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 三十四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窮人的生活,田莊足足過了兩年,累且勞苦,但活蹦亂跳。有時,她生怕窮日子很快就過完了,債務還清了,她可怎麼辦呢?一時茫然無措。只有一個法子,繼續買房、欠債、當窮人。

但田莊的麻煩在於,她幹什麼都是一陣陣的,沒常性。如今,買房的激情也類似買衣服,消失殆盡了。激情喪失了,總不能為買而買吧?就好比愛情喪失了,還要強作歡顏,何苦來?也裝不來。

這時她就想,原來貪婪、慾望、名利心……都是好東西,它能拱得人魂牽夢繞、奔騰不止。啊,它是活著。

是時候說說田莊的閨蜜們了,閨蜜也分男女,這裡專指女閨蜜。男的太複雜了,在此略過。其實女的也複雜,網上不是有個專門詞彙叫「塑膠姊妹花」麼?鮮花還會枯萎,塑膠花倒不會,因為從來沒活過,私下鉤心鬥角,面上勾肩搭背,好得很。

田莊的花兒們,以鮮花居多;塑膠花可能有過,她自己也拿不準,因為一旦氣味不合,她就逃了,懶得煩,老孃不侍候了。鮮花的可貴在於時效性,不保鮮,沒防腐劑,都是純天然,自然而然生成、解體,而後相忘於江湖,很多年後想起,挺暖。知道生命中有那麼個人,陪自己走過一節。也可說友誼天長地久,因為未生芥蒂,只是忘了。

田莊這幾十年,是採了些花兒的,她是一路走來一路採、一路扔,似也不能說她負心,比如春花,相別二三十年了,從未刻意去打聽她,有一度聽說她過得不好,嫁去鎮上了,總挨男人打。田莊幾次回李莊,都經過鎮上,心裡想,春花住在這兒呢,也不知過得怎麼樣?老了沒?兒子十六七了吧?也不知是否省心。

就是這些了。還能怎樣?從未去找她。找她幹嗎呢?說什麼呢?三十多年了,兩人只有那兩年交集,1975年前後,兩個小姐姐坐在小學校的走廊上,看遠處麥浪滾滾;兩個弟弟趴在操場上玩玻璃球。那年春花總有十歲了,脆生生的腔調,說:「家裡窮,念不起。」

說:「成分高,不叫念。」

說:「我認不認字不要緊,要緊的是那一個!男孩是要念書的,也不指著他有大出息,好歹不當睜眼瞎就是了。」

她只合待在1970年代,再往前走就不合適了。

後來到了縣城,好朋友變成了趙小紅、張茜、徐徐、李芸……也是一陣一陣的,忙得顧此失彼、丟三落四,隔幾年就換一撥。閨蜜的相處,有時挺像愛情,年少時最容易得手,也不挑剔,遇上誰是誰,心心念念,一言以蔽之:純真。未有計較心。

到了高中就略有些複雜了,群雄並起,開始微妙了。田莊的好處在於不出趟,她是曖昧的中間色,反而人緣不錯;她自己也挺自在的。中國人講「中庸之道」,在她不是刻意,而是天性,本來就挺平庸的,甘於中游。她青春期不上路子,渾身不得勁兒,總共那麼點力量,都用來跟她媽賭氣,常捱打,精神頭垮了,自我認知偏低,也未必是自卑。她是混沌、耽溺,連班主任呂老師都挺著急,特意約她出來跑步。呂老師不可能把所有的學生都約出來跑步,也因此,師生後來成了閨蜜。

呂老師笑道:「是啊,為什麼要約你出來談一場呢?你又沒眼色,頂不大方,看見老師都不曉得問好,就知道低頭含目,有一回還掉頭就跑!我倒要問你,你為什麼要跑?我是母老虎嗎?」

「啊?這個你都知道?」田莊大笑,坦誠道,「我是掩耳盜鈴,從小就怕人,尤其害怕老師、長輩。我當時的想法是,趁你沒留心,我先溜再說。」

呂老師說:「我看你這些年好多了。」

「也不行!」田莊苦惱道,「都是裝的。私下聊聊沒問題,應酬場合能累死,上不了檯盤。」

「唉!」呂老師嘆道,「人生倘是競技場,你非輸不可。但是奇了,人生確實是競技場,我看你還行,都不知道你怎麼對付的。也是你命好,有人吃你這一套。你是傻人有傻福,凡事不用自己操勞,等天上掉餡餅就是了。」

