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田莊回老家過年。她在廣州吃了年夜飯,大年初二趕回清浦。一家五口在機場告別,王浪帶著他爹媽、女兒去哈爾濱看冰雕,耷拉個臉。當然,怪不得他,哪像個家,哪有過年的樣子!田莊想,是時候得收手了,要不然她自己的家恐怕也保不住,遲早得散夥。
跟王浪沒法溝通,一張冷漠臉,拒人於千里之外:這都好些年了,她一顆心全在她爹媽身上,廣州的家她可用過一點心?她貼了孃家多少,他不知道,不會是小數目;雖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錢,那也等同他的錢,夫妻共同財產麼。還沒「築巢引鳳」那會兒,怎麼不見她外面接活兒?還寫什麼電視劇!以為他不知道呢!凡事都得有個度,哪有這樣倒貼的?她自己的日子不過了?
田莊沒法叫他將心比心。他是兒子,不是閨女,沒得比。像米麗、萬里紅是當閨女的,她們就能理解,但也勸田莊適可而止,說:「差不多行了,盡孝也得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你爹媽這態勢,別說你救不了,就是再能幹、再有錢,手裡拿出幾千萬現金流,也救不起。你們家不是錢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這話田莊也說過。前些年,萬里紅聽說她家出了這檔子事,說:「找米麗、萬國合計合計?幾家湊個幾十萬給你,應當沒問題。」
田莊搖了搖頭,拒了。她家不是錢的問題,幾十萬交給他們,三五天就賠了乾淨。有一回田家明打電話來,說:「手頭還能挪騰出四五萬?電費好幾月沒交了,供電局要斷電。什麼,你也沒錢?噢,王浪呢?你們倆出去借呢?工廠不能停產,訂單都接了,簽了合同。就這點小難關,渡過就好。」田莊打了四萬元過去,不幾天又來電話了,這次換了她媽,先唉聲嘆氣,再欲言又止,說:「實在開不了這個口,我知道你有難處。張三的工資欠了好幾月,上週他媽住院,他這時提出結工資,不能不結吧?就兩萬。我跟你爸借了一圈都沒借到,不得已才跟你打電話。等下月結賬了,我就還你。」
田莊都沒力氣嚷嚷了,啞聲道:「上週才打了四萬,現在又來要!拿我當什麼了?搖錢樹?我一個月工資也就六七千,你們這十天半月就跟我要六萬。別說我沒錢,我就是金山銀山也禁不起這麼扒啊!我再說了,每次你們都說還錢,什麼時候還過?我跟你們要過沒有?」啪地掛了電話,不給。這事窩心裡好幾天,不給也是有代價的,不安,痛苦,念著她爸媽在受苦,光平復心情就得好些天。
她跟萬里紅說:「你別操心了。我們家挺無厘頭的,錢能解決的事兒,都不叫事兒!你們湊幾十萬給我,白打水漂了,他們又還不起,末了還得我還。沒完沒了!」
可是田莊的問題在於,她知道打水漂,也得給;要五次,給三次,禁不起磨,心軟,給多了就沒好聲氣;不給又難過,感情上過不去。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她跟父母之間的情債,得拿錢來還。
萬里紅也說:「你父母是濫用養育之恩,你是當媽的,引以為戒吧,這東西得慎用!不用,恩情才在;用了,就沒了。親人之間也有遮羞布,那層紙不能捅破,否則太赤裸裸了,寒心。」
