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賬的又回過頭來,喊來那個燒飯的,徐三的鋪蓋捲兒被扛進賬房去了。
徐三愣上老半天,就懷著這麼一股子怨氣回家了。
家離城裡也不十分遠,二十來里路,步輦兒不用一個時辰。徐三在外拉僱工,從來幹不長久。可像這樣精光光走回家,倒沒有過。一家人把這個敗家星給數落得站也不是地方,坐也不是地方。徐三自己可還沒死心,想著那個把他迷死又害他落到這般地步的三奶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去碰碰運氣。家裡這碗現眼的閒飯也難吃下去,碰運氣去吧。碰得上,人財兩得,也給一家人一點顏色看。那時節,爹也是爹,娘也是娘,哥哥嫂嫂也是哥哥嫂嫂了,看他們還是不是這副鼻子眼睛!
在家裡閒蹲了幾天,徐三鼓不住又得出去,也鼓不住一家人給的閒氣。
看看就快臨年根歲底,找個飯碗也不那麼方便,他是下了狠心再去那位三奶奶那兒碰碰看。
揹著細長細長的空包袱,走著就沒勁兒。路上不歇地想著那副翡翠鐲和那件兜肚兒,真後悔怎麼會露了白。今天要有它在手上,還有什麼可愁的?小娘們兒要認賬,珠寶細軟那麼一卷。萬一要是不認賬,就作押頭,敲她一筆。不要多,來上一吊現洋,頂好把她跟前的丫頭再要下來——老宅子那邊說那丫頭生得水蔥似的,老傢伙久已在打念頭,想要收作四奶奶。自然還是閨女,比起三奶奶這個殘花敗柳又要高強多了。人財兩得呀,他倒又懊悔起來,那天怎麼單巧就碰上三奶奶;要是先碰上那個丫頭,照樣勾搭得上呀,事兒就糟不到今天這般田地了。
傍晚時分趕到了。老遠就瞧著那個宅子門前出出進進的一些雜人,似乎動工做什麼。徐三把脖兒套的駝絨氈帽統統拉下來,遮到下巴頦,只露出兩隻眼睛,害怕遭到熟臉子。這天氣冷得緊,風又大,帽子這麼拉下來,倒也挺是那麼回事兒。
走得近一點,才看出那兒像蓋房子什麼的,門口正在豎旗杆,幾個漢子推架著,下面沒有培土。旗杆上飄著長長的黑幡,風太大,使得旗杆要費很大的力氣才扶得正。
宅子西邊隔一道土壟,有條不像樣子的小街。徐三那一次提著考籃送南貨來,便在這條街上問過路,吃過兩杯。大約天太冷,很少還有過路的人,賣野飯兒的小鋪子生意也收了。
——這到哪兒落一腳才好?嘴巴罩在帽套子底下,跟自己打商量。靠嘴邊兒,帽幅上噴的熱氣溼了一小片兒,風一吹過可有點兒涼。既是來了,二十里路趕到這兒,又進不去那個宅子,總得候候看。
「掌櫃的,怎麼這樣早就上門啦?」
徐三蕩進賣野飯兒的小鋪子,裝著趕長路那個勁兒,跺跺鞋子,把氈帽捲上去。
「沒什麼生意,又快到年下了,不上門又幹麼呢,二哥?」
「想打個尖兒,這不黑了?」
「我說你這位二哥,再走上二里路,也就進城了。那邊兒什麼可都方便……」
「這路我倒熟,倒想趕進城去歇歇腳。掌櫃的,你看這腳底打了泡,還能趕路麼?湊合在你這兒歇歇腿吧。」
