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 四十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四月裡,姨奶奶章映珊去世,這名字久置不用,隨著她撒手人世,丟下幾十口兒孫,或許她當恢復原名,這是她爹媽賜予的名字。自她來到人世,這名字跟了她二十多年,直到嫁給英雄胡廣大,她才改名章一花,成了人妻、人母、祖母。村裡人叫她廣大媳婦、小二孃、小義奶奶。章一花只在結婚登記時用過,前面講過,她在村裡沒名字,都是代稱。

她卒年八十歲,生於縣城郝家大院,三進,二十餘間房,一大家住在一起。那會兒,她大哥、二哥都已結婚生子,侄輩中有兩個較她年長的,教小姑學走路,不知鬧了笑話。她出生時,她爹章正平五十多,今天的《清浦志》上還有她爹的名字,地方鄉紳,後來出任縣太爺。七歲那年,她爹死了,辦完喪事,日本人進了清浦城,她大哥帶著培英學校的一群學生下鄉去了,二哥領著一家老小躲回老家桑鎮。

章家合族二三十口人,有四個死於日本人的炸彈:她大嫂、三個侄兒侄女。她大哥後來沒再婚娶,任清浦縣教育局局長,直到解放軍進城。他後來下落不明,章家姊弟猜測,可能是南下途中,死於流彈也未可知。二哥是1950年死的,落下二嫂和兩個侄兒侄女,由小叔子章映琦代為照料。1948年解放軍進城,姨奶奶章映珊還是高學生,病懨懨的,休學在家一年多了,人都說,她怕是活不長。她跟著家人躲鄉下去了,從此就再沒回城裡。

她是1953年結的婚,誕下七個兒子,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她家幾十口人丁就數她文化程度最高,可是村裡人只當她是文盲。很多年後她拿著《聖經》,教村裡人誦讀,婦道們還挺奇怪,說:「小義奶奶是啥人?怎麼還認字?」

她信了主以後,精神頭好多了,最能吃兒媳的汙言穢語,也不大生氣了,來田家就少了。做得一手好針線,繡花、做布鞋,拿到集市上去賣,而後匆匆上縣來,找到孫月華說:「曉芸啊,你替我收著,家裡不牢靠,都是賊!」說著就從兜裡掏出一堆零碎鈔票。孫月華替她開了賬戶,存銀行去了。

其實也沒多少錢,她主要是開心,好吧,也是充實寄託,這是她自己掙的,不一樣!胡廣大死後,她還能拿到軍屬補助,每月兩百多,她藏到席子下、牆洞裡,孫子們總能翻到,這家翻到了,那家就有意見,她跟孫月華說:「我也寒心了,一家都不給!不患貧,患不均。」

她這輩子主要是窮,苦倒是沒吃過,跟她大姐章映璋顛了個個兒了。她很少下地幹活,她家全是壯勞力,用不著。她這輩子就是鍋前屋後、漿洗縫補,有一回跟田莊嘆道:「家務活永遠做不完,把自己砸進去幾十年,看不出成績來!農活是苦,但一年還有半年閒呢,男子漢們一下工就四仰八叉,心理上有優越感,覺得你是吃閒飯的,在家甚事不做,盡享福了。其實家務活才苦呢,永無出頭之日,瑣屑乏味,我真是受夠了!」

她是胡集鎮有名的美人,擱縣上也算,但她不是縣上人,至多是來走親戚,到了親戚家她也不出門。她就算那類絕對美人了,擱哪裡都不推扳。不是健康的勞動婦女之美,而是瘦,清秀,骨肉勻停。她少女時代不是總生病麼,跟林黛玉似的,也多愁善感,跌成農婦後,身體反而好了,健步如飛。她留給田莊最深的印象就是走在田埂上,氣昂昂的,被兒媳罵了,聽不入耳,就拎起小包裹上縣來,腳下生風。風吹進她的老粗布小褂裡,寬袍大袖,一漾一漾。風也吹進她的齊耳短髮裡,呼啦啦往後飛,那樣子生動極了,既像農婦,也不像農婦。

到了田莊家,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開始繡花消氣。那一刻她非常安靜,身下一小團影子,也是一漾一漾。她那些年總五十多了,真是好看啊,前面說過了,素淨版的王丹鳳。她又不要好看,自家紡的老粗布,自家縫製。美人就是這一點佔便宜,有,就不珍惜,亂糟踐。但怎麼糟踐都好看。可能她都不知道自己好看,恁把年歲了,又是窮人,哪還有那個心思?