田莊說:「我在等著那一天呢,等他們把我榨乾了、掏空了,養育之恩還盡了,情債也不欠了,我就可以不受他們擺佈了。現在還不到時候,明知給錢沒用,有時還得給,要不心裡過不去。」
她當然沒有等來那一天,直到辭世當年,她還在還情債,替父母收拾爛攤子,替他們託關係,跟政府、銀行、法院、消防、環保局等只有生意人家才懂的各式部門打交道。
那天,田莊跟萬里紅說:「為什麼說我們家沒救了呢?說人的問題都說輕了,是系統出問題了,結構崩壞。老兩口六十多,退而不休,整天鬥志昂揚、異想天開,總想掙錢!你要掙錢,你早幹什麼去了?等到退休了你去掙錢!都沒數了!」
萬里紅說:「我倒是能理解,我爹媽快七十了,也在外面瞎忙乎,閒不住!上了一輩子班的人,尤其不能歇下來,會病的。普通人還好,過過小日子;當官的恐怕不行,落差太大了,嘗過權力的好處,臨老突然沒了,世態炎涼全看到了,有些人心窄,心理調適不過來,退下來不幾年就有掛了的。我爹媽還好,沒捅大婁子,就做點技術活兒,給人打工呢,我是支援他們出去做事的。老年人比年輕人還閒不得,年輕人有資本,怎麼樣都行;老年人一閒就完,非病即死。」
田莊說:「就算老年人閒不得,但我爸媽這一攤算什麼?高利貸都敢借!還要修高速,還要掙幾個億!怎麼想的?六十多也有年富力強的,他們倆倒好,明顯腦子不好使,還不能阻止。
萬里紅沉吟道:「我琢磨也是你命中有這一劫,遇上這樣的爹媽,受著吧。我是旁觀者清,勸你要掂得清輕重,別把自己的小家給賠進去,該放手時得放手。」
田莊搖了搖頭,說:「你不知道我小時候的成長環境,絕對的家長制!棍棒底下出孝子,這話有道理的,越打越孝順,我們家盡出孝子,就是愣生生被打出來的,特別管用。忤逆當然也忤逆,不忤逆的孩子也不會捱打,但捱打的孩子確實比一般孩子更孝敬,這道理我也沒想明白,可能太疼了,有記憶。像我人到中年了,我媽還拿‘孝’字來壓我,壓得住的!我雖然跟她嚷嚷,但她控制得了我,而我左右不了她。我是家裡的金山銀礦,但我說話不算數,我跟弟弟妹妹的區別是,我跟她嚷嚷,她能忍,要不就哭;我弟弟妹妹嚷嚷看?那是要打的!」
「現在?」
「對,現在!」田莊說,「當然她也打不出什麼來,手忽上來,叨登幾下,但這也是打!你說這樣的家庭,孩子能長大嗎?能擔責嗎?她永遠是家長,我們永遠是孩子!家裡不遇事還好,遇上事我們頂不起來呀,當不了她的家,一切她說了算!她都多大年歲了,她還要當家?她當得起嗎?老兩口的智商、情智明顯不夠用,你只能看著他們往下落,看著他們受苦,你也跟著他們一塊受苦,坑了兒孫好幾代,幾個家庭被拖累,有什麼辦法?孝啊!以後別跟我講‘孝’字,什麼家長制,問題大了去!家長錯了怎麼辦?誰來糾正?憑什麼一定要讓孩子聽話、順從?中國很多人是不配做父母的,他們自己就是孩子,一輩子長不大,一代一代惡性迴圈。當父母這件事,不需要職前培訓的?噢,生個孩子就成了父母,配嗎?」
「確實,家家都有問題,」萬里紅說,「像家長制之類,不好講,也有搞得不錯的,就看你碰上什麼樣的家長。我發現古人那一套,擱今天得重新掂量,比如孝,遇上問題父母怎麼辦?怎麼個孝法?尺度在哪裡,這些都是問題,須因人而異。」
「我怕自己會被這個字壓死。」
