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 三十八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田莊雖有未雨綢繆的能力,但她沒料到的是,最大的不測是她自己。綠茵閣咖啡館聚會三個月後,她遇上了一個人,未知能否稱作愛情,唯心講它就是,唯物講又不是,因為什麼都沒發生。她是自己跟自己談了一場戀愛,內心搖擺晃盪,像孤舟遇上了大風浪,她一個人坐在舟上,有時寧可落水,雖然自己也知道,她安全得很。

那個人叫林有朋,廣州某國企的總工程師,為單位編寫企業史,組了個寫作團隊,邀請發小萬里紅當總撰稿,因卷帙浩繁,萬里紅便叫了幾個同事,承擔策劃及統稿工作。田莊忝列其中,叫他林總,他稱田莊為田老師。

兩人見面的次數不會超過十次,正經開過幾次碰頭會,他也來過文研院,藉口找萬里紅,其實是來看看田莊。幾個人坐在會議室裡,田莊在,空氣就不一樣些,他不止愉快,心也落地許多,平安長久。時間過得很慢,兩三小時足夠了,他很珍惜,很滿足。會留心一些小細節,窗臺上幾盆綠蘿,牆角一棵發財樹,心裡莫名感動。窗外高樓林立,一面牆的輝煌,下午三四點鐘的太陽光反光,對映到會議室的天花板上,整間屋子突然亮了。他一邊聽萬里紅閒話,一邊禮儀性地看向眾人,問,黃老師怎麼看?田老師的意見呢?

田老師沒什麼意見。心裡有點犯嘀咕,發生什麼事了嗎?自己也拿不準。見到他挺愉快的,但是寧可不見,不大自在,手腳被縛住了,略有些拘謹。

頭一次見面是在三月裡,跟萬里紅去了他單位,十幾人的寫作團隊,都是他屬下。他居中而坐,典型的工程師模樣。其實工程師長什麼樣,田莊也搞不大清,她家就有一個,但王浪近些年跟文研院的人走得太近,略顯不三不四,紈絝,疲沓,不大有正形——可憐的田莊!王浪有正形的樣子她永遠不會見到,藏著掖著就是不讓她見,他在外面務實得很,一回家就那個死樣,像個文人。

眼前的這位工程師,倒是長得挺像,戴黑框眼鏡,穿淺藍襯衫、深藍背心,笑起來的時候挺誠懇。中等個子,不到175cm,但在廣州已算出挑了,可能是比例好。他是小圓臉,五官清楚平正,沒什麼特點,合在一起倒是挺精神。說話有點害羞,開會都沒開場白,直接進入正題,說了幾句,突然摸了摸後腦勺,看向萬里紅說:「哎呀,忘了件事兒!老同學,你給大家介紹一下幾位老師?」

萬里紅說:「禮節上你得先介紹你的團隊,我們是總撰稿!」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討論結構框架時,田莊半低著頭,把圓珠筆擱在指尖上玩轉圈,偶一抬頭,感覺有雙眼睛在看她,回看時,他笑了笑,把眼看向她旁邊的萬里紅,專心聽她發言。

中午他做東,一眾人向飯店走去,他和田莊並肩走,唯一的話題就是萬里紅,他嘆道:「厲害人!從小住在一個大院裡,吵也吵不過,打也打不過,我到現在都有心理陰影。」

田莊禁不住笑出聲來。

萬里紅循聲回頭,愣了一下,兩人挺搭的,這算哪門子事?都在笑,正午的陽光打在他們的臉上。難道要搞事?一邊又疑心是自己的錯覺。很多年後,但凡她聽到、讀到愛情兩字,眼前就會浮現2008年三月的一天中午,在東山口,一對容顏未老的男女,被陽光照亮的樣子,頭頂、眼神、臉上都有光。她自己的愛情反而想不起來了。

她後來想,田莊的這場戀愛幸虧沒談,保留住了體面。真到了實操層面,兩人談不起的,談成一場笑話、一地雞毛、一聲嘆息都有可能。如此,愛情還怎麼寫?全是套路,落入窠臼了。以筆者對於愛情的文本經驗,普天下的愛情已被文人們窮盡了,包括男女關係;唯有未發生的愛情,兩人都心知肚明、欲言又止,尚值得我們付諸筆端,藉此探討愛情的邊界,以及它的可能性、神秘性、嚴肅性。

不落形跡的愛情還是愛情嗎?是!連手都沒拉,不敢拉,很隱忍。話只說了一半,吞吞吐吐,其實不說她也清楚,都在眼神里呢;其實眼神他也不敢顯露,都不好意思看她,兩人的眼神很少交合。他看她,等她回看時,他就移開;有壓力,怕她吃重、有負擔。