「那倒沒什麼,橫直咱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吧,快坐下歇歇腳。」
掌櫃的倒是個和氣生財的小生意人。做慣這個老是五色人等上門來的小生意,乍乍的還像受不住冷清,就和款待親朋一樣,小木盆打了一下子洗臉熱水送來,又衝了一壺大葉子茶。
「我看,你們東邊那個大宅子辦什麼事兒吧?」
「喪事兒辦過了;明兒就是頭七,要辦回煞啦。」
「死的是丫頭還是奶奶?」
徐三一時情急,疏忽了應該避避口風。掌櫃的倒沒大留意,老於世故地撇撇嘴:
「給人做小的,十有九個都沒好收場。這樣的事兒不稀罕。」
「沒好收場?敢情……?」
好像有塊大石頭沉沉打在心窩兒裡,打得徐三搖搖晃晃就要栽倒下去。
照店掌櫃的說,這位給人做三房小老婆的娘們兒,私底下養漢子,養的又是老宅子裡的下人,給老爺捉了奸,一惱一羞,倒是吞金自盡了。
「這小娘們兒雖說給人做小,又倒貼養漢子,可總算是個烈女,倒難得。不像有些下賤女人,給攆下堂了,還賴三賴四地苟活著。」
掌櫃的咂一咂菸袋琉璃嘴上往下流著的口水,品品味兒,嘆口氣道:
「話又說回來,偷漢子嘛,也偷個像樣兒,不是麼,你這二哥,偷起家裡下人,這不是自討下賤?不是該死?」
徐三少心無魂地應諾著,臉色很難看。算算日子,回家到今天,可不正是七天?那麼一枝花兒似的三奶奶,該是被解僱的那天就讓老頭兒給逼死了。
「你可聽說,那個下人怎麼樣啦?那家老爺饒得過嗎?」
「這些子腌臢事兒,咱們也沒多大閒工夫去打聽。不過風言風語地傳著,倒貼給那個下人的金鐲金箍子都追出來了。老頭子大概看錢比人重,光顧著死逼活逼,硬要這個小娘們兒供出另外還倒貼了什麼。這麼一來,這邊逼出了人命,那邊也讓那個下人給溜掉了。老頭子也算倒足了王八黴運啦!」
「這位小老婆,孃家要還有人,怕也不能饒過老頭子吧?」
「有人哪!要沒人,喪事也辦不這麼大。孃家要告狀打官司,老頭子撒金撒銀的才把事兒按下去。賠錢不用說,開弔用的場面不用說,壽衣壽材也不用說;單是這七七四十九天道場,就得按規矩來,一樣也省不掉。明兒就是頭七了,如今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還有做回煞的?」
徐三自己也弄不清口裡喃喃地念著什麼。掌櫃的以為他不懂,一旁細細地講說著:
「咱們俗稱都說‘出殃’,他們考究點兒的人家才說回煞呢。」
「你說,咳,掌櫃的,頭七出殃,鬼魂當真回家來看看麼?」
不知道徐三這傢伙又想到了什麼,眼睛死定定地盯著桌上跳著燈花的菜油燈。
「誰知道?怕總是誑人的多——我看。」
掌櫃的起身去招呼飯食。小店堂裡昏昏的一盞油燈,只能照亮桌面這麼大的地盤,照著徐三一張刀刮似的板硬的龍長臉。那對三角眼兒一直都死定定地盯著燈焰兒,其實不知是望著什麼。那兩隻胳臂平伸在桌子上,下勁兒摳著油膩膩的桌子面,摳得指甲裡塞些油垢和木屑,隱隱有些兒脹得痛。
