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 三十五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田莊說:「幹完這一單,是得歇歇了。敲字敲得頸椎疼!這半年掙了十幾萬,比不上你兒子,卻是我三年的工資!也值了!」她懶得跟婆婆多說,為了買房,你兒子快把我吃了!這才買了一兩年,眼見漲了!幸虧沒讓他一個人養家,要不然還不知怎麼樣呢!

程素珍看著兒媳,想起十多年前,她去港務局找田家鳳,她那張年輕姑娘的臉,長得跟小鹿純子似的,虎虎有生氣。今天疲成這樣!問:「你們倆怎麼樣?還行?」

田莊愣了一下,半天才說:「還行吧。」

確實還行;或者說,行不行她也搞不清;行的婚姻長什麼樣兒,她不知道。反正身邊的朋友都不怎麼樣,多有不如她的,她家至少不吵不鬧;王浪也沒那麼多花花草草,嗯,可能有,至少邏輯上有;她有一個男同事說,99%的男人都在外面拈花惹草。她這方面倒是做得漂亮,不查手機、不翻包,這與其說是修養,毋寧說是天性。從前連吃醋都要演戲;這方面不大上心。當然也是聰明,何必沒事找事呢?查出問題怎麼辦?要不要表態?吵架?離婚?裝聾作啞?不好辦!

十多年了,兩人摸索出一套相處模式,怎樣才能更舒服、自在?答案是,唯有默契和信任。不是信任他不出軌,而是信任他哪怕出軌了,也不至於太難看。相信他有處理問題的能力,哪怕遇上一場偉大的愛情,他也不會火燒火燎。

有一回,王浪手機來電話,響了好久一直不接。田莊說:「幹嗎不接?吵死了!不方便的話,我回避就是了。」

王浪笑道:「見鬼!不準走,就在這聽著!」這才聽電話,只「喂」一聲,田莊就知道那邊是女的,她丈夫的聲音很溫柔,說:「是的。在家帶娃呢。沒事沒事,你說!」

田莊帶女兒去書房。王浪一邊「嗯啊」,一邊踱到陽臺上,十分鐘後推門進來視察,見母女倆正在看圖識字,他笑了笑,把小虎牙露著,一臉純真,顯見很愉悅。

田莊說:「女朋友?」

王浪揉揉她的頭髮,笑道:「吃醋了?難得難得!」

田莊給他一拳,說:「悠著點,別玩過火了。別以為就你招美女,我還招帥哥呢。」

又有一回,田莊在小區門口看見王浪的車,他開啟車窗,說:「晚上不回來了,跟同事泡溫泉去。」

後車窗也開啟了,露出兩個年輕姑娘的頭臉,叫了聲「莊姐」,田莊搖搖手,說:「嗨,小楊小周!是去從化嗎?還有誰?就你們仨?等著,我上去拿泳衣,一塊去!」

王浪咳嗽一聲,說:「算了哇!你別去了,田田還在我媽那兒呢,你過去帶娃吧。」

「啊?這樣啊?」田莊愣了。沒想到被拒了,理由還挺無厘頭。

王浪朝她笑笑,開車走了。他帶著兩個美女泡溫泉,竟然不讓她去。田莊待在原地,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車上,小楊小周挺不安,直道:「不妥吧?回來會不會幹架?早知道不敲你竹槓了。」

王浪說:「問題不大。她一會兒就忘。」

「你這老婆找得好!」

「就那樣,」王浪說,「還得繼續馴化。教了她十幾年,時好時壞。今天她就不該提出來,沒一點眼色!她要是跟著,我寧可不去!這就不是她的場。」

這天,程素珍探問兒媳,田莊一時發矇,除了「還行」,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老公挺好的,帶美女泡澡都落落大方,她還有什麼好說的?腦瓜子好使,有眼色,知輕重,跟各色人等都能玩到一處,關鍵還有正形,也不油腔滑調,也不一本正經,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簡直了。人人都在誇:「你家王浪真不錯,性格舒展,不彆扭。」

