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 四十一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田莊轉頭看向窗外,冬日蕭索,一輪紅日掛在田野邊、枯枝間,窗外天寒地凍,而車裡是暖和的。田莊把眼睛一溼,心想,我要是成功人士多好,當大官、闊人,有很多關係網,我就能幫上弟弟。可是那會兒,她自己也才三十五六,她那代人將顯未顯。並且,她回廣州後就忘了那回事,什麼成功人士?爭來搶去,難看!她才不要當呢!

其實田地的事,她也操過心,那年回清浦,她把田地叫到一旁,商量道:「你寫篇文章怎麼樣?關於清浦公安局的,可長可短,新聞通訊、短訊息之類,反正就是歌頌唄。我看能不能託關係上省報,當然北京的報紙更好,這樣公安局就會重視你,特事特辦,轉成幹警,有沒有可能?家裡也就這樣了,老爸幫不上你,我就這麼點資源。」

田地淡淡道:「我沒寫過文章啊。」

「試試嘛,有當無。或者我幫你寫?但你得給我準備材料。」

田地沒接話,後來不了了之;沒法子,田家的天性。也有可能是,少年時曾過過好日子的人,至少是小縣城的好日子,經過那一遭了,也就那麼回事吧,挺淡的。

那年清明,田莊回來祭掃,一家人吃了團圓飯。田家明主動認錯道:「是爸爸錯了,爸爸對不起你們,把一家老小都捲進來,拖累你們了!」

一家人都不說話。田莊想,她爸確實擔責,但他擔得起這個責嗎?一聲「對不起」就完了?說句難聽點,現在不收手,一家人只能越墜越深,哪天老兩口走了,落下的爛攤子還不是他們三個孩子扛?

孫月華說:「不怕不怕,人生哪有一帆風順的?誰還沒栽過跟頭?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高利貸也不是個事兒,廠子一年掙個兩三百萬不是問題。」她是浪漫主義的典型代表,「等還清債務,掙多掙少都是自己的,我跟你爸又不花錢,還不是為了你們?我們不怕吃苦,怎麼著也得為你們掙點家業!」

三個孩子連連擺手:「不要不要,你愛給誰給誰!」仨孩子都不愛錢。

孫月華說:「到時家產平分,兒子閨女一視同仁,什麼重男輕女,在我這裡行不通。」瞥了一眼張詠梅;張詠梅又瞥了瞥田莊、田禾,那意思是,她不就是拿錢來壓人嘛。很不屑。

田莊說:「我才不要你的錢呢,把我的那份給田地。」

田地說:「我也不要她的錢!花她幾個錢,能被她欺負死!動輒打罵,你看你看,又來了!哎喲,幹嗎老打我——」把眼看向張詠梅,說,「我們家張詠梅最會掙錢,你多多掙啊,我等著你包養呢!」

孫月華含臉道:「這些年掙的錢呢?幹嗎老回家跟我要錢?」

張詠梅說:「喲,他奶,你這話說的!我什麼時候跟你要過錢?你兒子張口,跟我沒關係啊,我反正沒用過他一分錢。」

孫月華說:「跟你沒關係?你們不是兩口子?還說沒用過他一分錢,他工資本在你手裡呢,扣得緊緊的!他沒錢,只好到我這裡來摳!」

「好了好了!」田莊把手一揚,道,「難得回家一趟,就不能讓我清靜點?說來說去都是錢!」她要是不攔著,今天不會消停。

張詠梅當然也沒掙到錢,有時掙,有時賠,三角債纏來繞去,扯不清。或許也是性格所致,她婆婆稱她「三把斧」,開啟局面的一等好手,但續航能力不強,做事虎頭蛇尾。腦瓜子好使,但發達這件事,跟聰明、勤勞沒多大關係,關乎勢,關乎運。田莊同學範朝代,在上海開了家小公司,一年掙個百把萬,有些積蓄,人到中年收攤不幹了,「太辛苦」,不願把老命賠進去;並且事業到了瓶頸期,上不去,且有跌落的風險。

「單為掙錢,犯不上,」他說,「錢沒那麼大魅力,做事業是另一說。」他後來關了公司,舉家遷回清浦,城郊蓋了兩進四合院,十數間房,投資理財炒炒股,讀書習字談古琴,有時會招三五朋友小聚,名曰「雅集」。那次,田莊帶張詠梅過去了,把她羨慕得不行,說:「哎呀,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

