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 三十八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人都說,愛是忘我的,叫人放下身段的,倘若一個人愛且自尊,說明他愛得還不夠。其實不是,愛恰恰令人更自尊。喪失了尊嚴的愛,寧可不愛,根本那也不是愛。愛是途徑,通過他者來進行自我確認,獲得尊嚴。

林有朋已經得到確認了。兩個月前在黃埔,跟田莊要電話時他就感覺到了,他在低頭錄號碼,她把眼睛看著他,以為他不知道呢!看唄!還看!有完沒完?他有意把號碼錄得很慢,讓她看個飽;簡直愉快之至,微笑隨之浮起。他突然抬起頭來,顯見把她嚇得夠嗆,慌得跟小鹿似的。太可愛了!

本來沒奢望得到回應,他默默喜歡一個人,無意間發現這個人也喜歡他,無與倫比的感覺,不要太美妙!人生無所求矣,死而無憾了。因而從黃埔回來後,他就不慌了,心很定。常常想起她來,幾乎每天都想,有時走在街上,會駐足停留、會抬頭看天,禁不住微笑起來。就是那種被確認的感覺,有一瞬間像被電擊,麻酥酥的;像在出汗,是跑步之後的大汗淋漓,舒暢到極點。也想跟她聯絡來著,好多次他翻開手機,找到她的電話號碼,看她的名字,痴痴傻傻。次數多了,號碼爛熟於心,都會背。找了各種理由、說辭,怎樣致電才不致太冒昧;有一次差點就打了,手指只要一按綠鍵,她那邊就會接通。手指都顫抖。他跟自己說,再緩緩,半小時後再打。

半小時後就不打了,忍得住。心定。很滿足。不必去叨擾她、禍害她。他壓根就沒想到,她還沒得到確認呢,悲慘極了!他只顧自己享受了,腦子裡一個勁地放電影,回放,按暫停鍵,細細品味、揣摩,陶醉極了。想起她的臉孔,怎麼可以那麼迷人。又想起臨上車前,她叫王田田跟他告別,那小孩立在他腳下,跟他混熟了,很親熱。他蹲下身來,看孩子的臉,那張像極了她的臉,他把心都化了。本來想摸摸她的臉,猶豫半天,覺得太褻瀆了,改為拍拍孩子的頭,站起身來說:「田田再見!田田不要忘記林伯伯噢,摘荔枝的林伯伯!」

九月上旬的番禺之行,是他特意安排的,本來是想舊夢重溫,借工作來約會,霸佔她一兩天,誰知她病了!問萬里紅,又說不出所以然來;想來不是大病,她每天還上班來著。可是不放心,又開始慌了,四肢軟弱,連敷衍萬里紅的力氣都沒有。晚飯後,他一個人溜出來,撥了她的電話,響了七八聲沒人接,他就放下了。樹林裡踱來踱去,是病倒了?不方便接電話?手機沒在身邊?把著撐著樹幹,抬頭看向夜色中的樹叢。黑暗整個壓下來。

田莊沒聽到電話,手機靜音。就是聽到,陌生電話她也不會接。有一陣了,她從等電話的驚魂裡走出來,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只接聽有名字的電話,叫人踏實。還是老朋友好啊,從來就在那兒,不定什麼時候想起她來,來電問候一聲。不過這些年,老朋友也丟得差不多了,平時很少聯絡,主要是沒事,又過了扯閒篇的年紀。倒是騙子們總惦記她,還百折不撓,一天十幾個,吵得腦殼子疼,因之她就設定靜音了。

她是週日傍晚才看到林有朋的簡訊:「莊老師,你還好嗎?聽說身體不適,沒問題吧?打電話未通,甚為惦念!林有朋。」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認字似的,吃力看了好久。翻了翻未接電話,內中有三個是他的,前天、昨天都有打。突然笑了,前面的苦全忘了。又回頭看簡訊,品咂裡頭的語意,什麼意思?對她有意思?不能肯定。又開始猜心思了,我的娘!

低頭回簡訊:「謝謝林總!手機靜音,才看到。我還好,無大恙!田莊問候!」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一字字看,一句句看,漢字真是可愛,微妙極了,太豐富、太多義,一字字很清楚,但合起來就糊成一片,我讓你猜去!她自以為她的回覆滴水不漏,盡顯她的端莊得體、冷淡高傲、禮貌周全;至於他讀出什麼意思來,隨他去!