從前住在文研院宿舍樓,她的同事,他混得比她還熟。樓上樓下亂竄,跟人喝酒、打牌、聊天。就連她單位,他去得也比她多,全是他的哥們兒。她的同事多是一撥廢物,平時交遊甚廣,一旦遇事就犯愁,開不了口;這時就有人想到王浪了,問,醫院還有熟人?教育局還有熟人?還認識律師?跟田莊說,別把王浪看在家裡,他是大家的,叫他出去交朋會友去,各行各業都混熟,我們有事就指望他了。

公眾場合但凡有個雌的,他的表現都會不一樣些,既得體,又莊重,又幽默;話不多,偶爾來一句,能把人笑死。阿姨大媽們愛死他了,凡是雌的都愛他,有魅力,活泛,性格討喜。可是她的丈夫,一旦回家就打回了原形,全無光彩,像活死人。渾身散了骨架,癱在沙發上,女兒走過來,他就活回來;女兒一離開,他又死過去了。田莊跟他說話,他半天不應,問多了,他就不耐煩,身上沒一點熱氣;跟她說話時,他多是面無表情,無悲無喜,像個殭屍。不是個好脾氣,但看得出他一直在剋制,一直在盡本分。對妻子沒好聲氣,他也意識到了,立馬找補回來,拍一巴掌揉三揉。真的真的,太難為他了,婚姻被他經營得不錯,奈何不愛啊。

田莊也在盡本分,做她該做的。一家三口的生日,王田田最隆重,王浪次之,田莊的生日沒人記得。每年,她給王浪過生日,他都不好意思,笑道:「你的在年尾,今年給你過。」年年復年年,從來記不住。倒是有一回王田田想吃蛋糕,記牢了,孃兒倆就出去慶生了。

王田田問:「為什麼不叫爸爸呢?」

「爸爸忙,不要打擾他。爸爸想不起來就算了,你不要告訴他,這是我們的秘密,好不好?」

「不好,我要告訴他。」

「不行的。爸爸會難為情的。」

「那好吧。我保密!」

本來,田莊也無所謂生日的,但那年,連女兒都想起她的生日來,她就覺得寒涼。後來也想開了,生日要麼不過,要麼跟朋友一起過。她對婚姻從來不奢望,這也是她跟王浪達成的默契,相識十幾年了,他一直是兩人關係的主導:好好相處,不要吵!她也一直告誡自己:沒有愛情,不要亂想。他對你不錯的,沒有打你罵你,工資全上交,給你充分自由,深夜回家他也不發飆。除了不愛你,他什麼都給了。

她跟自己說,本來就不認識,相親對上了眼,覺得還行,能湊合過日子,如此而已。從前有過好時光,說說笑笑,現在竟疲沓至此,簡直冷漠!每天朝夕相處,啊,太可怕了,每天都在損耗。

程素珍說:「他有時陰陽怪氣,你別往心裡去,多擔待些。你呢,也別太老實了,多哄哄他。別跟我似的,你要跟你媽學,活泛得來,把你爸哄得一個開心。」

田莊含了含眼睛,心裡想,能一樣嗎?我爸媽是正經談過戀愛的。我媽被寵成那個樣子,整天在家胡作非為,還不是我爸慣的?你兒子慣過我一點?我現在開口講話,都得看他臉色,太可悲了!我又不靠他養著,搞得我欠他二百吊似的!憑什麼?過不下去就離婚唄!

她站起身來,進了洗手間。

王田田看著奶奶,悄聲問:「媽媽哭了嗎?」

程素珍推了推孫女,說:「你進去看看。」

田莊沒哭。剛才眼睛熱了一下,及時止住了。自己都稀奇,怎麼會在婆婆面前露聲色。她跟閨蜜都不大講的,講不出,沒具體的事兒。從來不吵,就是冷漠。偶爾也有溫馨的時候,一家三口出去吃飯、看電影,外人看著挺溫馨,王田田也開心,把手牽著父母,跳躥躥,兩個大人則呆若木雞。