「每個人都是從家庭裡走出來的,帶著家庭的氣味、缺陷、優點;還有天性、後天修行,夾七雜八跟人做同學、同事、夫妻,為人父母,走上社會,跟各種人發生關係,也有合的,也有不合的,雖說是人際關係,其實是無數個家庭在交往,太複雜了。我們哪裡是自己?身上沾著父母的氣味呢,像我們倆合得來,有可能是兩家父母也合得來。」
田莊笑道:「那未必。我媽這輩子不交友,一門心思全在兒女身上;我爸說不上,越老越看不懂。我從小跟我媽就不合,價值觀犯衝,幾十年一直在糾正她,南轅北轍兩條路。」
「再糾正,你也是你爹媽的女兒!能糾正到哪兒去?人呀,太有意思了!我們長成今天這個樣子,一年年走過來,似乎很清楚,其實回頭打量,蒼蒼茫茫,我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長成的,為什麼會長成這個人而不是那個人。為什麼有人討喜,有人招嫌;有人美好,有人醜陋;問題是沒有人覺得自己是醜陋的,人人都覺得自己挺美好。」
田莊笑道:「對,就像沒有人覺得自己是邪惡的,劊子手裡也有忠厚的。世上最好玩的還是人,太豐富了,不同的人在一起搞來搞去。」
「家庭在裡頭起了決定性作用,人之初最重要的十幾年,基調已經定下了,以後是驢是馬,就看自己造化了。」
「我們家的問題是,」田莊說,「誰都不服誰,權力結構有問題,沒大沒小,沒權威,幾十年來就無序。其實無序也沒問題,無序有時是一種活力。我小時候,家裡蠻有活力的,小孩子打打鬧鬧,人人都昂揚向上,長到二十多就不行了,頹勢四起,那時我們家也還好,在縣城算體面人家了,但運勢不在了,我跟我媽、我妹妹都感覺到了,但這也沒問題,家運不在,國運在麼,只要不折騰,老底能保住的,吃點時代紅利沒問題。但我媽爭強好勝,又沒那本事,我爸退休以後就開始作,兒女又不當家,真的是結構問題,沒個二三十年顯不出來。」
「說了這麼多,你弟弟呢?」
田莊嘆道:「他才是關鍵人物。」
春節前,田地離婚了。前弟媳張詠梅致電田莊說:「回來聚聚吧,就當作個見證。我雖然不是你們家人了,但年夜飯估計還得一塊吃,兩家上人都還不知道呢。」這次離婚很順利,田地沒溜號,兩人約在民政局門口見的面,一同走進去,再一同走出來,分道揚鑣。他們沒撕,甚至還有點留連不捨,走出民政局門口,田地問:「我去上班,你去哪兒?」
張詠梅說:「回家去咯。」
田地看著她,忍俊不禁道:「跟鬼似的!」順勢叨登她一下。
張詠梅打回去,說:「少來!」
那感覺就像逛完超市,一個上班、一個回家似的。
兩人是協議離婚,條件沒什麼可談的,田地淨身出戶,兩人名下只有一處房產,沒存款,田地揹負他自己也數不清的欠債,田禾估量至少七八十萬,問她根據何在,她當然沒根據,印象中父母替他還了七八十萬也未可知。張詠梅更無從知曉。有一回債主上門,拿出二十萬的欠條,說:「好像外面還欠了些,不止我一人。」
張詠梅準備認賬,她那一陣不是做工程麼,手頭寬綽些;後來她問田地:「你外面一共欠了多少?幹什麼用的?」
問了一晚上都沒問出,田地堅貞不屈,打死都不說,末了兩人真打了一架。張詠梅惱道:「我替你還債,總得還個明白債,這個要求不過分吧?」氣得不還了。當然也有一種可能,她本來也沒想還,說便宜話呢;不是有公公婆婆麼,他們自然會還。
田地兩口子感情不錯,張詠梅是個大條,性格開朗,不拘小節。好多年前,田莊回清浦過年,跟田地夫婦坐在床上打牌,三人擠兩個被筒,打得不亦樂乎。這時王浪進來了,張詠梅說:「他大姑爺,打不打?打就上來擠一擠。」
