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莊買房上了癮。去年一發買了珠江廣場、夏都路的兩套住宅,非但花光了所有積蓄,還跟王浪父母借了些。今年搬來珠江廣場後,她又看中本小區的另一套房子,心癢難耐,想著「女人得有一間自己的房子」,首付二十萬,除了跟父母開口,她不知道怎麼辦。
孫月華倒是爽快,說:「什麼借不借的!放在我手裡也不牢靠,不夠張詠梅摳的。正要跟你說呢,以後家裡的錢交由你保管,你投資也好,理財也好,只要不虧老本就好。」
田莊說:「要麼算你投資怎麼樣?將來賺了是你的,虧了是我的。按揭我來付,租金你來收,一本萬利,你不會吃虧的!這房子太好了,地段也好,你們將來可以來廣州養老。」
如此,田莊手裡就攥了四套房子:珠江廣場兩套、夏都路一套、文德路她單位的房子。頭兩年特別吃緊,拆東牆補西牆,王浪很惱火,幾十年來就沒這麼捉襟見肘過,怒道:「日子過成這樣!你這是何苦來?瘋了嗎?你住得過來嗎?」
大凡這時候,田莊都不吱聲,知道自己理虧,須忍氣吞聲。那時兩人都不知道,房子豈止是用來住的?更是投資。王浪沒有投資的概念,田莊有,但迷迷糊糊的,她買房更多是靠直覺,純屬個人喜好,新樓盤鱗次櫛比,她見一個愛一個,不買就難受,眼饞肚餓:臨江、花園洋房、戶型方正、坐北朝南……田莊一走進樣板間,眼前就浮現一家三口住進來是何等形樣。那還用說!跟電視裡一模一樣,地板上一根頭髮絲都沒有,一塵不染,一家人笑得跟傻子似的,歡樂開懷。
由此見得,田莊買房最初是用來住的,是因為喜歡,想多多擁有,住膩了,再換另一套。買房之於女人,跟買衣服沒什麼兩樣,你見過哪個女人只穿一套衣服?衣服雖然是用來穿的,但對於田莊這代人而言,其美觀性遠大於實用性,先是款式,再是質地,看中了,心心念念,割捨不下。就像流行歌裡唱的,「只因在人群裡多看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走火入魔了,愛上了就是非理性。有時鑑於價格太貴,不忍剁手,猶豫來猶豫去,知道自己意志力薄弱,哪怕今天不買,明天還會再來;於是一閉眼就入了,省得麻煩,得手了就徹底放下了,穿不穿再說。
買房也是這樣。王浪不同意,田莊就掛著臉,很不開心。王浪說:「我靠,你有嘸搞錯?這不是買菜,好吧?」唉,男人真是搞不清爽,沒有預見性,在後來的十幾年間,中國的房地產市場就相當於菜市場,主婦們逛得熟門熟路,都不用貨比三家,跟買白菜似的,隨心所欲。有時一恍惚,就被別人搶了去;有時連樣板間都來不及看,直接到前臺交定金去。有時買房還要託關係,還要排隊取號,晨曦還未灑下,樓盤前已接起了長龍,那陣仗就像當年的股瘋。
有話說,中國的房地產業是女人拱起來的,有一度拱到了比肩歐美、日本的程度,上海一間小居室,就能換來澳大利亞、紐西蘭的一套別墅。如此,巾幗不讓鬚眉才算真正落到實處;也可說,改革開放的軍功章裡,「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房子在女人,除了像衣服和白菜,亦是皮膚和臉孔,都是女人一生所愛,念茲在茲,不惜下血本。相形之下,男人算得了什麼?為了買房而辦假離婚的大有人在,真正是「房子如手足,丈夫如衣服」。
大約2000年過後,中國的房地產開始升溫,漸至發瘋,先是女人瘋了,後來男人瘋了,再後來大家都瘋了,忙於賣地、大拆大建,整個國家形同大工地。
若說女人都是投資天才,買房是預感它會升值,似也不是。多數人是瞎買,任由本能驅動,是跟風、起鬨。及至後來房價飆升至十倍、幾十倍,她們過上了收租婆的生活,光不動產就是幾千萬、上億,卻是她們萬萬想不到的,一頭蒙。因此中國人的發達,往往是發得不明所以,踩上節點,胡亂都發。也可說,命裡有。
田莊算不得發達,但兩年間入手三套房,也掙得盆滿缽滿。除了孫月華投資的那套,後來賣了給孃家還債,她夫婦名下的房產累計近兩千萬,十餘年掙的抵得上他們一輩子的工資。可是2004年,他兩口子快瘋了,王浪不買,田莊偏要買,癮上來了,慾壑難填,像抽鴉片,一口不到就犯病,就賴在原地不走,撂臉色,形同撒嬌。
事實上,她早忘了撒嬌是怎麼回事,就沒真正學會過,猛一撒,也不大像,反正王浪接收不到訊號,怒道:「你他媽怎麼回事?王田田都好過你!這又不是買糖果巧克力!」
田莊道:「我媽的首付都過來了,這是她的房子,你籤個字就好。」
「入不敷出了呀,每月按揭都供不起。」
「我媽付按揭,」田莊嘟囔道,「我自己也會想法子掙錢的!」
「你想什麼法子?掙什麼錢?」
「嗯,我給闊佬寫傳記去!」
在富庶的珠三角,文字工作已成為一門產業。這麼說吧,珠三角能把一切變廢為寶,廣州作為「千年商都」真不是蓋的。遠的不說,近代康有為就擅結商家,十三行商人他多有來往,像著名的伍家、潘家、梁家。從來都說官商勾結,還有文商相契呢。梁家死個小妾,康有為都要寫詩「述其美德清節,悼之至痛」,以我們的估量,潤筆費是少不了的,或者以另種方式給出報酬,後來他赴京趕考的盤纏便是由梁家供給。這就對了,否則他圖什麼呢?