四十歲的人了,他的表現就像一個高中生,倒寧可她像木頭人,不做任何回應,這樣他就可以靜靜地看她,就像欣賞一幅畫兒,不作任何非分之想,自知沒資格。

實在說,他喜歡田莊也在情理中,生活中很少見到她這一掛的,比她漂亮的也有,女白領,職業裝,招牌微笑,叱吒風雲那一類的。他不知道的是,田莊在文研院也挺叱吒的,偶露崢嶸,但情人眼裡出西施麼,落在他眼裡的田莊溫柔嫻靜,有讀書人的清華氣象,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未經塵世,泉水一般乾淨,像他老家春天裡的田野。

他以前讀過田莊的專欄文章,今次「久聞大名」,起頭還以為她是未婚女青年,沒想到孩子都念小學了,比他兒子小兩歲。藉機他又端詳她一眼,說:「真看不出來!」

黃紹興說:「正好!你們兩家可以結娃娃親了!」

萬里紅說:「王田田是小美人坯子!」

「那我們是高攀了!」林有朋笑道,「其實我兒子也不差,學霸體質,長得比我帥,脾氣也好。得空我帶給田老師看看!」

萬里紅說:「我有一節沒出來了,現在搭訕都換套路了嗎?以前是看手相、換名片、要電話號碼,現在改成攀親家了?」

林有朋把臉一紅,被萬里紅戳中了心思,其實他也沒那個心思。他的名片已散發了,可是文研院的人沒名片,他正準備吃飯時跟他們要電話號碼,現在沒法要了,心裡有鬼。

萬里紅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麼臉紅了?思春了?這桌沒幾個女客啊。」把眼看了看田莊。

田莊說:「你不是女客?」

萬里紅說:「他從來沒把我當女人。」

林有朋看向田莊說:「我在她眼裡也不是男人!」

兩人的關係是在嬉笑聲中開頭的。每次見面,眾人就開涮他們,萬里紅說:「確實有點夫妻相呵。」

田莊、林有朋只好強作歡顏,接受眾人的目測。

萬國說:「有那麼點意思,比王浪還登對。」

田莊回萬國道:「我替王浪不值,交了你這麼個朋友!」

萬里紅看向林有朋說:「回去離了唄,你太太雖然不錯,哪裡比得上我們莊莊?老夫老妻了,早沒新鮮勁了吧?」

林有朋應景道:「這個得聽莊老師的!」田老師悄然換成了莊老師,可是直到此時,他連她的電話都沒搞到手。搞來幹嗎呢?徒生煩擾!當然也是難搞,唯一的途徑是萬里紅,又是條死衚衕,通往田莊的路太難走了。

玩笑開大發了,句句說到他心坎上,他心情大好;打的是明牌,都攤到桌面上了,也不用他出牌,由別人代勞就好;心裡想說的話,人家替他說出來,等於借別人的嘴跟田莊談了一場戀愛。想起從前讀過一篇小說叫《一場事先張揚的殺人案》,他跟田莊啥事沒有,已經張揚開了。

那天他順著大家的話,笑道:「莊老師,我們試著處處?做個樣子也好,要不太枉擔這虛名了。」這是他能說出的最露骨的話了。

田莊老腔老調地說:「是啊,都得回家商量一下了。」

「不行啊!」萬國起勁道,「哪能這麼磨磨嘰嘰的!今晚就約會,明天把婚結了!有朋你是男人,主動點,起個模範帶頭作用。」

黃紹興慢條斯理道:「這事我來安排吧,有朋指望不上,悶騷型。莊莊你先邁出那一步,女士優先嘛,直接撲。」

大家都笑瘋了。

萬里紅說:「他確實悶騷,重點在悶,不在騷。這些年好多了,小時候看見我都躲。他媽有一陣急得不行,生怕他打光棍,對女人沒興趣,就找到我媽,想撮合我們倆,愣是讓我媽給拒了,說,不行啊,我女兒是個正常人——」

林有朋笑道:「你說話還能有點準頭?」

企業史的編撰,原定隔月開一次例會,因為要趕進度,年底需交定稿。林有朋挾公帶私,四月裡見了田莊兩次,一次是召集去他單位開會,另一次是他來文研院,藉口路過,順道看看老同學。路過是真的,看老同學是假。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年輕時都不曾有過的,為了見一個女人,他須絞盡腦汁,找理由、攢勇氣,攢足了勇氣又猶豫,見不見這是個問題。明知無濟於事,會上癮,可是見一面,就能保他三五天的安寧,否則心裡慌,這事放不下,反而會想她。