正待傳送,王田田跑過來,一頭砸進她懷裡,要玩「對沖」遊戲。於是她收起手機,林有朋就再也沒收到這條簡訊。

跟女兒玩完遊戲後,她刪了簡訊,不回了,毫無意義。這一頓挫尤其好,以筆者之見,這條簡訊當然不能回,至少不能立馬回,怎麼著也得晾他幾天。田莊雖然沒戀愛經驗,因為女兒橫插一槓,卻做了只有情場老手才能做到的事:此地無聲勝有聲;一字不著,盡顯風流。

這麼說來,顯得筆者多會似的,看上去像戀愛九段;其實也不是,純屬幫閒人士,旁邊看看挺清楚,實操經驗也不足,理論基礎還是有的。此事也提醒文字工作者,有時不必字斟句酌,以致嘔心瀝血,就放開來耍;不玩才是真的玩,不寫才是真的寫。

那邊廂,作為情場嫩雞崽的林有朋開始吃不消了。平衡被打破了:三個電話、一個簡訊全都杳無音信,他不敢再聯絡了。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嗎?起頭,他是擔心她的身體,經旁敲側擊,得知她尚無大礙,只是在調理。會不會有意不接電話呢?會不會討厭他了呢?週五晚,致電她未接,他就有種不祥預感;週六白天,兩個去電未接,晚上還要陪萬里紅他們打牌,回到房間已是深夜,他痛苦得蜷縮著身體,端詳手機裡她的名字,他想見到她、聽到她,他想再次得到確認。

週日下午給她去簡訊,自覺已是低三下四了,跟自己說,最後一次,下不為例!他從番禺回來,直接去了單位,把自己關進辦公室裡,專心失戀。手機稍一振動,四肢都在哆嗦。痛苦、軟弱整個席捲了他,太無力了,覺得自己沒了,成了一團虛空,他被否定了。

晚上十點多,接到萬里紅電話時他還在單位,準備磨蹭到妻兒睡了再回家。那晚他舉目無親,這千萬人口的大城市,只有她一個人跟他有關係,這個人把他否定了,現在他是一團爛泥,躺倒在沙發上,不配稱之為人。

萬里紅來電時,他確實虛弱至極,手機就在地磚上,他順手撈起,都不會發聲了,說:「沒呢。還在單位。處理點事情。有點累。沒生病。哪有啊,不是感冒。什麼?傘?藍底小白花?在我車上?我沒留心,」突然坐起來了,顫聲道,「有有有。想起來了,印象中有。我明天給你送過去。噯,沒事啦,我正好去你們附近辦事。」心裡想,沒傘我也給你變出傘來!

掛了電話,重新跌回沙發上,一個人咧嘴傻笑,手機磕在腦門上,一直在笑。親愛的萬同學、小紅帽、母老虎、白骨精,我愛死你了!小時候被你打,我樂意!愛你愛你愛你!

次日上午十一點,田莊接到門衛電話,說樓下有人找她。她甚為納罕。及至下樓見了林有朋,兩人都吃了一驚,在田莊還以為是湊巧遇上,在林有朋則是把心都縮成一團。田莊跟他打了個招呼,門口張了張。林有朋說:「是我。有事找你。」帶頭拐進隔壁小巷,一棵老榕樹底下站定。

他先遞上一把傘,說:「這個你交給萬里紅,就說門口遇上我,託你轉交。」

田莊說:「啥情況?你不上去?」

他含了含眼睛,答非所問道:「你還好嗎?身體怎麼了?」

田莊也含了含眼睛,說:「沒事兒,中年婦女都有的毛病,頭暈,心悸,胸悶,一直都有在吃中藥。」

他輕輕吐口氣,道:「我沒啥事兒。」一字一頓地,很艱難地,「就是來看看你。聯絡不上你。電話簡訊都不回,不放心。」

田莊看了他一眼,可憐巴巴的,語氣那麼委屈;這麼一大男人,先把自己矮了一截,又可憐,又動人,又感人。可是她還來不及感動,自己先笑了,開心!羞恥啊羞恥,筆者寫到這裡也替她著急,瓜婆娘!怎麼就不能摟著點兒、端著點兒?就不能茶一點、婊一點?非得那麼直露?給顆甜棗就上頭?

