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

鐵漿 朱西甯 第2頁,共2頁

「我怎麼不認得?快把我小襖拿來給他蓋上!」

老舅自己凍成那樣子,還不知道顧惜。

「那你還要走那兒跑過去?」

「救人要緊,別嚕囌!」

我娘也趕來了,孃兒倆急得直跺腳,老舅倒像完全沒那回事。我看那個孩子多半沒救了,揉著搓著這半天,肚子裡也擠出不少的水,還不見什麼動靜。

後來也不知道那個孩子救沒救活。他家裡人趕來,老舅這才罷手,打孩子身上提起棉襖,捨不得似的走回騾車去。

剛回到家裡,胡亂吃了頓飯,娘就趕著我爹就著原來的騾車,換過大青騾子套上去,趕去陳家樓的寧家給老舅抓藥。

「不行,我自個兒去,要覺著不大對,我就在那邊先煎了藥吃下去,省得在這兒窮等。」

老舅說著就去上車。我娘不肯,怕車子顛了去,顛了來,又再受了風,反而誤事兒。娘叫著,吵嘴似的拉住老舅。我爹不作聲,坐在前座上執鞭子等著。其實有那個爭持的工夫,早就上了路,走上一兩里路了。爭吵到最後,娘不獨沒拗過老舅,又倒貼上我,娘沒有什麼藉口能攔住我。我要怎樣,娘可沒辦法不答應。

老陽都已偏西。到陳家樓只有六里路,比姥姥到陳家樓倒要近上二三里。老舅躺在車篷裡,我一旁陪著他。也不知是車篷裡暗了一些,還是怎麼的,老舅的氣色很不好。他那滿下巴頦的鬍碴子,好像只在轉眼間長長了許多,弄得他臉上一片陰沉沉的。

「給我口水喝罷。」

老舅指著靠近前座的角落,那兒有隻紅砂壺。也許老舅有意試試,看他見著水害不害怕,那樣就能拿準有沒有來勢要發病。

車到陳家樓,找進了姓寧的家。下得車來,老舅的臉色真的很難看,倒不是挺在車篷裡才使他臉色那樣的陰氣。

姓寧的老旗人家裡躥出兩頭牛犢兒似的大狗,一看就知道兇得可以;要不,就不會脖子底下墜著那麼重的木頭墩兒,也不像常見的狗那樣離開遠遠地空吠。我們爺兒仨又很塌臺地回到騾車上。兩頭惡狗縱來縱去,執拗地非要咬齧大青騾子的脖頸不可,騾子驚嚇得直跳,拖得騾車東轉西轉的。我和爹衝著寧家敞開的大門猛喊,卻沒人應門。

「這裡人死絕了?」老舅氣虎虎地探出頭來張望著。

「就算死絕了,也該把魂兒喊出來了。」

這樣又喊了一陣,倒把寧家隔鄰一個老得走不動的老頭喊了出來。老人扶著牆,一步挪不動四指。老成那樣子,耳朵竟能不聾,也真有點兒見鬼。老人手搭涼棚瞅我們一陣兒,挪上兩步,又不放心地瞅我們一眼,等著他挪到寧家,也真得有很好的耐性。

姓寧的家裡總算沒死絕,走出一個手裡做針線活兒的大姑娘。

「來請你家看病嘍!」

我搶在爹前頭喊道。我爹很不悅意兒地睞了我一眼。

「家裡沒人,都去大槐樹奔喪了。」

「寧先生也去啦?」

「都去了,都去給姥姥奔喪了。」

我爹轉回頭來看看老舅,又很不悅意兒地睞我一眼。好像怪我搶在他前頭喊人,喊壞了事兒。

「那倒不要緊。寧先生不在家,府上總該存著配好的草藥。」

「哪裡有!除掉破皮瘋,我爹也看別的病。藥料滿山架,沒那個方子,誰知道怎麼配?」

大姑娘手底下沒停針,繡的是銀紅的花鞋,大概正忙著趕嫁妝。

「怎這麼巧,就讓咱們碰上了?」

我爹憤憤地嘆口氣,轉過來跟老舅打商量。

「或許我該沒救了,姊夫。」

「別瞎說!」我爹衝著老舅臉一沉,又再去跟繡花的大姑娘辦交涉。

「你們家傳的秘方,光你父親知道?除他,別人都不知道?」

「光我大哥大嫂知道,我二哥都還沒傳給他。」

「請問你,晚上回來罷?」

騾子給兩頭惡狗鬧急了,拖著騾車就跑。我爹拼命地拉著韁繩才拉轉回來。沒見過那樣死沉沉的大姑娘,也不知道給人趕狗。

「晚上回來嗎?」

「恐怕少也得三兩天,不等姥姥下地不回來。」

「那咱們就趕緊跑一趟大槐樹罷。」

我爹揚揚鞭子又停下來,跟車篷裡的老舅商量。

「我看,你就下車,到他家找個地方歪歪罷。」

「算了。」老舅想了想,「或許到那邊能要得到方子,就近配了藥,就省得再趕回這兒來了。」爹搖搖頭,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這才一下韁繩,鞭子揚起來。

