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鐵漿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一個被反覆說爛的故事,一直都沒有說完就算了,居然沒有誰再追問下去。

當初那一把火,確是把他們哥兒倆合夥苦了多少年的傢俬統給燒光了。瘸大爺那副雙柺,瞎老三那根引路的竹竿兒,平時都是不離手的,也都沒能帶出來,算是隻逃出兩個光桿兒,慘是真夠慘的。不過若不是靠著瞎老三有一雙好腿腳,揹著失去雙柺就寸步難行的瘸大爺;或者若不是瘸大爺那一雙好眼睛指點引路,他們倆不管哪一個都別想單獨從那座小樓上的火窟裡逃出來。

然而聽故事的人多少總有些殘忍,故事聽到此處,只覺得這兩個都是不大被人瞧得起的殘廢,在那樣緊急關頭,居然也有這一手絕招,著實難為他們了,就沒有誰再去關心以後的日子他哥倆兒該怎麼打發。

這一場火真是夠瞧的:火勢很猛,一下子就是好幾家店面捲進去,救火隊趕來時,業已燒去了三兩家。水龍頭噴上去幾丈高,噗噗啦啦打在房子上,迸著水花,水淋淋的瓦片給打得亂飛,火窟裡就像亂槍一樣乒乒乓乓地爆炸,漫天都是黑煙和白煙,和流竄的火蝗子。

幸好後街有條河,救火隊黑漆的水斗子排成一條龍。然而就是那樣,火勢還是壓不住。

人們日常生活裡儘管一天也離不開火,一點也不稀罕了。可是失起火來,總還是被喚起根性裡從古代流傳下來的那種敬畏和恐懼,以及沒有燒到自家頭上來的那種興味。火場四周,救火的少,觀火的多。這一對殘廢從火窟裡好不容易脫逃出來,頂頭就給這些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牆阻住了。這哥兒倆的身上,一處又一處冒著煙,渾身又像剛打河裡爬上來,一路淋淋漓漓地滴著水。

「光了!這下子……啥還不光?都光他個孫子……」

瞎老三又驚又累,直喘粗氣,一面挑大了嗓門兒不住地喳呼。彷彿這樣氣急敗壞誇張地瞎喊,瘸子就會告訴他,別這麼著,這火燒不起來的。瘸子卻像死人一樣,趴在他背上一聲也不響。沒有眼睛的人,就苦在不知道這火到底燒有多厲害。

火起時,瘸大爺還歪在鋪上歇午打鼾兒。瞎子眼睛不中用,鼻子可比誰都靈活,第一個就嗅到那股子煙臭,樓下果然就有誰喊呼著:「失火嘍!」嘴說不及,火舌便打外面舔進臨街的窗子裡,一股撲臉的熱風。瞎老三就知道情形不妙了。剛才上樓來,為的是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上澡堂之前,瘸大爺把剛又存放了五十大洋的永祥錢莊摺子交給他。當時接下來,倒是謹慎小心地裝進襯褂臉前的小口袋裡,誰知洗過澡,就忘了打換下的襯褂裡掏出來,幸而這件襯褂還塞在鋪頭上,小學徒一上午忙裡忙外沒空兒拿下來洗。誰又知道從澡堂回來夾著那一抱衣裳有沒把錢折無意地滑掉了呢?就連忙爬上樓來看看——當然不是用眼睛看看了。還好,錢折找著了。瞎老三正坐下來算計著,算他們存放在永祥錢莊裡,連本帶利究竟多少了。沒等算計完,這就出了事兒,忙把摺子往懷裡一揣,掉過頭來就衝著瘸子喝:

「不得了咧,起火啦!」

瘸大爺猛醒過來,一翻身便跌倒在樓板上,跌得可不輕。可儘管膝蓋骨痛得直冒汗,一見滿屋子都是煙,臨街的窗戶又已進了火,就算是把這條好腿也跌折了,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壞事兒啦!夥計!」瘸大爺滾著爬著搶過來,一把抱住瞎老三兩條腿,就攀著往上爬。他這一聲尖叫,似乎把火勢一下子又鼓得更大了。