嗯,忍不住啊!終於一塊石頭落了地,確認了一件事,或者說,她被確認了。於是崩不住。她先是抿嘴笑,後來咧嘴笑,把牙齒都露出來了,她靜靜地笑,就是不出聲。這一笑,那個勁兒就洩了,一掃兩個月來的痛苦、消沉、絕望、緊張、敏感,對萬物的同情和感知力,變得跟傻子似的,智商直線下降。

林有朋見她笑,還有不笑的?也跟傻瓜一樣,一掃兩天來的痛苦、軟弱、忐忑。他確認了一件事,或者說,他再次被確認了。他看著她,一邊把牙齒咬著下唇,送傘送成這個結果,真是萬萬沒想到。他今天本是來受虐的,指著她不理他,客氣地冷淡、端莊地疏遠,他好回去繼續痛苦、猜心思,猜上一年半載,慢慢就淡了。

他方才說話時,都不敢看她,渾身乏力,一邊賠著小心;現在好了,色膽頓壯,說話有底氣了,說:「笑完了沒?找個地方吃飯去吧。」說完帶頭就走。

田莊低著頭,笑眯眯的,心裡想,怎見得我會跟你去吃飯?因而不動。媽喲,開始小女人了。

他走到她身邊,並肩道:「要不要上樓拿個包什麼的?」

田莊不說話,心裡想,怎麼啥都懂?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說:「走吶,我在對面停車場出口等你。」

田莊拽了拽胳膊,說:「幹嗎呀?」聲氣都不對了,撒嬌全會了。

他笑了笑,繼續前走。走不上幾步,回頭看看,見她像個小女孩似的慢慢跟著,低著頭,拿食指指節抵住嘴唇,一步一挪。他一回頭,她就停住。

那頓飯吃得太難為情了,兩人一直在笑,都不好意思看對方,眼神但凡遇上,一秒之內,總有一人先閃開,於是同時微笑。倒也說了些正經話,各自的成長履歷,哪一年來的廣州,哪一年結的婚,而後就沉默了。也沒什麼好遺憾的,年輕時遇上,一定也錯過,都不懂,兩個糊塗蟲。能不能對上眼都不好講,對上眼了,兩人又都不知怎麼下手,一定錯過。人的魅力,大凡是後天鑄成,成長、熬歲月,熬到三四十,有閱歷了,處事不驚,味道就出來了。然而都已成家了。

兩人運氣不錯,都是相親結的婚,各自的伴侶也說得過去,日子過得不難受。兩人重新來過,至多也就過成這樣。可是還是不一樣,尤其對於田莊而言,三十八年來頭一回被愛,年輕時可能也被愛過,但第一,她忘了;第二,反應沒那麼強烈。

反應才是最重要的,她愛的人也愛她,被愛多麼好!周身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像月亮地裡走路,晚上也會發著光。他的目光剛剛好,溫綿有感情,不灼人,他在收著,怕她吃不消;有時還躲閃,跟她玩捉迷藏,啊,他那麼害羞,那麼著人迷。王浪從來不曾有過他的目光,從來沒有!自從十幾年前頭一回見面,兩人相聊甚歡,他也不曾那樣看過她,就是一女的,長得還行,處處看吧。他看她的時候,眼裡從來沒光,笑的時候也沒光,就僅僅是笑。他從來不怕失去她,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他對她最好的時候,也不過因為這是個結婚物件,出於責任。啊,他從來沒愛過她,他對她都不及他媽對她好。

本來,田莊也不是個膩歪人,什麼愛不愛的!煩不煩啊,都多大歲數了,又不靠這個吃飯。可是自從林有朋出現,才知愛不愛確實不一樣。挺委屈的,常常眼裡會含著淚水;從來沒說過謝謝他,可是眼裡會有感激。頭一回單獨吃飯時,她就抽鼻涕,林有朋遞過來紙巾,說:「一會還要上班呢。」

她接過紙巾,拭了拭眼睛,哽咽道:「沒事。」

要麼說他這個人好呢,好就好在這裡,連一句安慰話都沒有。沒用,多餘。他懂。這是愛的題中義啊,傷心,痛苦,委屈,歡喜……因為他,這一年她把很多詞彙都重新體驗了,等於把世界也體驗了,把人生也體驗了,很重很重,太無奈了,五味雜陳。

坐的是臨窗的位置,她側身看向窗外,聽街市嗡嗡作響,很知道生活在流動,是活的。他們都是活的。她轉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她,這次兩人挺勇敢,誰都沒躲,對視了足有兩三秒。這兩三秒的對視中,他們分明知道,兩人是存在著的,已經醒來,是被敲了章、蓋了戳的,先是作為人,而後作為男人、女人,是這活著的世界的一部分,能感知,能體悟,能和世界共命運。

田莊再次把眼睛潤了,好多年了,她都忘了自己是女的,今天她是,被蓋章了。林有朋再次遞過來幾張抽紙巾,田莊伸手接,他不給,徑自拿紙巾揩了揩了她的臉。

田莊眼淚未乾,撲哧一笑。心裡想,怎麼那麼會!