王浪看向田莊說:「你們家是這麼個玩法啊?」
張詠梅俯身大笑,道:「對,我們家就是這麼個玩法。」
他兩口子吵吵鬧鬧是少不了的,半真不假,吵完就忘。田地有撩酸撥鹹的毛病,從小就喜歡撩妹妹,不大有正形,沒個兄長樣,田禾也樂得跟他嘻嘻哈哈,有時還會發脾氣;就連姐姐他都撩,有一回他下夜班回家,各個房間張張,都睡下了;悄沒聲息替各屋點了蚊香,檢視紗窗是否關緊,防盜門窗是否鎖上;到了田莊房間,他把她喚醒,說:「豬,豬,豬!」
田莊嗯了一聲。
他說:「我把你蚊香點上了。你渴不渴?給你倒杯水?」
田莊都快氣死了。你點蚊香就點嘛,睡得好好的,幹嗎把我叫醒?我半夜裡喝啥水?說:「哎喲,你煩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
他這才滿意而去,把房門帶上,又探頭撩道:「替你關上門啊!」田莊氣得側過身去,把毛巾被矇住頭。
他笑道:「豬頭肉!」心想這一來她準醒。這才掩門而去。
婚後他就撩張詠梅,撩兒子田野,他連他媽都撩,他爸他不撩,有點怕。太無聊了,撩著玩玩。他一撩他媽,孫月華就開心壞了,說:「我毛孩!」雖然他已經三十多了,當爹了。
三個孩子裡,孫月華最疼的就是兒子,田家明疼小女兒;田莊嘛,爹不疼來娘不愛,好在她無知無覺,自顧自把一家人愛得要命。田地曾是清浦有名的小帥哥,繼承了他媽的白淨膚色,眼睛不頂大,可是靈動活泛;個子不高,可是比例協調;一張恬靜的小圓臉,他媽常誇:「我家毛孩,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他上初中就愛美,偷偷抹他媽的頭油,有一回被他媽發現了,拍手道:「這不要命嗎,這是要談物件?」喜得蜜滋滋。
他十八九歲那會兒,上街就有回頭率,他看人,人也看他。常有姑娘會打聽他,那個穿條紋衫的小大哥姓什麼,穿衣那麼好看!確實,他穿什麼都好看,用心思;穿條紋衫尤其好看,有好幾件呢,圓領、方領、長袖、短袖、黑紅條、藍白條——也叫海魂衫;一天一換,乾淨整潔;褲子自己熨,皮鞋擦得油光泛亮。
田莊考上廣州的大學後,常去逛廣州站附近的白馬服裝市場,都是潮服,兩三百元能揀一麻袋,她自己留幾件,其餘的寄回清浦、江城、濟南,把弟弟妹妹、表妹堂妹們開心壞了,都是港版衫,內地很少見,穿上去像郭富城、張曼玉有沒有?1990年代中後期,廣深、香港對於內地而言,還是神奇的、光一般的存在。
後來田莊回清浦,總不忘給他買衣服;若是忘了,他就會提醒,田莊回廣州後,就會買了補寄回來。他對姐姐是一點都不見外,拍拍打打,撩一撩,兩人嬉笑成一團。他們家是姐姐不像姐姐,弟弟不像弟弟,搞不懂他們家是怎麼回事,但是一家人都挺愉快。
他跟張詠梅處上物件後,孫月華不同意,他只好分手,傷心得噢,一個人躲房間裡抹眼淚。下了夜班後,跑張詠梅窗下蹲著,給她守夜。有時會敲敲張詠梅的窗戶,說:「豬頭,你睡了沒?」於是張詠梅就會披衣跑出來,感動得不得了,說:「怎麼還不回家睡覺?這可怎麼辦?兩家都不同意!」
張詠梅後來跟田莊說:「你弟弟最會搞這一套,中間分手好幾次,要不是他磨磨嘰嘰,我們早散了。」
田莊說:「問題是你吃他這一套啊!」
