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三更天的光景,東南角碉樓上的鹽客從夢裡驚醒。東南角的碉樓靠近莊院大門,只聽見門前大場上人喊馬嘶,加上嘈亂的狗叫,裹在呼號的大風裡,鬧作一片。鹽客一時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不一會兒,莊院裡差不多都被鬧醒了。外面人們喊叫著,槍托搗著門,說是縣城裡的馬隊下鄉剿馬賊,趕不回城去,要在這兒借一宿。
鹽隊領頭黃二爺,偷偷告訴了長春,聽來門外盡是湖西口音,只怕是冒充馬隊的歹人。
老三永春胳膊上的槍傷還不曾復元。拿出主意來,要弄清楚是不是縣裡的官兵馬隊,那不難,讓他們吹兩聲馬號就行了。
機警的鹽客早就散佈開來,莊院的四周牆上盡是鹽隊的人。牲口棚裡的騾子也都喧鬧起來。
請外面吹吹馬號,似乎把那班不明身份的傢伙惹惱了。「要是有種,不怕把你都掃上個地塌土平,就仗著幾桿破槍抗抗看吧!」外面這樣叫喊著,虛張聲勢地拉動槍機。只聽得馬群繞著宅子四周來去賓士,遠近的狗叫愈發狂吠成一片。
要是依照長春的意思,早就要開門了;他相信自己在外邊從沒得罪過人,與人無仇無怨,沒有誰要作底,勾引馬賊來薄他的面子。
正在拿不定主意的當兒,牆上已經爬進了人。火光閃了閃,院子裡照紅了一下,連連就是兩聲霹靂,拖長著響尾,又被狂風捲斷。接著槍聲四面八方地響起,頂空密密地流竄著鮮紅的火條。
「走,咱們哥倆兒上碉樓吧!」
黃二爺把自己的雙槍分一支遞給長春。
「用慣了雙槍的,你就留在身邊吧!」
長春從一個夥計手裡接過一支裝好火藥鐵砂的土槍,端平試試。心裡可像是捱上一槍似的震了一下。
「不怪我說,」這個鹽商頭兒伏在碉樓的槍垛子上,把皮帽子繫系緊,「防人之心不可無呀,這是句老話。老大,有你騎騾子,就有騎馬的,像你這種門戶,怎麼能缺得槍桿兒!」
長春心裡可正念叨著,衝著小閨女兒那半邊浸在血水裡的臉蛋兒,自己暗裡發過什麼血誓呀!這會子手裡倒又牢牢地抓住著一杆槍。
火光,槍聲,刺鼻的煙臭味,漆黑的夜裡,人馬嘶喊,盡被翻騰的狂風攪碎了,攪亂了,盡都失去了方向。
槍戰拖延許久,就像這風勢一樣,一陣間歇了沉寂下去,一陣又猛烈起來。圩牆外不時發出致命的慘叫。
「我還是想不出跟誰有什麼冤仇!」
長春像被栽誣一樣,沒有比這樣的事,更使他感到難過;做人做到這般地步,臉上一點光彩也沒有了。他一槍也不曾打,心裡亂得很,用僵硬的手揉揉凍得痠痛的鼻子,碉樓上的風勢特別顯得猛烈、凜冽。
受傷的馬匹哀嗥著,像什麼鬼怪精靈在風裡大笑。莊院裡脫韁的騾子亂跑,鐵蹄掌踐踏在結冰的地面上,鏗鏗鏘鏘發出金石擊打的脆響。
時間讓槍戰裂得粉粉碎碎,隨著狂風飄揚四散,不覺得時間有多長,有多短。馬賊始終沒有得手,這四十幾位鹽商硬是把大批的馬賊抵住了。
彷彿快要接近天亮的時候,馬賊吹起了牛角。
「嗚——嘟嘟……嗚——嘟嘟……」
淒厲猙獰的,好似從不知有多遠的遠方隨風傳來。
零零落落的冷槍,夢魘似的,在風裡飄散著那種突發的長號。馬賊似乎估計不出老五房的莊院裡,到底有多強的槍火,馬賊一無所得而又不知損了多少地敗退下去。
真是一場沒來由的噩夢,人跌落在槍聲頓然停止的靜寂裡,反而恍惚迷離。被尖銳繁密的迸炸震動麻醉了,短時間裡似還不易清醒過來。
狗又恢復了吠叫,夜仍然是黑沉沉地緊壓住荒野。