「下車喝喝茶再走罷!」

大姑娘沒停一下針線,也沒替我們趕狗。喝茶?當然是虛讓。我爹一鞭子抽到底,打得大青騾子直跳。當下就岔開另一條路直奔大槐樹。

時光看看可也不早了,該是拉牲口上槽的時候。姥姥家,這時就該是妗子忙著擀麵條張羅晚飯了。可是咱們這爺兒仨還在漫天野地奔走,一陣子覺著無家可歸的淒涼。想起姥姥一家大大小小,誰都那麼疼我,怎該現在就只能看到老舅這麼一個人。就這麼一個人好像也親近不得;我不能不離著老舅遠一點,儘管老舅似乎睡著了,卻害怕這麼一耽誤,說不定老舅一下子又發瘋病。真害怕那光景,不知道老舅會不會亂打人。爹手裡的鞭子不時在空裡炸響,一炸就使人心裡一驚,好像西墜的太陽都被他抽掉下去了。

一路上還是看不盡的桃花和梨花,紅一片,又白一片,只覺得哪兒都是暖暖和和的人家,獨我沒有家。有親人也不當什麼,一個病,一個連連睞了我兩眼,今天這日子過得真酸心,我就躲在車篷一角偷偷哭起來。又怕驚動老舅,又不甘心給爹聽了去。

趕到大槐樹,天就快黑了。爹把我們甥舅倆留在車上,自己進村去找人。

這兒可並沒有一眼就能看到的什麼大槐樹,就像陳家樓並沒有高樓一樣。當然槐樹也還是有,都是普普通通的。要是因為這些一點不稀罕的槐樹,就起了這麼一個地名,我姥姥那個村兒就該叫作大桑樹、大椿樹、大樺樹,叫大什麼都可以了。

坐在前座上這麼呆想著,老不甘心地想發現到一棵百年千年的老古槐。

黑壓壓的烏鴉盤旋在燒著紅霞的天上,至少有一千隻。那樣的聒噪,和村子裡辦喪事的喇叭,都是一樣的聒耳。

爹許久才出現村頭上,焦急地站在那兒,要走不走的,不知找著人沒有。要是沒找著,就該趕緊想個法子呀!總不能老是愣站在那兒。

背後的車篷裡,老舅的嗓子眼兒有口痰在呼嚕呼嚕地抽。我也不敢回頭看,車篷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瞧不清,早知道會晚到這個時分,也該帶盞燈籠了。這可不惹人乾著急麼?急得我鞭杆兒直磕著腳踏板,不知道有多恨我爹!

這才從村子裡出來個穿孝衣的傢伙,我爹領著他慌慌促促地趕來,爬進車篷裡。

「這種病呀,就是不能重患;重患可就扎手了。」

穿孝衣的喃喃地說,大概他就是那個害死人的姓寧的了。

車又往回趕,難道又要折回陳家樓不成?這算什麼玩意兒?姓寧的這個傢伙一再催著我爹多加兩鞭,真是!也有他著急的時候。

「進去罷!」爹衝著我說。他狠狠抽了騾子兩鞭,車子上路以後,好像這才留意到我坐在他旁邊。

「我就坐這兒。」

「天黑了,坐這兒灌風乾麼?灌出病來怎麼說?」

「我就要坐這兒。」

我嘔氣地拗著,存心要彆扭彆扭。爹要是真疼我,怕給風吹出毛病來,方才就不該睞我那兩眼。姥姥家從小長這麼大,可沒有誰用眼睛那樣睞過我。

「不聽話!快進去,招了涼你就倒霉了,我先跟你說。」

「我就要坐在這兒。」

爹就帶氣地狠狠抽打大青騾子。騾子給打得直尥蹶子,車也不照車轍走,人在車上歪到這邊,又歪到那邊。不知為什麼,我一勁兒直想笑。除非能使騾車快得可以把我摔下去才行。要是隻想把大青騾子當作我,猛抽一頓煞氣,那麼鞭子總不是抽在我身上,我一點不疼。

