劊子手

鐵漿 朱西甯 第2頁,共2頁

「你還沒聽那個罵法啦,五爺!」

「我怎麼沒聽到!昨兒晚上廖師爺在我那兒燒煙……」

「大堂上就罵開了,聽說是。」掌鍋的說道。

「怎不,衝著堂上老爺們,呸!唾沫吐過去,你們說他罵什麼來著?——我莊稼戶唾沫是吐到手心兒做活的,今天吐你們贓官,算我這口唾沫白糟蹋了。」

「罵絕了,罵絕了,這簡直是。」尤胖子拍桌打板的。

「可不是罵絕了!我傅二畜心裡頭一佩服,手底下差丁點兒出了毛病,找不到刀縫——二十年的老手藝,他孃的!」

盤子裡五味俱全的炒心片兒,就這樣靜靜地聽讓圍著它的傢伙是是非非著。

「大師父,」買鍋的夥計提著炒過人心的新鍋子問道,「摔啦?」摔鍋對於顧客是個交代,對於這個貪玩的夥計則是件很有趣的消遣——公然地帶點兒揮霍卻不必疼惜的快意。他提到門前,摔在大街的青石板上,意外的那鍋子沒有料想的那麼粉碎,於是撿起來,又作了一次消遣。

尤胖子迴轉臉來:「大夥兒都傳著,這漢子是冤枉了。」從肩膀上抽下手巾擦了擦油膩的鼻子。那鼻頭紅紅的,把人弄成很傷心的樣子。

「也難說。」年輕計程車子老是有什麼顧忌似的,不敢苟同死者是冤枉的。

楊五道:「俗語說是:殺人償命。更別說殺的是個鄉董!試問,哪個鄉董老爺不是有財有勢的地頭蛇?你說我這話呢?」瘦臉送到青年士子的臉上,彷彿徵詢後者有否異議。因為座中只有這麼一個鄉下來的,知道實情。後者卻像受了栽誣似的道:「說是那樣說,也不罕定,就拿舍下說,家祖父就……」

「都沒好的,我說!」傅二畜是有意掃農家士子的興了,「就說我家小孩子他三姨唄,吃盡了鄉董的訛詐。你到縣裡來喊冤告狀嘛,孃的個×!官官相護!就說今天這個死者唄,親孃讓人打死了,報仇殺人是不錯,可人家提著血刀來投案啦!還判人家砍腦袋?王法離了皇城就另個樣了。說起來不錯似的,鄉董老爺——也是一鄉之主,掌管的也是王法。可那是幌子!不來錢兒,誰幹?就說他孃的我這份差事唄,朝廷不給糧餉養活我這一大家人家,我傅二畜瘋了?我砍了二十年的人頭?還招徒弟傳手藝?啊?」也不知是質問誰的,兩眼睛瞪著盤子裡的菜餚,一直這麼追問下去。那神情彷彿要找盤子裡剁得那麼碎的心給他評評理,又像是說:「這一大盤子菜,我還沒動幾筷,怎麼就完了?這是誰偷嘴的?誰這麼下三兒?啊?」最後把筷子啪的一聲放下了。

瘦老頭卻道:「來錢兒呢,不錯的。不過聽說那位挨殺了的鄉董,這次可並沒撈著錢。」

「那——這條命是白貼了?」掌鍋的很感興趣。

「也說不上那個,話得說遠了,當初是兩家地鄰鬧事兒,一家是今兒出決的這個囚犯——」

「姓陸的。他老子在世的時候,是個窮訟師。」年輕計程車子一旁下注腳,「那一家姓聶,是個小財主。」

「為著河堤不是嗎?」那位跑堂的也知道一點。

「就為的是河堤,弄得出了人命案子。」楊五道,「河堤原從那位小財主聶家地裡起土,可聶家硬把河堤歪到人家姓陸的田裡。聽說聶家兒子是給縣大老爺遞幹帖子的,這裡頭就有文章。那位鄉董出面調停,怎麼說也得買買父母官的賬,你說這話可是?啊?胖爺?」

「這麼一說,倒是有個影兒;他鄉董出來調停,少不得偏向著縣老爺門下的幹少爺。」

「著啊!」楊五拍了下桌子,「當初欽差大人領的人,劃的河堤,也沒擋住這位乾親家找到堂上,又私下裡往西彎了十弓子地。他鄉董有濞子也不能衝著堂上擤,不是嗎?」

「所以啦,這話又說回來。」年輕士子道,「他陸家孤兒寡婦的,武大郎挑空挑子——人沒人,貨沒貨,還跟人家聶家碰個什麼勁兒!依我說,哪兒不是忍口氣就過去了!」

「這口氣不是好忍的,小老弟,人家那是陵地啊!」瘦老頭把袖子卷得更高了,好像又出了一個新的不平讓他們來打了。年輕的讀書人卻道:「也難說。這位縣太爺的乾親家,家裡頭——不說掛千頃牌罷,總是個殷實戶,照說也不在乎河堤佔去的那點兒田地,別的不說,就是趕集的人畜牲口硬踩也踩出那麼寬的路。可是人家請來陰陽先生把那塊地來回走了三四遭兒,怎麼看,怎麼不宜動土。各人家的土脈風水,不能不讓著,老先生你說呢?」傅二畜搶過去道:「這叫啥話?他縣太爺乾親家護風水,人家姓陸的地裡就沒風水?人家姓陸的孃兒倆就全靠那點田地收成的唄!」