到子時,那大的宅子裡就該一個人影兒也沒了。去吧,沒生緣,倒有死緣。那麼一朵花似的,這樣大冷天,屍首該還挺新鮮。他把拳頭輕輕擂了一下桌子,站將起來,愣上一陣兒又坐下來,順手把燈捻子剔大一些。照理說,棺木還沒煞扣,裡面人也有,財也有。也但願宅子裡衣物首飾還沒全搬完,去磕它一個老實的。
心裡當然也有點難過,人心到底是肉做的。她死是為的我徐三。今生好事不成了,命定的。我這番情義報在你屍首上吧。天緣湊巧呀,早不想來看你,遲不想來看你,神差鬼使就領我單挑上今天趕上這麼好日子,闔宅子沒人,都避開躲殃去了。你我陰間陽世生死來相會吧。
伺候死人的行業,他幹得最久,玩屍玩過一年多。老話都說,人死如虎,虎死如綿羊。他可不大覺著有什麼可怵的。人死了,就是死了。給那麼多屍首抹身子,穿壽衣,一疊火紙蒙著嘴,抬根木頭樁子似的,硬梆梆的一抬就放進棺裡了,可沒見過哪具屍首敢不聽他的,也沒見過哪具屍體還敢動一動。要說出殃,也不是沒見過;見過也不止一兩次。做頭七回煞,頭天晚上,子時前就要準備一桌酒席設在靈堂裡。死者的衣飾,要揀點兒生前喜歡的好生擺設起來。所有的門窗櫥櫃一律都敞開。上香點燭,焚化紙箔,完了就把全家不分裡外遍地給撒上石灰;大竹篾篩子裡盛著熟石灰粉,篩著倒退著,屋裡屋外落過一場雪似的,不能落下一個腳印兒。全家這就不留一個活物,一齊住到近親街坊家裡躲一宿,讓那些陰差押解亡魂回家來告辭,就此永訣塵緣,按著什麼惡狗村,望鄉臺……七天一站地走進陰曹地府受點託生去。儘管這樣開門敞戶,不留一個人守家,有了門前旗杆挑著的天燈和黑幡,怎麼樣下作的小毛賊也不去碰那個晦氣了。這要等到天色矇矇亮兒,閤家回來聚到大門外哭呀嚎的來上一場,金箔銀箔整串的元寶燒完了,就該齊打夥兒湧進去,看看地上有沒有什麼痕跡,酒席衣飾有沒有動過,似乎去世了七朝的親人能夠重又回家走上這麼一遭,心裡多點兒安頓,好像重又團聚了一場。
他徐三就不肯信這邪。徐三就該是那些血氣正盛的壯小子,什麼都不信,只信他自己一個人。石灰上落下什麼痕跡呀,耗子爪、狗蹄子,酒餚也興少了些,筷子也興動過了,也有的櫥門關上了。只有一回他親眼見過,一路留下雞爪印子,大得很。天亮前,雞子上宿還沒放出籠,也沒有那種大的雞爪。人們都把陰間的差役叫作陰雞子,把家來的亡魂叫作殃雞子,敢情生的就是那種腳。他徐三還是不信那一套邪。躲不了是隻癩頭雕嗅見死屍的味道落進院心了。
「我就不信這邪!」
徐三端起盅子,跟掌櫃的對了對,一仰腦袋把最後剩的半盅二鍋頭兒幹了,去摸烙餅。「我就不信這邪!」重複地叨唸著,烙餅上抹上一行臭醬豆,來上棵大蔥。下酒是它,卷烙餅也是它,吃得滿腦門的大汗。
小飯鋪兒沒歇處,老闆客氣地虛讓了讓,徐三也假意謝了。烤一陣火,說要進城去,天恐怕早已交過子時了。滿店堂棉花柴的黃煙,辣得睜不開眼。酒燒熱的臉子,一走出屋門,好像一頭插進冰窖子裡,人就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天可是一個星渣子也沒有。