前院裡忽又人聲吵嚷,到處仍還是跑動的牲口。長春無知覺地一層層下著碉樓,提著那杆土槍,繞進內宅的院子裡。
他自己房裡搖晃著剛剛燃起的燈光,窗欞紙上映出他女人安燈罩的手背,拉長了兩條黑影。長春駐足一下,沒有進去。前院依然亂得緊,地上淨是被槍彈打散的鹽屑,人彷彿走在雪地上。
大門敞開,風砂一無遮攔地直往莊院裡猛撲進來。過道的牆洞裡亮著油燈。
「三爺追出去了!」
噪亂的人聲裡,長春只聽出這一句。
「就他一個?」
「誰也攔不住,有兩位行裡的客人,也騎上騾子跟著追出去了。」
長春裹緊被狂風捲揚起的袍襟,發一陣子愕。
「把牲口拉來。」
他牢牢夾住那支土槍,跨上夥計們給他牽來的黑騾。
***
經過宅子背後的棗園,長春勒住騾子,緊了緊搐腰帶。牲口被頂面一股狂風逼著,直往橫裡打著倒退。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他摘下耳焐子,頭埋進騾鬃裡面想能減少一些阻力。
在他低下頭的瞬間,一聲慘叫似在不遠處傳來。長春咬緊牙齒,止不住格格地打戰。牙齒裡沙礫礫的,好像含著一嘴泥沙。
遍地盡是摧折的樹枝,向著一個方向翻滾,一團接著一團。慘叫聲起伏不定,依稀是老墳那個位置。騾子橫著軀體往前扒動,一雙手幾乎要凍在槍筒上。
就在老墳東北角的那棵大楊樹底下,長春翻身跳下牲口。似已微有曙色的朦朧裡,他繞著楊樹遍地尋視,心想著,一個受重傷被撇下的馬賊,就會赫然出現,挺在冰冷的野地上,欠動著,痙攣著,泣號哀絕……忽然他被一聲尖叫驚住。合抱的楊樹幹上靠著一個黑影。
「誰?那是誰?走過來!」
長春往後退,不自主地把槍端平。
靠立在樹幹上的黑影一動不動,只有一角袍襟不停地飄抖,一陣大風猛撲過來,長春簡直站不穩。
長春這才發現,這個黑影原來綁在樹上,他急忙跳上前去,黑影的臉旁插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那張不易辨識的臉上,發出星星燦燦的光亮,彷彿潑上一臉的水。身軀失去機能地歪扭向一邊,一動不動。
他去拔那柄短刀,順手把土槍靠到樹上一個窪窪裡,刀插進樹幹很深,扳動一下,立刻使這人尖叫起來,原來刀子把這人的一隻耳朵釘在樹上。這是很容易使人明白的,馬賊從湖西冒著風砂乘夜過來,卻完全失風,於是把這個作底的,綁在樹上凌割了。
長春認不出這是誰,臉龐中央兩個大黑洞,鼻子似乎被割去,另一隻耳朵也已失掉。臉上流著血水,晶瑩地閃亮著。他不禁周身一麻,接著又去扯動這柄短刀,滋滋咂咂發出黏膩撕裂的聲音,聽來好似牽動到肺腑深處。
這人痛得從昏迷裡清醒過來,窩心般地尖聲號叫。這一聲對他似很熟悉。
「大春,你怎麼做出這種事?」
他愣上一愣,連忙將剛剛拔下的利刀,去割那些繩索。溫熱的血液還不時滴下,落到長春的手背兒上。
大春的袍子前襟提上去,掖在搐腰帶裡。那上面,以及那些被割斷在風裡飛舞的麻繩,盡都凝固著血凍。
「站得住嗎?」他問,繼續摸索那些捆綁住大春上肢的繩釦,一一割斷之後,一手扶住那個搖晃的軀體,取過一旁的火槍,像伺候一個瞎子似的遞到大春手裡。
「先拄著,忍一會兒。」長春又連忙蹲下,割那些綁在小腿上的繩子。
大春咬牙切齒地哼著,罵著,不知他罵的是誰,搖搖晃晃地拄著那杆土槍,他俯視著蹲在自己腳前的長春。
清晨暗暗地展現了,滾滾黃沙經過一夜翻騰,毫無倦意地仍然狂刮不停。倚在大春背後的樹幹,足足一個人抱不過來,一樣地也被搖動著款款擺盪。長春的皮袍角在風裡刮翻過來,雪白的羊毛染上了從大春臉上滴下的鮮血。