張詠梅甜蜜道:「有才!他在這方面很會,比你和田禾強多了!」
田莊還挺驕傲,田家終於出了人才。可是他的才華是哪兒來的?田家沒有這樣的人,一家子都開竅晚,天生不好這一口,總犯迷糊。或許像他叔叔田家亮?據說家亮小時候也是手腕靈活,跟女同學處得來。但實在話,這與其說是手腕,毋寧說是天性,也上心思,也動情。
田地有一回跟他媽哭道:「她腦子活,會掙錢,我們家沒人懂做生意,她懂!她將來會出去掙大錢!」
他哭的樣子太惹人憐,孫月華把心一疼,由他去了。她理想中的兒媳是門當戶對,幹部子弟,在局裡上班,再不濟找個中小學老師也不錯啊,有寒暑假,教育孩子不在話下。
他結了婚也就那麼回事,好也好,吵也吵,主要是成天不歸家,玩心太重。他那個巡警隊是日班、夜班輪值,他的上班時間對家裡人來說是個謎,有時通宵達旦在搓麻,家裡還以為他上班去了。他外面欠了幾十萬、上百萬,多半是賭債。田禾說他吃喝嫖賭,外面養小柺子,這是沒根據的,猜猜而已。但邏輯上有這個可能。張詠梅也疑心他外面有女人,但她是神經大條,並且,這種事要捉姦在床才算數的。因此,兩人雖吵吵嚷嚷,動輒要離婚,其實感情還不錯。
他的生活對全家人來說都是謎,怎麼會欠那麼多的債?他不說,低眉含目,好脾氣的樣子。田家的男人都是好脾氣,有修養,外面不爭不搶,清淡自守,不怕吃虧,因而人緣就好,跟誰都合得來,玩嘛,沒必要那麼較真,從來不說過頭話,行止有分寸,真的,特別討喜。
孫月華跟田莊說:「不能不還啊,債主找上門來了,說要鬧到巡警隊去!我怕他工作保不住!」
他還有一部分債務,是替他爹媽借的,為了李莊的「築巢引鳳」;也有替張詠梅借的,做工程需要墊資。他對錢沒有概念,從小借到大,從來就短錢,但也從來不缺錢。十七八歲那會兒,鄰居家開了小賣店,他跟自家開的一樣,東西隨便拿,賒賬,後來鄰居把賬單給了孫月華,由她一總支付。他狐朋狗友一嘟嚕,有一年,一個黑龍江人打電話給田莊,說:「你是田地的姐姐?你弟弟欠了我十幾萬,現在找不到人,打電話也不接——」
田莊說:「你哪兒來我的電話?」
「欠條上你是擔保人。」
田莊說:「這事我不知情,欠條上沒我的簽名,這筆賬我不認。」
後來還是田禾出面,召開家庭會議,商定以後借款、擔保之類務必撇清田莊,說:「要保全大姐,全家就她一個乾淨人,她在,這個家或許還有救,她成了黑戶,這個家就完了。」田禾也差點成了黑戶,有一度被逼以公務員身份貸款、擔保、做房產抵押,臨了還不上錢,又是田莊出手相救,她得保全妹妹,有公職的人呢,孩子也小。
田莊說:「不是說好了嗎?以後不用理他們,不要給他們借錢、貸款,不要在擔保書上簽字。你這一簽字,還得我來還。」
田禾說:「沒辦法,我被逼瘋了。不籤,老兩口就賴在我家不走,今天不籤,明天來,要不就去我單位。當然吵過!什麼狠話都說過,說完就忘,第二天還來,不達目的不罷休。」
田莊嘆道:「著了魔了!」慶幸自己身在廣州,他們鞭長莫及,否則也招架不住。她的心並不比妹妹更硬。
田禾說:「我們家沒法乾淨,一人出事,全家受累。何況還不止一個人呢,一家五口,三人作死,就我們倆是正常人。」
田莊嘆了口氣,心裡想,中國家庭都這樣吧,很少有乾淨利落的。前頭講過的中國社科院的那位龔夏,副研究員,她哥被騙來清浦投資,虧了三千萬,跟她借錢,她拒了,說:「第一我沒錢,第二我借給你,也解決不了你問題,杯水車薪。再則你投資失敗,難道不當自己承擔後果嗎?你是成年人!」田莊還挺佩服她的,家庭關係條清縷晰,都不像中國人了。