黑幡和旗杆,盡都沉在黑裡,漫空一盞白冷冷的天燈,恍恍惚惚不知是遠還是近,懸空直打戰。徐三瞄著天燈,爬過那一道土壟,來到旗杆底下,也摸到旗杆了。仰臉看看,昏黃昏黃的白燈籠似乎更遠了。
旗杆隔一片空場直對著宅子。大門、二門,正房的花欞子門,一路敞到底。站在天燈下,一眼就能望見正房靈前兩團陰綠慘慘的燭火。
徐三躲過當門射出的淡淡的燭光,繞到黑地裡,往大門那邊摸索過去。酒沒過量,卻很有幾分醺意。上次來時也是這樣醉醺醺的。一心只想著三奶奶的俏模樣,一心只願棺材沒煞扣。什麼時候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是個地道的男子漢。男子漢血氣盛,頭頂陽火高三尺。摩一摩太陽穴,陽火就能高三丈,什麼樣的凶神惡煞也得避遠著點兒。
黑裡看得見,白石灰一直鋪到大門外。明兒清早人們就該到處去傳說,陰差穿的還不是跟咱們一樣的老布鞋!這還不算,等到發現棺裡的美人兒光赤赤挺到地上,那可更是千古奇聞了。要是不用費大勁兒,那就託她到床上。那麼樣小巧的身段,重不到哪兒去,了不起八九十斤吧,抱她出棺也容易,僵直僵直的。要怕給屍氣衝了,拖著兩腿倒豎起來也成。這些手腳他都內行。站在門旁暗處略略地這麼一思量,身子一閃就潛進大門裡。
一陣兒清淡淡的臘梅花香,連帶有一股甜膩的年意給人。站在二道門黑糊糊的過道里,徐三把他駝絨氈帽套子又拉下來蓋到脖子上。那些情景還像昨天一樣地新鮮;就在這間小耳房裡,紅木架火盆上烘著粉紅緞的兜肚兒。就是那張逗人著迷的猩紅的小嘴唇兒呀,一緊一合吐了滿地瓜子殼兒,還吐了一個殼兒落到自己的褲襠子上,怎麼就該是這麼一個薄命姐兒!那回子來這兒,也是靜寂寂的,一個人影兒也瞧不見。「怎麼回事兒,出殃啦?」還那麼說過,真給說中了。可就是緣分前生欠,孽債今世還。要不也沒那麼巧打巧中的事兒。
徐三輕輕地走過二道門,院子裡遍地白得發亮的石灰,好像踏著月光,只是地上沒有影子,便又好像走在雪地上。四周圍真是靜得掉根繡花針兒也聽得見。大襖前後大襟兒一走一拉風,呼拉呼拉響,彷彿背後有人不緊不慢地緊跟著。整個腦袋蒙在帽套子裡,一雙耳朵聽什麼都失真。要是真的有個什麼打背後趕上來,掐住他咽喉,他可一點兒也顧不過來,這就又把帽套重新捲上去。脖頸清涼得如同澆上一盆冷水,跟手就有一陣溜簷兒風,小刀子割似的颳著一雙耳朵帶上後腦勺。冬裡剃頭就是這味道。
正房裡,當門一條長長的供案,供著些盤呀盞兒的。兩支三斤沉的大白蠟燭燒得噗突噗突跳,彷彿徐三的心跳也有那麼響。燭火從大敞的花欞子門裡照出來,一幅摺扇那樣地照在院心的白石灰上面,一直映到對面耳房的窗欞子,燭光映到那上面可不怎麼亮了,黃渾渾搖擺不定,彷彿有一團團黑影在那上面蹦跳。三奶奶就是從那扇窗欞後面探出頭來對他徐三笑的,那又是個什麼情景!什麼樣的情意!