大學時代他談過戀愛,被一個女生倒追得手,也不知人家看中他什麼了,矇頭蒙腦的一個傢伙,不諳風情。前面講田莊不開竅、滿腦子糨糊,那是春秋筆法,未可足信。這位是真的不開竅,直到談了物件,他對女人都搞不清楚狀況。典型的技術男,頭腦複雜,心思簡單。有一回他女朋友外出返校,事先約好叫他去南門口接,他給忘了。女朋友哭了,他莫名其妙,多大的事呢?她兩手空空,又不需要他幫忙拎東西,她又不是不認路,也值得一哭?對女人很犯怵,事太多。

女朋友後來被一個校園歌手給撬了,他雖然生氣,卻也鬆了口氣,從此再懶得談了。這麼晃到快三十,家裡人催婚,他就跑去相親,處過兩個,都嫌他悶,不懂浪漫,女人的暗語他聽不懂,比方女人說冷,他不曉得把人擁攬在懷,連外衣也不脫下給人披上。其實也不是不懂,而是心裡在打鼓,拿不準是不是要抱她,要是會錯意了怎麼辦?心思全在擁抱上,因而忘了脫外衣,最後抱也沒抱,脫也沒脫,女方的臉色就有些難看。

他現在的太太是他的第三個相親物件,姓伍,比田莊還小兩歲,這是個傻姑娘,面目姣好,直來直去,很合他的脾氣。主要是凡事不用他操心,她自己就做了。比如看電影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把手勾進他的臂彎裡,把頭靠著他的肩膀,他就很開心,順勢拉著她的手,一直不放手。兩人熟了以後,她會說,你還沒抱我呢!他心裡一暖,上前抱了抱。多好的姑娘,說話明明白白,他聽得懂。

要就要唄,要又不說,口是心非,還噘嘴撂臉色,他哪敢上手?他跟小伍在一起就很省心,不勞他上手,也不用他費心,跟白痴似的,被小伍擺弄來擺弄去,兩人都很開心。有一回走在路上,小伍停下來,朝他懷裡一滾,拿他的外套裹緊自己,他心裡想,機會來了,我得親她一下。還未及開始,小伍踮起腳跟啄一下他的腦門,然後笑著跑開,手扶膝蓋笑道:「你怎麼那麼可愛?跟個大狗熊似的!」

田莊做新娘子的那一年,他當了新郎,1997年,三十歲。婚後處得不錯,只要女人不作,他跟誰都能過。偶爾也有拌嘴時,他是不吵、不哄、不遷就,他太太就恨他這一點,拿她當空氣,很疑心自己是不是被愛過;有時又很慶幸,她丈夫體面、溫和,不愛應酬,很少花天酒地,下班回家不愛講話,讀書,網上下棋、玩遊戲,男女事上像盹著了,她反而安全感十足。

結婚那天他長長吁了口氣,終於完成任務了,以他的性格,他都擔心自己娶不到媳婦。他是婚後才略微懂得些女人的好處,但都在可控範圍內;人到中年,難得還沒油,為人青澀誠懇,身上兼有歲月沉澱的味道,也疑心自己有女人緣,又拿不準。

其實成年人的好感,只要不見面、不撩騷、不拱火,大凡很安全。擱心裡就是了,慢慢就淡了。他以前認識一個小美女,有業務來往,一來二去混熟了,對他有依賴,會約他出來吃飯,跟他說些家事、苦惱,會露出些小情緒。他覺察出了,不動聲色地冷淡,晚上從來不回簡訊,工作時間就事論事。他挺喜歡她的,識她抬舉,越發不能害她,他負不起責來。

田莊和那個小美女有什麼不同嗎?有。主要是文研院的人拱火,亂開玩笑,慢慢他就上頭了,收不住。也不知是他先上的頭,文研院的人才拱火,還是文研院的人先拱火,他才上的頭,反正是收不住。根本不瞭解她,不比那個小美女,相處起來挺愉快的。他對田莊是另一種,好像中了盅,乍一見面就愣住了,無來由感到親切,她是那一種熟悉的陌生人,好像是他的高中同學,也不對,高一時他跟萬里紅還同過桌呢!