田莊笑了。她一生受閨蜜之惠,卻不大有心肝,過年過節都不曉得問候一聲,在她是覺得沒必要,虛禮而已。真閨蜜用不著。筆者都是她的至交,我們窮十年之力,整理她的文章筆記、札記、日記,又奔赴全國各地,走訪她的家人、熟人朋友,又分章撰寫,最後交由小說家魏微統稿。本意是為紀念她,再現一個平凡人的生之印跡:來龍去脈、前世今生,以及時代、光陰落在她身上的點滴。

就是說,皓首窮經、竭心盡力去寫這一篇關於她的長文字,倘若她地下有知,一定不會感激,反而會大加阻撓,說:「大可不必,犯不著。」在她就是拱拱手,就此別過了,灑脫得很。可是倘若我們說,這一篇的意義並不在於她,而在於我們,是想借她發點聲音、提出問題、覆盤一下往事,也算做了件有意義的事。她就會心領神會,道:「挺好,我支援。拿我當標本吧,沒關係,隨便寫。」

或許,這才是閨蜜吧,雖關涉私誼,有時又能越過私誼,在更高的層面上達成理解、共識,無所謂施恩、報答。不是你對我好、我對你好,不是互換小秘密,而是更深的理解和同情。在這篇關於田莊的敘事裡,從開篇到結尾,我們一直在壓著寫,不願她獨放異彩,生怕她光環加身,她就是一普通人。然而毋庸諱言,落筆於她身上時,字字可見我們寫作團隊對於她的寄思以及我們對自身的投影折射,幾同說,她是我們所有人,以致我們疑心,田莊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她是不是「物為我用」了?她存在過嗎?既怕抬高她,更怕貶低她,執筆時的猶豫搖擺,相信她一定懂得。

田莊的閨蜜們,後來散居全國各地。人生四十年,不過二三十人而已,都在她的札記裡。我們按圖索驥,差不多都見了。有的也不是閨蜜,可稱玩伴,比如春花、趙小紅,因出現在她人生的某個重要節點,她也記錄在案,類似在場證明,又好比辦證件時還要留個聯絡人。

趙小紅初中畢業後就跟她媽學剪裁,開服裝店去了。後來嫁去了寧波,丈夫是初中同學,中專畢業後分去了港口,做船舶進出口,後來辭職單幹,現在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總。她算是闊太了,但是挺淳樸,素素淨淨,唯知吃齋念佛,說起田莊時幾度哽咽,在她或許是滄海桑田、陰陽兩隔,在我們卻頗覺感慨。不禁想起三十年前,兩個小姑娘偷聽鄧麗君的場景,關在小屋裡,西窗的夕陽紅映映的,落在兩人的臉上、眼睫毛上。衣裳都能換著穿,雙雙站在街口,胸脯沒腫,屁股沒翹,亦是好。再對照眼前的中年婦人,難以想象三十年來她是怎樣度過的,像電影裡的鏡頭切換,搖晃得厲害。倒寧可她待在田莊的十二歲,不諳世事樣。

何為閨蜜?開始有了性別意識,同性之餘,還兼同學、同事,這三同,可歸為兩個字:同行。也因此,閨蜜當從高中算起,學業上的競爭已經夠激烈了,斜刺裡又殺出來男生,攪得一個水花四濺,亂了。學業的競爭兩三年而已,考上大學就結束了,四年後轉戰職場,重新廝殺,一直殺到退休。那些攀至人生巔峰的人,有錢的、有權的、有名望的,回首四顧時,未知是否覺得蒼涼孤獨。以我們不成功的職場經驗,能想象出其中的驚心動魄:一路披荊斬棘——我們就是中途被斬下來的——畢其功於一役,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須不停地進行排列組合,「塑膠姊妹花」用上了,合而分,分而合,最後開撕,決一勝負。也有一些女人,走的是殊途捷徑,嫁給有錢人、為官者,在有些人看來就是暢意人生了。但是實在話,男人是所有職業裡最不牢靠的,與其靠男人,還不如靠自己,直接上職場廝殺去,男女混戰,刀光劍影,最後鹿死誰手還說不定呢。

有觀點認為,女人最大的競技場不在職場,而在情場。這話也須兩頭說。肯在職場上廝殺的,基本不把自己當女人了,除非特殊場合,她得赤膊上戰場,拿肉身當武器。

一般而言,情場才是女人的主戰場,撕得一個慘烈,可說是殺人不見血,因為心在流血,人已廢了。女人開戰有一個特徵,亂,多是混戰,無組織、無紀律,又為感情衝昏了頭腦,常有失智之舉,有時是瞎搞。外人休想看出門道來,整個一莫名其妙。有時,她們並不為具體的男人而戰,那是戀愛,女人才不要跟你戀愛呢!不過是以你為由頭,找個敵人罷了。還是那句話,「只因在人群裡多看你一眼」,你看誰一眼,誰就是敵人!你敢看?敢跟她說話?敢對她示好?你試試看!撂個臉色給你看看,夠你喝一壺的!兩個女人就這麼摽上勁兒了,把你夾在中間,非逼著你站隊。你若想搞平衡,想一碗水端平,做夢去吧!非站隊不可!你手足無措,莫衷一是,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遂怒髮衝冠為紅顏,道:「夠了!你們還有完沒完?」