「我的竿兒咧!我的竿兒咧!」瞎老三急得團團轉兒,找他那根引路的竹竿兒,忙著就想搶下樓去。

經這一提醒,瘸大爺才想起他的雙柺。可不是掛在那邊鋪頭上麼?火頭已經打那上面的簷縫裡鑽進來,椽子上也著了火,他可不敢爬過去。又唯恐瞎老三一走,丟下他困在小樓兒上,不等燒上身,也叫煙氣燻死了,便死抓住瞎子,再也不放手。那根引路的竹竿兒可正靠近他手邊兒,一狠心,便抓過來漫著視窗丟出去,逼得瞎子反過來求著他帶路。

這哥兒倆糾纏在一起,就由瞎老三背起瘸子搶著下樓了。

「往左,往左……」瘸大爺嘶喊著。偏偏瞎子給一股濃煙嗆糊塗了,辨不清方向。「往右偏!往右偏!要命!」他得一面喊呼,一面把瞎老三的耳朵往左拽,或是往右拽。

樓梯的扶手已經在冒煙。「靠牆走,慢慢兒地下樓梯!千萬不能再往左靠啦,夥計!」

瞎老三也能感覺到,左半個身上都是熱的。「光了,這下子啥都光了……」就因為不甘心絕望,才老是這麼喳呼。他哪裡知道,當頂一片天花板正帶著火苗朝下塌,再遲一步可就把他哥倆活生生給埋進去。塌是塌在兩人的背後,扇起一股子熱風,險些兒也就把瞎三嚇倒了。

「別慌,一步步下……」瘸大爺光叫別人不要慌,自己渾身在哆嗦,壓得瞎子也抖得站不穩腳步。

樓梯拐彎兒地方,迎面那一面木板子牆壁可像致敬似的衝著他倆傾下腰來。板壁背後湧進一股子白煙,三四條火舌爭著舔進來。「快快,趕快往左轉,搶兩步!」有眼睛的急得直扭沒眼睛的兩隻耳朵,煙氣把兩個人塞死了,一聲連一聲地咳嗽。左鄰右舍一片嘶叫,樓上樓下又是一片迸炸折裂,和火的呼嘯。平時他哥倆上下雖然不方便,可是從來也沒有覺得樓梯像今天這麼長,似乎這是從天梯上往下下。兩個殘廢恨不能合併做一個人;一個恨不能那雙好腿腳長在自己下半身,一個恨不能那雙好眼睛生在自己額頭上。恨儘管恨,不能還是不能。

接著又是一塊板壁往下塌,攔住了哥兒倆,它倒又一時下不了決心是否要紮紮實實倒下來。密密的小火舌兒給板壁周圍邊邊兒上鑲了一圈狗牙花邊。瘸大爺害怕衝過去,會燒上身,瞎子可急得只管亂跺腳。

「衝過去——噯,不行!」

沒有腿的叫喊了一聲,又急忙勒住座騎似的扣緊了瞎老三的脖兒頸。「還是稍稍等一下吧。」他說。想幹脆等這塊板壁死心塌地地倒下來,再從上面闖過去,免得給壓到底下燒個老實的。

瞎老三沉不住氣,急得直打轉兒。最後瘸子還是狠一狠心,吩咐瞎座騎打這塊燃燒的板壁底下闖過來,火炭兒可就要撒落滿身了。要不因為下一段兒樓梯也眼看往上冒煙,瘸大爺可還得猶疑一下子。

樓下店堂裡,前門後門統給濃煙堵死了,分不清哪邊先起的火。頭頂上,樓板一條條裹著火往下掉落。看店的小夥計沒影兒了,架子上一捆捆的火紙,一封封的蠟燭,燒得正熱鬧著。

「完了!店是完了!」

瘸大爺絕望地擂著瞎子腦袋,好像火是瞎子放的。熱煙幾乎把人給逼死了。

「往這邊轉,快忙走前面店門!」瘸子撕扯瞎老三的嘴巴子,往店門那個方向支使。那也是碰碰運氣。

「你還是把賬本搶出來吧。」瞎子不甘心這就闖出去。

「逃命,你這個財迷心竅的!」

店門門上檻已經垮下一塊,再遲就怕鑽不出去。「門塹哪,夥計!」瘸大爺喊岔了聲。頂面就給射過來的水龍打得站不住腳,哥倆兒跌到地上,跌散了夥兒。

經過冷水一澆,瘸大爺倒是清醒了不少,這才想到真得把賬本兒搶出來。不的話,精著屁股逃出去,往後怎麼辦?好歹有本賬本兒,總能收些賬上來,虧他瞎老三性命交關的節骨眼兒裡還想到這些身外之物。