到了田莊這一代,她的同學、同行們也紛紛搖起筆桿,十個手指頭把鍵盤敲得此起彼落,都在給企業家歌功頌德呢。前頭有掮客找到田莊,她不是在媒體上開過專欄麼,雖然早不幹了,但好歹也是作家,至少是「前作家」;她那些「短平快」文章為她掙了些聲名,吃喝玩樂,談情說愛,深受讀者喜愛;並且文筆優美,捨得用形容詞,有股淡淡的憂愁,比如「順著時間的軌跡,我們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每一種創傷,都是一種成熟」,哎呀,寫得太好了!真深刻!
掮客說:「考慮一下唄。出價還可以,順德的一個小老闆,錢掙足了,經歷也夠傳奇,沒什麼別的嗜好,就好出名。想請人寫傳記,傳之後世。」
「這活兒幹不了,」田莊笑道,「你得找當世的李白。胡謅兩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汪倫這名字就被記了幾千年。」
「噯,你也太當真了,」掮客說,「誰敢說自己是當世李白?李白那會兒也想不到自己會流芳百世,他更在乎現世,想當官而不得,鬱悶壞了。一字一塊,二十萬,你幹不幹?」
田莊不幹。作家她早不當了,深以為恥,寫那些毫無節操、無病呻吟的文字,什麼《女生之戀》,什麼「創傷也是一種成熟」,想起來就後悔,太油膩了,褻瀆了漢字。她現在改行當知識分子,雖然比作家好不到哪兒去,一樣操弄文字,但至少不流通,學術期刊上發發,只有同行看得到。其實同行也不看,他們只看自己的;等同一潭死水。同行只在一種情況下會互讀文章,找碴兒,檢視對方是不是在抄襲;文章寫得那麼差,也能評上正高?就是說,要搞事了,要匿名舉報,這一來,死水才有微瀾。
文字這碗飯,在田莊是太難吃了。如果說寫專欄是拉稀,作論文就是便秘。好些年了,田莊處於便秘的痛苦中,寫得生無可戀,都不食人間煙火了。當然,也是她家不缺煙火,開得了夥。二十萬在她是筆鉅款,白送,她要;但是倘叫她出門採訪,還要跟人打交道,替他樹碑立傳,那就算了,不值。她倒寧可寫論文,雖然論文一樣沒價值,論字算,才幾分錢,但這是她的職業。
她那一節快廢掉了,處在巨大的怠惰裡,渾身懶待動,腦子轉不動,生活靜止不前,世界萬籟俱寂,她連跨一步弄出點動靜來的力氣都沒有,寧可讓自己沉下去、沉下去。有一節她去看醫生,疑心自己得了憂鬱症,醫生開了點安眠藥,說:「不妨。找點興趣愛好,哪怕購物也好。」
真的,那時怎麼就沒想到買房呢?