但是,多數男人不會這麼說的,不忍心啊,兩邊他都很疼。沒準他樂壞了,有兩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他何樂而不為呢?其實,他這是會錯意了,遠不到爭風吃醋的程度,不過是兩個女人開戰,以男人為靶子。所謂混戰,是在這裡。

女人天生是仇敵,既為具體的男人而戰,也為抽象的男人而戰。較之職場戰爭,情場戰爭的時間較短,太耗神了,直把老命都搭進去。從情竇初開算起,總要戰個二十年。一般而言,女人到了四五十歲,戰爭就結束了;有的更早,三十多就硝煙散盡,形同老尼。到了那時,男人壓根就不在她們眼裡,真心煩他們,還瞧不起他們;到了那時,女人才能和平共處,一聚會就損男人,各種刻薄話,笑得肚子疼。

然而閨蜜還是有的。真的閨蜜,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無視成績、業績、考學、升遷、美貌、性魅力,反其道而行之,從情竇初開起,心裡裝著男生,眼裡也能落進來可愛的女生,這並不矛盾。就是說,世上真有友情這回事,這基於兩個前提,一,心大,大到忘了性別,嬌痴憨厚,少有計較心;二,性格、趣味已經生成,一打眼就能從人群中辨出自己人。友情、愛情都是在尋找自己人,女的找來當閨蜜,男的用來談戀愛,如此而已。

像李芸這樣的閨蜜,暗戀一個男生,都能叫田莊陪著;一邊暗戀,一邊還能互換嚐嚐鮮,好比小時候吃冰棒,互相交換舔一口。兩人常趴在後視窗,看兩個男生打籃球,倜儻極了,這說的不是男生倜儻,而是女生。時而田莊會側身,閒適而居高臨下地,朝球場那麼一瞥,你說倜儻不倜儻?那姿態,簡直了!就像男生看女生。她心裡一喜,笑得咯咯的。她這邊一笑,李芸也笑了,兩個閨蜜笑成一團,互相抓抓撓撓,傻里傻氣。

像徐徐這樣的閨蜜,自己當了薛寶釵,也不嫉恨田莊當史湘雲。本來也是,金陵十二釵,你一個人豈能佔全?你總得給人留條活路,萬千寵愛,你分出去一點又如何?

多年來,我們有感於女人之間天生的芥蒂、疏離、惡意、嫉妒心、佔有慾……無非一為名利,二為男人,但說到底,還是性格、價值觀的不相容。所謂橋歸橋、路歸路,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就這麼著吧。愛誰誰去!

李芸、徐徐,我們後來都有見過,因為是田莊的前閨蜜,我們以自己人視之,頗有親切感,主要是真、不虛偽、不世故;少有勝負心,不把人生當作競技場,從而避免了你死我活的鬥爭;無論天資有多聰穎,中年以後多歸於庸常,因為不拼命,因為要面子;性別意識不很濃厚,常常忘了自己是女的,因而才能男女共處,天真渾然;挺憨的,願意與人為善,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差不多行了,別把忍讓當軟弱,誰都不是傻子。拒當成功人士,但也不當失敗者,以中庸自守;別惹我!做人的底線還須遵守。

走筆至此,我們略有些難為情,怎麼像在誇自己?

李芸、徐徐作為前閨蜜,三十歲以後就跟田莊很少聯絡了。不在一個城市,少有共同語言,青春期的那些事,她們早不感興趣了。閨蜜的「時限性」即在於此,階段性的,常斷篇,無疾而終,這也是沒奈何的事。

閨蜜最好別用,不用才是大用。田莊中年以後,已有回頭看的意思,電腦裡存了不少舊照片,一幀幀按時間排列,附有文字說明,頗見心思。另有多篇札記,記人述事,鮮活如生。她若想整理自己這一生,友情似是很好的切入口,像「移步換景,情隨景生」,一簇簇,一團團,輪流陪了她幾十年,一直到她生命終點;她死了,我們也沒歇著,直到十年後的今天,依然在寫她的傳記。

現在,輪著我們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