「寧先生,不是我說,」爹和車篷裡姓寧的扯上了,「當初我家岳母出一吊現洋買你那副單方,早要是成了,今兒一則也不來麻煩你,二來我家舅爺早也煎了藥,迎頭吃下去了。」

「我說這位二哥,也不是你說的這麼簡單;你可知道,發病跟得病不是一回事兒,不定能用一副方子。」

「這話靠不住,不怕你生氣。咱們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單方就是單方,單方要是也分個什麼輕重,也不叫單方了。」

「不是那麼說,不是那麼說……」姓寧的扶住前座架子站起來,嘴巴只差沒咬到我爹耳朵根兒,「就算單方用的都是一樣那幾份藥料,分量上總還有個出入罷?」

「也不一定。」

「說你不信。就算分量上也沒什麼出入,這位二哥,你可清楚?祖傳秘方連親生女兒都不傳,也不是我一家這樣。能賣嗎?我寧家世世代代靠這玩意兒吃飯,一手賣斷了,我吃什麼?」

「你這不是坑人?你可知道,多少人生死簿都捽在你家手裡?性命關天哪,你靠它吃飯?靠坑人吃飯?濟濟人兒積點陰德罷!」

姓寧的有好半晌都不作聲,鼻孔裡一股股的熱氣噴到我後腦上,我爹也一定感覺得到。

天就要黑透了,車上也沒有帶燈籠,真麻煩!

「別的咱們也不說它了;就拿現在來說,你要是肯開那個單方,大槐樹就有的是藥鋪,也省得咱們陳家樓一趟,大槐樹一趟,往返往返的,救人要緊哪,我的寧大先生!」

「你這也是湊巧,千年不遇的。不是我老岳母過世,沒人照顧喪事兒,我家裡人也決計走不這麼光。我不在家,有我內人;我兩口子不在家,還有我兒子小兩口兒。有一個在家,就誤不了事。你這位二哥,我說這是湊巧,千年不遇的……」

「哎呀,別說那話罷,你就是萬年不遇,這下子碰上了,還有什麼好說?」

我爹一直就沒住手地揮著鞭子,一定又把大青騾子當作那個姓寧的在揍了,可是光這樣趕路,也不看看老舅怎樣了,這行麼?娘一個人在家裡,天到這早晚,不知急成什麼樣子。姥姥一家人還都不知道。事兒這麼糟,儘管找不出我爹做錯了什麼,但總覺著他把事兒搞糟了。

騾車在黑地裡顛顛跳跳地飛跑。路是白的,天邊掛著一盞只有指甲掐的印子那麼細的月牙兒,什麼也照不亮。大約來時一直躲在車篷裡,一直覺著車子往北走,不知道轉了多少彎,弄得人轉了向,這會子就覺得那月牙兒挺彆扭地掛在天邊,像盞下弦月。東西南北誰也沒標上什麼記號,人幹麼轉了向,就毫無道理的非要把西邊當東邊,把南邊當北邊,就好像一件事弄糟了,非要找個禍首不可。老舅這病,沒話說,耽誤了太久了。明明是寧家的罪過,可我像轉了向一樣地拗著,總覺得是爹把事兒搞砸了。

車子回到陳家樓,雞犬無聲,真像已有半夜了。

姓寧的喊他閨女開門。門開了,又回去打燈籠。老舅可在車篷裡直抽筋,嗚嗚的不知喊著什麼。紅燈籠上斑斑點點的小窟窿,照得老舅一張臉紅裡帶著黃斑,不知有多破爛。我是一頭擔心老舅,一頭又擔心那兩頭惡狗。老舅真的發病了,一發就這麼重。那兩頭大狗,脖子上的木墩兒,入夜一定解掉的。我真相信它兩個能跳進車篷裡頭來吃活人。

那個姓寧的,還不如他家的那個大姑娘懂禮數,儘管虛讓,總還懂得讓人喝口茶歇歇。可這傢伙只說一聲:「我去抓藥,給你們煎好了送來。」就拍拍屁股進去了,也不想著把那兩頭惡狗關進去,任聽它倆車前車後兜著圈子搗亂。車篷裡掛著寧家落滿油膩膩塵灰的紅燈籠。暈暈的紅光打著哆嗦,時不時看得到兩頭大狗和大青騾子鼻尖接著鼻尖嗅個不停。不知說些什麼,是不是說得通。