田莊很為姨奶奶抱不平,清浦城裡的大小姐,長得美,知書達禮,就是落勢了,也未必一定嫁到鄉下去!城裡找個同學不行麼?成分高些也不怕,好歹有共同語言,芭門芭門,板門對板門。

孫月華說:「那時哪還顧得上這個?活命要緊,先安頓下來再說。有人要她就不錯了。她的那些男同學才不能嫁呢,過得都不好,恓恓惶惶,就是有個把得意的,也架不住後來那麼些運動,這日子怎麼過?反是鄉下安生。你看我小姨,這輩子窮,卻沒受罪,下半生平平坦坦,心思淺,凡事她都不操心。」

田莊想,還真是。姨奶奶叫她三哥章映琦,聲音溫溫柔柔的,說:「我三哥!」真叫天真嫵媚,跟小女孩似的,沒一點心事。臺灣來信那會兒,外婆姊妹常來家裡,吃完晚飯,剛坐下來聊天,說不上幾句,就見姨奶奶的頭在「雞啄米」,孫月華嘆道:「我小姨真是的!這才幾點?你就這樣!才八點半!」

姨奶奶笑道:「就是吶!熬不了夜。」

她家老二前些年死了,還不到四十,落下孤兒寡母。姨奶奶當然傷心了,可隔一陣子,也淡然處之了。說:「還能怎樣呢?又不能代他去死。也是他的命!」

田莊想,姨奶奶這一路性格也是好的,淡,認命,不爭強。如此她心裡就好受些,貧賤、富貴在她都一樣,不慌張,不抱怨,也不過分歡喜。俗話說「逆來順受」,生命在她就是草芥吧,風吹到哪兒就長哪兒。

那天,田莊跟她媽聊起姨奶奶,替她抱屈道:「高中生噢。擱五十年代就算知識分子了,那時太缺人了,尤其缺女幹部。她嫁去鄉下也不怕,到公社做事也行啊,能帶家裡一把,何至於過得那麼窮!」

孫月華說:「成分不好,怕。躲都躲不及呢。」

「不是啊,」田莊說,「有一度政策不錯的。新中國建設呢,太缺人才了。要說成分,那年頭讀書識字的,有幾個是成分好的?少說也是地主富農。」

孫月華說:「命!你外婆幾個都是這性格,不出趟。你也是。」

「嗯?」田莊愣住了,她倒沒想這一層。她是這樣的人?恐怕也未必;換位想想,可能有無之間吧,可能一念之差吧。

姨奶奶死於車禍,一大清早她去趕集,被一輛小貨車刮進水溝裡,兒孫趕到時,已經嚥氣了。八十歲的一個老太太,身板還行,當然走路是慢下來了。

孫月華打電話給田莊說:「我小姨走了。」聲音哽咽。

田莊「啊」了一聲,驚訝不已。

孫月華嘆道:「這兩年連著走人,去年我爸,今年我小姨,前年我三舅,我真有點害怕。」

田莊想,她害怕什麼呢?害怕外婆嗎?害怕上人都走了,她沒人罩著了?還有七里村外公,她忘了嗎?走了四五年了。田莊是去年才得知,挺怪她媽的,關係處理得一塌糊塗,連帶她跟七里村、小姨小舅都冷了。猶記得剛上縣那些年,跟七里村多麼親,週末兩輛腳踏車,說走就走。她坐在她媽腳踏車的後座上,看晚霞滿天,看暮色中的田野,蒼茫且憂傷。聞豐收和稻穀的味道,那安心的、飽腹的味道,那也是回家的味道。

七里村外公孫開吉最後一次來家裡是在1988年,到小女兒孫月亮家去,順便拐一下大女兒孫月華家。他從腳踏車上卸下半袋花生,放在牆角。孫月華一家正在院裡吃飯,都挺尷尬。田家明說:「我們也才坐下,來,一塊吃。」

孫月華不說話。

外公說:「你們吃,我到東頭去。」東頭是指孫月亮家。

他在家裡統共待了十幾秒,擱下花生就走了。那樣一個高高瘦瘦的小老頭,挺害羞,也挺尷尬。他知道臺灣來信了,知道那個人陰魂不散,又找上門來;知道兩家關係不好處了,孩子們也很少下鄉去,可是他還想試試,想緩和一下關係,想留住外婆。

田莊不知道怎麼辦,她站起身來,想送送外公,一邊看看她媽的臉色,又坐下來。不敢。她媽掛著臉。於是田莊低頭,把眼淚汪上來,難過。她媽拿筷子敲她的頭,說:「吃飯!就你會做人!」

田莊抬頭,朝她媽怒目而視。為什麼會把關係處理成這個樣子?啊?為什麼?養了你十幾年!為什麼不能將心比心?為什麼那麼強勢、那麼弱智,全掛臉上?為什麼要把事情做絕,不給人留一點退路?怎麼不怕遭報應?啊?自然,她並沒有站在她媽的角度,也不清楚她家和七里村之間發生了什麼,裡頭拐彎抹角、恩怨曲折,豈是十八歲的她能弄明白的?

