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帖

鐵漿 朱西甯 第2頁,共2頁

「他有大糞吃。」二哥說。我發現二哥在吃什麼,好像吃桑葚,嘴唇烏黑的,石碑上那張仿紙沒了。他把那張仿紙吃掉了,重又到石碑前面裁紙去。

「你怎麼不會餓死呢?」我問他。他一定吃掉不少的死屍,也許吃了他自己的閨女,瞞著不肯說。他現在忙著吃他破襖領子上的蝨子。

「你怎麼沒有餓死嘛!」我喊著。

「我啊?」他抬起頭望著我,臉上的肉扭在一邊。那一口又長又稀的老黃牙帶著血,真像吃死屍的。他指指身子下面坐著的墳坡:「不是這位史大善人放賑,不知要餓死多少啦!還有我這個苦老頭?」

我瞧著身底下面坐的這墳,順坡子望上去。這樣大的墳堆,或許要拖上一百掛牛車的土才得堆上這樣大。做什麼呢?死人埋在下面一定很悶很悶。

二哥又開始往石碑貼上第三張仿紙。現在就是揭下來一張就是字帖,揭下來一張就是字帖,不一定比湯瞎子說明他怎麼沒有餓死更能惹起人興頭。

「那昝子,史大善人放賑。」湯瞎子把一隻胳臂伸進襖袖子裡,往回一抽,把袖子翻了過來。

「什麼叫放賑嘛!」

「就是嘍!」他說,「放賑都不懂,還是小先生!放糧啦,懂吧?」

「放糧是什麼嘛?你才不懂。」我抓起一把土撒他,「你懂得我們要做什麼嗎?」

老頭子撲撲身上的土:「放糧也不懂?放豆餅——打油的豆餅!」

「放豆餅下肥啊?」我覺得很可笑,他亂扯。「史大善人開油坊?」

「豆餅是朝廷上的,懂嗎?朝廷信得過史大善人,就請他包賑,懂嗎?」

「朝廷上哪來那許多豆餅?朝廷開油坊啊?」

「朝廷開什麼油坊!」臭老頭把破襖胳肢窩兒那裡送到口裡去咬,就像是鼻子埋在被窩裡說話,「史大善人說的,光緒皇上親到西天王母娘娘那兒請來的啦!豆餅上還灑上仙水,吃了可經餓著。」

「屁的光緒皇上!他能到天上去啊?」

「嘿,別瞎說!」老頭子臉色忽然變了,「皇上也是隨便說著玩兒的?」

「怕什麼!他有多高的梯子?」

「別不懂事兒,小先生!哪有唸書人不尊敬皇上的?」

再沒有比挨你瞧不上眼的人數說更叫人無趣的了。我抓過他身旁的糞勺,往石碑上拼命價敲打,好讓他著急,怕糞勺柄子打斷掉。

「別打人家的石碑呀,史大善人的!」他伸手來抓糞勺。但沒有意思非要奪回去不可,只想阻止我不要再敲打,我便用糞勺去刮石碑底端那些幹綠苔。

這一次二哥放刁了,他讓仿紙上顯出字跡以後,用大筆沾著墨,一筆一筆去描那些沒字的地方。那可很累人,我瞧了一會都覺著手脖兒酸。

瞎老頭停下手來,瞧著二哥發愣。「我懂啦!我懂啦!」他嚷著,顯得興高采烈的,「我懂得啦!……」

「你懂得那叫什麼?」糞勺刮在凹進去的字上,咯噔噔咯噔噔地顫跳。

「我懂得!我懂得!」他固執地唧唧咕咕跟自己說。重又傴僂著背,捉他的蝨子。

「行善落善報,不假呀。史大善人救活多少性命!無其數……放過賑,他史家一下子就發旺了,懂嗎?」

「怎麼呢?」

「怎麼呢?」那隻獨眼好似埋怨我怎都連這個也不懂,「做了好事哪有不發財的!」

「你怎麼不也去放賑?又不要你自個兒出豆餅!」

我望著二哥,已經描出四個大字。那張紙正好足足容下二十個字。

「你不要刮成麼?颳得人周身起雞皮疙瘩。」二哥停下筆,看了湯瞎子一眼,衝著我丟個白眼,「沒出息!」

「你才沒出息,偏要刮!」我就用勁刮那幹綠苔,恨那聲音不夠大。反正那字帖費他那麼大的精神,做成了也沒有我的一份兒。

「湯瞎子,」我喊得很親,故意氣氣二哥,「史大善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善人善人嘛,敢情是好人。」