徐三摩弄一下太陽穴,才又壯起膽,戴著頭頂上三丈高的陽火,踮著腳尖往前試了試。一步踏下去,真像踏在整堆的枯葉上那麼響法兒,有點兒不敢落腳。走進正堂的廊簷底下,一眼就瞧見兩支大白蠟燭中間高高聳起的棺頭,黑漆發亮。上面一行老宋泥金字,筆畫連筆畫,字頭連字尾,一路壓擠得夠結實。徐三扁著身子一個側轉,人就潛進靈堂裡,脊樑靠緊到開向裡面的花欞子門扇上。不知碰到門上哪兒懸空的鐵吊閂兒,叮鈴叮鈴地響動好一陣兒。這麼小的一點兒動靜,也好像能把屋頂上的塵吊子震動得撒下來。
他算把氣平了平,四周也看了個清楚。走到黑漆的棺材旁,刺鼻的杉木和油漆的辛辣。棺木有兩盞領路燈,看不見焰子,照出後牆上撤去中堂字畫留下來的痕跡。他是個內行,一摸棺口沿兒、心裡一陣子跳得能把人給憋死,這段生死姻緣算是成全定了。
「三奶奶,我可是來了。這一趟可不能淨聽你打發,得讓我徐三做點兒主了罷?」
這大的棺木,尺寸不止三六。裡面平睡上兩個人也都寬鬆。手在棺蓋上來去撫拭,手底下那麼光滑,依稀還有些溫熱。這不就是那個裹在小皮襖裡面活生生的小身子麼?一個念頭閃上來,你忍心把她翻屍倒骨地糟蹋嗎?但只那麼一閃,這念頭又飛去無影無蹤了。你死得好,你自個說過,除非那輩子作多大的孽,命該陪那個老不死的一同進棺材。你這一死,才有今兒夜裡咱們這段兒緣,前生前世註定的。完了我給你收拾好,不讓你留著光條條的身子現世,你就快去投生吧,多不過等你十五六年,十七八年,我徐三可還壯實得很。
不知什麼時候起了一陣子輕風,把地上一些紙灰飄飄飛飛地揚起來。那一對燭火搖曳著,露出長長的一截兒燭花。咱們就白燭底下入洞房了,世上真是少見吧?他去棺材的腳頭上端起靠右邊的一盞領路燈,走到東邊的上房去張望。
雕花紅漆架子床,大得像一間小套房。床上羅帳綾被恐怕還是死者生前擺設的老樣子。東牆一溜兩大櫥櫃,櫥門也都開敞著,一疊疊淨是四季綾羅,閩漆首飾盒一隻又一隻。靠窗設一桌八碟五簋酒席,兩隻紅瑪瑙頂的錫酒壺對角斜擺著。四面四張太師椅,主位椅靠上擔著一襲血紫緞面灰狐大披風。這些財貝,他要什麼就拿什麼了。徐三放下手裡油燈,提起一把酒壺,對著鳳頭壺嘴咕嘟咕嘟一口氣就飲下半壺高粱。然後這才斟出兩杯酒,端起來衝著帳鉤上的和合二仙繡人兒擎了擎:「幹掉這盅交杯酒吧!」架子床欄上嵌的白銅鏡子裡閃出他揮動的襖袖,可把他嚇了一跳,杯子裡的酒潑灑了一桌。
「斟滿,斟滿,子孫滿堂!」
他幹了一杯,另一杯酒灑到地上。燈光從下面照上來,使他那一張僵硬得絕望了似的臉孔顯出有些浮腫。從下面投上去的一些黑影,便好像在他浮腫的臉上挖出一個又一個窟洞。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屋頂上,徐三的當頭,發出一長聲尖厲的長笑。油燈從他手裡抖掉到地上,立即就熄滅了。眼前陡的這麼一黑,人幾乎癱倒下來,幸而一把攀住了桌沿兒。
「媽的!」
他心裡罵著,一下子就弄明白那是夜貓子一聲叫喚。
落在地上熄掉的油燈,他也不管了,就著外間那對白蠟燭照過來的亮兒,他轉過去,伸直胳臂去撈另一隻壺。剛提到手裡,又放下了,窗外好像有什麼窸窸窣窣的動靜。
方才潑在桌面上的酒,一滴一滴地滴落地上,那樣地清脆,不知有多響亮,似乎一滴就能把地上打穿一個洞。可他剛剛聽到的不是這個聲音。回頭望著那一對重疊成一支的白蠟燭,側著耳朵仔細傾聽。