「還不光止這個,二爺!」楊五手指骨節敲著桌子道,「仗著給縣大老爺遞過幹帖子,這就不得了啦?訛了人家田產,還打死了人?」

「二位光景還不大清楚這裡邊詳情。」農家士子說,「也不是訛詐陸寡婦田地;開河堤的事兒吆呼一兩年了,到欽差領著人下來量地,也才把河堤劃定。這一劃可就把聶家西邊地頭給划進去了。看風水的說什麼呢?說是馬頭上萬萬動不得土,若是犯了忌,小則家畜不利,大則人口不寧。姓聶的跟陸寡婦兩家是地鄰,中間隔著土壟子——那是公地——河堤往西彎一點呢,也佔不了陸寡婦多少田,聶家也言明佔多少地,給多少錢……」

「可那是人家祖陵哪!人家那裡頭葬著祖宗骨殖呀!誰個為子孫的,這點不護喏?」瘦老頭的袖子再卷就要捲到肩膀上了。其實傅二畜就知道,他楊家的祖陵是讓他五老頭這個賢孝子孫一夜之間押給人,抵了賭賬的。不過也許正為著那個,瘦老頭痛定思痛,才分外著重一個人家的陵地。

「陵地是陵地,河堤就是彎過去,也彎不到他陸家祖墳上,依著誰也都拿兩個錢兒容讓算了。不過陸寡婦那個老嬤嬤不好說話,睡在田地賴著不走。你說……」

「那是人家的田唄!怎麼說是賴著不走?」

「這以後呢?」尤胖子倒是把不平放到一旁,急於探聽下文。

「老嬤嬤仰臉朝天躺在田裡,嚷嚷著:‘誰想搬我田裡一個土疙瘩,誰先把我苦老嬤嬤打死。我睜著眼兒一天,誰就休想把臭銀子堵住我的嘴!’那個老嬤嬤,不可理喻,沒辦法!」

「後來聶家就下手了?青天大白日里?」掌鍋師父惶惑地望著大家,好像怎麼也不相信天下能有這種事。然而上了客人,不能不回灶堂上去忙了。

「沒那回事兒!」年輕人直著脖子把話送給那邊掌鍋的,「聶家把鄉董請來調停,也不行。人家鄉董賣了那個大面子,她陸寡婦總該讓人說兩句話罷?不行;不惟不行,索性罵開了。像話嗎?氣得鄉董發了脾氣,招呼聶家僱工抬人。地是硬劃出來打河堤了,錢——休想一個子兒!」

「聽聽,他孃的,這也是管王法的鄉董出的好主意!」

「婦道人家,有啥辦法?」農家士子這次就不理會傅二畜了。彷彿傅二畜也就是「不可理喻」的那種人。便自管衝著尤胖子和楊五講說他的:「聶家僱工誰又真去抬人呢,不過是走向前去勸說勸說。誰知道老嬤嬤衝上來拼命了,一塊石頭差丁點兒扔到鄉董額蓋兒上,那還得了!造反了不是!又抓人又咬人,人家不能聽著不還手罷?好!老嬤嬤是倒下來。誰又有把穩說定不是誤傷呢?大家也只說是老嬤嬤裝瘋賣邪,抬她回家去,沒理會,誰知就出了人命!沒天黑人就死了。你說這值得麼?」

「陸家兒子呢——今兒出斬的這個小夥子?」尤胖子隔著灶臺插進嘴來。士子道:「她兒子挑八根線兒賣生薑黃梨去了。她兒子若在場,當場怕就要把事兒給弄糟了。」

「他孃的,橫豎是橫豎了,還怕什麼當場就把事兒給弄糟了唄。」

「說也奇巧!」尤胖子掂著漏勺裡的燙拉皮,重下巴頦兒又跟著哆嗦了,「是聶家打死了他孃的,報仇也該報在聶家身上,殺了鄉董那不是……那不是那個了嗎?」

「沒來及下手呀!」年輕的農家士子說道,「聶家是高院牆,外邊又是一道鐵絲圩子。就是殺鄉董,也還是路上碰上的,也怪那位鄉董沒防著小人,遭人暗算!」

「這話才不明事理唄!」傅二畜把牙籤一扔,憤憤地道,「誰說沒來及下手?這話是誰說的?啊?說這話的人,過大堂在場沒有?笑話唄!」

尤胖子笑了,笑他老酒友的老脾氣:「敢情二爺在場?」楊五歪斜著點點頭,那副笑容就不如尤胖子忠厚了。他道:「過大堂的事,廖師爺倒是在場的!昨兒晚上咱們歪煙鋪還談著。死者惹人佩服,就在他殺人殺到是處。你說我這話呢,二爺?——來不及下手,那不合情理;他聶家外邊留下了仇人,院牆再高,鐵絲圩子再緊襯,他聶家一年三百六十天大門不開,二門不出?那是死腦筋琢磨的。我說胖爺,陸家這個小夥子一點也不含糊,打定了主意幹鄉董,有道理!」