不知是什麼忽把大春激怒,一雙悲慘的眼睛直直地瞪住蹲伏在他面前的長春。他雙手提起土槍,盡他所能地提得高高的,高高的,對準長春戴著皮帽子的後腦上,狠狠直搗下去,自己也隨著摔倒。
受了這一下沉重的擊打,長春的身體慢吞吞地拱起,然後一下子倒下。
冬季天明總是遲遲地、遲遲地來。寒風裡沉睡的土地被愁慘的黃霧覆蓋著,蕭瑟不醒。
大春跪倒在地上,拾起那柄跌落在長春手邊的刀子,雙手劇烈地顫抖不止。他搖擺著就要昏過去,把那尖刀送到自己胸前,一雙眼珠子好像瞪出了眶子。他聽得清清楚楚自己的牙骨慄慄地打抖。模糊的一張血臉蒙上一層泥沙,現出深紫的窖洞,眼淚汩汩地流下。一切壞到這樣的地步,這個太壞待他的世間似在逼著他,不再讓他逗留。他望著仆倒在面前的長春,翻上去的皮袍後襟,白色的羊毛被他的血染上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隻被狼咬傷的綿羊。
在一個永世不可挽回的轉念間,一個悲運開始,他把刀尖按進長春的脊背,直按到刀柄的護手擋住,再也按不下去。
大春已經喘作一團,一點也動不得了。
被殺害的長春從昏迷中被刺醒,臃腫的身軀在刀下盲目地抵抗,拱起來,終被大春壓下去,大春這才鬆開手,滾到一旁。從他哮喘和呻吟的血嘴裡,從割去鼻子的黑孔裡,噴出一縷一縷乳白的氣體。
長春一雙手痙攣地,深深地,抓進泥土裡去。一雙被飛砂迷住的眼神似乎鬆散了,衝著瞌睡似的緩緩張望著四周,那副天生的笑容依舊停留在他痛苦的臉上。他迷惘地望著大春,下巴抖動著:「你……太……太過分了!」
大春仍在喘哮,坐著往後退,咬緊他那滿嘴的碎碗碴,手指著長春:
「不是你,我落得這樣慘?——不是你!」凝固著黑血的嘴唇,長長地下垂。一隻血手狠狠地掩住那割去鼻子的創口。他眈視著長春,眼看著長春的臉孔重又埋進泥土裡,抓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似乎什麼他都不要了。皮袍的後襟仍在無知地拍打著。
飛砂又一陣蜂擁襲來,打在身上,刷啦啦,刷啦啦……一波一波,努力想把什麼掩埋下去。
大春跪著爬過來,他的凌亂不齊的牙齒染紅了。他撿起長春連著耳焐子的皮帽和那杆掉了火信的火槍。在睜不開眼的風砂裡,踉蹌的影子,一步一拐地走去,走向長春撇下的那頭黑騾子那裡。
老楊樹在風裡嗚咽,不知他是哀哭那死去的,還是哀哭這活著的。
笑容不曾離開長春,笑容陪伴他葬到地下。抬到家以後,他曾清醒了一陣,定定地望著永春,沒有再說什麼。在他擦洗去泥沙的面孔上,彷彿知足地跟這個陽世訣別了。他臨終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口裡湧出一點點淡紅色的血水。
「馬賊……殺……殺了我……」
眼睛定定地盯住永春。他費盡很大的氣力,仍沒說完他要說的。
***
時光就在一年又一年殘冬的風季裡流轉而去。
風季來時,這一年的歷書就翻完了。旱湖裡飛砂走石,風在屋頂上日夜地呼嘯。炕上老祖母的故事裡就會念起那一年的風季,那一年臘月將盡的時節,那樣酷寒死黑的夜裡,歹人們的牛角嗚嘟嘟地吹呀,不是賤年也不是凶歲,沒有出過南虹和北虹,萬家莊走的是刀兵運,那頂髒帽子誰都認得出是大春的,大春就沒再回來。
老楊樹還在,風裡雨裡熬過一年又一年。打那年起,兵亂,瘟疫,老黃河又發了一場大水,在劫在數呀!