範朝代說:「我這是失敗人生,外面混不下去了,才落回清浦。忙乎幾十年,也就掙個衣食不愁。沒多大意思。清浦有錢人多了去,但老實說,我看他們也沒多大意思。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只有暴發戶才會活出新鮮勁兒,活醜活醜。人到中年,連這一點都看不透?」

張詠梅後來跟田莊說:「你這同學通透,真應該把你媽叫過來,讓她受受教育,一輩子看不透,像個暴發戶!把家敗成這個樣子,還好意思說我?」

田莊心想,看不透的人都會活得新鮮昂揚,通透的人一般都低沉喑啞。她媽就這點佔便宜,一輩子愛錢,鬥志昂揚,精氣神十足。

張詠梅說:「田地沒說錯,她就是拿錢來壓人,她以為她有錢就可以欺負人,她掙錢就是為這個。一輩子那麼強勢,到老都不能改!」

田莊遞眼色給張詠梅,那意思是,差不多行了啊。張詠梅果然住嘴。田莊嘆了口氣。張詠梅說錯了嗎?錢從來都是手段,對她爹媽來說,它是安全感、價值感、虛榮心、體面尊嚴的生活、抵抗空虛的手段;它是施捨、愛、賜予,哪怕不惜勞苦,也要為兒孫有所創造、無私奉獻。而後才兼帶——好吧,潛意識裡對於兒女的控制,準確說,是權力。是某種權威的象徵,是對自身力量的補償、對兒女長大成人的抵抗,以此獲得平衡感、平等感。

像一切的婆媳,這一對也好不到哪兒去,孫月華的問題當然更大一些,傻乎乎的,就知道明火執仗;張詠梅暗地裡也撈了些,不算太吃虧。非典那年,田莊在廣州買房,也曾致電她媽,叫她在清浦置房,她媽不同意,沒那個必要。手裡那點閒錢,還得用來週轉,搞苗圃、做化肥專賣呢。

田莊說:「我打聽了,現在最賺錢的就是投資買房,你不聽勸哇!」

孫月華一聽,小算盤又撥弄起來,越發不能買了。就這麼一兒子,賺了也是張詠梅的!她不高興。隔年田莊回來過年,見田地夫婦已被她趕出去租房住了——小兩口進進出出好幾回了;生氣了就趕出去,氣消了,再叫回來。

那年田莊作主,逼她媽拿出五萬元,替田地付了首付,母女倆為此大吵一架。田莊說:「你給不給?就這一兒子,才要買!出去租房好看是吧?你不顧兒子,好歹也得顧孫子吧?田野念小學,那是學區房,全清浦最好的小學、中學都在那兒!」

田禾冷眼旁觀,長嘆息。她家一過年就吵架,換句話說,她家所有的決策都是通過拍桌打板得來的,遂說:「敗象叢生!」

田地夫婦離婚,是為了保全他們的房產,翠竹雅苑的那套三居室,也沒多少錢,那會兒清浦房價還沒瘋長,但畢竟也是錢;若被法院執行了,他孃兒倆連個藏身地都沒有。這是他一生做的少數正經事之一,致電他姐說:「要不要跟大人商量一聲?我媽知道怎麼辦?」

田莊說:「你都多大了?快四十了!趕快離,先保住房子。兩家大人先瞞著,孩子也瞞著,就當沒那回事,過些年再復婚。」過些年當然沒復婚。婚姻雖然未曾真正約束過他,但離婚徹底放飛了。起頭,隔三岔五他還回來,後來談了女朋友,回來就少了。有時也會回來看兒子,一家三口吃頓飯,若是晚了,他就不回去了,住下。他若有錢,就摔沓鈔票給張詠梅,沒錢也會跟張詠梅借些,一點都不見外。

田禾說,她爹媽和她哥是相互拖累的關係。

田莊說,家裡唯一的男孩沒起來,她家才會落到這副景況。男孩但凡有料,壓得住她爹媽,在家說一不二,擔起家長的責任來,田家又何至於此!但問題是,那樣的家庭長大的孩子,又怎能說一不二?大孝子、溫綿、單純、天生紈絝氣質。他當生在富貴之家,萬貫家財隨他敗,一切由他爹媽兜底,但明顯他爹媽力有不逮。