2005年,田莊工作的第八個年頭,終於把同事認全了。就是說,「牛鬼蛇神」們都來上班了,二十多人,佔單位總人口的五分之一。內中頗有些名家,是全省文化界的臉面。既是臉面,就得供著,學而優則仕,頭銜、身份、官位都給足了,但不沾事、不坐班,專事創作。單位搞活動,至多請他出來站個臺、露個臉,也算物盡其用,不辜負國家養他這麼些年。就這,他還不高興呢,以為是俗務,打擾他了。主要是嘴皮子不溜,文章寫得滿腹經綸,上臺講話卻結結巴巴,必須提前做準備。單位自會給他寫講話稿,但行政腔太濃,滿紙空話套話,他說不出口。必得自己寫稿子,挺浪費時間的。

那些嘴皮子很溜的牛鬼蛇神,就很喜歡上臺演講,都不用打腹稿,張嘴就來,上下五千年,縱橫千萬裡,詞彙擠在唇齒間,紛紛往外跑。他這裡卻是不慌不忙,一字字捺住,口吐蓮花,句句典雅,有來源,有出處,聽上去扯得沒邊了,卻又自成邏輯,十分鐘的發言,他掐時算點,戛然而止,結束語收得尤其漂亮,能掀起一個小高潮,引得臺下一陣陣鼓掌歡笑。老實說,比他的文章寫得好。

試想,有這種能力的人,誰不願上臺演講?雖然講了什麼,他自己也忘了,聽眾也是轉頭就忘,只記得他講得好,直說,挺有水平的,不愧是文研院院長,真不是浪得虛名。

從前好些年,文研院院長都是學者出身,主管業務。其實業務也不用他管,類似虛職,起一個模範帶頭作用。文藝創作和批評,本不是管出來的,越管越糟,扭手別腳,都不敢寫了。他只需帶頭搞創作,把握文藝方針,瞭解文藝動態,提攜新人,扶持後進;跟同行、同事扯扯閒篇,也不拿大,也不把自己當個官,氛圍自然就有了,無尊卑、無等級,大家都挺自在,好作品才有可能出世。

從前好些年,文研院都是這種氛圍,大家嘻嘻哈哈,沒大沒小。書記管全域性,有實權;院長抓業務,負責出風頭;大家各事其職,沒什麼矛盾。倘若反過來,院長有實權,書記出風頭,那就翻天了!實在話,院長就不能有實權,權力一旦到了知識分子手裡,互相拆臺是免不了的,還有自己玩自己,直把自己給玩死的。究其原因,恐怕在於知識分子不會用權、弄權,百十口人的吃喝拉撒,他想想就煩;人際關係也搞不掂,不願在這方面傷腦筋,處理問題簡單粗暴,心智不成熟,也可說是單純。

當然,也有不單純的知識分子,好權術、懂謀略,心思縝密,手腕繁複,可是這樣的人還能稱作知識分子嗎?

好多年前,有個叫張打鐵的院長,有名頭,有威望,文章寫得好,上任兩年就主動請辭,上面再三挽留,他堅辭道:「我不靠這位子活,也不靠它來廣結人脈,為自己或兒女謀福利;我不需要平臺,老實說,我自己就是平臺,我還用得著區區一院長來自抬身價?但有人需要,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他好取而代之。前陣子匿名信、告狀信到處都是,紀委也介入調查了,結果你也知道,清清白白!我知道是誰幹的,我要是不出手,咽不下這口氣;我要是出手,真髒了我的手!書房裡清淨慣了,文研院這種爛單位,離得越遠越好。本來我也不是當官的料,組織好言相勸,我再不接就是不識抬舉了。這才不到兩年,搞得一身臊臭,我這種人就該待在書房,乾乾淨淨寫文章才是正理。」

張院長是文研院的一塊招牌、一個傳說,田莊初來乍到,就聽人說起。肖人傑所長說:「去世好些年了,文研院至今對他還念念不忘。老派人,身上有士大夫氣。首先文章立得住,人就硬氣,也不靠當官來撐門面、抬身價。光手裡那兩本鉅著,比院長好用多了。」