總之,想立馬給她留個好印象,想喚醒她熟悉的記憶,又怕過猶不及,遭她討厭,簡直百無一是。想看她,又不好意思,把自己放在低處,這感覺太不美妙,準確說是心慌。後來,這心慌就一直跟著他,直到見了她,他才安心些。其實見了面也稀鬆平常,跟老朋友沒什麼兩樣,她識趣美好,他身心舒泰,跟著大家嘻嘻哈哈,彼此還能開兩句玩笑呢。他心想,這下好了,沒事了!誰知隔不上幾天,他又想見她,否則就心慌,這才知道自己犯了病。問題在於,他不能一犯病就去找田莊,第一,他得防著文研院的人;第二還得防著田莊,不能叫她知道。太丟人了。

中意一個女人並不丟人,可是這個年紀還中意,早幹什麼去了?毛頭小夥都比他看得透,不屑做這樣的事!這才知道老房子失火的厲害,年輕時未曾談過的戀愛,攢到中年集中大爆發,都落到田莊身上,她吃得消嗎?從前聽過一個觀點,年輕人應該多談戀愛,把自己消耗殆盡,到了中年就安靜了,沒力氣折騰,就或遇上可意的,也是雲淡風輕,有足夠的經驗去妥善處理;哪怕玩世也不要緊。他年輕時幹嗎去了?糊塗蛋一枚!現在遭報應了。

心裡想,他自己發發燒就好,別害田莊。可是有時,他又忍不住想霍霍她,這是怎麼回事?

他決定冷一冷,四月裡見了她兩次,超額了。遂決定恢復正常。可是中間太難熬了,五月長假又想起她來,可能也是閒的,小伍帶兒子逛書店了,家裡只他一人。他躺在沙發上看書,後來索性拿書蓋臉,身心軟弱,倒寧可身邊有人,還能分分他的神。長假第三天,他領家小出門去,臨時決定的,沒目的地,走哪算哪。是他提議的,家裡待不得,總想見她。

走在路上的感覺是好的,人頭攢動,車也走不動,可是真好啊,她隱身了,在茫茫人海里、天地間,世界廣大嘈雜,整個吸納了她,她變稀薄了。一天中午,他開車進了一戶農莊吃飯,一家三口的感覺異常明顯,他愛他們,失戀時由他們守在身邊;有時小伍開車,他和兒子坐在後座,他再次感到一家人在一起,那麼近、那麼近,在小小的車廂裡,一路前行;他愛他們,此刻他很安心。

他們是節假日最後一天回到廣州的,走錯路了,恰好經過文研院,小伍說:「這不是萬里紅的單位嗎?」

林有朋說:「是,上月還來過,跟他們有合作。」說的時候有點軟弱,這是她的單位、她的街巷、她的城市。

田莊啥情況?跟林有朋一樣,也深怪文研院的人拱火,不拱沒事,當然拱了也沒事,就是難為情,還不能表現出來,否則他們會越發起勁;她必得裝作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由他們說去,有時還得附和一下,表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開得起玩笑,要不還能怎樣?

實則心裡挺痛苦。起頭也不是痛苦,而是略有些異樣,乍見面時就感覺到了,她對林有朋印象不錯,偏內向,嘴皮子不溜,身上一股稚拙氣,不大像他的年齡,跟他團隊的小青年玩得挺好,沒大沒小。

典型的技術流,專注自己的專業,人事上也不糊塗,只是要得少,身上有股清正氣。溫和沉靜,界限感很分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分內的事又會做得很漂亮。這才是靠譜的人,好看!田莊平生最討厭激進、冒進的人,這個人好。凡事壓三分,低調,務實,本分。是她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人。她這些年在文研院,總覺得自己混油了,其實文人也分三六九等,也有好玩的、灑脫的、正直的,也有技術流。但她浸濡這個圈層太深,各種醜人都見過,宵小、爭功名、搶利祿、……因此乍見林有朋,她眼前一亮,簡直是清流,跟萬國、黃紹興他們完全不一樣。

這並不是說萬國、黃紹興有什麼不好,老朋友了,都知根知底;這哥倆身上太多小毛病,但大節不虧,屬於文人的毛病,世故天真,嘴臉沒那麼醜惡。世故的人也會天真?當然!這有什麼難的?泥巴都能捏成藝術品,搞文藝的人能把世間萬物都糅合成一體,就像世界本身!也要,又沒什麼心計,又顧及臉面,當然要不到了,末了就很搞笑。又很會自嘲,又聰明,又不乏真誠,就是身上太多軟脅。天生一張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油腔滑調裡突然帶一兩句真心話,能把人感動得半死,而他們自己則難為情了——這就是田莊寄身的環境,對於真誠,他們羞於表達,必得變著法子、拐彎抹角地說出來,挺害臊的,事後想起還心不定,生怕肉麻。戲謔慣了,都不會正經講話了。