出外十九年的大春漂流回來了。沒有誰還認得出,人都說他早該死在外邊了。
家早沒了。大水那年,他十爺趕去湖邊發橫財,打撈到一張八仙桌,再下去,就被水頭沖走,屍骨無存。他女人孩子連同老母親都死在瘟疫裡。流沙也把田地掩埋了。只剩下一個大小子沒人收養,宿在鎖殼門裡看祠堂。那一年鎖殼門的家鴿飛走了,大水涸下去,才又飛回頭。
沒有人知道從哪兒流落來的這個瘋老頭,滿身的膿疥,拖一支打狗棍。灰巴巴好像麻胚一樣的鬍子和頭髮,不知有多少年月不曾剃過,披散著糾成一團團的氈餅子,把一張臉遮去大半,露出邪氣的小眼睛,有一隻蒙著一層白翳子,眼水不斷地從那裡流下。一行淚溝,通到被割去鼻子的洞孔裡。那樣深黑的洞孔,不知何年何月流得滿。
這個瘋老頭流落了來,就住在鎖殼門的廊簷底下。嘴裡終日不停地跟自己說這說那,說到興起處,就會一陣子跺腳捶胸地撕扯他那滿頭的氈餅子。誰也聽不懂他跟自己辦什麼交涉。便溺起來從不擇地方,只見每天被住在祠堂裡的那個大小子擎著笤帚,家前屋後攆著罵,攆著打。
歪在門廊底下歇午的漢子就會笑著說情了:「噯,瘋老頭,唱個小唱兒!唱個小唱兒就不揍你了。」
躲在毛髮底下的那隻邪氣的小眼睛,狡獪地盯著擎起的掃帚,然後總是荒腔走板的那兩句:「悔不該哎……圖財害命……把那天良喪,現世作孽哎……哎……現世報……咚嗆一個咚嗆……不等陰地府走那麼一遭哎……咚嗆一個咚嗆……」
瘋老頭餓的時候,就端著一隻葫蘆瓢,跟莊子裡討點剩粥喝喝。他不跟誰開腔,只打著手勢跟自己說東道西。落雪的天氣只有一張挺硬的狗皮披在背上。風季過去時,人想起老瘋子,整個風季不知他躲到什麼地方去,餓不死也該凍斃了。風一住,老瘋子又端著葫蘆瓢,後面跟著一夥兒孩子。
叫他唱個小唱兒吧,還是那兩句:「悔不該哎……圖財害命……把那天良喪……咚嗆一個咚嗆……」
「算他是隻蛤蟆精吧,風季裡他吃下靈芝草,地底下入蟄了。」
人都這麼說。新年裡,孩子用點著的爆竹,衝著瘋老頭身上丟。爆竹炸了,瘋老頭跌到地上。
「天兵天將呀,」瘋老頭望著孩子,「他家哪來那許多的快槍呀。」
孩子再把一顆爆竹放在瘋老頭背後的狗皮底下,等著看爆竹炸響時,會不會把沒毛的狗皮頂得跳起來。
***
無邊無際的黃沙,天氣真的熱到頂兒,沙灘上白耀耀刺眼奪目的一片灼熱。騎在麥紅騾子背上的那人,踽踽地向著鎖殼門行去。看上去要多孤單,有多孤單。
這是永春第七回出去尋仇,這一次出去最久,前後快一年了。
還是那頭騾子,槍不是當年的槍,衣裝不是當年的衣裝,萬家莊也不是當年的萬家莊了。
遙遙地望見鎖殼門,家鄉的泥土愈近,近鄉情更怯,老三的心情愈沉重。腳跟不住地磕著騾子,緊趕慢趕總不能一步踏進家門,又害怕要看到家人。那一堆墳土上長著白茅草,松柏不知更有多老,快二十年了,仇在哪裡?空著一雙手回來,尋仇尋老了萬永春,仇還是那樣地新呀!
