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春天莫名其妙,來得快,消失得也快,就像感冒。起頭大家都當它是感冒,高燒,咳嗽,第一例病人出現在廣東河源,久治不愈,只好送來廣州軍區總醫院,其時他已燒糊塗了,全身發紫,意識模糊。醫生一籌莫展。可是一週後,他卻自己好了。但緊接著,醫生卻病倒了,先是河源的醫生,再是廣州軍總的醫生。
當時,大家都不知道這叫「sars」,又稱「非典」,還未及命名呢。春節臨近,一年一度的回鄉潮開始了,病毒就這樣被帶往全國各地。北京最倒霉,躺著都中槍,成了抗擊「非典」的主戰場。那年春天,北京人把廣東恨得牙癢癢,家家關門閉戶,沒法出來尋歡作樂,商場、飯店都歇業了。醫院卻人聲鼎沸,醫護人員倒了一大片。人人談虎色變。
廣東人可管不了那麼些,他們被自己製造的亂子嚇壞了,這一點,官方的反應從來都比民間遲鈍,元旦前後,廣州發生搶購風潮,鹽、口罩、板藍根、抗生素幾度脫銷,恐慌席捲全省,謠言滿天飛。
比之病毒,或許謠言、恐慌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不可控。政府頭一回碰上這樣的糟心事,一旦公佈,可能整個國家都會出亂子,正在猶豫間,病毒發力狂奔,謠言緊跟其後。為此,衛生部部長、北京市市長被免職。
廣州還好,有人恐慌,有人逍遙,譬如像王浪夫婦這樣的神經大條,優哉遊哉,甚至有點小興奮,這心理就像刑偵人員遇上殺人案、新聞記者發現社會不公一樣,不怕事大。
二月裡,春節才過,羅大佑來到廣州,在天河體育館開演唱會,兩萬人捧場,現場如痴如醉。田莊有個同學跑去看了,抱著「過把癮就死」的心理,形而上的說法叫「向死而在」,票是提前預訂,不看白不看。她後來告訴田莊:「太亢奮了,外面人心惶惶,藥店門口排了幾里長;體育館裡卻是萬眾合唱,嗨得要命!」
田莊能體會,這是一種將自己置之事外的心理,亦稱看客心理。準確說,既是演員,也是觀眾,一身而兼兩職。賭機率。大機率自己會躲過一劫,倘不幸被病毒愛上,那也沒法子,認栽囉。這也是一種將生存寄託於宏闊、危險、不安之中的心理,或稱另類「宏大敘事」,以此獲得一種存在感。末了塵埃落定,生活將繼續向前。他們輕輕吐了口氣,僥倖自己還活著;又嘆了口氣,一切又落回庸常。
六年後的春天,田莊去成都參加學術研討會,會後滯留兩天,準備跟閨蜜、杭州社科院的陳麗雅去看看都江堰。那天清晨,一陣山呼海嘯把她從睡夢中驚醒,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鍋爐房在爆炸。她愣了一下,急忙翻身起床,發現天旋地轉,差點摔倒在地。稍微定定神,發現房間上躥下跳,傢俱搖來晃去,難道是地震?其時,汶川地震才過去一年。她未及細想,跑去敲隔壁陳麗雅的門。
陳麗雅神經兮兮開了門,又緊張又新鮮。兩人狐疑地對視一會兒,都沒見過地震,一時有點蒙。慌亂得不行了,又挺興奮,有一種好歹叫我遇上的感覺,就是那種強烈的現場感、在場感,那種地動山搖、山崩地裂感,災難已經來臨,而我正在經歷。一切又拿不準、吃不定。陳麗雅換了衣服,順手拉開窗簾,只「啊」了一聲,田莊應身撲過去,只見樓下全是人,穿著睡衣,裹著床單,也有幾個打赤膊的男人,抱著膀子,晨光中冷得直跳。
兩人這才醒過來,尖叫一聲,奪門而逃。電梯是坐不得了,只能跟著人群走樓梯。不停有人加入他們,嘈嘈嚷嚷,罵罵咧咧,偶爾也會聽見說笑聲,很豪邁,滿不在乎樣。田莊、陳麗雅也跟著笑,兩人手拉手,彼此都覺得對方的手在抖。
在人類幾千年的災難中,戰爭、饑荒、鼠疫、霍亂、天花、非典、地震、空難、車禍、龍捲風、洪水以及各類踩踏中,未知有多少人像田莊夫婦和他們的朋友們,大難臨頭還在樂呵呵,連一場演唱會都不錯過。就是說,對災難的反應比較另類,他們對別人有同情,對自己則壓根無所謂,正是: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