那天,田莊得知姨奶奶去世的訊息,也想到了外婆,於是跟她媽說:「正好,我過一陣去臺北,順道看看她去。哎呀,還能幹什麼?文化交流唄。上面組織的,好幾十口人呢,出版社、報社都有。」

自從外公去世,外婆章映璋就住進了臺北市郊的養老院,這是她來到臺灣的第十六個年頭,習慣了,不願回大陸。十幾年間,每隔兩三年她就會回清浦,住小女兒孫月亮家,大女兒家她住不來,不清淨,人聲雜沓,不像個家。起頭,她回大陸須有人陪著,跟旅行團,或者熟人朋友回大陸,就託人帶她一段。次數多了,她就輕車熟路,登機、安檢全會了,說走就走,誰也攔不住。

她到臺灣後,樣貌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至少衣著、氣質上有改變,穿上了旗袍,跟她丈夫、小姑子、公公拍了合影寄回來,那年她七十歲,大陸農村過去的,在這邊還挺精神的,到了那邊就顯老,跟她丈夫徐志海不像一輩人,孫月華也說,她爹媽像母子倆。

七十歲的外婆穿旗袍,又做了髮型,不是老式的鬏,換成了齊耳短髮,稍微卷了卷,還是挺有樣子的。在大陸不好搞那一套,不合她的身份,不是勞動婦女、老村老太該有的樣子。可是在臺灣搞那一套,似乎也不大像,幾十年的風霜全刻在臉上、身形上,又略微駝背,再穿上旗袍,再捲了頭髮,嗯,挺怪。不比她小姑子徐志洋,好像天生就該穿旗袍、卷頭髮,往那兒一站,把手挽著她爸、她哥,人家才是一家親,在臺灣生活了幾十年,挺像那麼回事。顯得旁邊的外婆,嗯,說不上。

外婆回清浦也顯得怪,她當然不會穿旗袍回來,可是家常穿著,碎花襯衫、織錦小襖,跟人也不一樣。那會兒還是1990年代,大陸也是兩極分化,土的土,洋的洋,清浦也是各式各樣。外婆走在街上,就會有人看她,疑惑道:「是不是港臺回來的?也不像!」

當然外婆也很少出門就是了。她先是住大女兒家,但這有個問題,小兒子孫月明上縣看她就不方便——姊弟倆早就不來往了。本心講,她寧可住孫月亮家,她家利落,她母子三人還能一起說說話。自從去了臺灣,她的感情都給了小姨小舅,她對不起這倆孩子,讓他們蒙羞,讓他們成為沒孃的孩子。其實娘在的呀,不是常回來麼,但她就是覺得,她把他們拋棄了。再有,小姨小舅都過得不好,這才是最讓她焦心的,牽腸掛肚,難受。

七里村外公,她是不見的,她也不回去。就整天守在孫月亮家,基本不出門。常常一個人在屋裡發呆,她本來話就少;以前是閒不住,一到女兒家,就把家務活全包了,現在不了,她是回來做客。晚上,她的一雙小兒女——孫月明、孫月亮——跟她坐在一處,道道各家難處,說說大姐孫月華的壞話,她「吧嗒」著眼皮,不接話。心裡想,他們啥時能過好啊?得幫幫他們才好,她心裡有愧。好像他們過得不好,跟她去臺灣有關係似的。有時,孫月明會把兒子小偉帶過來,她欠身拉小偉的手,小偉躲在他爸身後,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

孫月明說:「叫奶奶啊!小偉,叫奶奶。」

那孩子就是不叫。

章映璋就會很難過,她的孫子噢。都說隔代疼,她要是不去臺灣,這孩子跟她不知有多親呢。

孫月明也很難過,小孩子最會盤嘴,必得囑咐他,回七里村不準跟爺爺說去,但哪裡保得住?他爹孫開吉聽了,還有不難過的?自從她去了臺灣,他就當她死了,但畢竟沒死,還常回來,瘮得慌。因此,她後來再回來,孫月明就很少帶小偉過來,不叫見。