有點怪的,晌午飯只吃半個飽,天到這時候還不餓,不知爹可餓了沒有。坐在高高的前座上,找了東天又找西天,天上墨一樣黑,連那個指甲掐的印子也沒了,星光也不怎麼亮,疏疏的幾顆。姥姥每夜臨上炕的時候,總要到院心兒裡看著天色,好知道二天是個什麼天氣,決定做些什麼活兒。姥姥一定念著:「他甥舅倆該上炕了。」才不會想到:「他甥舅倆還在騾車上。」……我就故意地想這想那,害怕聽到背後老舅不住地喘哮和爹不住地抽旱菸,不住地磕菸灰,不住地嘆氣。夜氣不覺為意地寒上來,車篷裡一定暖和些。我倒寧可受點冷,也不回到車篷裡去。我怕看到老舅那副嚇人的樣子。真懊悔不該跟著來,這會子上不巴村下不巴店,好像被誰丟到這荒郊野外,再也沒人理、沒人管。

抱著腦袋,正想姥姥家這個那個,我被背後的動靜打斷了,以為是那兩頭狗躥進車篷裡。只見老舅要起來,我爹彎著腰用勁兒按住他,拔跌摔跤似的,爹也叫,老舅也叫,都不知叫些什麼。紅昏昏的燈籠底下,車篷只有那麼小,真容不下兩個壯漢擠在裡頭爭打,車身搖東又擺西地跟著顛動,我拉著座墊旁的扶手,咧開身子,擔心他們倆會把車身打歪倒。車身底下那麼黑,也不知那兩頭惡狗還在不在下邊,這可怎麼辦?

「你們都死絕種了嗎?一個也不出來!」

我真著急,衝著姓寧的大門簡直要哭了的叫喊著。只聽得數不清有多少條狗,遠處近處四下裡吠成一片。

紅燈籠拼命地擺動,把一片片碎碎的光暈撒落在搖晃的車篷裡,撒落到糾纏的兩個壯漢身上,好似天也旋轉了,地也旋轉了。可我只有眼睜睜愣瞪的份兒,猛叫的份兒。

那個該死的慢郎中,這才把煎好的湯藥潑潑拉拉地端來。不管怎麼急、怎麼恨,總算巴望到救星。可是沒用了,藥灌不進去。

我爹夥著姓寧的,兩個人硬把老舅扳平,結結實實地按住。

「快快端過來!」

弄不清是我爹,還是姓寧的,這麼叫喚著支使我。我下到車篷裡,端過也不曉得潑掉多少的藥盆,渾身打著愣戰,哭得不成樣子。可老舅嘴巴扳不開。我爹抓過鞭子來,就用鞭杆兒去撬老舅冒著泡沫的嘴巴。

「不要!不要!……」我發瘋地哭著,喊著罵出一些髒話,「不準糟蹋我老舅!你們都不是人揍的……!」

老舅的嘴唇被搗破了,搗出了血,一定是血。我爹不知有多狠心,還不罷手,鞭杆只管轉來轉去地鑽著,我想那血多半是從搗爛的牙肉流出來的。把老舅當作什麼啦,當作牲口整嗎?

我怎樣也忍不住了,只覺得有股子說不出的瘋勁兒衝上來,就把手裡的藥盆衝著車篷裡摔進去,轉身就往下撲,也顧不得什麼惡狗,哪怕是豺狼虎豹!可一腳剛踩上車杆,好像踩了一個空,車杆是滑落了,還是斷了,急切間也辨識不清。漫空裡,我一把抓住大青騾子的肚繃帶,才又翻過身來,一腳踩到另根車杆上,人算是跨上橫在前面的騾背了。大青騾子嘶哮著撒開了四蹄,連騾套帶胸兜一起掙脫了,和我一樣發瘋地奔開。

風打著臉,撲辣辣地打在臉上,能夠抓緊的只有一雙短手抓不過來的大青騾護脖圈。我知道終久要給摔下來,我沒騎過光屁股騾子。可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回頭看了一眼。背後黑漫漫的一片,給淚水浸痛又給風刺痛的眼睛,什麼也看不到。

但彷彿是,在風聲裡,蹄聲裡,在遠去的狗吠聲裡,和在我急切的哭聲裡,就在背後黑漫漫的那一片田野裡,我似曾看到——

一團兒血光,那盞殘破的紅燈籠,還在搖擺著……

一九六二·九·板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