瘸大爺便在地上滾爬著往賬桌兒那邊拼命,地上淨是些冒煙著火的槓子板子,牆角兒的一排囤折座也一層層燒斷了,那裡面的綠豆、小米兒、紅小豆,統像淌水似的崩崩炸炸往外流。紅燭熔化了,滿貨架子上流著鮮紅鮮紅的血,「血本兒喲!燒的是血本兒!」瘸大爺也無心戀棧這些個,幸而賬桌兒還沒碰上火,只是一塊櫥門斜倒在那上面。

謝天謝地,陳賬新賬兩本讓他搶到手。這還要爬回去,不能握在手裡,滿地上都讓水龍澆成小河。就把兩本賬本兒捲了卷,塞進後領口兒裡。

哥兒倆總算逃了出來。一路上,瞎老三不住嚷嚷著:「光了,這一下還不什麼都光了?他孃的,光了……」從他知道救火隊已經趕了來,多少總有了點兒希望。這麼樣的窮喳呼,就會把瘸子弄煩了,轉過來糾正他:「瞎喊個什麼勁兒?哪兒就燒光啦?你圖點兒吉祥好不?夥計!」

可這死瘸子一直都像是壓根兒沒聽到他喊呼什麼。瞎老三心裡就愈沉,一如背上的瘸子愈來愈使他覺得沉,再也馱他不動。

逃出火場,滿街上一條又一條盡是大蟒一般的帆布水管。大家不是光顧著救火,就是光顧著看火,沒有誰過來幫他們一下,由著這一對殘廢跌跌絆絆地那兒掙命。瞎子背瘸子,是個稀罕景兒,帶著小學生做遊戲的味道。逗得一些閒人覺著失火已經夠熱鬧,又添上這麼個新鮮的玩意兒,真是拎著棍子也找不到這個見識。

對街斜吊角兒裡,是一座灰撲撲的城隍廟。瞎老三哪一天出過這麼大的力氣來著?算是硬撐著捱到廟門前,把瘸子卸到門口的石臺兒上,喘得平不下氣來。

「孃的,你可把人累死了,少一條腿也還這麼沉!」

「別怨了,夥計!逃出命來,還不算是洪福齊天!」

瘸大爺赤著襪底兒。掉一隻鞋,在他可就等於掉了一雙鞋。

「你看吧。」瘸子褪下貼在腳上的溼襪子,一面甩著,「洋襪子也燒上個窟窿眼兒咧,又給水龍管兒澆溼個孫子了,真他孃的水火無情。」

瞎老三還在直喘著粗氣,抹著汗,一雙深陷的眼皮急切地眨巴著。

「怎麼樣了?火可下去了點兒?」

「下去?淨冒白煙兒,不上來就算皇恩浩蕩。」

「冒白煙兒?我日他娘!」瞎子頓著腳,「救火隊是吃飯嗲?救這大半天了,還冒白煙兒?」

「歪好也給我留下那副雙柺,還能走能動的。這可好了,寸步難行。別妄想什麼了,夥計。」

滑到褲腰裡的那兩本賬簿,梗得不舒服,這才瘸子想起,手從褂襟兒裡伸進去,勾到背後把卷成卷兒的賬本扯出來。

「對了,老三。」瘸大爺扶著門旁的石獅子掙著站起來,可是看了看手裡的賬本兒又遲疑了。

瞎老三還在等他的話。「你手裡抓的啥玩意兒?」不知道他是憑著鼻子還是耳朵覺察出來的。瘸子一慌,忙把賬本避到背後藏著。憑這兩本賬簿,少說也收得上五六百現錢,抵得上永祥錢莊存放的現洋。