田莊喜歡林有朋也在這裡,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並不僅僅在於新鮮,而是他的真誠、誠懇,太珍貴的品性,在他卻是自然呈現,清清白白展露出來,他沒有障礙,他不在田莊的環境裡。

當然誠懇也有個「度」的問題,視情況而定,不能無條件,否則就是傻。他的度剛剛好,分寸感、場合感都拿捏得不錯,寧可不及,也不會過頭,在田莊面前總是壓著一層。誠懇豈是壓得住的?不壓還好,一壓就很動人,有欲蓋彌彰之意。田莊想,這個人有意思,蠻好。後來,「壓著」就成為他們倆的相處形態,挺痛苦,但痛苦也是好的。

春天裡,田莊還不到痛苦的程度,有心事。後來她一廂情願地以為,是她先喜歡的林有朋,乍一見面就印象不錯;至於他喜不喜歡她,可能也喜歡吧,但說到底,她也不十分在意。本來也沒想跟他怎麼著。

林有朋有什麼特別之處嗎?嘸。普通人而已,她不能因為喜歡他就無限美化他。不錯是不錯,但不錯的人多了去,為什麼偏偏是他?天知道!從前錯過多少好的?彼此都動心,但礙於處境,猶猶疑疑的,她不發瘋。像一個將醒未醒之人,別人搖她不起,就離去了,她選擇繼續昏睡。就是說,沒有「唯一性」這一說,並不是非他不可,偶然遇上了,彼此印象不錯,在她這裡則是強睜眼睛,雖然睏意十足,她還是跟自己說,醒過來,醒過來。於是她就醒過來了。

很神秘的,在這個時間節點突然醒來,不早一年,也不晚一年,恰在2008年,她辭世的兩三年前。走筆至此,我們突然打了個激靈,生出不祥感,頓感心驚肉跳。是天意嗎?命數嗎?在生命走向終點之際,還沒經歷過愛情,是上天在體恤她、豐富她、考驗她、折磨她?

絕對意義上,愛情從來是奢侈品,世間只有極少數人才會有幸,抑或不幸擁有它,類似被神選中;很多人在談戀愛,互相喜歡、相思、著迷,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但未必是愛情。

或有問,那何謂愛情?沒法說,一說就錯。筆者若曉得,還用得著在這裡喋喋不休?或又問,田莊和林有朋之間算是愛情嗎?可能也算不上,但因為兩人從未好過,壓下來了,只存於腦裡、心裡,面上不落形跡,未能形成事實,也因此,才有可能生成更強悍、更完美的心理現實,頭腦開始起風暴。

未曾擁有,或許才是更長久的擁有。又因田莊死得早,林有朋的頭腦風暴還未停歇,龍捲風又憑空而起,頓感生死兩茫茫,正應驗了那句「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有一回他路過銀河公墓,就開車進去了,找到她的墓地,一塊小小石碑,他立下來,端詳它,拿手撫了撫石碑,附近逛了逛,又踅回來,挨著她的墓碑坐下,長嘆一口氣,好像他已打通了生死界,離她很近。二十分鐘後他離開了,心裡出奇寧靜。後來,每當他心浮氣躁,消沉、生氣,心緒不寧時,他都會來看她,發發呆,就像她生前一樣,見到她,他就安心。

筆者中萬里紅跟他最熟,有一回聊起田莊,他訥訥不能言,「愛」字更是絕口不提,太難了,可能他也疑心自己配不配。他說:「那你告訴我,什麼叫愛?我跟她啥事沒有,算愛嗎?」

隔了一會,他又說:「我什麼都沒為她做,不敢做,怕升溫。每年我都有去看她,好像也不單是為了她,更多是為了我自己,陪她坐一會,我就定心。

萬里紅端顏肅容。想起兩人都是壓事的人,一直攢著、壓著,未得釋放,如此,心裡才會掀起滔天巨浪。換句話說,純粹的愛情必是唯心的,隱而不發的戀愛,才有可能促成偉大的愛情,沒有瑣屑、計較、背叛,沒有私慾、傷害、幻滅;不曾佔有,才是最完整的佔有;世間未見雪泥鴻爪,心裡才是漫山遍野。啊,無為才是最大的作為,無形大於有形,直通無限、無垠。