「怎不叫史大好人呢?」善人一定不跟好人一樣,我想。

「是啊,叫史大善人。」他用先前那個法子,把翻過來的袖筒翻正了,又去翻另一隻,「善人是善人,善人可沒得到善終;到頭來尋無常了。」

「什麼尋無常嘛!」

「一根繩子掛到梁頭上,吊死啦!」

「上吊疼不疼?」我問。

「那大片傢俬,什麼福不夠享的?當了年把和尚才上的吊,也不知怎麼落到那個結局。」他擤了一大把濞子在蒲鞋頭上。

「當過和尚再上吊,是不是就不疼啦?」要不,怎麼刀子鈍了,人家就說:這刀,殺老和尚不淌血的?

「傻蛋!」二哥又插嘴罵人。

「怎麼他要上吊呢?」我用那糞勺刨土,存心想把土濺點兒到二哥鞋殼兒裡。

「他幹麼上吊?」我問。

「說是……」湯瞎子揚起頭來想,眼睛眨上好久,「說是他家從前有個丫頭,史大善人要收她做小房,那丫頭命薄福淺,上吊死了。死了就死了罷,到了陰間才又後悔,又來勾引史大善人,想到陰間去做夫妻,見天附在史大善人身上。史大善人給纏急了,出家做和尚去了。」

「那個丫頭是吊死鬼不是?」

「到底還是把史大善人勾引去了,那個不要臉的丫頭!」

「變成吊死鬼來勾引史大善人的是不是?」

他咂咂嘴,好像光吃襯上的蝨子還不解饞,又想起身邊的氈帽殼兒,打裡頭捏一塊好像是麵筋泡一類的東西送進嘴裡。「史大善人三個老婆啦!修德的。」

「湯瞎子你有幾個老婆?」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他要是有老婆,是件頂可笑的事。

「前世,我有五個,算命先生算的。」他豎出五個指頭,一個個數著看,彷彿他前世的五個老婆變成這五個指頭了,今世還能認出哪個指頭就是哪個老婆。他說:「這輩子得折一折,命裡沒有了。」

「討小老婆的,沒一個好東西!」二哥照著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他望著湯瞎子,希望他能找出理兒來說,討小老婆的也有的是好東西。

那嘴裡的麵筋泡還不肯輕易嚥下去,老是嚼。好像老是嚼老是嚼,能把一個麵筋泡嚼成三個。

「你聽見沒有,我二哥說的?」我伏他耳朵上嚷,似乎他的耳朵也應該聾一個才對。

他把棉襖披上,一面穿袖子,一面歪著臉,用他那隻獨眼湊近就要描成的字帖上,一瞅就瞅了半天。

「你也認得?」二哥閃過身子讓他看,瞪著他。他望望二哥,遲鈍地退開了。

「討小老婆是不是好東西?你不說,我就不給你糞勺。」

老頭子好像曬了一陣太陽,曬得很舒坦,連一句話也懶得說了。只把一隻手朝我伸著,表示他要回他的糞勺。

「是不是壞蛋才樹石碑?」我逼著他問。

湯老頭拍拍屁股,似乎寧可不要糞勺了,也不想再說什麼。然後他垂下手去,彳亍到石碑前面,蹲下來,很像要給史大善人磕幾個頭似的。他卻是動手去收拾那些燒化的錫箔,裝進他勒腰的破洋麵口袋裡,說那個可以賣給收金銀灰的,去化錫。

二哥總算描成了一張字帖,還不肯立刻揭下來,怕揭壞。

不管是刷的,捶的,還是描的,那總是一張挺像字帖的字帖了。那上面的二十個字是:

濟貧敦鄰

腸仁義道

邇鄉黨揚

波慈悲佛

假年痛失

看不懂,什麼人都看不懂的。也不像「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那樣讀得順口兒。有的字我連認都不認得。

刻這些字在上面做什麼用的呢?是不是專門留給人去捶字帖的?

忽然莊子裡有人喊呼,一定是大夥計在找我們。我有點膽怵了。要是能捶出一本字帖,也許我們就能馬上理直氣壯地應他一聲。

遠遠望過去,家後嫩綠的桑園那兒,有幾個小孩子提著筐子跑。只見大夥計揚著大鞭跟在後連追。那大鞭對著空中每揮一下,總要停一刻,我們才能聽見「ㄅㄧㄚˋ(臺灣注音,bià)——」的一聲。

「怎麼辦?有人偷我們桑葉啦!」

把湯瞎子的糞勺狠狠丟掉,我望著二哥,心裡冷冷的。

一九五八·三·一·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