「對了,老三。」瘸大爺一下子想到永祥錢莊,就喜上眉梢,「總算錢折還在你身上,還有……」說著把避在背後的賬本捧出來,可是不由得又打個頓兒。

「啥的錢折?」瞎子立時像個木頭人,愣在那兒。

「不是昨晚上還給你的,親手裝進你貼身荷包兒裡頭了?」

瞎子似乎這才想起來,突然一陣子生了瘋似的,慌忙地裡裡外外翻起那一身溼衣裳,手插進懷裡摸來摸去。

「還啥的荷包兒?哪兒還有荷包兒?真他孃的,早不,晚不,單巧昨晚上上澡堂子……」

「怎麼說?」瘸大爺的眼睛都直了。

「這……他孃的,不是神差鬼使麼?早不上澡堂,晚不上澡堂,這這……這……」瞎子急得撕著衣服直結巴。彷彿雖然明知完了,還不甘心地渾身拍拍打打地摸弄。「我……我說瘸子,這一下子把咱們哥兒倆燒得乾乾淨淨了。」

這使瘸大爺絕望得直髮抖,一隻腿站著吃力,就又坐下來。他那隻腿是齊根斷掉的,整個空空的褲筒兒摺疊起來掖在腰裡,看來很像中山裝上的大口袋,正好也是那樣的位置。只是經過瞎老三揹他背上這許久,自己又在店堂的地上爬上一陣子,整個褲筒兒全都從腰裡揉搓掉下了,拖在地上又溼又髒。若是面前有盆水,他可以不用脫掉褲子便能洗淨它。

「這可是寡婦死了兒……」心裡頂上來這麼一句疙瘩話,也沒有那個興頭說出口兒了。

「再仔細找找看呢?要不,我來幫你找找。」瘸子臉色煞白得像張紙兒,一星星的妄想還在他心裡閃爍著。有眼睛的人總是信不過沒有眼睛的人。

「還找個屁!」

瞎老三好像是害怕瘸子這就動手脫他褲子似的,慌忙往後退了退,可忽又跳起來:「你瞧我這個記性……」

瘸大爺心裡那一星星妄想,忽然之間重又迸亮了,搖搖晃晃扶著石獅子站起來。「在身上?夥計?」

「我只說,我那根竿兒日夜不離手的唄。」

「塞在竿兒裡啦!」瘸子不由得一條腿往前縱了縱,眼睛珠子瞪得就要掉出了眶子,「你哪裡不好塞來,單往你那根鳥玩意兒塞,塞得好哇!」

瘸子這麼埋怨著,可是隻他心裡有數兒,正當十二萬分危機的那個當口兒,那根寶貝竿兒被他輕輕悄悄漫著樓窗扔出去了。六百三的錢折,就那麼輕輕悄悄兒丟掉了,一陣子又悔又恨。為人不能存心不良呀,真想趕回去跳火坑得了。

「事到如今,還他孃的怨個啥!」瞎子似還害怕瘸子跟過來脫他褲子似的,又往後退了退。

「早知道,昨晚上不交給你了;只說你沒眼睛,心細點兒。」

「別放他孃的馬後炮,要有本事未卜先知,說啥也把那根竿兒帶出來了。」

「你真推得乾淨。」

瘸大爺重又坐下來,捧著腦袋愈想愈懊惱。

「誰料得到來?早知道要尿炕,熬著一夜不睏覺咧。」瞎老三伸著一雙手,往前試著腳步挪動。手觸到一團兒挺溼的頭髮,便傍著瘸子坐下來。石臺兒可冰涼。「命裡註定的,別懊惱了。」摸索到瘸大爺的肩膀,輕輕拍著說:「想辦法到永祥去打聽下子唄,雖說摺子丟了,他錢莊裡總有賬,拼著賴個幾成,總不至於不認賬唄。」

