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衝後來賣過保險、修過車、去溫州打過工,中年以後就歇下來了,常常發呆,愛喝酒,動輒酩酊大醉,醉了就哭。他小時候在廠區長大,睡夢中都是水泥鋼筋混凝土、水塔、澡堂子、籃球場、大會堂上鑲著閃閃發光的紅五角星。他們小孩子會在廠區外的草地上盤足球。及至青年時代,他進了棉紡廠,那麼多的廠花,噢,廠花級別,那些好看的姑娘現在也不知在哪兒,過得怎麼樣?
何家幾十口堂親、表親全塌了,落成了底層,還四大家族呢!何十四夫婦退休多年,一兩百元的退休金而已。孫月亮剛結婚那會兒,他家在城東買了一塊地皮,起了兩棟樓,後來就這兩棟樓救了他家,先是自住,後來出租,再後又搬回來開旅館。有一度他家住回廠區的老房裡。昔日的光輝已散盡,貧困、痛苦、麻木籠罩著整個街巷、家家戶戶。
孫月亮就在這裡賣起了包子、饅頭,大半夜起來發面、和麵、剁餡……人活著,還得動起來,做點什麼。事實上,後來是孫月亮撐起了這個家,精神頭沒垮,因為她對廠區無記憶,無感情,她不在何衝一家的生長環境裡。何十四夫婦垂垂老矣,午飯後坐在牆根曬太陽,昏昏欲睡,眼裡泛著渾濁的光。在他們那個年紀,無非一抬頭就是死亡,一回頭就是輝煌。跟老街坊在一起也挺好,全是回憶,全是輝煌。
每天清晨,天矇矇亮的時候,孫月亮騎著三輪車,車上放著幾筐饅頭包子、豆漿牛奶,溫熱溫熱的,用白棉被緊緊壓住。這樣的生活她過了好些年,無論春秋寒暑,她都風雨無阻。這中間她迎朝霞、看晚霞,毛毛細雨天,霧濛濛一片,像煙霞,真是好景緻。
一路上她跟人打著招呼,說,三爺早!遛彎呢?對,這一陣都去體育場,客流量多,多走幾步路不怕的,又累不死人。
說,二嬸晚飯吃了沒?我吃了,賣饅頭的還能餓著自己?——轉頭看了眼擦肩而過的姑娘,真是好看——還行吧,二嬸,比不上拿工資的,但好歹不會捱餓。我跟你講,人還是要動起來才有精神。好嘞,我也得回家看孩子寫作業去。
田莊在臺北待了兩天,又跟代表團去了花蓮、臺中,折回臺北的次日清晨,她去養老院見了外婆。是表舅許小年開車來接她的。一路上她打量臺北的街景,也沒看出什麼特別的來。人都說,臺北的好是要住下來慢慢品咂,好就好在細節,精緻典雅。
養老院地處市郊,四十分鐘的車程。山道修得好,蜿蜒曲折,進入山裡,氣溫降了下來,十月裡,天氣舒爽,滿目蔥蘢裡能見得些秋意。外婆候在養老院門口,田莊遠遠看見了,心裡一熱。滿頭霜發,矮矮小小,身子弓得更厲害了。
皮膚也白。有傳她天生就白,但田莊沒這個印象,從記事起,外婆就是健康膚色,可能是幾十年的田間勞作,太陽全在臉上了;現在又白回去了,不見血色,慘淡的老人白。瘦了些,樣子也清癯。未見得比在大陸更老,小方臉,五官端正,農婦氣質已脫盡。田莊不見外婆總有五六年了,上次還是在清浦見的面。她下了車,招呼一聲,拉住外婆的手,又四下裡看看,說:「環境不錯。蠻好的。」
外婆說:「走,進來看看。」
院子不大,兩棟對立小樓,中間一個花圃,幾個老人倚著花圃曬太陽。外婆跟他們打了個招呼,人頭很熟的樣子。走路仍然很快,顯見雙腿有力氣。她的房間只有七八平方,卻一應俱有,帶獨立衛生間。一張小小床鋪,桌椅,衣櫃。床頭有呼救器,衛生間也有。
祖孫倆在房間裡坐下,外婆坐床上,田莊坐椅子上。房間太小,兩人的膝蓋碰在一起,田莊分明感覺到了,很異樣,肉和肉在接觸,很溫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兩人都不善言辭,日常聊天沒問題,但這種場合,似乎不適合日常聊天,太輕了。重的話,兩人又說不起,也沒必要。像「你還好吧?身體怎麼樣?好好保重!」之類,沒必要,說出來就輕了。她倒是挺羨慕表舅許小年的表達方式,回程路上,跟田莊調侃外婆,說:「你外婆噢,太要強了,充大!」外婆聽了笑眯眯的,也不接話。