林有朋也笑了,說:「又哭又笑!」

兩人後來又單獨約了幾頓飯,都是在工作日的中午。他體諒她,週末和晚上從來不約她;藉此可以自騙自,這不是在約會,不過是老朋友聚個餐而已。兩人很少說什麼,好像捨不得說話,怎麼都看不夠,田莊是哭哭笑笑,林有朋只是笑。

這戀愛談的吧,跟演啞劇似的,把我們急死了!啥事沒有,連話都不怎麼說,還怎麼寫?好在他們自己卻耍得津津有味。田莊本不是太悶的人,無奈男的是個悶葫蘆,她也不好多說什麼,顯得那啥,太上杆子爬了吧!女人總歸要文靜、端莊些。哎喲,也挺懂。

林有朋雖然悶,但該說也會說一些,其實說不說都一樣,田莊懂。她常常哭,莫名眼裡會含著淚水,渾身顫抖。

林有朋說:「是對他有愧疚嗎?」

田莊說:「你沒有嗎?」

林有朋想了想,說:「還好。男的負罪感會少一點。這件事,你做主就行,我聽你的。本來也是我不好,我先主動的。讓你那麼痛苦!」

田莊說:「不!是我先主動的!」

兩人還客氣上了。

林有朋說:「不用愧疚。就是出來吃頓飯而已,我也沒怎麼你,就是想看看你,每次都當最後一次,隨時等你遣散。每次你答應飯局,我都特別開心,覺得自己賺了。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田莊想,是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但這話她沒說,怕他驕傲。

有一次,兩人開車進了一個小區吃飯,泊車後經過一個網球場,裡頭有兩個小朋友在打網球,旁邊站著教練。兩人扶網立住。

林有朋說:「我想到王田田了,哪天帶兩小孩出來,長隆住兩晚,一旁看著他們玩兒,一家四口的感覺有沒有?」

田莊看了他一眼,心想,都想得那麼遠了?

他笑道:「各家住各家。」想得還挺周到。

田莊看向網球場。一家四口?啊,一家四口!

他說:「行不行嗎?不去長隆也可以,週末找個遊樂場,帶兩小孩出來玩兒,我們在旁邊看著,早出晚歸就好。」

田莊雙手把著護欄,看自己的雙手,直到視線模糊。他也在看她的手,小肉手,有肉渦,可愛極了,卻在微微顫抖。他扳過她的身子,拿掌心替她擦去淚水,擦不完地擦,說:「是我不好。想多了。」

田莊腦子嗡嗡響,心裡說,抱抱我呀,抱抱我多好。

然而他沒有,很想很想抱,但是不敢,手生。擦完淚水後,有點手足無措,自己把雙手扣緊,左右大拇指摸來摸去。突然想起剛才是真正的肌膚相親,頭一回,真正的!上次吃飯時,拿紙巾去揩她的臉,畢竟還隔著紙巾;偶爾有一兩次,他會拍拍她的肩頭,兩人的手肘也會蹭在一起,但畢竟隔著衣服。

又有一次,她手拿半瓶礦泉水,因要去洗手間,就把瓶子交給他。他站在街邊百無聊賴地等,沒過腦子,就扭開瓶蓋喝起水來。及至她回來,見得他在喝水,她伸出手來,要回自己的瓶子,他才旋緊瓶蓋還給她。兩人都把臉紅了一下。某種意義上是在親吻,但第一隔著瓶子,第二隔著時間。

那天中午在網球場邊,他擦去她的淚水,撫著她的臉,他的手溼漉漉的,淚水把他的手和她的臉糊在一起,這才意識到是肌膚相親。他的腦子突然轟了一下,神痴目呆地看著她,什麼都不會了;又含眼看了看她的手,有肉渦的小手,很想握在手裡,只是下不了手。彷彿又回到了十幾年前,他跟小伍談戀愛時,從來不用他操心,都是她上手,他頭暈目眩,心裡說,你上前一步啊,主動點,撲!哪怕你不主動,只需暗示一下,閉上眼睛;我就上前。