隱約的,似是腳步聲,又似是院子裡石榴樹梢在風裡搖擦。徐三不由得後退一步,有點感覺著酒氣一股股地往上衝。
在他清清楚楚聽出那的確是腳步聲在輕悄悄走動的聲音,而又愈近了之後,倒真有些沉不住氣了。回頭望望背後,似乎聽見自己脖子轉動的聲音——乾澀的門軸兒研著那樣。要是真的不行,恐怕非要找個退步躲躲不可了。
老半晌都沒再有丁點兒聲音,反而使他覺得會有個什麼東西不是從地底下,就是打頭頂上一下子冒出來。人是繼續往後退,退著。就在正堂門那一邊的廊簷底下,忽然連連發出一串腳步聲,又忽的停下了。
一點兒也沒有聽岔。徐三便蜷曲著身子,急忙躲進背後靠左邊這架大櫃子下層一個空當裡,把櫥門輕輕地往裡拉攏上。
徐三有點不明白,當真能有比他還大膽的傢伙敢來這地方!不自覺的,好像要多找一份兒安頓,他把帽套重又偷偷地拉下來。誰知只一放手,櫥門從手裡脫開,往外轉回去。那副銅片兒拉手鈴鈴地顫動個不停。
就當徐三正待伸手過去把櫥門拉回來的當兒,正堂門口一陣風似的躍進一個黑影兒,一下子就又消失了。
他相信,千真萬確的一點兒也沒看走眼。就算看走眼兒,耳朵可沒有聽錯。那個黑影並不大,好像是個人形,非常靈活,輕飄飄只那麼一閃,真似一片樹葉兒飄進來。只是在這麼死靜死靜的整個大宅子裡,那動靜卻又顯得很不小。
僅僅的,只沉寂了一聲雞叫的那點兒時間,那雙腳步便在外間靈堂裡急促地走動起來,很輕很輕,要不因為地上撒遍了石灰,恐怕一點兒聲息也不會有。
他聽得出那雙腳步聲走到棺材後面去,停了好一陣,繞過一圈便走向他這邊來。他可準備好了,只要是人,他就一下子跳出衣櫥去,先把那傢伙嚇一下,準能昏過去,那就礙不著他照樣幹他自己要乾的。
燭光裡又似多出一片光影,漸漸地隨著腳步聲挨近這邊門口兒來。這人好似跟他學著來的,準是端起另外那盞領路燈照亮兒。
然而房門出現的竟然不是人——
躲在櫥櫃裡的徐三,當頭捱了一棍子似的,眼前一陣子黑。他能感覺到臉上一下子血液退淨了,臉皮急切地跳動著、痙攣著。
「你真回來了?」
徐三心裡發瘋似的叫喊著。三奶奶的鬼魂出現了:一張臉煞白得沒一點兒血絲。穿的還是那件高得低不下頭的高領子小皮襖,外面多加了一件長坎肩兒。手裡端著一盞她自己的領路燈。
她那藏在高領子裡的脖子,似乎僵直得轉不動了。一雙眼睛倒插著,帶著殺氣。那一對生前老是滴溜溜轉個不住的黑眼睛珠子轉到左邊的眼角上,看了一眼她的床鋪,停在床上良久良久。遂又轉到另一邊眼角上,露出可怕的眼白,瞟一下靠視窗給她擺設的酒席。然後便直定定地望著徐三這個方向,黑眼睛珠子就不再動了。
徐三的牙骨直打戰,用勁兒把下巴頦抵在蜷到胸口的膝蓋上,這樣也還是制不住發抖。忽一陣感到下部酸酸的,像尿的東西,就不由得熱烘烘刺出來。
「三奶奶,菩薩,你就饒過我吧,饒命吧!都是我該死,小的坑了你。皇天菩薩,小的也正想著,方才還在想著,哪兒忍心把三奶奶你翻屍倒骨!小的允願,把三奶奶你當作活神仙供奉,求你饒命,小的賭咒馬上就滾,不敢動三奶奶一針一線……」
可三奶奶的鬼魂一步一步走近來,那麼清楚,那麼頂真,小小的嘴角上掛一絲兒冷笑,彷彿說:
「徐三,你還能跑得掉嗎?你自己冤魂纏腿跑了來,我可要伸冤報仇了!」
鬼魂一點兒也不偏偏身子,對直地衝著徐三走來,伸手就來拉徐三面前這扇半掩的櫥門。