外婆告訴田莊,她在這裡挺好,一日三餐,伙食不錯的,「不過現在吃不動了」。院裡有醫生,大病就去城裡。她每天上午都去爬山。「就你一個人嗎?」「是啊,就我一個人。他們都不愛走。」「這裡空氣好的。」偶爾,她若進城走親戚,就會致電小年來接她。
外婆說:「我很好,你放心吧。」
田莊點點頭,側頭看向窗外,七樓望出去,遠處青山如黛,雲霧繚繞。田莊不知道外婆怎麼會在這裡;是挺好的,又不知好在哪裡。嘆息而已。去年外公去世,田莊跟她媽談了談,外婆若是不願回清浦,可以考慮來廣州,她來贍養就好。
孫月華說:「隨她吧,孝順就是隨順,遲早一天會回來的。她是不願給兒女添麻煩,又怎會去添你的麻煩?她在臺灣還有養老金,能攢些則攢些,補貼你小姨小舅,一回大陸就全沒了。打量我不知道她的小算盤呢!」
田莊嘆道:「恁大年紀了,也是看不透。兒孫自有兒孫福!再有救急不救窮,窮是救不起來的,只有靠自己掙命。」
孫月華說:「她偏心偏得厲害!我都不好說她了,又可憐又可氣!你外公死了,她沒落一滴眼淚,心硬得要命!受了罪囉!」
田莊驚道:「誰受了罪?外婆?」
「兩人都受罪!你外公死了,沒準她還高興呢,從此自在了呀。有些話我沒跟你說而已。我前頭不是去過臺灣嘛,跟你外公借錢去,你外公說,不借,直接給!我的錢不給我女兒,難道省下來讓別人扒給她的女兒?我才知道有這麼回事。」
「她怎麼扒?又能扒多少?外公就由著她扒?」
「扒多扒少也是扒!對她來說這是心意,對你小姨小舅,她心理上就好受些。」
田莊惱道:「她這是何苦來?去都去了,去是為了團聚,又不是為了扒錢。」
「就說呢!」孫月華嘆道,「起頭是為了團聚,可是去了那邊,又放不下這邊,只好從中找補。我都不知道她算的什麼賬?人生哪有兩全的?你外公怎能不寒心?拿她蘿蔔不當青菜的,他脾氣又不好,當著我的面都能指手畫腳,直接開罵!我難過得要命!」
「外婆什麼態度?」
「受著唄!從小出了名的溫良恭儉讓,到老越加了,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還能怎麼著?」
「她就沒想過要回來?」
「還回得來嗎?她捨得回來嗎?」
田莊嘆道:「這日子也只有她受得了!」
「你外公也後悔接她過去,還不如他一個人單過呢,少生氣!他幾年前就賣了西寧南路的房子,就怕有一天身有不測,這房子落到她手裡。結果呢,房子是賣了,錢又叫你爸填進李莊的坑裡,那個倒霉的‘築巢引鳳’,弄得血本無歸!我操他媽李莊!」
「行了,行了!」田莊不耐煩道。
「要說日子難過,我們家才難過呢,你爸捅了這麼一大簍子!你小姨小舅至少不欠債吧?不會被債主堵門吧?我過的什麼日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起來就恨!你外公死前是做了安置的,留了四五萬美金交給我表嬸,也就是許小年他媽,這事我大姑也知道;我爸說,這筆錢他死後由我提用。去年你外公死了,我去臺灣跟表嬸要這筆錢,表嬸不給,說要留給我媽!她來臺灣十幾年,給徐家養老送終,當老保姆用,這筆錢她該得!我大姑也不出來說句話,我想起來就恨!這筆錢哪去了?估計早貼你小姨小舅了,好幾十萬呢!」
那天,小年請祖孫倆吃了中飯,三人就趕回城裡,先去的小年母親家,孫月華稱作表嬸,田莊也沒弄明白是哪門子表嬸。許小年四五十歲,他父親死得早,落下五個孩子,全由他媽一個人拉扯大,可見他媽不是一般人,雖然窮,但窮人裡也有利落的。早些年,寄往大陸的照片裡就有他媽,跟外公兄妹拍了合影,十五歲的田莊一眼就看出「階級」兩字,真的,不在一個層級上。外公兄妹倆是電影畫報裡的人,形象光鮮亮堂,許小年他媽是窮人,穿得有些寒磣。
許家的五個孩子裡,就數小年最熱心,常替外公外婆跑跑腿。行四,上面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有一個腦癱妹妹。一家都是窮人。住處也推扳,樓層矮了許多,街巷破敗。田莊略有些吃驚,臺北也有這樣的地方?好像時光倒流,一下置身於1980年代的清浦小城。當然,哪兒沒有這樣的地方?哪兒沒有窮人!