二十年裡,不少親友幫他打探,湖西的行商、鹽客,也曾不斷有資訊給他。傳說是他們萬家莊有個作底的,勾上五毛臉那股馬賊,扒他本族兄弟的灰,擔保莊院裡只有四五支破槍。五毛臉親身出馬,由那個作底的領著,指明瞭門戶。誰知一頂上火,估不透莊院裡到底有多硬的槍火,連連倒掉八九個,馬匹丟了五頭,恨得五毛臉綁住那個作底的,凌割了鼻子耳朵。要不是裡面的快槍手追出來,就要來一手活剝兔子,賺張人皮帶走了。
這一本老賬裡的人物,沒有叫明誰的名和姓,作底的是哪一個,誰也猜得出。可到底是誰殺掉萬長春,要是由官家來審理,就該算是無頭案。只有永春心裡有數兒,老大臨終時,定定地望著他,說得明明白白是死在馬賊手裡。馬賊深怕結下生死大仇,瞞得緊緊的。五毛臉死有十年了,他那票馬賊早就拆了夥兒,想打聽出究竟是哪一個下的手,費去他二十年,七趟飄泊,走遍湖西方圓二百里,鎖殼門如今又豎在眼前,空空的一雙手,怎樣去給老大上墳?真真的說起來,老大該是完在他手裡;他傷了大春的子孫堂,才惹出這一筆冤債。不是他逞強,抓過鹽客的一條小馬槍,跨上麥紅騾子去追馬賊,他老大那樣小心謹慎的人也萬不會單槍匹馬緊跟著追出來。老大一死,他才懂得自己連老大一半也不如。家裡遭到那場變故,好似房子倒掉半邊牆。老大在世的時候,只見他笑眯眯走裡走外,不說不道的,門戶就是那樣頂住了。家裡乍乍地少掉老大,到處都覺著有他那個人,到處又見不到他那個人。二十年裡,他什麼也不管,把農事交給大夥計,把老集上的生意交給管賬的,只想著尋仇,一匹麥紅騾子伴著他,走南到北,一晃就是十年,再晃又快一個十年。
他追著一根線索,大春留下在他老大身邊的那頂帽子。老大被殺害時,大春必定在場。找著大春,就找得著兇手。
這是第七趟回來,快二十個年頭了。尋不到仇人,還有八回,九回,還有另外十個年頭等著他,只要活著,就不皺皺眉。
鎖殼門還是鎖殼門,連同門樓上飛著走著的鴿子,門前的老柏樹,門底下的花石鼓,青石臺,都是一個整的,沒有變什麼樣子。多少年的災荒裡,是什麼把鎖殼門收藏起來了,卻沒有人把莊稼收藏起來。
天已過了晌午,老柏樹的蔭涼裡空落落的,鴿子走來走去,不為找食物,也不為著走向哪裡去,總愛那樣匆匆忙忙地走著圈子。
樹蔭的沙地上,不知是誰在那兒,蜷曲著像條狗。枯瘦的光脊樑上沾著泥沙。蠅子一窩又一窩叮吮著腿上的那些膿疥。
永春盤著騾子繞過老柏樹。那邊大塘四周的楊柳樹上,知了該有成千成百只,孩子擎起長長的高粱稈兒,尖上挑著面精黏知了,孩子和知了叫嚷成一片。大塘裡映出另一面天,豔藍豔藍的,把柳條也染藍了。
鎖殼門嚴嚴地關閉著,好像有一百年都不曾開啟。永春仰臉望著沉暗的塗金字,望著瓦椽裡鴿子窩懸下來的細草。望著這些,心裡不由得又痴痴地想,那一年也正是趕著這種熱天,正是他從湖西經營回來,為二腰子過繼的事,祠堂裡擠滿了族人。要追究起老大凶死的事,也許該從那個時候算起吧!
深深籲一口氣,手底下輕輕帶過皮韁子。他這一回身,不由打一個冷戰。剛才地上蜷著的那個,正坐起來,坐在那裡斜吊眼睛瞅著他。他真不以為竟然這還能是一個人,這不是一具殭屍麼?披頭散髮,倒叉著眼盯住他。從騾背上看下去,就是一堆桑樹根,金黃的根皮,根丫裡夾著泥土塊。背後撐在地上的一雙皮包著骨頭的胳膊,哪裡還是人身上長出的肢體?這是哪一房的老人?永春策著騾子湊近去,想認個清楚。忽然這老人好像繩勒著脖子地叫著,聽不清叫的什麼,咧出一嘴碎碗碴似的牙,恐懼地仰著身子往後倒退著,黏涎掛在鬍子上。
永春好似發現到了什麼,恍恍惚惚的,一時又接連不上似斷似連的記憶。眼看著這又瘋又醜的瘦老頭,對他這樣惶懼,反使他不解地蹉跎不前了。那一對瘦得剩下膨大骨節的膝頭,緊緊夾住,不住地往後挪動。永春眼睛愈瞪愈大了,瞪得眼珠子發酸。