「非典」來得快,去得也快。六月間,它基本結束了。全球感染人數8422例,死亡人數919例,涉及中國內地及港臺地區、東南亞、歐美各國,幾乎像颱風把全球掃了個遍。有觀點說,「非典」並不是治好的,而是自行消失。它來無蹤去無影,直到十四年後的2017年,才有「蝙蝠源」一說,可是那時,人們早已把「非典」忘得乾淨;直到十七年後的2020年,它又改名「新冠」,從頭來過。人們再次驚慌失措。中國人說,以史為鑑,這說的是記性;外國人說,人類絕不會從歷史中吸取教訓,他們只會重複歷史,這說的是忘性。未知哪個更有道理。
2020年春節,王浪吃完年夜飯,開車帶他爹媽、女兒逛街去,那時,武漢封城帶來的恐慌正在發酵,那或許是中國人過的為數不多的最驚魂的春節之一,不全是疫情本身,還有疫情引發的壯烈、悲情、無常、未知。人人在刷朋友圈和微博:轉發、評論、闢謠、傳謠……忙得連年夜飯都顧不上,越刷越心慌。那個春節有多熱鬧,就有多荒涼。人人隔離在家,惶惶不可終日。
廣州城空空蕩蕩,但街巷張燈結綵、富麗堂皇,是過年該有的樣子;繁華與荒涼相映照,越繁華,越荒涼。「小蠻腰」上打出「武漢加油」字樣。王浪開車駛過荒蕪的城,像前無古人、後無來人,有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
王田田說:「二十年來,頭一回這樣過年。」
她爺爺王安全說:「乖,這陣仗!比‘非典’厲害!」
她奶奶程素珍問:「田田還記得「非典」那年?你們一家回江城過年,大街上人來人往,大家都不當回事兒。」
王浪說:「她去哪兒記得?還不到三歲,說話都不利索呢。」
王田田確實不記得了。但一家三口回去過年,準少不了她媽,那一刻,她把眼眶一熱。死了九年了。那一年,十一歲的她嚇得直哆嗦。外婆孫月華抱著她號啕大哭:「田田,我的乖田田!你媽太狠心了!我的女兒,我的可憐的大莊莊,你怎麼忍心丟下田田?你怎麼忍心她當個沒媽的孩子!」
程素珍把她拉到懷裡,說:「田田,咱們不怕,啊,不怕!奶奶在呢,爺爺奶奶都在,外公外婆也在,爸爸也在。不怕的!」
母親就這樣成為記憶,深深印在王田田的腦海裡。沒媽的孩子這身份,她記了很多年,總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有一度,她把母親的照片放在桌前,每天放學回家,母女倆總會對視一會。鏡框裡的田莊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年輕,戴金絲邊眼鏡,秀雅,靜朗,不像個媽;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媽。王田田跟自己說,你將來要長成媽媽這個樣子,你要繼承她!
其實,王田田長得比她媽好看,主要是神態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比她媽那麼迷瞪瞪。天生一張被愛過的臉,行止落落大方,一打眼就是有家教人家的姑娘。她是她媽的加強版。她媽若是活著,一定樂於看到女兒長成這樣,把她超越了。
母女倆感情極好。首先在於田莊有耐心,她要做孫月華的反面,而王田田作為女兒,又不比田莊那般忤逆,這一對母女的遇合,亦是善哉。開啟了好朋友模式。有時當媽的會跟女兒請教,叫她拿主意。實在說,田莊當媽也沒什麼經驗,她主要是示弱,就連這,都是為了糾正孫月華,有對著幹的意思。田莊本來沒那麼弱的,示弱示多了,後來就真弱了。遇事左搖右擺,言語含三糊四。直到後來被逼來上班,成了職業女性,她才又做回了自己。
她沒有等來女兒的青春期,母女關係未經考驗,止於花好月圓時,堪稱完美。但是敏感如田莊,在女兒還小的時候,她就思量「愛」這回事,委實形式大於本質,即,愛的方式很重要,施以怎樣的方式,讓女兒感受到,讓她覺得自在、歡快,又能自我約束;讓她覺得自己很重要,有時又沒那麼重要,讓她學會不自大、不張揚、不過度表現,泯然於眾,還能保持「自我」……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全在於內心的尺度,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必得一日日陪她成長,耳濡目染,進而心領神會。