這對普通男女,因為隱忍、剋制,未談成的戀愛裡才會生出來鄭重,使得愛情有一種莊嚴相,挺嚴肅。又因田莊不幾年即去世,林有朋不再隱忍,對她的惦念轉化成綿長深情,由此,我們斗膽推匯出「永恆」二字,希望不致褻瀆這個詞。畢竟兩人陰陽兩隔,田莊以短命換來了一場愛情,雖然她的死跟愛情沒半毛錢關係。

本章費盡周折,以田莊為例,妄談連哲學家都大感頭疼的「愛情」二字,至今沒有定論,沒有人能說得清它是怎麼回事,並且越是哲人,越是搞不清,容易複雜化;文人當然也搞不清,簡單說,它就不是人能搞得清的事兒,即,雖然人人都談過戀愛,但愛情又是稀有品、神品,它是抽象的、神秘的、未知的;有人認為它發端於人欲,而後歸於精神;但哪怕是男人,恐怕也未必認同這一論點。愛到極致,慾望算得了什麼?生死算得了什麼?

田莊有一段挺痛苦的,跟萬里紅說:「要是可以選擇,我寧可選擇不認識他。很後悔跟你去了他單位。」說這話是2010年,事情已了局,她稍微平復些了。

「這個不能怪我!」萬里紅說,「我哪兒知道你們還有這一齣?他有哪一點好?長得還不抵王浪呢,王浪多活泛、多有眼色!你再看看他,我的媽,大悶瓜!」

田莊笑了笑。各花入各眼咯。頹然道:「想想都後怕。幸虧沒談,成年人哪裡談得起戀愛?奔四的人了,發生這樣的事,可能跟他沒關係,跟我也沒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我懷疑跟衰老有關係,都人到中年了,心裡慌,想找個抓手。」直到這時,她還在為愛找理由,不願將它神話。

六月底,林有朋終於搞到了田莊的電話號碼。沒真想搞,否則早就搞到了,都不用他出面,叫他的助手跟萬里紅直接要電話就好。還是那句話,要來幹嗎呢?真要跟她聯絡?真要捅破那層窗戶紙?沒電話也罷了,有了電話,他可保不準!

兩個月不見,他平靜些了。例會並不是非開不可,還沒到最後統稿階段,文研院的人也不是必須參會。可是他犯賤,好了傷疤忘了疼,才平靜下來,好奇於自己的單相思是不是結束了,是小孩捅馬蜂窩的心理,知道馬蜂會蜇人,不捅又不甘心,捅了掉頭就跑,看你能不能蜇到我?當然蜇到了!

開會前也是經過一番小掙扎的,猶豫要不要通知文研院,他是怕被蜇,又想被蜇,又覺得自己沒事了,不會被蜇;總之,還是試試吧。遂致電萬里紅,告知時間地點,說:「準備週末去黃埔,找一個古村落住兩天。你們自己把握,沒事的話,大家一塊聚聚。」

萬里紅說:「行,我來問問他們,萬國、黃紹興應該沒問題,田莊夠嗆,週末她一般在家帶孩子。」

林有朋說:「沒關係,不拘的。」擱下電話,愣了一會兒,又是失落,又是慶幸。她不來最好,他躲過一蜇;來了他也不在怕的,大不了千刀萬剮。很記得剛才聽到她的名字時,身體微微一震,腦子嗡嗡作響,周遭的空氣也像在噼噼啪啪,震得他兩腮發麻。這才知道,自己並沒放下,不經絕望,哪會死心!都後悔給萬里紅打電話了,自己大病初癒,何苦去撩她?她那邊還不待怎樣,自己先氣息奄奄。

其實見了面也還好。田莊確實很少外出,萬里紅問她要不要去黃埔時,她猶豫了一下,把王田田抬出來,忍心拒絕。挺想見他的,又怕多事;其實王田田不勞她費神,爺爺奶奶在呢——王安全前年就被王浪接來廣州,他爹媽算是來廣州安居了。

週六上午,田莊接到萬國電話,那邊鬧嘈嘈,正在摘荔枝。萬國說:「給你帶兩箱?但你最好過來拿,一家三口都過來。環境好得不得了,客棧也乾淨,昨晚看星星去了,早上還能聽到雞鳴、狗叫,真沒想到,廣州還有這樣的好地方!」

她這裡還不待怎樣,王田田激動了,鬧著要去摘荔枝、數星星。王浪說:「那就去吧。你帶寶寶先過去,我下午有約,散得早的話,我過去跟你們會合。」

田莊母女是在午後到的黃埔。林有朋和萬國候在村口,很奇怪,一聽說她要過來,他把心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感激還是絕望,講好不來的,為什麼說話不算話?兩個月沒見,他都死心了,哪禁得起她這一轉折?心裡五味雜陳,挺委屈的。