田莊說:「學問是立身之本,學問立不住,才會跑去當官吧。當了官,學問更加立不住了。」

肖所長說:「也不能一概而論。也有當了官,學問做得還好的,像傅斯年,但他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老院長是文研院的門面,這幢大樓再是烏煙瘴氣,張打鐵只要沒被人忘記,這幢大樓就不會塌。」

「這幢大樓有多烏煙瘴氣?」田莊笑問。

「也還好,外面名聲不好,都說文人相輕,屁大的事就告上去,弄得人盡皆知!」肖所長笑道,「其實呢,烏煙瘴氣是烏煙瘴氣的人,乾淨是乾淨的人。」

田莊後來得知,文研院盤根錯節,從來就搞來搞去,沒消停過。歷任院長都有爭議,總有人不服氣,覺得他德不配位,院長這個位子,除了自己,哪個配?荒謬在於,文研院是全廣州最邊緣、最沒名堂的單位,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很多人都不知道有這麼個單位,為什麼要設這麼個單位,幹什麼用的。上面派幹部下來任職,等同發配。

可是文研院內部,卻是鬥得生龍活虎、一派生機。文人相爭,也跟女人吃醋似的,無組織,無紀律,屬於混戰一通,大體分為:異性戰、同性戰、同行戰、同級戰、上下級之戰、部門之戰……其中以文人鬥得最兇,行政人員也不閒著,鬥著玩玩。文人之爭中,又以當官、評職稱最為猛烈。多是直來直去,文人的德性大家也知道,小心思拐來拐去,卻藏不住,嘴巴又敞,心思又淺,很容易叫對手防住。問題是,大家心思都淺,於是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多年前,文研院有個副院長叫曾文,原是某地級市市委常委,正經官場中人,為調回廣州跟家人團聚,先來文研院屈就,履新不上幾月,看出點眉目來了,有一回說:「你們真的假的?是鬧著玩的吧?怎麼淨幹些不過腦子的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明顯雙商不線上,還好意思說這是政治鬥爭!你們跟政治有什麼關係?政治鬥爭要像你們這種玩法,非把自己玩牢裡去!」

就有人問,政治鬥爭怎麼個玩法。

曾院長說:「高手過招,非死即傷。人家那是玩命的,你們這是胡攪!有什麼好爭的,全是蠅頭小利,在人家都不夠塞牙縫的,你們卻爭得一個起勁!」

院長既然難當,書記這個角色就變得很重要,他是一把手,是掌舵者、當家人。他若得力,整個單位就風平浪靜,底下暗流湧動是另一回事,掀不起大浪;他若不得力,則整個單位就亂成一窩粥,非捅到上面去,還把家醜貼到網上去,弄得全國皆知,上面都快煩死了。文研院的領導可不好當,手下一撥文人,都不是吃素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哪個沒幾把刷子?

文研院的歷屆書記中,數黎雄光書記最有辦法,對付文人有一套。他自己也是文人,愛讀明清史,卻不以文人自居,不在圈中混,如此就很超脫。他是老文研院人了,各路人馬都見識過,無非是爭名奪利,不出那幾個套路,他摸得透熟。

上面不滿文研院,他上任書記時,上面找他談話,無非是讓他團結知識分子,聽黨話,跟黨走,別搞窩裡鬥。他反而要替知識分子講話,說:「哪個單位不爭鬥?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兩口子還幹架呢,更何況同事!前些年是搞出一些動靜來,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沒城府,不知藏著掖著,這樣的人反而好相處。知識分子工作不難做,就看怎麼做:第一我不存私心,第二我跟他們交朋友,這撥人最單純,交上朋友,什麼都好商量。放心吧,文研院在我任上不會有事。」

八年前田莊初來報到,就到他辦公室去拜訪,印象甚好,沒一點行政腔,不耍官威,人情味十足的一個老先生。

可是黎書記早退了。八年來,文研院不知換了多少任書記、院長,待不上兩三年就走,正是你方唱罷我登場,鬥得一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