許家住的是五層樓的頂層,下午四五點鐘的陽光落在斑駁的樓道間、牆皮上,也落在坑坑窪窪的樓梯上、蒙著汙垢的窗玻璃上。外婆帶頭爬樓梯,精神頭十足,爬不上兩層,開始「呼哧呼哧」直喘氣。小年在後面說,老太,慢點!又逞能了!田莊也是廢人一枚,也開始喘氣,她都多少年不爬樓了。
客廳裡光線幽暗,一張褐色的木質長沙發,小小茶几,功夫茶具。靠窗一張小長桌,幾把椅子。目前,家裡只住兩口人:小年母親和他的傻妹妹。可是那天下午,這個窮人家濟濟一堂,孩子們回家了,來看看大陸來的遠親。小年二哥家住在樓下,兩口子失業在家,上來轉悠一圈,插不上話;把田莊端詳兩眼,不久就離開了。小年姐姐是下班後才趕到的,她在公司當文員,四五十之間,全家就數她最文氣,輕聲雅語,也看不出年歲。
小年搬個小凳坐在茶几旁,專伺沏茶,一邊饒有趣味地聽兩個老太太在講古,講1949年,一個帶著一家老小從南京回到清浦;一個跟著丈夫從清浦趕往福建。小年看了一眼田莊,笑了笑,那意思是,講來講去就這些!
他的白痴妹妹也坐在一旁,總有三十多了,是個侏儒,頭大身小,痴肥痴肥的,此刻正騎在木馬上,讀一本小人書,一邊把身子搖來晃去。小年看向她,慈愛地說:「她最幸福了。」
田莊也慈愛地看著侏儒,打量這一屋的人,細聽兩個老人的聲音,陳年往事,聽進去了,似乎她也經歷了一回。外婆站起身來,說:「天不早了,我帶她去志洋那裡認個門。晚上我回這裡住。」
小年媽有讓飯的意思,小年說:「就別客氣了,我下去開車去。」
到達姑奶奶徐志洋家已是晚上八點,這裡應該是繁華地段,街巷亮了許多。她家住在二十三樓,路上小年給她打電話,她就等在電梯口。看見田莊,一把攥起她的手,端詳道:「樣子沒變。十幾年沒見了吧?」
田莊說:「是。」她最後一次見姑奶奶是在1994年,江城,她和外婆故地重遊,一起去看仁慈醫院、御碼頭,走一走古運河。
姑奶奶的這套房子,是大女兒李一曼買的,專供母親養老之用,隔些年,她自己也會從上海回來養老。李一曼兄妹四人,有三個赴美留學,都是舅舅徐志海供的。小妹李一芝不是讀書材料,十九歲就嫁了個香港人,在臺北行醫,前些年舉家遷往香港了。
三室兩廳的房子,姑奶奶一個人住,佈置得跟大陸沒什麼兩樣,恐怕還要老式、黯淡一些,嫌舊。田莊坐在沙發上,心想,真比不上我廣州的家,可能是老人住的緣故,不亮堂。姑奶奶八十多了,精神頭明顯不抵外婆,說話怏怏的。一輩子愛美,為了保持體型,晚上不吃飯;平時也極少開伙。家裡清冷清冷的。
姑奶奶說:「你外婆來臺北,幫了我大忙了。你老太爺——」看向外婆問,「是這麼叫吧?躺在床上好些年,都是她侍候的。」
小年向外婆笑道:「你來臺北,就是為了當個好兒媳。」
外婆喏喏道:「應當的,一輩子沒盡孝。也是趕巧了。」
田莊想,確實應當的,你不盡孝誰盡孝?你是老保姆啊!