「靠不住,開錢莊的哪個不是刻薄鬼!他要是不認賬,你咬他老鳥!」

瘸大爺摸著腦袋,眼睛瞪往斜對街的火場,心裡就決定獨吞懷揣著的這兩本賬簿了。這把火一燒,哥兒倆不拆夥也不行。然後慢慢兒收點賬上來,店是一時開不起了,只好擺個小攤兒慢慢兒熬著再說罷。可是心裡老是嘀嘀咕咕丟不下那根竿兒,一陣子恨起來,咚咚地捶起腦袋。漫著街窗扔出去,八成落到街心。火燒得怎麼大,總也燒不到地面上。似乎還有點指望。這就去找嗎?要真要找,就得現在去,可又怎麼跟瞎子張這個口?那玩意兒怎麼就會掉到樓窗外啦?這話跟瞎子張不開口,不能直說。那邊火勢雖已漸漸下去了,他哥兒倆現在若想闖過去,也萬萬做不得,白去礙手礙腳的,救火隊一定也不准他們挨近去。只盼著沒人瞧得起那根三尺來長的竹竿兒,火下去了,街心淨是碎磚碎瓦的,扒扒找找,可不是找得到嗎——這都是如意算盤。果若真的找得到,他心裡衝著背後的城隍老爺發誓允願,要獨吞,就不是人揍的。就是懷裡揣的這兩本兒賬簿,二一添作五,兩人平半兒分賬也不含糊。這是允的願,但看城隍爺公道不公道,顯靈不顯靈。

「也真怨我。」瞎老三的腦袋埋在膝蓋裡,「單巧昨晚上神差鬼使的去上澡堂子。」

「也忘記交給我放著了。」

「也想著交給你,一尋思,折騰來折騰去的,乾脆,老法子,塞到竹竿兒裡頭吧,向來不都是那麼辦的?他孃的,事到如今還說啥?」

瞎老三那根引路的竹竿兒,使用也有六七年了,竿頭上帶著個小機關,拔開一旁那顆暗榫,莫說是小小的賬摺子,另外再塞進十張二十張鈔票也不費勁兒。

「只怨你唄,」瘸大爺冷冷地說,「早你怎麼不說呢?你這個糊塗蟲。早你要說了,拼著火燒到眼眉毛,我也把竹竿兒搶出來了。」

「說你黏頭嘛,死講你孃的黏理兒!誰還願意不聽響兒就把六百三十塊大洋送掉嗎?」

「命根子,夥計!連命根子也不放心上,你說你還有個鳥用?」

「先別怨啦;要怨,也怨你,那個節骨眼兒裡,怎麼你也不提醒我咧?」

「喝,夥計,你倒反磕一耙了。」

「那你孃的就別再怨天怨地了唄,誰還願意讓它白燒掉?混球兒心裡才舒坦!」

「舅子心裡才舒坦!」

瘸子心裡禱唸的還是那根裝著六百三十塊錢存摺的竹竿兒,一線希望,但願那些趁火打劫的閒傢伙壓根兒也瞧不上一根三尺來長不打眼兒的竹竿子,但願壓根兒就給碎磚碎瓦蓋住了。那樣的話,連收上來的賬湊合起一吊多的現洋,哥兒倆夥著重新再把生意拾起,誰敢說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要不搶出兩本賬簿;要不搶著把那根兒竹竿扔出視窗,強似留在裡面一夥兒燒掉;要不是他指使著瞎老三左轉右轉,前走後退,哏,還剩下個鳥?小命兒也保不住了。

「叫你把賬本兒搶出來吧,嘿,你是有眼睛的人,這話,我他孃的也不多說了,別又說我怨你咧。」

瞎老三悶了半天,可也找出這個回敬的藉口。瘸子給他這一頂,心虛地愣瞪著眼睛,半晌不知道該怎麼回嘴。

「事情過去了,說也是白說,怨也是白怨。」瞎子顯出不知有多寬宏大量,「話又說回來,如若賬本搶出來,好歹收上幾百塊錢現錢,總還他孃的……這也是白懊惱咧!事到如今,人家就是存心賴賬,你又憑啥去討債?唵?總算他孃的倒霉倒到底兒咧,白說白怨白懊惱,有個鳥用?」