可是她沒有,輕輕吁了口氣,說:「走吧,傻站著幹嗎?吃飯去!」

走筆至此,我們都快急死。兩隻瓜!玩完了,沒了。活該談不成。年輕時遇上,一定也沒戲。都不會。

這是他們吃的最後一頓飯,最後一次約會;最後也是最初、唯一的一次肌膚相親,僅僅是他擦去她的淚水,捱到了她的臉。未及拉手,嗯,以為不在這一次,以為還有機會。去飯店的路上,兩人恢復了正常,說到了一家四口、帶孩子出來玩兒。

田莊笑道:「唉,一家四口。虧你想得出。」

「我常這樣想。」

「你真這樣想?」

林有朋沉吟一會兒,道:「你想聽真話嗎?」

「嗯。」

「我真這樣想。越是不可能的事,越喜歡想,就當它是夢想呢。但我不知道怎麼去實現它。特別怕、特別難過。」

田莊點點頭。特別怕、特別難過,她還特別感動。要麼說這個人好呢,誠懇、實在、對路子。

那天活該有事。飯後,林有朋送田莊迴文研院,走錯一個路口,耽擱十分鐘;萬里紅出來拍證件照,而文研院對面的洗印社關了,她多走一個路口;照了像,就去隔壁的舊書店逛了逛,正好黃紹興來電,書店裡訊號不好,她就走出來;看見田莊從車上下來,正待打招呼,還未及反應,田莊嚇得躲回車上,跟林有朋說:「快走!萬里紅!」

林有朋還未開拔,萬里紅已認出他的車來,大喝一聲:「站住!」當即收了手機,三步並作兩步,拍拍窗戶,喜氣洋洋道,「開門!」八卦心四溢,好啊,捉姦成雙!林有朋猶豫了一下,開了窗,朝後座挪挪嘴,說:「上車吧。」

萬里紅上了車,田莊跟著下了車,去後面挨著她坐了。

萬里紅身心舒泰道:「就這麼玩的?」

見沒人搭理她,欠身戳了戳林有朋的肩膀,說:「問你呢!」

林有朋沒好氣道:「正開車呢!說吧,去哪兒?」

田莊說:「綠茵閣。」

萬里紅笑道:「我看行,好地方!好長時間沒去了。」看向田莊說,「啥時開始的?誰先勾搭的?說我聽聽!」

田莊不說話,突然伸手撓向她的兩肋,萬里紅笑得跌倒在座位上。

路上,基本上是她一個人在自彈自唱,計有:揹著我幹這勾當,對得起誰啊?我瞧著不對勁兒,上半年我就疑心你們要搞事,也怪我,沒盯死,果然出事了吧?(把雙手拍得啪啪響)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看向田莊)剛才哭了?還愛得死去活來了?真有你們的,開玩笑還當真了!要不我找王浪、小伍談談?咦,該死的黃紹興!喂,嗯,書店門口遇上小偷了,抓到了,人贓並獲!(搗了田莊一拳)嘁,我是吃素的麼?奮起直追,我正在教育他們呢!什麼幾個?就一個!好了好了,不跟你說了,煩人!

到了綠茵閣,萬里紅特意挑了去年的位子,安然落座,指著對面的倆位子,說:「坐!」自己崩不住要笑,一邊抬頭打量他們。

林有朋拖來椅子,坐成等邊三角形,苦道:「別搞了行嗎?」

萬里紅說:「是你們在搞,不是我在搞!你們倆誰先說?什麼時候開始的?到什麼程度了?如實道來!不準含而糊之,要說細節。」一邊把眼打量他們,像在審犯人,那感覺蠻好。

田莊、林有朋都忍不住笑,都把手蓋著臉,一會兒側臉笑,一會兒低頭笑;林有朋本來懶得跟萬里紅多囉嗦,但因為田莊在,他捨不得走,還想多賴一會兒;萬里紅夾在他們中間也挺好,輕鬆自在,兩人不會弄,須有她這麼個道具。