那邊開過來一輛車,萬國說:「到了。」

他輕輕吐了口氣,不緊張了。及至她搖下車窗,互相打了招呼,他越發安寧。一邊安排泊車、入住,不在話下。

下午,他專門帶王田田去摘荔枝,叫幾個年輕人陪同,帶上竹竿、竹簍,一眾人往荔枝園走去。過一個小河溝時,他抱起王田田,踩著石頭過河,心裡生出異樣的溫柔感,這是她的女兒。一個模子刻出的。又像抱著自己的女兒,又像抱著她。抱了好長時間,足有一生那麼長,雖然小河溝統共幾塊墊腳石,一到對岸他就放下了小女孩。

田莊被萬里紅留在客棧打牌,隔著後窗,她能看見不遠處的小山坡,那幾棵荔枝樹。她女兒站在林有朋腳下,把手攥在他手裡,正在彎腰撿荔枝;她掙脫了林有朋,把荔枝送到筐簍裡;她滿地在跑,滿地在撿,有時站下來,剝一顆荔枝塞進嘴裡。她跑到一個年輕人身邊,那人正在敲荔枝,她把手搭在竹竿上,兩人一起敲荔枝。她跑回林有朋身邊,再次把手攥進他手裡。

那晚王浪沒來。晚飯前,萬國給他打電話,他那邊已經喝上了。林有朋笑了笑,不來最好,他不想見。飯後他和萬里紅等打牌,一直打到深夜,歡笑不止,很知道田莊母女已經歇息,莫名他很感動,無邊的溫柔雋永,夜很長,他想一直這麼打下去、打下去,守在她身旁,在幾米遠的地方。

凌晨兩點回到房間,遲遲睡不著。很軟弱。又開始心慌了,想她。窗外幾聲狗吠,又聽得幾聲雞鳴,也不知王田田數星星了沒有。後來,這一夜就永存在他的記憶裡,初夏,荔枝園,小村子,他沉在黑暗裡,跟她住在一個院裡,她那邊已經熟睡,而他卻清醒。

午飯後告別時,林有朋跟田莊要了電話號碼,說:「以後多聯絡!」

田莊說:「好,多聯絡!」

極簡單的兩句話,兩人聽來都不大一樣。萬里紅幾人才離開,王田田要去洗手間,林有朋派團隊的一個姑娘帶她去房間,他和田莊站在院裡的樹蔭下,看夏日陽光燦爛,有一瞬間,兩人都眯縫著眼睛,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略有些尷尬。這才想起要電話,才有那兩句話。

尤其是林有朋,出口時就自覺不一樣,不是簡單的應酬語,有分量。其實以後聯不聯絡,他真的不知道;先把電話要來再說;本來多此一舉,他團隊的小夥伴已經拿到了文研院幾位老師的電話;但是他跟她要,就有一種儀式感,顯得大方莊重。

他存了田莊的電話,照理應該回打一個,有來有往方是交友之道,可是他忘了,田莊也忘了。兀自回想那句話,「以後多聯絡」,是她想多了?聽來確實不一樣,由他嘴裡吐出來,一字字跟空氣發生碰撞,震得空氣都籟簌發響。她後來想,那一定是她心顫的緣故,太緊張了,尤其是他低頭存電話時,兩人是面對面的,離得很近、太近了——但實在說,距離還是適當的。田莊迅速看了他一眼,很奇怪男人的眼睫毛也會這麼長,跟假的似的,躲在鏡片後面忽閃忽閃;鼻尖上滲出汗珠來;嘴角開始上揚,他在抿嘴笑?他真的笑了,白牙齒微微露出來。他突然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田莊說:「存下來了。」

這一看,直把田莊嚇得半死,壓根就沒思想準備,太冷不防了,他抬眼的那一瞬間,只記得他的齒面、鏡片、眼神都有光,聲音反而嗡嗡的,聽不見,她訥然問:「什麼?」

「你的電話,我存下了。」

「噢。」

身後,王田田在喊媽媽,田莊轉過身去,看見女兒遠遠地奔過來,她眼冒金星,把身體晃了晃,有那麼一刻,她疑心自己可能會摔倒。她蹲下來,張開雙臂,迎接飛身撲來的女兒,摟入懷裡,抱緊、抱緊,簡直感激不盡。乖寶寶,你真是救了老孃了!