田家明罵孫月華:「好好的兒子,全讓你給慣壞了。」

當然是!但慣孩子這件事,永遠不會止。當媽的又不是好意的;也有慣的,也有不慣的,是身不由己。唯母子連心,天地昭昭。田地高中畢業,得了個成人高考的機會,去省城某大學深造,先入學,再考試,三年後拿下大專文憑。那是他唯一的機會,遠離父母,獨立成人。孫月華不叫去,說:「我毛孩有胃病,我得看在身邊。」

高中時也曾用過功,想考大學,想赴美留學;幾門主科中就英語最好,可見理想也曾把他照亮。上班後混吃混喝,有一回被田家明罵:「不學無術的東西,你還能有點出息?」

罵出了效果,很受震動。有一節他就不出去玩了,在家聽英語、練書法。田地幾十年來沒出過遠門,一直在母親的眼力範圍之內。她是天,罩著他,護著他。一輩子都是逍遙子。債主找上門來,孫月華鐵青著臉,二話不說,認賬。她把兒子看得一清二楚,不爭氣,不頂事,外面盡惹事,但是她認賬,很堅忍,因為她是天。有時給田莊打電話,說著說著就會哭:「我不能不掙錢啊,大乖,我得替你弟弟還債!」

田莊問:「欠多少?怎麼欠的?幹什麼用的?」

孫月華說不上。不敢問,也問不出;怕把兒子逼狠了,尋死覓活去!田莊發出跟張詠梅一樣的感嘆:「我可以還一點,但至少我得還個清楚賬吧?」

且慢,田莊為什麼要替弟弟還賬?唉,她是替爸媽還啊!弟弟的賬,不就是爸媽的賬?她家的賬都是這麼算的,一筆糊塗賬。

均貧富這件事,每個家庭都有,中國的爹媽都懂。一家子但凡有個出息的,要麼「先富帶後富」,帶不了,那就「均貧富」,一均一個準,都是連筋帶肉。那出息的子弟,就是不顧惜兄弟姊妹,也得顧惜爹媽;當爹媽的也會偏心落窮的孩子,把那出息的孩子扒扒弄弄,一扒一個準。

田莊是主動,她沒能力「先富帶後富」,就自己搞起了「均貧富」,很自覺。當然是不堪重負,有時氣得跳腳,有時眼淚汪汪,有時是被父母逼的,但多數還是她主動承擔,既心甘情願,又叫苦連天,奈何奈何!一般來說,大金主是能當家作主的,但田家唯一的大金主是個沒用的貨,只好當冤大頭。每次她回清浦都滿懷信心,想著把家歸歸攏,按照她的意思來;她要當家長!腦裡一攬子計劃,回去要實施,先做說服工作,不行的話就搶班奪權。可是一俟回到家,她就偃旗息鼓。沒法弄,太亂了。除了一頓好吵,待不上三五天她就回廣州了,把清浦丟腦後。家,她是怕回。有一年她回江城大學參加學術會議,會後逗留幾日,去看姑姑田家鳳,猶猶豫豫是否要回清浦。

田家鳳說:「當然要回,這都到家門口了!」

田莊搖頭道:「回去也解決不了問題,一堆亂麻,白添堵。我對清浦早沒感情了,只有責任。」

她這也是氣話。若是沒感情,就不會給錢,就會斷得乾乾淨淨。光是盡責任,那才花幾個錢?吃喝、養老、生病而已,這都是小錢。她後來還是回去了,勸她媽止損,她媽說了那句著名的金句:「不死不休!」已讓她很惱火。後來又跟她爸聊了聊,她爸責無旁貸地站她媽,聊不上兩句,父女倆都很上頭,她爸說:「我會東山再起的!」

田莊說:「行吧!你們一家,以後別再給我打電話了,別想再從我手裡拿走一分錢!」拎起箱子,把門摔在身後,打車去了江城機場。然而這還是氣話,隔不上一陣,她媽又來電話了,田莊也忘了那回事,母女倆說說家事,對著話筒唉聲嘆氣。親情真是傷得起,這要是換了愛情、友情,都不知絕哪兒去了!