孫月明以前最是調皮搗蛋,初中就談了物件,後來把初戀娶回家,也未見得他就善待人家,他婚後不少花花事,跑長途貨運的,難免吧?後來好幾個女人鬧上門來。他那輛大貨車,還是兄姊幾家湊錢買的,說是借,後來也沒全還,要得緊了,就給一些;要得再緊,就有意見,比如他跟孫月亮,後來也鬧得不愉快,都是為錢,都挺不容易。

他一齣車就是十天半月,連夜趕路,當然辛苦。小日子能過過,但還是捉襟見肘。有一度,他跟孫月華又聯絡上了,但還是有芥蒂,不親,就為兩人的娘。後來他大姐過塌了,兩家就很少來往了。那年田禾女兒辦滿月酒,孫月華通知他了,他意意思思的,不說來,也不說不來。後來到底沒來。孫月華氣得給田莊打電話,說:「你小舅人品不行啊!什麼意思?這以後就不處了?絕了?」

田莊皺眉道:「不處就不處唄,各家過各家的。」她就不愛聽她母系那一族的事,太亂了。說到底,還是她媽心太熱,喜歡瞎張羅,拉這家,帶那家,結果沒一家說她好。反是她父系一族,常被孫月華責為冷血,但關係清楚,有邊界感。有時「自掃門前雪」也挺好的。當然也是她父系一族過得好,沒有窮人。

田禾也說:「小舅確實勢利!欺負我們家沒人,落窮了,幫不上他了。他來不來出份子,我是無所謂,那是我媽的臉面。問題是看見我哥他都不理,打招呼跟沒聽見似的。我就不信,我哥要是混個一官半職,都不用當什麼局長,就當個什麼六中隊、巡警隊隊長,他敢!」

田莊說:「這就說到根子上了,田家男的不行,你哥不行!所以不要怪人勢利。是個人都勢利!」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難過。她救不了家裡,不能為她爸媽、她弟掙臉面,這個家她撐不起來。人窮挨欺,也是常理。

可是她念念不忘於小時候去七里村,跟小姨小舅一起玩兒。田地跟小舅玩得最多,從小就一起掏鳥窩、打彈弓,那叫一個歡兒,這是他童年記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田禾來到七里村,小舅已是少年了,放學回家就揹著田禾割豬菜。他割豬菜跟玩兒似的,山坡上逮蛐蛐兒,跟著蛐蛐一起躥來躥去,有一回把田禾給忘了,天傍晚,他隨便抓幾把青草跑回家,吃飯時,田禾哪兒去了?一家人嚇死,跑回山坡上,抱起哭著睡著了的田禾。

田莊從小就是個「能幹豆」,最愛吆三喝四,有一回跟小毛說:「田地,你大姐累了,給我倒碗水來,放幾根茶葉。」

小舅一旁笑死了,說:「小大人,整天人五人六!」田莊就不好意思了。少年的小舅長得好,調皮又羞澀,眼神亮晶晶的,多麼單純。很多年後田莊想,人怎麼會變呢?怎麼會那麼勢利呢?他什麼時候變的呢?她最後一次見他是在2001年,「9·11」次日,他來家找孫月華說點事兒,淡淡地跟田莊點點頭。他三十好幾了,臉色晦暗,心不在焉,看上去也就是個貨運司機。可能人都會變的吧,田莊想,她自己不是也變了麼?

小姨自從1985年嫁了何衝,過了十年好日子。那時,何家正在勢頭上,她公公何十四將退未退,她婆婆後來升了針織廠副廠長,人稱「藍廠」。何家洋洋幾十口人遍佈清浦的工業戰線,都在第一線,廠長、經理、車間主任烏泱泱一大片。結婚次年,小姨就生了個大胖小子,人都說,孫月亮的肚子真爭氣。

她在家帶了兩年孩子,沒關係,何家不靠她養家。那兩年,清浦的工礦企業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當時有個說法叫「一包就靈,一改就活」,什麼承包制、廠長負責制,後來又有股份制、租賃制,又有「抓大放小」,一嘟嚕名目。那時,何家再不會想到這是他家最後的輝煌,像落日餘暉,像迴光返照。何十四大幹快上,承包了造紙廠,除了完成上面定額,餘者多勞多得,上到廠長,下到工人,個個活力四射。何衝媽連星期天都不休息,帶著針織廠的一群女工到體育場擺地攤,跟個體戶一起,「賠本賺吆喝」,就看誰的嗓門大,一群女工都快笑死了,說,平時還得吊吊嗓子,要不真喊不過人家。孫月亮有時會抱娃去看熱鬧,偶爾也會幫兩腔,跟玩兒似的,一邊不好意思地笑。