瘦老頭被柏樹根攔住退路,就想扒住樹幹爬起來逃跑。一面大叫著:「長春!饒命!饒命!」一下一下拱著手,直直地跪在地上。
「起來!」永春並不知道自己說的什麼,一隻手撫摸著面頰,疑心自己怎麼和他老大這樣相像,被看成一個人。
「饒命!長春!」老頭對他拱手不及,又磕著頭。被割掉鼻子的窖洞裡,鮮紅的肉腔一閉一合地喘呼,腦袋生瘋似的猛搖,不停地猛搖,斜著臉看他。
手按在腰裡的皮槍套子上,用過了頭的力氣摳開那顆銅釦子。永春覺出自己身上好像發起寒熱,臉色變得鐵青,咬緊戰慄不止的嘴唇,不自知覺地一點點從鞍子上滑落下來。
猛地他醒過來,悽慘地笑笑。罩在麥秸草帽底下的他那張臉,生來就難得有過爽朗的笑容,二十年來愈發沉落在幽暗的怒氣裡,眼前他笑了,傷痛而又譏誚地笑了,低垂著嘴角,雙肩發著抖。他的背後襯著晴朗的藍天,鎖殼門高聳的龍昂上走著鴿子,來去來去走得那樣急切、煩躁。陽光照在灰色的翎羽上,一個光熠又一個光熠,駝著閃閃耀耀的藍星星。
永春順手把韁繩丟到騾脊樑上,一步步走近去。他叉著腰,對襟麻布小褂摟在後頭,露出肥厚的胸脯,心窩裡可以數得出有幾顆汗珠子。
這瘋子顫巍巍地扶著樹幹站起,仍不住地猛搖腦袋,斜瞄著永春胸口。那隻被割去的耳朵,正對著永春。
「你……你沒有挨……殺死?長春?」
藏在亂須裡的嘴巴咧了咧,眼底現出一絲兒笑紋,盯緊了看著永春胸口,看看永春板硬的臉膛子。
一隻手像腐朽的樹根一樣,伸上來,戰戰索索地摸弄著永春胸脯,臉也幾乎要湊到上面。只聽他嗚嗚咽咽地念著什麼,彷彿又是一種快樂的呻吟。「長春……啊,這就好……長春呀……」這樣地嗚咽著,隨又轉到永春的背後,戰戰索索地掀起麻布小褂的後襟,用那粗糙刺人的手,摸弄永春的光背。
「嗡嗡……長春……老天爺搪住啦……嗡嗡……老天爺……」黏著痰涎的喉嚨管裡,衝出這樣嘶啞的嗚咽,像是什麼古墓底下的魂靈在那裡訴說一樁沉冤千載的舊案,低沉得不似陽世裡聽得到的聲息。
永春一臉的死灰,狠狠咬嚼著嘴唇,眼神空空虛虛不知凝視著一個什麼所在。二十年的冤仇,一旦大白,他得先讓自己調理一番,再讓自己相信,然後再看怎麼樣來對付這個仇人。
他從肩頭上顧盼著背後這個瘋子,逐漸認清這一張二十年前的熟臉。這張臉經過那樣大的破壞之後,還能剩餘下的好像不多。也許只有永春還能辨出那些經過仇人的眼睛放大的細微的痕跡。他陡然轉過身來,扼住瘋子的咽喉:
「說!哪一個?」
他這樣搖晃著瘋老頭,就像搖晃二腰子挖了一半的那棵樹根一樣。
「哪一個?說!哪一個殺了長春爺?」
「我……嗡嗡……我……」
這個醜得可怕的老頭猙獰地笑著——他不是要這樣地笑,那張破爛的臉孔使他成了那樣。
「是大春殺的長春?」
「你知道……嗡……嗯……」這瘋老頭快樂地笑得那樣慘烈。好像被他這樣狠勁地搖晃,是樁樂事。「嗡……長春呀,你知道,我……是我……」
永春掉轉身去,縱上了他的麥紅騾子,拔出槍來,喀嚓一聲撥開保險,槍口慢慢地舉上去,停在空裡。
從那兒往下劃一道弧線,彈丸就會應聲射出,穿進地上這個瘋老頭的腦殼,胸口,或者更殘酷地打在不是致命的去處,腿或者膀臂。他可以隨意扣下扳機,隨意叫這個仇人死,活,或者打他一個滿身的蜂窩。
卻在這時,耳邊有他老大臨終時的遺言:
「馬賊……殺了我……」
不單是近乎耳鳴的遺音,當年兄長那失神的眼睛也在定定望著自己。
恍惚之間,他明白了長春遺留下的願望,正像他受了那次槍傷之後,長春一次又一次地叮嚀他:「這個仇不能再結下去……」二十年來,對於臨終留下的那個囑託,他始終認定是要為他報仇。他不曾懷疑那個遺言,一如不曾忘掉那個遺言。二十年後的今天,才領悟到長春臨終時的苦心。
他把腮頰咬得發白,心裡一酸,不覺間眼淚落下來,為這筆血仇,二十年來日日夜夜不能安枕;到頭來可並沒懂得老大彌留前那一點心意。