今年春節她回清浦,一是為弟弟離婚,二是回來大幹一場。前頭她給蔣明寄了一本書,簽名版的《梁啟超與他的時代》,上寫「敬贈、雅正」,又附上一封信,開門見山,說明她父母的窘境,身負鉅債,請蔣書記顧念生民艱辛,按合同履事,務以收回李莊廠房為盼。不久孫月華給她打電話,口氣嚴重,說縣委辦下來兩個人,瞭解家裡情況,「尤其是問到你」,口氣不善。

田莊說:「問到我什麼了?我是給蔣明寫了封信,很客氣呀。」

「可能他們也怕,以為你外面有關係,怕把‘築巢引鳳’爆出去,所以下來探探情況,嚇唬我們一下。我跟你爸不會進去吧?」

「哎喲,你想哪兒去了?他們有那膽子嗎?我爸原來也是縣委辦的,你搞得自己跟文盲似的。」

「不是,」孫月華說,「你爸那是三十年前,跟今天不是一回事。」

「行了,等我回去過年!」

田莊回清浦前,打了一圈電話,得知有個校友供職於中央某部,跟蔣明很熟;這校友難得回來過年,正好可以見個面,或可代為說項。此外,田莊做了最壞準備,分別致電米麗、萬里紅、陳麗雅等,說:「你們要不時給我電話,一旦手機關機,或無人接聽,你們就報警,微博上把這事給抖出去,你們要替我報仇雪恨!」

陳麗雅笑道:「你搞得自己跟烈士似的!大不了也就關你幾天!」

田莊笑道:「這都不至於,有備無患吧。」

如此,她就鬥志昂揚地回家去了,一想到進局子,激動得不行。但荒謬在於,她回到清浦就把這事忘了,北京的校友沒回老家,蔣明她也夠不上,並且他回省城過年了。她閒來無聊,就足不出戶看《蝸居》,被宋思明迷得不行了,看得晨昏不分,困了就關機睡覺。恰好陳麗雅幾人按約打電話來,咦,關機?進局子了?要不要報警?要不要上微博?幾人輪著打,又給王浪打電話。

臨近中午,田莊被家裡的座機給吵醒了,說:「是啊,天亮才睡。啊?完了完了,我這就開機。你們玩得還好吧?哈爾濱冷嗎?寶寶呢?爺爺奶奶都還好?行行,那我不說了,我現在給她們回電話。」

陳麗雅說:「老天!有你這麼辦事的嗎?我們差點報警了!」

米麗說:「你太不靠譜了吧?我正琢磨著是發微博呢,還是代表南方系直接殺清浦去救你?」

萬里紅說:「我算看清你了!你家的事,怎麼指望得上你?你能不壞事,就算好的了!」

田莊說:「我還真壞了件事。」

萬里紅說:「嗯?」

原來,姨奶奶的孫子胡正義準備以三十萬入股她家的工廠,前面談得差不多了,春節期間來家拜年,最後落定時,被田莊給攪了。田莊也是猶豫好久,不忍下手,那是她爹媽的救命錢!像久旱逢甘霖,就等著這三十萬盤活工廠,以後掙大錢。

田莊跟妹妹商量,說:「我出面吧,一定得攪黃,不能害人家啊!我們得有良心!這些年,他們坑了多少人?什麼時候還過錢?多少親戚恩斷義絕!」

於是找到胡正義,這表弟還有點心不定,心想,這一家怎麼回事?兒女攪爹媽的局?田莊說:「這不是攪局啊。畢竟三十萬不是小數目,你在外頭打工也不容易,還有老婆孩子呢。你慎重考慮吧,外圍再打聽打聽,我就告訴你,這些年他們一直在賠。當然,你入股參與管理,沒問題,但十有八九你說了不算。前頭張詠梅也進去管理了,整天吵,後來被趕走了。田禾找個同學過去救場,也是投資入股,談好的條件,讓老兩口走人,不要在李莊指手畫腳,偏不!結果不上半年也被氣跑了,幾十萬就這麼打水漂了。那還用說,幾十萬算我跟田禾的,這也是事先談好的。其實她同學走的時候,工廠已經起色了。你看著辦吧。」

這事就徹底黃了。

孫月華得知後,氣得哭倒在地上,罵田莊:「你這個不肖子!拆爹媽的臺、挖爹媽的牆腳!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喲!」一邊拍腿打地,說,「不怪這個家過塌了!五馬分屍!」

田禾一旁看著,心說,敗象叢生!