愛她,又不套牢她,不佔有她,尊重她從母體分離的那一刻,就已自成一體,是個獨立的生命。不叫她言聽計從,她無理取鬧,田莊也不理她,任由她號啕;她哭累了,跑來找媽媽,田莊就叫她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一遍,叫她道歉。有時田莊也會道歉。她摔倒在地,還未及開哭,田莊就哈哈大笑,說:「連摔跤都那麼好看!疼一點有什麼要緊?自己爬起來。」於是她就自己爬起來,強忍淚水,一邊哭哭笑笑。
有一回母女倆賭氣,王田田尥蹶子,大踏步走在街上,把她媽甩在身後。田莊看著她的小屁股一扭扭,渾身充滿力量,忍不住笑了。王田田回頭找她媽,卻見一臉笑意的媽,她氣得拿腳踢樹樁;田莊就越過她,繼續前行,王田田跟著她。有時田莊回頭看她,她把頭一昂,氣還沒消呢。母女倆就這樣走回家去。
愛她,就是不落形跡,舉重若輕,哪怕裝作舉重若輕。愛,不是施與,不是饋贈,對於田莊而言,它更多是一種自我需要,不自覺就從心裡生出來,好比母乳餵養,嬰兒不吸,乳房脹得疼的。田莊愛起女兒來,有時會人來瘋,恨不得把她含在嘴裡,親她,揉她,玩她。後來她即時提醒自己要剋制,切忌母愛氾濫,要愛得適度,要把握好火候,不能太重,否則女兒會有壓力。愛,雖然是自然生成的事,但有時也須壓著點兒,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允許自己打打盹,暫時忘了她,不能時時刻刻都是她。輕與重之間,她在保持平衡,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全在於內心的尺度。
田莊甚至不願女兒感激她,所謂「念親恩」,她對父母是有的,但是對於女兒,她希望她忘了它。愛,本來就是她自己的事;反過來她倒是挺感激女兒,整個改變了她,讓她變得寬宏、包容,就像大地;讓她堅強、勇敢、有主見和識見,智商情商都高了一層,整個人上了一個層次。她何等感恩,上天賜來這麼個好女兒,天使一般,有性格,但不忤逆,不比她小時候,處處跟大人對著來。母女的遇合也靠緣分,這一對是神賜。愛,她一個人完不成。甚至,單靠她和女兒也完不成,溯根求源,一切都歸之於1970年的那個冬夜,一對母女生成,中間種種曲折辛苦、是非短長,田莊太累了。以史為鑑。
王田田自從三歲念幼兒園,就進入社群,開始了她一生的人際關係之旅。幼兒園也是個小社會,哪怕個個都是天使,但天使也有性格、喜好、趣味,也會鬧矛盾。王田田有時挨欺,回家跟她媽哭訴,田莊說:「她打你?那你打回去咯!有什麼好客氣的!」
她不會一味地教女兒溫良恭儉讓;不會說,有人打你的左臉,你把右臉也伸過去給他打。不是這樣的。愛,不足以解決一切難題,也從來不是救世良方;大愛還會引發戰爭、饑荒,乃至哀鴻遍野、屍首成堆。田莊有一度持「人性論」,認為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善惡、忠奸、美醜、是非,多數人處於中間狀態,呈曖昧的灰色。這觀點貌似公允,實則虛妄。世上從來就有惡人,有人從孃胎裡就邪惡,有人是後天壞起;有人虛偽,有人自私、冷漠;有些人天生合得來,一照面就引為知己;有些人共處幾十年,仍視為陌路。
愛,倘能救世,則人世枉為人世,簡單得像童話。王田田自從三歲上幼兒園,就被人際關係繞暈了,回家跟她媽學嘴學舌,田莊聽得頭疼不已,時而笑,時而嘆。她在人際關係上也不行,從前是瞎玩,總犯迷糊;及至中年,則很少出趟。偶爾見到長袖善舞的人,把社交搞得繁花似錦,真個漂亮;也有的是面上不動聲色,私下裡做功夫,裝作木訥樣,實則什麼都撈足。田莊還挺佩服。就連王田田的好朋友,那麼小的孩子,嘴巴甜,有眼色,她也覺得挺好。
王田田說:「我要不要跟她學呢?」
田莊說:「學學看唄,不用太勉強。媽媽不想你違背自己的天性,做你自己就好。我女兒是最棒的。」
自從田莊去世,王浪便盡起父責,他爹媽也從文德路搬來同住,一家四口住在珠江廣場,這房子是田莊2003年買下的,「非典」期間,她跑去逛樓盤了。其時,中國的房地產才興起,已有「溫州炒房團」一說了。她在這裡住了八年。家裡的一切,還保留她在世時的樣子,這是王田田的意思,不準動。小姑娘沉浸在喪母的悲痛中,常年走不出,總關起門來哭,有時哭母親,有時哭自己。青春期來了。