萬里紅端詳兩人一眼,道:「一看就是姦夫淫婦!」

兩人立馬跳起來,道:「沒有,沒有,啥事沒有。」

萬里紅把手一揮,道:「一個人說行了!誰先說?」把眼看向林有朋,「你來?」

林有朋咳嗽一聲,說就說,我怕你不成!可是說啥呢,真的啥事沒有。說:「也就吃了頓飯,那次從番禺回來,給你送傘來了——」

「對了,我的傘呢?」萬里紅說。

田莊笑笑:「你的傘我不知道,他買的傘在我這收著呢!何苦來!明明不是你的傘,我還要轉交,何必露這破綻!」

萬里紅看向他們,點點頭道:「行嘞,一對狗男女!拿我當幌子!」

田莊無賴道:「本來就是你搞出來的事兒。」

萬里紅正色道:「散夥吧,聽我一句勸。不管你們走到哪一步,老實說,我也不信你們能走到哪一步,以他的性格——」看了看林有朋,不屑道,「不磨蹭個兩三年,開不了張!」

林有朋不服氣道:「別把人給瞧扁了噢。」

「哎喲喂,你就別吹了!」萬里紅笑道,「真不是瞧扁,你本來就是扁的!豬頭!呆瓜!韭菜!你能開竅我都覺得奇怪,出息了哈!婚外戀都搞起來了!是你搞得麼?你搞得起麼?當心別把自己搞死!還有你——」轉頭看向田莊,「你又是哪個筋搭錯了?兩個白痴,還以為這是處物件呢!趁早收手吧,除非不想過了。真不想過,也得先回去離了婚再說,那叫誠意。這事我不知道也罷了,知道了,我就得管!別怪我狠心,我怎麼著也得把你們攪攪散!」

很多年後,萬里紅都心有愧疚,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讓她給狠心掐掉;主要是田莊三年後就離世了,那時誰又能看得到?葬禮那天,林有朋過來,萬里紅把頭磕在他肩上痛哭,王浪一旁看著還覺得奇怪,哪裡曉得2008年在綠茵閣咖啡館,還有這一齣?很多年後,萬里紅還在想,如果時光倒流,她一定還會這樣做,掐掉他們,逼他們迴歸日常,那黯淡無光、安穩平淡的日子。

那天在綠茵閣,田莊並不知道這是她和林有朋的最後一面,腦子有點犯迷糊,覺得三個人在一起也挺好,笑聲朗朗;兩個人太痛苦了,有人出來潑盆冷水也是好的。見萬里紅和他拍拍打打,她又心生羨慕,發小真好,心無芥蒂,還能動手動腳;偏偏是愛情,兩人碰都不敢碰。

林有朋接了個電話,單位找他有事,他得先離開。

萬里紅說:「你去把單買了。最近別見面、別聯絡,也不要張羅開會。回去想想我的話,聽到沒?你們那書稿,莊莊退出!我要棒打鴛鴦!你就是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她想!」

林有朋瞪了一眼萬里紅,搞得跟真的似的,整天人五人六!田莊不統稿,他才懶得張羅開會呢!一邊推開椅子,欠身站起,把頭轉向田莊時,神情突然溫柔了,唇邊帶笑,依依不捨,萬里紅看不下去了,拿手晃晃他,說:「嗨,嗨,肉不肉麻?」

田莊這邊也待站起,被萬里紅一把按住,說:「不準動!由他去!你還能有點出息?」

田莊笑著跌回椅子上,說:「幹嗎啊!」

兩人目送林有朋離開,這是他留給田莊的最後背影。他走了一節,回頭看了看她,朝兩人揚了揚手,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樣貌。這以後,兩人同在一個城市,卻不曾見面。通過兩次電話,說著最尋常的話:都還好吧?身體怎麼樣?中藥還在吃?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生活沒交集,不知道你的難處,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一定要開口!噢,沒事沒事,你跟他們去吃吧,沒關係。

逢年過節,兩人也會有簡訊問候。及至2010年,他還給她發過節日簡訊,她沒有回覆;從此,兩人就斷了聯絡。

兩人都挺痛苦,覺得不當這樣,但公正講,這可能是最好的結局,因為不甘心、有念想,因為壓得住。好長一段時間,田莊是這城市的座標,每當他經過某處,就想,這裡是她的單位、她的家;這裡有個飯店,兩人一起吃過飯。就連他的座駕,副駕駛的位子上也曾有過她。2010年某天,田莊回老家辦事,夜深人靜時突然想起他,拿出手機翻到他的名字,明知不會致電,也把他的名字看了好久。

林有朋走後,田莊、萬里紅又消磨一會兒。十一月,天氣轉涼,想起去年,她們和米麗坐看晚霞滿天。今天卻是陰濛濛的,有霧氣,是要下雨了麼?

田莊嘆道:「恍恍又是一年。」

萬里紅說:「你們真的假的?玩玩可以,來真的不行!」

田莊說:「放心吧,我會留心。被你撞見也好,敲一棍子醒醒腦,要不確實會犯渾。」說這話時,她並不知道下面會怎麼留心。

「他有那麼好?我怎麼沒看出來?」

「挺好,」田莊沉吟道,「我有活著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