那年田莊回清浦,請班主任呂教師和幾個同學吃飯,商量她家的問題。呂老師說:「那個‘築巢引鳳’,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不能沾,不合清浦的實際,是蔣書記在放衛星。他要搞政績,為升遷鋪路,哪管幹部群眾的死活!你父母不明就裡,投資失敗,難道不當反思一下?」
田莊想,他們怎麼會反思?他們跟蔣書記是一類人,大幹快上、冒進激進,都在描繪宏偉藍圖,蔣明描繪的是清浦藍圖,他爹媽描繪的是家庭藍圖,都挺好看的,織龍繡鳳。孫月華的長處就不在反思,也不擔責,她的長處在於柔韌性、堅強、百折不撓,對未來充滿信心。
田家明倒是勇於擔責。他退休以後跟變了個人似的,突然糊了,誰的話他都聽得進去,都能接兩句,像萬金油。也許他本來就糊,只是老了,缺點、特點無限放大,孫月華說:「我都不認識他了!」田莊姊妹也看不懂,父親形象突然坍塌了,成了母親的僕從。
等到田莊回清浦,得知高利貸已借到幾百萬,她就知道這個家沒救了,說:「跑路吧!李莊這一攤扔了,高利貸也不還了,幾輩子都還不起!」
她爹媽嚇了一跳,很奇怪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怎麼說得出口?這是田家的閨女嗎?人品有問題啊,道德低下,欠債還能不還?
田莊說:「跟高利貸還講信譽?他們本來就不受法律保護!親戚的欠債,我可以酌情還一些;你們倆跟我去廣東,珠三角找個小鎮,我來出房租,先躲一陣。李莊的這攤子丟這兒,產權是你們的,怕什麼?等政府來收購!」
孫月華搖了搖頭,說:「我兒子怎麼辦?我不能丟下你弟弟不管,他還有單位,債主會盯上他的。」
可不是,弟弟才是關鍵!田家的靈魂、二世、單傳,影子式的人物,基本不歸家,一歸家就蓬蓽生輝,至少對孫月華而言。
母子關係簡直了,他是他媽的心肝寶貝肉,把命給他,她都願意。當然是寵溺,但也沒寵壞,天性好,純良、低調,就是不擔責而已;他是今天所謂的媽寶、巨嬰,一直玩不夠,玩到三四十,他少年時的一撥玩伴已有升了官,說話「嗯、啊」,開始官腔官調,出入有隨從,請客坐主位,有人搶著買單;而他還在原地,連幹警都不是。這時,聚會就變得很難受了;當然本來就聚得少,說不到一塊去;回來以後他就會發發呆,長吁一口氣。這以後,他照樣玩兒,換了一批人而已,他媽說:「都是不入流的。」他老婆說:「都是跟他一樣混不上去的。」
那年田莊回清浦,他開車送她赴飯局,到了飯店門口,田莊說:「你上來坐一會兒吧,就三五個同學,你應該都熟。」
他搖了搖頭,說:「你們聚吧,我走了。」
田莊說:「哎,怎麼回事?陳國金你不熟嗎?還有範朝代,以前常來家裡玩的,他才從上海回來,開了一家電子配件廠,一塊聊聊唄。」
他再次搖了搖頭,開車離去。田莊在寒風中站了一會,呆呆看著他的車尾,消失於車水馬龍中。她懂。很難過。
那年春節,她回江城婆婆家,張詠梅開車送她過去,路上嘆道:「我要好好掙錢,為你弟弟爭口氣!在單位受夾鍋氣,幹警都不是,升遷無望,小年輕都當了他的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