那時,購物在她就是買衣服、買書,這個才花幾個錢?衣服她早就不買了,毫無樂趣,千帆過盡之感;主要是不上班,穿不上,也犯不著穿給王浪看;讀書更是使人倦怠、深沉,意思是,往深裡沉下去。
買房的契機終於來了,田莊需要被喚醒,睡得太沉了,一次兩次根本喚不醒。前年,她的閨蜜米麗、萬里紅就開始結伴看房了,越看越興奮,打電話給田莊,聲音高了八度,田莊嫌吵,懶得理會。及至去年米麗搬入新居,田莊去賀喬遷之喜,驚得目瞪口呆,感到肉疼,連呼吸都不順暢,柔弱地問:「亡羊補牢,還來得及嗎?」
一屋子大笑。
田莊心情大好,說:「我要,我要!我也要!」一百八十平方的大房子,四房兩衛,客廳大到能翻跟頭。陽臺闊朗,抬眼望去,珠江蒼蒼茫茫。田莊手扶欄杆,輕輕吐了口氣,知道自己絕不會得憂鬱症,江山如此多嬌,生活這等美妙,醒了,愛了,每個毛孔都在放聲歌唱:這才是21世紀,跟美劇裡演的一樣。
這就是田莊和房子的邂逅,就像愛情,前面幾次錯過,但相愛的人總會相遇,四目相視時突然怔住了,心動至於抽搐,願意為它傾其所有,連命都不足惜;願意為它跟王浪低頭,苦苦哀求;整個人活了,瘋了,激情四溢。完全不顧後果,一買再買,以致四處告貸,變成了窮光蛋;連尊嚴也顧不得了,樂顛顛給有錢人寫傳記、唱頌歌去了,滾他媽的論文。從此,她跟換了個人似的,再也不空虛了。生存成了問題,存在您一旁歇著去。
每天,她須為生活奔波,連走路都要帶小跑,腦子也靈光,整天七想八想,一門心思都是錢、錢、錢。開始恢復交際圈,她本來人緣不錯,後來自絕於人民,但人民總歸是人民,也不跟她計較,張開雙臂擁抱她,像沒那回事似的。每天,她是廣州近千萬人民中的一員,換乘公交、地鐵、長途車、計程車,周旋於珠三角各地,見企業家、小老闆;她拿著小本子、錄音筆,聽他們眉飛色舞講故事,個個吃苦耐勞,純潔得像天使,她也信!她頻繁地點頭,在本子上奮筆疾書。有時也會為村鎮、街道做些宣傳策劃,她負責文字把關,當總撰稿。
這時,她只恨自己不夠出名,除了開專欄,她的履歷乏善可陳,都沒出過書,地攤文學又拿不出手。她有幾篇論文上過國家核心期刊,但總不能拿雜誌送人吧?並且,人家也不愛看。關鍵是沒得過獎,沒頭銜,沒身份,價格上不去。豬頭啊,木瓜!這些年你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趁熱打鐵,把名聲搞搞大,鞏固鞏固?為什麼喑啞多年,不去鼓譟?為什麼人家介紹你是大作家、大學者時,你要臉紅?不當臉紅的呀,頷首預設就是了,不自吹自擂已算體面了。為什麼不去敷衍人際關係?不給領導送送禮、跑跑獎?單位推薦她報評「青年英才」,她竟然拒了,一則知道是陪跑,二則也怕填表格。
豬頭啊,木瓜!你為什麼不把領導當領導?單位就在隔壁,你就不能去串串領導辦公室,跟他討杯茶喝,或溫柔嫻靜,或活潑可愛,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你不去巴結領導也罷了,偶爾領導心情好,來個禮賢下士,約下屬吃飯,你為什麼要推掉?你推掉也罷了,為什麼還廢話連篇,說:「算了哇,見到他那張臉,我吃不下飯!」
名利名利,倘若她名滿天下,開價何止二十萬?五倍?十倍?兩百萬如何?一本書就搞掂,房貸全還完!倘若她名滿天下,她還用得著給有錢人唱頌歌?她叫人給她寫傳記、唱頌歌去!
有一節,她什麼錢都掙。二十萬、五萬、三千……從前頂怕寫應酬文字,採風一概推掉,因為要寫文章,付以潤筆費。2003年,她的工資也就三千,出門晃兩天就能掙來一個月的工資,但懶得掙,不差錢!今年改了,頻繁出門,有求必應,姿態低得要命,篇篇都是阿諛文字,但讀起來還不諂媚,也是用了些心思的。不容易!當然是累,十個手指頭敲在鍵盤上龍飛鳳舞,手指都痠疼。睡眠卻因此好了,都不用吃安眠藥。次日精神飽滿,氣血充足,都變好看了。
有時她會側身看向窗外,很知道自己住著闊人的房子,過著窮人的生活。懊惱於買房太晚了,至今才當上窮人。噢,窮人,奔波的、勞苦的、心力交瘁的,需不停地給自己打雞血:挺住,挺住!你還要還債!你不能懈怠!因而每天鬥志昂揚,顯得精氣神十足。噢,窮人,多麼充實健壯,多麼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