其實針織廠的女工也是玩兒,臨近晌午才過來,跟孫月亮婆婆說:「不好意思,藍廠,來晚了。家裡有點事兒。」

藍廠說:「趕快的!先喊起來。人家是起早貪黑,我們是日上三竿!」人家確實是起早貪黑,個體戶麼,沒退路了,賠了本是自己的,不比針織廠的女工,有國家兜底。個體戶們都是拖家帶口,天不亮就起來弄口吃的,帶上一天的飯菜、乾糧,早早趕到體育場佔個好位置,那時體育場沒幾個出攤的,只有一些晨練的人,有的在跑,有的在退,那邊幾個打太極的,非常的安靜。

出早攤的人支起攤位,這才坐下來吃早餐,他們把早餐吃得很安心,滿足得常常要微笑。抬頭看天,但見日出景明,朝霞滿天,那麼美好的早晨,連空氣都清新。雲霞壯美,變幻莫測的金色、橘色、明黃、硃紅……那麼遙遠,又很迫近。體育場被映得明晃晃的,人人都在霞光裡。

針織廠的女工們錯過了朝霞,沒關係,不是還有晚霞麼?傍晚五六點,她們就收攤回家了,個體戶們卻仍守在原地,一直到天擦黑。藍廠說:「行了,忙了一天,也沒賣出幾件。星期天有勞大家了,上有老,下有小,早點回家做飯去吧。」

孫月亮抱著兒子在操場上轉悠,有時會擱下兒子,教他學走路,說:「寶寶,來,到媽媽這兒來,」拍拍手說,「來啊,乖,走兩路,噯,對了,不怕的,有媽媽呢。」

兒子扭了兩步,撲進她懷裡,她一把抱起兒子,把臉湊上去親,笑得咯咯的。她婆婆在身後喊她回家的時候,她正拿著兒子的小手,指向天邊,說:「那是什麼?好看吧?晚霞噢。你看,紅的,黃的,金的,那個像不像小狗?」

很多年後,孫月亮都記得那年春天的晚霞,那等豔麗、絢爛,像小狗、山峰,像浪濤起、波瀾驚,人人都在霞光裡,她抱著兒子很安心。她也記得她跟在婆婆身後,慢慢家去的情景;走到十字路口,跟女工們告別,看她們的影子落在身後長長的。她把寶寶遞給婆婆,到對面的熟食店去買饅頭、滷菜,一邊回頭看兒子,奶孫倆的影子落在地上長長的。

後來每當她責罰兒子,打他、罵他,她都會想起那個春和景明的傍晚,霞光照亮了每一個人,地上斑駁的人影子。那一刻多麼漫長。後來她打兒子,總一邊打一邊哭:「我跟你爸起早貪黑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你嗎?為了供你讀書、考上大學,為了你有正式工作!我們容易嗎?半夜起來蒸包子、蒸饅頭,你再不好好學習,你將來就是跟我們一樣的人吶!」

有時她也自責,對兒子是不是太嚴了些,哪個小孩不貪玩?打在兒子身上的巴掌,比打在她身上還疼。她當然也嘮叨了些,無非是爭氣、上進、努力;你小時候的好日子過完了,你只能靠自己了!

兒子何炯是個好脾氣,他媽嚷嚷的時候,他一般不吱聲。挺悶的,後來越來越悶。孫月亮總疑心這孩子的性格跟何家的敗落有關係,跟她的責罵有關係,她常常哭。小時候他多麼活泛,要什麼給什麼,她不買,他爺爺奶奶也會買,何家的長孫呢。

不過兒子後來也還好,復讀一年,考上了二本;畢業後回清浦,一邊打零工,一邊考公務員,兩年後終於考上了,現供職於官賢鄉人民政府,三十多了,還是個辦事員。孫月亮說:「隨他去,性格決定的。」她現在在家抱孫子,很滿足。她的生活絕不是最慘的,自從兒子考上公務員,她就覺得她的一生結束了。她真的很滿足。

何家的敗落是在1990年代中後期,那會兒,何十四夫婦已退休在家,國營廠關的關、賣的賣,不知成就了多少千萬富翁。何衝買斷工齡,拿了十幾萬,跟他弟弟何海買了輛富康車跑出租,中間出了車禍,差點連命都沒了。後來兩妯娌硬逼著賣了車,寧願家底賠盡,說:「不幹了!保命要緊!人在,家就在;怎麼著也能混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