含淚的眼睛,望著地上那個模糊的人影。已經流落成這副形容的大春,似已扣不響他的槍,手脖兒軟了,槍從他手裡掉落到地上。
天空晴朗朗的,一兩朵雲絮靜靜貼在上面。塘邊柳樹上的知了睏倦地鳴叫著。熱熬熬的天氣,熱熬熬的下午,太陽照在祠堂那兩扇好像封閉了幾百年的大門上。大門緩緩地開啟,鈍重得像是滾動一架大石碾。
門裡一個小夥子,低著頭,正往頭上戴著斗笠往外走。兩人對望著,都想招呼什麼。小夥子呼一口氣,制不住的笑容綻開了。「永叔,你這剛回來?」
永春不知自己還會不會笑,眼淚還掛在鼻翅上。臉像被冬天冷風吹過那樣乾巴巴地發板。
小夥子站到高石臺邊口,跟他騎著騾子差不多高。
「永叔,你這一趟……有兩年了吧?」
「沒有吧!」
這是下一代了,仇恨似乎是遙遠遙遠的,卻有一種會心的難堪不便明說。
「有個影兒沒有,永叔?」
這話問得永春覺著有點兒被譏誚,不由瞟一眼旁邊的那個瘋老頭。
「老瘋子,你還不滾遠點兒!留神騾子踢爛了你那把老骨頭。」這小夥子跺著腳把瘋老頭嚇唬走,存心要施點兒威風似的。
「你那是對誰?」小夥子這樣粗暴,很使永春吃驚。
「誰?誰知道哪兒來的個老瘋子!快上一年了,打著罵著攆不走。」
「沒誰認識他?」
「誰認識他?」小夥子那神情,好像若有誰認識那個老瘋子,誰也就該發瘋了。
永春勒著騾子往後退了退,隨即一抖韁,打著騾子跑開了。
「永叔!永叔!」小夥子發現地上遺下一支短槍,忙著拾起,跟在後面喊,永春已經轉過那邊的前宅子。小夥子看看手裡的槍,驚詫地四顧著,然後又往前追去。
柳樹上的知了細聲細調地扯著旦腔,只怕要唱到天長地久了。逮知了的孩子,一個一個精光光地跳進大塘裡,喊叫和嘻笑,還有的哭鬧著。大塘裡砰通砰通地水花四濺,水裡另一面嬌藍的天空,倒映的柳樹,都被擊打粉碎。夏天還長得很,宛似塘裡的水,看不到底兒。
***
轉眼又十年;再轉眼又是十年,人生沒有幾個十年。始終被永春隱瞞著,沒有人知道那個宿在鎖殼門廊簷下受苦受罪受戲弄的瘋老頭到底是誰。
「天罰吧!」永春常時不由自主地嘴裡這樣地念叨,望著藍天和白雲。他念叨著這個的時候,心裡可一直是沉甸甸的,總好似失落了什麼,沒有寬慰和樂趣。悶在心裡的固執一天比一天更老了,更堅硬了。在風季來臨的時候,在大雪紛飛的嚴冬裡,他的心裡就憤恨地狂呼著:「老天!刮吧!下吧!只要不讓他死掉!」想著蜷像一條癩狗臥在鎖殼門廊簷底下冷得發抖的瘋大春,他就要親眼看著他怎麼樣地在受苦受罪。只他一直不曾再去看過他。
每年風雪過去,瘋老頭照樣又出現在戲弄他的人面前。不再是祠堂的那個小夥子擎著笤帚攆著打他;小夥子已在祠堂裡生兒養女。他那些兒女接替了他那柄掃帚。
瘋老頭最後病倒了,沒有人管,不吃不喝,挺在又冷又硬的青石地上。不知誰個發了慈悲,給架起幾捆蘆柴,多少搪住一點兒風雨。
當上族長的萬永春,已經頂著一頭斑白的頭髮,長鬍子拖過馬褂襟兒。麥紅騾子陪伴他大半生已經老瞎了眼睛。如今離不開一根黃楊木的龍頭柺杖,走到哪兒拖到哪兒。
當年看祠堂的小夥子,跑來跟族長請示怎樣處置老瘋子。
「眼看就剩一口氣啦,死在咱們祠堂裡怎麼成?」
永春拖著柺杖,進去戴風帽。「我去看看,去看看。」他真該去看看了,錯過這一次,也許永世再也看不到他這個仇人是怎麼樣活在那兒受天罰。
鎖殼門的廊簷底下,幾捆蘆葦斜靠在牆上,下面露出一雙光赤赤的泥腳,上面淨是裂縫。這是被天和地、和人們遺忘的一個角落,不像還有什麼生氣留存在裡頭。蘆花在風裡飛揚四散,飄著,飄著,把覆在下面那一絲殘留的生命帶去了。也曾是一條生龍活虎的漢子,一生裡抓打啃咬,總想多給自己爭得點兒什麼。想要的不多,得到的很少,這樣就是一生了。這一雙腳正正經經地下過田,也跑過賭局,橫穿過旱湖,勾來馬賊凌遲了自己。然後流落在外走東走西,這雙腳又擱在這兒。還要走嗎?還能再走嗎?