「敢情是!」尤胖子隨口應著。他這一類的胖子對什麼什麼事都不大肯用心的。這使楊五老頭不得不跟自己提出盤問:「把鄉董幹掉是個主意呢?照說,姓陸的這個小夥子是該把殺母之仇報在聶家身上。可是姓陸的這個小夥子,別瞧是個莊稼戶,有見識,不那麼殺來殺去的。聶家再強橫霸道,至不濟欺欺四邊的地鄰。鄉董就不然了,一鄉之主,要是貪贓枉法起來,受苦的可就多了。大堂上,姓陸是供得好明白:‘我殺了十個姓聶的,也抵不上一個鄉董老爺;我得揀省事的殺!’不凡常,這小夥子是個人物。我楊五也是場面上混了一輩子的人了……」

「你們說怎麼著?」年輕士子忽然一臉告密的緊張,大拇指偷偷從肩膀上指著背後,「那邊,牆犄角兒裡,什麼時候來的?奇巧不奇巧?」一面說著,捏了捏耳朵,手落到胸前又伸出三個指頭,打了這麼一個啞謎。神色都是機密的。弄得楊五和傅二畜不明所以地望到那個方向,連停在灶臺前候著上菜的跑堂夥計也讓這個啞謎引動了。

「會是?」楊五頭一個明白了那個啞謎。

「……」年輕人權威地點點頭。

傅二畜有點不屑似的,只是興趣很濃厚,止不住疑問地張望著楊五。後者用筷子蘸著桌子上的水跡子,寫了個「聶」字。立時掌鍋師父也湊近來打聽長短——鍋裡他那一道菜,火候上準欠了點兒。

傅二畜把棉襖披好,兩隻襖袖空空地吊著。他瞟著牆犄角兒那邊,懶懶地站起,極不情願似的,用一種並不以那邊牆角兒為目的的神態走過去。那件大棉襖披在身上,好像駝著一個人,兩隻襖袖雖然空著,卻圓渾渾的,保持著微彎的形狀,彷彿生怕跌了下來那樣向前微彎著。在店裡,他慢吞吞地閒繞了一圈,又回到座上。

「你那是幹麼啦?」尤胖子難得笑得那麼俏皮,他總是那麼本分的。傅二畜轉了一遭回來,好像經歷了一件光榮的冒險,胳膊肘兒往後指了指,小聲說道:「那小子,一個人窩在那兒吃悶酒。噯,是乾兒子還是乾親家?」頭一回對青年士子有這樣的好臉色。後者輕聲道:「老的已經花白的鬍子了,哪還這麼年輕?」其實他們的聲音再大些,也保險那位幹少爺聽不見,然而卻很小心謹慎,每個人的臉色都表示了一點過失感似的。只有尤胖子嗓門照舊:「敢情你又去找人家刀縫了罷!找著了沒有?」

人家一提到傅二畜的行業,總惹他很興頭:「那總免不了。吃哪行飯,吆喝哪一行。你我老友了,可擋不住我登門一次,就瞅你一次脖頸唄!」遂又把聲音壓低下來:「我倒是奇怪,幹麼湊著這個跑來吃悶酒?」

「敢情天良發現,趕著收屍來了也不一定。」這次掌鍋的聲音就小了,縮著本就很短的脖子,好像那樣便可以把聲音壓低。

「呸!還天良呢,他孃的!」

「別呸不呸,你們倆倒是同行。」

「同行?我傅二畜跟那個沒天良的?」

「走遍天下就只有你們這兩種人。」尤胖子把手巾往肩膀上一甩,走回灶上去。然後隔著灶臺,擠著一隻眼睛:「殺人不償命的!」

半晌,楊五那個瘦老頭忽然尖銳地笑道:「讓胖爺這一說,絕了不是?」一面環顧著大夥兒,準備隨時再大笑一場。店堂裡其他的客人也都望著這邊,連喝悶酒的那位幹少爺在內。

「我瞧著,噁心!」傅二畜手插進板腰袋裡掏錢,「我說夥計,那口新鍋多少錢?算過來。」

「算啦,二大爺,幾文錢的事,還外氣?」

掌鍋師父又擠了擠一隻眼,隨即彎下腰去擤濞子,那聲音像撕破了褲子。

「我也該走了。可是啦,我楊五還有抱不平要打咧!」

「走唄!找後大有那兔崽子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去,有點急急於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匆忙樣子。

兩個人去遠之後,這才年輕的農家士子掉過臉去,驚詫地道:「聶大爺,今兒趕縣來啦?」

那個喝悶酒的抬起頭來,彷彿不很認識他。

遠處辦喜事的喇叭又響了,還夾著劈哩啪啦的爆竹聲。

一九五七·三·鳳山

以前縣衙門對面的影壁牆上畫著一隻近乎麒麟的獸圖,叫作「貪」,寓意提醒官吏們的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