一聲慘嚎,徐三似乎也同時聽到三奶奶更加慘厲地來了一聲尖叫。油燈打他頭頂上摔落下來,徐三便一下子栽出櫥櫃,什麼知覺也沒了。
這是一段兒騰雲駕霧似的迷亂,人掉進深黑深黑的死谷裡,一些突兀的幻象,一些灼熱和窒悶……一些空白。
徐三蘇醒過來時,躺在地上,覺得渾身發硬,心裡很清醒明白,想起起不來。周圍鬧鬨鬨的盡是生面孔,一時認不出是個什麼地方,也分不清時間有多早多晚,只知道這是白晝。
人們吵嚷著:「醒了,醒了,還醒過來了!」徐三的大腿上不知挨誰狠狠踢上一腳。
「混賬東西!混賬透了!」那可不是先前的老爺——那個老不死的肥老頭麼?披著件大斗篷,就那樣,也還是一隻獅鼻凍得通紅。
徐三腿上捱了這一腳,反而像被點到了什麼穴道,筋骨一下子活絡起來。他這一坐起,發現滿地上盡是印滿了足跡的白石灰,自己身上也是一片白。這才把斷掉不知有多久的記憶連線上。
可是就在他背後的地上,直挺挺斜躺著一個女人。一張臉仰天朝上,沾滿石灰的散亂的髮髻鋪了一地,鋪到他手邊兒。高高的衣領敞開著,那張俊俏的臉孔顯得胖了些。
他這一照眼,又險些兒嚇得昏過去。
「你說,你給我說,你又跟這個鬼丫頭幹了什麼好事兒?你給我照實招出來!」
老頭子指著躺在地上的女人,揮胳臂跺腳地喝問他。斗篷抖來抖去,地上的石灰一陣陣被揚起來,把徐三給嗆得直咳嗽,不敢喘氣兒。他可還在迷糊著,一時摸不大清楚眼前這究竟怎麼回事兒。
「還用問嗎?」有人插進嘴來說,「還不是夥著一起來偷三奶奶的遺物!也不怕衝了煞氣,圖財不要命的!」
人們一直亂嘈嘈的,議論的議論,出主意的出主意,都在商量要如何如何處置這一對合夥兒行竊的狗男女。
請來給地上躺著的女人下針的道婆子,下了三道針還沒見效,就又添上摑嘴巴,一下下摑著,數說著:
「說句公道話,這個賤丫頭真真的忘恩負義罷!三奶奶上好的衣裳由她挑著穿,上好的首飾也由她挑著戴,待她不薄呀,真還有心肝?救不活也算報應了。」
「可不嗎?世道人心可是一丁點兒也靠不住了。」
「說得是。三奶奶屍骨還沒寒,這就勾來野男人行竊。不怕嚇得三奶奶回不了煞嗎?忍心哪!該挨天罰的。」
婦人家大約都是這樣議論。繩索已經找來,動手把徐三反銬上。地上的女人有點兒抽筋,人中紮下一根兩寸來長的銀針。有人就提議,先別捆徐三,索性等女人還醒過來,把兩個人脫光了捆在一起送進官裡去。
「天老爺有眼,天罰吧!犯了煞,回老家。還指望她活過來呀!」一個婦人,戴著孝,大約是三奶奶孃家的什麼人。
這地方可正在二道門的過道里,一旁就是那間小耳房。徐三一站起來,就認出這是在哪兒了。徐三被人架持著,他那頂連著頭套的氈帽也不知丟到哪兒去了。低垂著光腦袋,也不是懊悔什麼;他還沒把這樁事體搞得清楚,正在從頭到尾想著。
他回過臉去,從一夥兒人頭頂上望了一眼。只見背後靈堂又換過一對新的白蠟燭。火焰淡淡的,失色地跳動著,斷續從那邊傳來婦人嗄啞的哭嚎。
徐三光光的腦袋上盤著辮子,腦袋垂得更低。那辮子脫散了一圈,辮梢便拖在畏縮的肩膀上。繩索把他厚棉襖勒出一道道的深溝,他是被五花大綁地綁上了。
這天氣倒真冷得夠瞧的。徐三的襠裡冰涼冰涼,好像結了冰碴子。
一九六二·二·浮洲裡
科舉時代考生攜帶文房四寶及食物的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