六月底的黃埔之行,正式開啟了田莊的單戀之旅。林有朋沒有給她電話,她在等,不確定他一定會打來電話,因此等待才充滿魅力,就是太熬人了。現在,輪著她心慌了,常常一聽到手機響她就心驚肉跳,顯示名字的來電對她毫無吸引力,未顯示名字的來電才有無限的可能性,每個電話都有可能是他。有一度她是什麼電話都接聽,倘有未接電話,她還要打回去,十之八九都是廣告詐騙電話。怎麼會搞成這個鬼樣子?等他電話幹嗎呢?跟他約會、調情、相好?不不,根本想不到那一層去,只為等他一個電話。

突然想起他發過名片,不知道放哪兒去了。有一天她在辦公室裡翻箱倒櫃,一本本翻書,怕夾在書頁裡。沒有。沒有。折騰一個下午,累倒在沙發上。她想幹嗎?給他打電話?不會的!單為找他的小卡片,想看看他的名字、電話、單位的門牌號碼,彷彿那張小卡片裡存著他整個的生命,是他肉身的紙質版。她覺得自己可笑之極,怎麼可以這麼愚蠢?一把年歲了,你有什麼值得他看上的?別做夢了,年輕美女多得是!

後來她就絕望了,努力說服自己,他不會來電話了。自卑至極,四肢無力,連走路都沒力氣,雙腿撐不起肉身的重量。完全被否定了,或者說,她是自己否定了自己,那麼卑微、渺小,塵土一般的人物,幾同塵土本身。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毫無價值感。自怨自艾。她那時並不知道這是愛。愛就是渺小、卑微啊,是無力、懦弱,是把自己混同塵土,直到有個人把她從塵土裡扒拉出來,告訴她,你跟別的塵土不一樣。她需要被認同,以此確認活著的價值,或者說,確認活著本身。愛,她一個人完不成。

她以前是單相思,擱心裡把玩幾天,愉悅之至,然後很快過掉,無關痛苦。愛的本質就是痛苦啊,是已被喚醒,尚未被確認,是總想起他,冷不丁眼裡就會汪著淚水,委屈之至。是有時幫王田田洗澡,都會淚流滿面。王田田問:「媽媽,你怎麼了?」

她擦掉淚水,說:「淋浴頭噴的。」

有天晚上,王田田洗完澡,又光腳跑去陽臺玩了一會,她只好端來一盆水,替她洗腳。她撫著女兒的小腳掌,那一團柔軟、嬌嫩的肉,她低下頭,把頭快埋進水盆裡了,她在哭。女兒的腳掌跟她的失戀有關係嗎?有。愛將她與世界連在一起,感官變得異常靈敏。從前視而不見的很多事物,花草、街巷、樹木、公交車、騎單車的男孩;單位門口一排溜的便利店、古玩店、服裝店、牛肉丸店、咖啡店……都跟她在一起,都跟他在一起。

這世上的一切,凡落進她眼裡的,都是她的,都活了。午飯後她會一個人上街走,滿大街的陌生面孔:好看的、難看的、年輕人、師奶、蹣跚老人、收破爛的、開豪車的……人人都跟她有關係,是一個整體。那邊走過來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苦著臉;又有一個北妹,透著些鄉氣;又有一個老太太,面無表情。田莊一個個看過去,端詳他們的樣貌,想著這些面孔可能被愛過,那一刻,她簡直為之動容,這些醜的、美的、年輕的、年老的、有錢人、窮人,現在全是一種人,愛的光輝曾照過他們,榮耀上身;曾歡喜、心疼;曾被人從塵土裡扒拉出來,被人確認過,說,你跟他們不一樣。

她立在街角,看著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盛夏的光影落在他們的臉上;有一刻她像魘住似的,想著幾十年後,這些臉孔都消失了吧?今天襁褓中的嬰孩,幾十年後也都成了老人。但唯因愛過、被愛……啊,她想哭。

這樣消沉的日子,田莊過了兩個多月。九月上旬,萬里紅通知他們去番禺開會,田莊找個理由推了,不去!

說:「怎麼又是週末?真的不行,最近在吃中藥調理,總不能把藥罐帶過去吧?」其實她吃的是袋裝中藥,熱水溫溫就行。

說:「你們去吧。有啥要求,回來說一聲就行,不過就是統個稿,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麼?」

她這不是賭氣,主要是懶得煩了,兩個月來自傷自憐,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最近剛恢復正常,又來了!倘是未婚女青年,她還能去湊個熱鬧,現在算什麼呢?何必沒事找事?自尊心起來了,其實是怕,她正在療傷,她要自救!自己跟自己談了一場戀愛,自己把自己傷了,現在來了個機會,突然要強起來了,堅硬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