不過隔兩天,一家人又好了。田莊臨回廣州前,老兩口領著田莊姐弟並孫子田野,回了趟李莊。先去了墳場,給爺爺奶奶磕頭。墳是早不在了,天寒地凍天,滿目荒蕪。

田莊說:「就這兒?」

田家明說:「就這兒。河溝邊,離左數第三棵老柳樹不遠。」

田莊蹲下,從塑膠袋裡取出紙錢,田地拿小樹枝畫了個圈,一邊引火,姐弟倆把紙錢扔進火裡,一邊拿小樹枝撥弄撥弄。一家人依次跪立、磕頭。

田莊說:「爺爺奶奶,今天是大年初七,大孫女給你們送錢來了。在那邊別省著,現在日子好過了,家裡不短錢。這個是棉衣棉褲,天冷了,你們要多穿點,不要著涼。我們都挺好的,身體健康,沒什麼煩心事,你們不用焦心!」

磕了頭,難過得不能起立。她倒不是為爺爺奶奶難過,而是她那討神的爹媽,怎麼那麼不省心呢!其時正是上午十一點光景,陽光燦爛,有風,天極冷。想起爺爺去世十八年了,奶奶走了十年,都是她送回來的。恍惚間像是昨天的事,一打眼已是半生。

遠處山影連綿,陽光底下灰濛濛的,至多個把月吧,山色就會變青翠;她的膝下,小蟲子也會破土而出;還有不遠處那看不見的河流,也將歡快地奔流,當然現在是結了冰。

村莊照常會上霧,春天裡更是水汽氤氳。常常她會錯置,在廣州回望李莊時,總會看見一個在霧中穿行的小姑娘,那麼清晰;及至回到李莊,反而懵懵懂懂,哪怕是陽光燦爛天,也像在上霧。待會還要回村裡,去看看她爹媽的基業:廠房、別墅,那一帶她不熟,雖然每年都有回來,但是跟她童年的家不在一個區域。

李莊她從來不逛,又不是沒見過風景;最窮的時候都山青水秀,更別提現在。李莊在於她,就是她爹媽的廠房、別墅,爺爺奶奶的墳場,再沒別的了。不復是從前那個小山村了,沒有整體性,也不是一切都連成一片,感情極淡,甚至憎恨,因為她爹媽未被善待,總挨人欺,他們自己也膽小怕事。

這個李莊,早不是她出生時的李莊,也不是她爸上山下鄉的那個李莊,不是她爺爺十五歲離開的村莊,不是她太爺爺田貴打長工的地方。這個李莊,連田家明夫婦都陌生了,當年的老熟人多七零八落,有的去世了,有的跟兒女去了城裡。青壯年都去城裡打工了,田家明夫婦卻回到村裡創業。四十年前的那個春節,小丫剛滿月,一家三口在放鞭炮,孫月華生出「創世」豪情,四十年後她照樣還有豪情,只是以田莊的眼光,他們創也創了,敗也敗了。

她家現在是村裡的窮戶,雖然家業壯觀,她爸人稱「田老闆」,她媽人稱「老闆娘」,兩人都應得挺自豪,可是內囊盡了,尊嚴全無,小小村官都能壓他們一頭。每年她回李莊,必會去看看她家廠房,辦公室裡坐坐,又去逛逛後面的小別墅,也賣不出去;都是她爹媽一磚一瓦蓋出來的,自己畫圖紙,搞設計,跟工人一起抬泥、和沙,幹得起勁兒……她很難過,有時會鼻子發酸,至於哽咽,好像對這裡又生出感情,因為這廠區、別墅裡有她爹媽的汗水、血淚,這片瓦之地裡寄存著他們的希望、痛苦、感情。

她給爺爺奶奶磕了頭,站起身來,挪出位子讓弟弟磕頭;一邊袖著雙手,跳躥躥,問她爹媽道:「你們不冷啊?」

她媽說:「還好。你在廣州待久了,乍回來不適應。」

很多年後,她爹媽都記得2011年二月,他們的大女兒回來過年,一家三代站在荒野裡。風很大,像在哀號;陽光卻燦爛之至,看久了,眼睛會晃。周遭是荒野、山河、村莊。人影子、枯枝的影子擠在一起。田莊把頭巾裹裹緊,不時並腳取暖,一邊把雙拳握到唇邊吹氣。她在陽光底下眯縫著眼睛,有時會轉身遠眺,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麼。有時她會回身跟父母說些什麼,話一齣口,聲音就被風吹跑,唇邊的白哈氣也隨之消散。

她媽大聲說:「你說啥?」

田莊說:「沒啥沒啥。」

很多年後,孫月華都記得她大女兒年輕的頭臉,圍著深灰圍巾,眼睛一眨一眨的,笑起來時一口細米牙齒,不顯歲數。她後來總唸叨:「四十一歲。」常常哭。那是她大女兒最後一次回老家,最後一次跟家裡人團聚。當時沒有人會預知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