姑奶奶從冰箱裡拿出一碟西瓜片,揭掉保鮮膜,叫田莊吃。田莊觀量色澤,不新鮮了,當有兩三天了,推讓不吃。姑奶奶拿竹籤挑了一片,親自遞給田莊,田莊接在手裡,等時間差不多了,又放回小碟裡。姑奶奶端起小碟,叫外婆、小年吃,兩人都不吃。
坐了半小時,田莊便提出告辭,姑奶奶說:「還沒吃飯吧?」
田莊說:「我回飯店吃,我們代表團有消夜。」
姑奶奶送三人下樓,說:「你們等我。」匆匆往一家糕點店走去,不一會兒,手拿兩隻紙袋,一個三明治、一隻羊角麵包,塞到田莊手裡,說:「這個給你。」
田莊推讓道:「不用不用,我真的不餓。」
姑奶奶驚訝道:「咦,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呀,我在香港轉機時買了帶回去,你們姐弟倆搶著吃。」
田莊也驚訝道:「有嗎?」笑了笑,挺尷尬的。十九歲了,還會和弟弟搶麵包?她是不記得了。那會兒她讀大學,羊角麵包、三明治或許沒見過,但麵包店是有了。猴年馬月的事了,拿我們當什麼了?二十年過去了,她已飛奔向前,而姑奶奶還停在原地。
那晚,小年帶祖孫倆去吃消夜,田莊搶先付了錢。叫不上名字的小吃一條街,在臺北應該很出名,晚上九點多,街上摩肩擦踵,許多大陸游客嘰嘰嘈嘈,東北腔、西北腔、京腔、川音、湖南話、溫州話……以中老年婦女居多,報了旅行團,來這異鄉的城市,甩開膀子大踏步,倒是毫不見外的。只是本地人難免要皺眉頭,田莊也皺眉頭。都是她媽那個年紀的,一樣的素質!
乍富不知新受用,突然自信了,一不小心就會露出窮相來。幹什麼都是一窩蜂,走路帶風,購物是搶,排隊要加塞,旅遊點拍照都要跟人撞肩膀,坐下來吃飯就是哈哈大笑,闊了麼,日子舒暢!引得飯店老闆直說,請遵守公共秩序,不要隨地吐痰,不要大聲喧譁……田莊長長吁了口氣。想起那年她一家三口去俄羅斯旅行,巧遇國內「夕陽紅」旅行團,一群大爺大媽堂皇而過,當地人側目而視,就是那種極微妙的,既鄙視也羨慕,也無奈,也蒼涼的神情,說不上,說不上。田莊覺得如芒在背,吐了口氣,還揚了眉。怎麼地!很矛盾,很矛盾。
她媽當然不會出來旅行,沒錢,也沒那心思。前兩年田莊回清浦跟她吵架,說:「不要再折騰了,行不行?無聊就出門旅行嘛,費用我來出!」
孫月華鼓嘴說:「我就不愛旅行!除非你們姊弟仨一塊去,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田家明說:「誰跟你是一家人?人家也是拖家帶口的,行不行!」
一想到她媽,田莊就很難過,她一整天都很難過,心裡堵。眼前的外婆小小一隻,蒼白失色,安安靜靜坐在她對面。她家也不知怎麼會落成這樣。她爹媽在幹嗎呢?在李莊還是清浦?又被債主追債了?又被人罵了?大凡這時,兩人都面有惶色,忍氣吞聲。有一度,她爸把頭髮落光了,有了光明頂,焦慮所致。她媽更是整夜睡不著,也不讓她爸睡,深更半夜坐起來哭。
飯菜還未上,田莊拿起手機,跟小年說:「我出去打個電話。」其實不是打電話,是哭。她也不敢哭狠了,也不敢哭久了,怕小年找出來;躲到僻靜處,光線幽暗,面牆站著,為了壓抑自己,她渾身顫抖,大喘氣,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正在翻滾,想要吐出來,饒這麼著,還是淌了幾滴濁淚。
她擦了眼淚,走回店堂去,一邊抬頭看了看臺北的夜空,心裡想,哪裡不能哭,偏要跑到臺北哭!總覺得她家的敗落跟臺灣來信有關係,本來小日子過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一個外公來,從此雞飛狗跳,妻離子散,姊妹成仇。有那麼些年,她家貌似欣欣向榮,其實好運已散盡,禍根埋下了,他們哪裡會知道?
明天就要回廣州了,今天和外婆是不是最後一面都不好講,畢竟八十六了。她哪裡知道,這確實是她和外婆的最後一面,是永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