲貼在身上。看樣子,老舅不光是下了水,還倒了水蒙兒(潛水)。娘趕上來,張著地上拾起的小襖就要往老舅身上披。

「別忙,救人要緊!」

老舅躲開我娘,四處張望一下,要找什麼東西似的。然後抱著那個不知已經完了沒有的孩子直衝河堤跑去。

人窩兒裡不知多少張嘴直說橫說的,一窩蜂兒追著老舅跑去。聽說那個孩子是在水邊撈蛤蟆蝌仔滑掉水裡去的。

「這些野小子,有人養沒人管的……」娘急忙收拾地上到處丟下的衣物,一面抱怨著,「你老舅要凍死了,這些鬼小子就該淹死。你老舅呀,真是,這樣大冷天,撈人也要看時候罷!我看他凍出病來該怎麼說……」

真的,老舅真太不顧惜身子了。看看娘懷裡的東西,短了老舅的旱菸袋,我又趕回去找。

天上飄浮著一團雲彩,太陽一會兒出來,一會兒又給遮住。地上一下子沒有太陽,人就覺得身上有點冷颼颼的,河底風又大,又是打水面上刮來的風,涼得透心。

「娘,這是不是大煙?」

我指著腳底下從水邊一直種到堤根,差不多有八九畝田的那些矮小的青禾苗子,以為那是罌粟。

「什麼大煙!那不是蕎麥?就快揚花了。」

蕎麥就這樣矮呀,真瞧不上眼。可我猛然想起了什麼。

「娘,你說這是蕎麥,真的?」

娘立愣著眼,好像說:「誰誑你?也用得著誑你?」我急忙望過去,在那邊,老舅已把那個孩子頭下腳上地放到堤坡上,跪在那裡和一個婦人給那個孩子揉著肚皮。我搶著跑上河堤,一路喊呼著:

「老舅!糟糕了!老舅……」

老舅只顧給那孩子急救,也不理人。那孩子凸著肚皮,腦袋朝下,鼻孔和半張的嘴巴里悠悠地流著清水。

「老舅老舅,糟糕了!」我跑得直喘,嘴裡炒豆子似的搶道,「老舅老舅,你看多糟糕,你走蕎麥地裡跑過去了……」

「什麼?」

老舅不耐煩地抬一抬頭,臉上還掛著水珠兒,嘴唇凍得發青。我指著背後河堤下的那塊黃沙田。

「那兒不是蕎麥地?你怎麼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