瘸大爺被揭短揭得冒了火:「橫直啊——也不知道是我陪著你倒霉,還是你瞎子陪著我倒霉就是了。」

「嗐,有一個走好運,也把另一個帶上了;別美得像個潘金蓮兒,尿泡兒尿,照照你那副皺相唄!」

瘸大爺火了:「就怕那個沒長眼睛的,尿裡照出個豬八戒,還當自己是個仙女下凡來。」

「你神氣個啥!有能耐,一條腿兒打樓上往下跳唄。孃的,別裝熊,硬叫爺揹你下來。」

「好啊,老天!有本事,幹麼自個兒不瞎摸著出來?夥計,不是爺領路,早燒成這麼一點兒長了。」瘸大爺用手比畫著。

這哥兒倆你揭短我,我揭短你,伸著脖子吵嘴,誰也不相信他倆剛從生死關頭裡合夥兒逃出火窟。

火是下去了。傍晚那種灰暗落寞的天色,彷彿是被這場大火燻燎成那個樣子。戴著梧桐瓢兒黑盔的救火隊,拖著水龍頭,也拖著一身的睏乏和狼狽走了,像灰心喪氣的一小群敗兵。

城隍廟門口的石階上,左右遭火的街坊們搶出的不成錢的破爛,都架在這兒。唯獨頂嘴的這哥兒倆,看上去連這些不成錢的破爛也沒有搶出一點點。

「別盡在這兒拌嘴了,夥計,給人瞧著當笑話。」瘸大爺不一定是個大胸襟的人,心裡念念不忘的倒是那根竿兒,「正經的,咱們倆還是回去瞧瞧,看看還落下點兒什麼。」

「還落他孃的鳥毛灰!」

「你不去,就留這兒瞎等吧!爺們兒也犯不著求人。」

其實憑他一條腿,他能往哪兒走?雖只三四百步,離了雙柺,那就只有滾著爬著回去。若是過街這麼近,或許還能憑著一條獨腿磕過去。

天黑得很快,說黑就黑了。四處炊煙齊往彎曲的街裡漫進來,摻和著晚霧,小城裡的黃昏總是這樣曖昧。這辰光,就惹得做孃的想起撒野的孩子,拎著冒煙的剔火棍到處吆呼:「拴住兒——噯!」「招弟兒——咂!」都是有關子嗣的小名兒。那腔調也是小城裡特有的晚歌。「還不家來供五臟廟!」那麼咒罵著。

瞎老三雖是沒有眼睛的殘廢,憑鼻子和耳朵,也知道天有多早晚了。無家可歸的悽惶,重重壓在落難之人的心上。但他總沒有瘸大爺更焦灼;那些拴住兒,招弟兒,儘管做孃的叫啞了嗓子,可都充耳不聞,大約全都聚在那邊火場留下的廢墟里,喊呀笑的不知有多樂,平常可真找不到這麼新鮮的遊樂場。那根竹竿兒就真靠不住要給孩子們撿去當馬騎了。六百多塊大洋,一根不打眼的竹竿兒。哪個孩子如若撿給他,真肯買匹真馬給他騎。一匹大騷馬也不過百十來塊錢罷。

「我可沒閒工夫跟你瞎吵。」兩個人不合轍時,瘸大爺總是滿口夾著些「瞎」字,「就說不回去看看,就說這把火燒得什麼也沒落下,永祥莊那邊總得趕緊去掛個失吧?」

「燒都燒光了,又不是丟掉,還掛它孃的什麼失!」

「照你這麼說,咱們那點積蓄就黃了不成?」

「他永祥錢莊刻薄成家,誰不知道的?」

「難道他賴!」

「日他孃的不用賴,沒摺子,你還憑的啥?打官司你也別想打得上。」

天哪,瘸大爺心也要急得冒出來了,不由得暗自叫苦。「橫豎,這麼著了;咱哥倆還是先回去瞧瞧。」為那根塞著六百多塊的現洋的竹竿兒,瘸子不能不遷就點兒,「來吧,夥計,還是勞你馱一趟,不定店裡剩點雜糧什麼的,弄點兒來,借個鍋灶燉粥,歪好把今晚這個肚子打發過去,明天再說明天話……」

「沉得像頭肥豬,爺可馱不動了。」

「好歹這是你我哥兒倆的事,難不成光為我瘸子一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