王浪對女兒沒什麼招數。從前是親親弄弄,把她當小情人,動輒撩一撩,撩哭了,再哄回來。及長,這一招就失效了,女兒亭亭玉立,抱不得了。心態上跟她媽在世時完全不一樣,他有點怕女兒,都不敢跟她講話,怕她愛搭不理,或者扭頭別臉、裝聽不見。他挺難過的,又委屈,又受傷,又受挫。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敏感。很想親近她,像她媽在世那會兒,父女倆沒大沒小,嘻嘻哈哈,多少好!那個週末,他去學校接女兒,回家路上,見女兒心情不錯,他提議道:「帶你兜兜風,怎麼樣?」
女兒搖了搖頭。
「要是爸爸想兜風,叫你陪呢?」
女兒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那天下午,兩人去了增城,找了個荔枝園,摘荔枝去了。一路上也沒說什麼。夕陽的光落在前擋風玻璃上,父女兩人的臉都明晃晃。王浪感念叢生,珍惜他跟女兒難得的共處時光,把眼睛一熱,他是給點顏色就上頭,心裡憋屈。摘完荔枝,女兒去洗手,他坐在車上等她,不禁想起很多年前,他帶田莊誤入一條村道,開車開到無路可走,只好到人家裡去掉頭。他把頭趴在方向盤上,一時懵懵懂懂,似乎生活才遭變故,他傷心不止,開始啜泣。就覺得他的生活全毀了,不再是原來的樣子。田莊無處不在,哪怕他忘了她,女兒還在。
珠江廣場上的一家四口,只有王田田真正念記她媽,常面呈憂色。其餘三人念記王田田,愛得小心翼翼,須看她臉色行事。有一回王浪跟他爹媽說:「差不多行了,別慣著她。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她還在。」田莊這名字,在他們家是忌諱,連王田田也絕口不提。
王浪有一度想再婚,後來打住了,因為女兒不高興。那天他試探了一下,十四歲的王田田抬眼看他,一臉的淚水。她為她媽抱不平,才走了三年,他就等不及了!愛情呢?以前兩人多好,常拍拍打打、說說笑笑。她爸怎麼這樣?她倒吸一口涼氣,渾身寒意。
隔了些年,王田田又換了想法,覺得她爸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老這麼單著。其實她爸這些年就沒閒過,雖然胖了、禿了,婚戀市場仍是搶手貨,本系統就有兩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王浪都快煩死了,要麼說女人沾不得呢,成天搞來搞去!本來也沒怎麼樣,至多眉來眼去,她們就當真了。遂決定橫眉冷對、一刀兩斷——兩個都不要!他前邊認真處過一個,姓黃,三十出頭,法國留學回來,閃婚,閃離,挺漂亮的一個姑娘。王浪挺上心。有一回兩人吃飯,他把女兒叫來見個面,王田田坐不上十分鐘就走了。王浪不動聲色,知道小黃處不長。
這天傍晚,父女倆摘了荔枝,從增城回來。其時暮色降臨,遠方山影連綿,王田田靜靜地端詳,覺得蒼茫至極。她喚了聲「爸爸」,顯見有話要說,又不知如何開口。
王浪說:「嗯?」
王田田囁嚅道:「那個小黃。對不起。」
王浪說:「沒事。都過去了。」
「你喜歡她嗎?」
王浪笑了笑。
「還可以找回她嗎?」
王浪說:「那倒不必。好些年不聯絡了。」
「你可以結婚了。」
王浪說:「好。」把眼潤了一下,「這回得找一個你喜歡的。」
王田田笑道:「這回我不管你了。」
「要管的!」王浪正色說道,「爸爸最愛的人是你。爸爸不會為任何一個女人,叫我女兒不開心……」說不下去了。一字一字,特別艱難,特別重。盼了多少年,盼來這一次談話,挺感激。很想告訴女兒,一家人都愛她,因為媽媽走了,不知道怎麼個愛法,都怕她。
王浪陪女兒一直到她考上中大。他是2018年再婚,女方姓秦,在省工會當會計,四十多,帶了個兒子過來。條件不抵小黃;但對於王浪或許剛剛好,過日子而已,還免去生孩子、分家產的煩惱。他一家三口住在夏都路,那也是田莊置辦的房產,掛在王田田名下。平時王田田住校,週末回家陪爺爺奶奶。偶爾,她爸一家會過來吃飯;或者她爸也會邀祖孫三人去他家吃飯。怎麼說呢?不是一家人的感覺,挺客氣,挺生分,挺好。意思是,以後少聚為好。