永春把靠近腦袋這邊的一捆蘆草掀開。白花花的一團毛髮,遮不住臉上那三個惡黑的洞穴。不剩幾顆牙齒的癟嘴痛楚地扯在一邊,固定地一動不動。永春湊近去,自己的影子把這個角落遮得愈發灰暗了。
「大春哥……大春哥……」
望著僵硬的殘缺不全的臉,永春低聲喊著,彷彿不能再禁止自己不憐憫。他伸手去試試鼻息,手觸到冰涼的面孔,不由打一個寒顫,隨即蓋上那捆蘆葦,好像那是他的惡跡,怕人發現到,趕緊掩藏起來。
「永叔,你老在叫他誰?」背後看守祠堂的那個問道。
永春一臉的僵白,回身望著大春僅有的這個兒子。高石臺下面站著不少族人,都在驚詫地看著他。
「給他口棺材!」這位族長拍拍沾在袍袖上的蘆花,「我那兒有現成的木料。」
「把他葬到咱們老陵裡。」他說。
「永叔,他……?」
永春搖搖手,匆匆走下高石臺。在他穿過族人面前的時候,愧疚好似一副磨盤壓在背上,傴僂著躑躅走開,把全身的重量支在黃楊木的柺杖上。鎖殼門前的沙地留下一個一個深深的小窩兒。
誰也不能相信,瘋老頭又從這樣沉重的一場大病裡闖過來,不知為什麼,上天執著地要他活下去。
大家獲知這個瘋老頭竟是老十房的大春以後,祠堂裡頓然不似往昔的那樣冷落。瘋大春被安置在祠堂裡面,有了親骨肉,親族人,族長不時供養著飯菜,補養他那衰朽的身體。儘管他得到了這些,他都不知道了,對他沒有多大意思了。可他拗著勁兒地活下去,這是真的。
經過這一場重病,瘋大春的背更駝了;又多出新的毛病,終日終夜地喘哮。一陣子咳嗽上來,渾身戰慄地痙攣著,抽筋似的,白髮飄亂的腦袋就會鉤到襠下,縮作一團兒。
跟他同一代的老婦人都在說:
「還回來幹麼呀,活現世的!」
「可就不肯死呀!凍,凍不死,餓,也餓不死,罪受不完,就死不了。」
孩子可不管那許多,老遠用石頭子兒去丟他。
「老瘋子,唱個小唱兒吧,唱就不揍你。」
孩子該是他的族曾孫、族玄孫輩兒。他已經唱不出,只用喘哮和咳嗽代替那兩句荒腔走板的小調。
孩子鬧人的時候,做孃的就用老瘋子來嚇唬:
「哭吧,老瘋子聽見了把你抱了走!」
大春好似就只為這些而活著,依然是不住嘴地說東說西,誰也聽不清他跟自己辦不完的交涉。六十也有了,七十也有了;人說他還能活到八十歲,九十歲。總還要活下去,受苦受罪下去。
老祖母的故事都是那樣遙遠,唯有這是例外。老祖母的故事裡總是善有善果,惡有惡報;惡人暴死,好人享福。唯有這個也是個例外。
老祖母就告訴孫兒們說:「好人不長壽,惡人活萬年。」
孩子瞪大了眼睛,這不對呀!
然而每年年底,風季照樣地來了;在那些時日里,老祖母又將搬出這樣的故事,小一代的十分相信那一些,因為鎖殼門那裡,就有那個可供他們丟石頭的老瘋子。夢裡時常會有他,嚇醒了,望著深黑的夜,狂風從屋頂上呼號而過。褂兜兒裡偷偷裝進石頭子兒,安慰地重又睡去,打著輕輕的、甜甜的小呼嚕,夢見瘋老頭被他們打死了。
一九六一·五·三〇·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