2020年一月,秦會計因父親生病,帶兒子迴天津看姥爺。因此,王浪一家得以過個團圓年,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血肉相連,沒外人。吃了年夜飯,王浪帶祖孫三人出門去,逛逛疫情中的廣州城,那等荒冷的大年夜,連花市都歇了。他當然也會想到2003年非典,他一家三口回江城過年,是開車回去的,他不能忘記那一路昏睡的母女,在十七年前。
他咳嗽一聲,輕踩油門,向空寂的前方駛去。
王浪田莊並不是每年都回老家過年,太費神了,兩家都不利落。先是江城這邊,王安全夫婦退休了,不得已又住回一起,兩人各過各的:不在一個鍋裡吃,不在一個房間睡。王安全還要每月給生活費,視同房租;連水電費、煤氣費都是均攤。
王浪得知後,決定出面干涉,誰知他還未及開口,他媽程素珍打來電話說:「兒子呀,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了!我在忍!哪天你媽要是發作,你可別怪我!我嫌他!」
於是王浪跟他幾個姊妹商量。
他大姐說:「難弄。什麼法子都想過了。兩人都不願跟女兒住。前頭我把媽接來家裡,後來二妹又把爸接去她家,住不上一節,兩人就都回去了。只有一個法子,外面租房給爸住。」
王浪火了:「為什麼要租房?那是他的家!他養了一輩子的家,到老還要出去租房?」
他二姐說:「我勸你少管!他倆也就這樣了,糊著過吧。我跟你講,老來夫妻好不到哪裡去,都是瞎過。你以為呢?別說他倆一輩子沒好過,就是好了一輩子,到老也恓惶,多有過不到一塊去的。」
王浪嘆了口氣。這話有道理的,老來夫妻難相處。他有一個女同事,快退休了,還常接到她爸的求救電話,在家裡挨她媽打,罰站、罰跪,趕到陽臺去,不讓他進屋,不叫他吃飯。女同事怒道:「我就不信我治不了她!」匆匆趕回番禺孃家。一進門,她爹媽搶著告狀,像倆老小孩,叫她當法官。八九十了,說話也不利索,女法官聽得暈頭轉向。她媽說:「我是動手了,不打不行啊!腦子有毛病,下樓看見女人就脫褲子算怎麼回事,丟人丟大了!還不如早點死!」
女同事偃旗息鼓回來了,嘆道:「管不了!隔幾天就打,你說你管不管?看著又可憐,都不能稱作人。我怕自己會被拖累死。」
王浪後來跟田莊說:「我們老來可別這樣,哪怕為了女兒,我們也得好好相處。」
田莊搖了搖頭:「你以為他們想這樣?老來什麼樣,完全由不得自己。太可怕了!」
王安全夫婦的關係,後來竟有好轉,在於小女兒王滔從外地調回江城,一家三口沒住處,只好搬來孃家住。程素珍要面子,不願女婿看笑話;兩歲的外孫女也是潤滑劑,白天王滔兩口子去上班,家裡只剩祖孫仨,老兩口終於搭夥過日子了:一張桌上吃飯,借孩子的口,也能接兩句話。
老之將至,王浪在三十出頭就感受到了,從父母身上。田莊更早,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過活,聞慣了衰老的氣味,狗鼻子挺靈的,能辨得出各個年齡層的氣味: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層次豐富,很微妙。總的來說,溫暖孤獨,整齊有序,是她小時候對衰老的印象;她是後來才知道,爺爺奶奶之老,是所有衰老中最奢侈、最有福分的,衣食無憂,不吵不鬧,他們只剩一個活著:吃飯,睡覺,夏穿單衣冬穿棉。都挺本質。
相對來說,爺爺的衰老要複雜些,是從離休開始,六十多。開始家裡蹲了,先是不適應,動輒發脾氣;後來就發呆,眼珠子都不大轉的,常常嘆氣;再後來就想通了,擺弄小園地,種瓜果蔬菜;牙齒也鬆了,嘴巴癟進去,出門要帶上柺杖,及至找鍋爐房的老王頭下棋時,他已十足是個老人了,服氣了,忘了從前那回事。
他五十出頭時也老過一陣,「文革」期間被拿下,賦閒在家,只能跟孫女玩玩。那時,小丫就聞見他身上衰老的氣味,冬天在他的羊毛大衣裡,一卷卷的白羊毛,小丫會掀開他的大衣裡子,把頭湊進去,像玩捉迷藏。夏天的衰老在腋下,若隱若現的餿味,不難聞,不比年輕人的腋下那般騷臭。後來,那氣味就消失了,因為「文革」結束了,他官復原職。如果不離休,如果他能幹到七老八十,田莊相信他不會老,他會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