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 三十二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21世紀的頭一個十年,一言難盡,因人而異。「9·11」開了個壞頭,美國先抑,中國後揚。對於時代的觀感,田莊這代人和晚生代完全不一樣;然而即便是田莊這代人,三十多歲,為人爹孃,貌似生活已經落定,不必那麼去搏命。有房有車,有單位,而後就是評職稱,上點工資;有時身心舒泰,有時又茫然無措,下面都不知該幹些什麼了,無所求了。未知能否稱作中產階級。

每逢長假,一家三口就出門旅行去,近郊走走,住幾晚。帶上遮陽傘、摺疊椅、嬰兒車、墊布、一大堆零食。一家三口坐在草坪上,先鋪上墊布,王浪和女兒玩手拍手,田莊側身躺著,把眼看著傘架,一根,兩根……腦子裡空蕩蕩。

平時,田莊就一個人推著嬰兒車,帶女兒逛超市、商店、書店,逛菜市場。她帶娃帶了三年,直到她上幼兒園。

自從女兒出生,家裡的花銷主要圍著王田田。家用方面,兩口子沒個定數,王浪在婚前就給過田莊一張信用卡,但田莊很少用,難為情的。婚後就不一樣了,王浪每月給家用,田莊花起來毫不手軟,她自己的工資則存起來,用於投資理財。及至王田田出生,不得了,王浪傾囊而出,一發交出數張存摺、銀行卡,說:「都在這兒了。實在不愛管錢,以後你來還信用卡。」田莊笑了笑,相信他還有小金庫,但懶得點破。

田莊作為淘金者,發現王田田這把鋤頭真好用,隨便刨刨,就把王浪的家底刨得差不多了。家裡僱了個鐘點工,每天來家半天,幫忙做飯、遛娃、打掃衛生,這樣田莊可以透透氣,出去健身、美容,或者在家發發呆、補個覺,或者跟閨蜜煲電話粥。

錢,對她來說剛剛好,可以忽略它的存在。買日常用品,基本不看價牌,閉眼入,但有時又覺得自己挺傻的,因此買菜的時候,偶爾也會翻翻揀揀,貨比三家。不為買而買,不會唯名牌。就或穿了名牌,也不是為了顯身價,她沒什麼身價。廣州又是個特別的存在,大商場未必好過潮牌小店,因此她們姊妹淘,也常會去淘金路、天河南一路,一家家店鋪逛過去,不定就能淘到靚品衣衫,喜得蜜汁一般。當然,這說的是早些年的事了。自從她當了媽,連置衣費都省了,單位就在隔壁,還不用坐班。她差不多就是個媽。

她算中產階級嗎?倘若物質上不夠格,至少心理上是。心理上的中產階級是這樣的,較之物質上的中產階級,他們更有優越感;因為物質上的中產階級不牢靠,一次投資失敗、一場金融風暴就能使他們傾家蕩產,而心理上的中產階級則無此憂虞,只要不犯黨紀國法,他們便能現世安好。簡言之,他們是體制內的。

心理上的中產階級有時挺討人嫌的,尤以田莊這類人為甚。慚愧慚愧,我們作為田莊的圈中好友,在此必須深刻檢討,優越感來得莫名其妙。我們差不多都是好吃懶做之徒,小富即安型。非但不求上進,還瞧不起別人上進。這麼說吧,「此上進」非「彼上進」,我們尊重那些勤懇、務實、兢兢業業的人,卻瞧不起那些功名利祿之徒,急吼吼的,亢奮、激進,吃相太難看了,俗話說的「偷吃還不知道擦嘴」。有的人倒是擦淨了嘴,也算老謀深算,但奈何還是叫人看出他偷吃過。就是,這世上沒什麼秘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誰都不是傻子。前者是真小人,後者是偽君子;不要叫我們二選一,告訴你,不選。都挺討厭的。

我們還瞧不起大老粗、暴發戶,這說的並不是廣東人——倒不是怕得罪他們。廣東確有不少暴發戶,有時也挺粗的,但老廣粗得淳樸,嘻嘻哈哈、咋咋呼呼,挺可愛的。赴個飯局都要帶上十幾、二十萬,喝高了,就開始發錢,少則幾千,多則上萬,發一個,就問:「開心伐?」廢話!能不開心嗎?這種飯局誰不愛赴?關鍵是你不知道發錢的是誰,可能是局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頭髮亂蓬蓬,穿衣拖沓沓,普通話也講不利索,幾杯酒下肚,臉呈豬肝色,開啟公文包,拿出一沓鈔票,朝桌上一拍,驚得酒盞、盤碟直跳。他這邊點頭哈腰在發錢,主人臉上就有點掛不住:這頓飯白請了!風頭全讓他出了去!其實出了風頭,大家也記不住。

外省的不少暴發戶是另一種。早年境遇不好,家鄉混不下去,多有南下闖廣東的,吃過很多辛苦,受過底層的屈辱,一旦發達,錢就不單是錢本身,而是帶有寓意,成了身份、階級的象徵。我們瞧不上的是這個。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可是你總藏著你的出處,還關心別人是不是英雄,這個就是下作。都沒數了。典型的勢利,等級觀念森嚴。廣東人不少這毛病。外省暴發戶我們見得多了,尤以女人為甚,乍當闊太,生怕別人不知道,恨不能把家當全穿在身上,有時會把眼睛落在女客身上,打量她們的身價,估量跟自己是不是同屬一個階層。矜持地笑笑。

有一回田莊氣得大罵:「就她?她也配那樣看人?我穿幾十塊,都好過她穿幾十萬!還那種眼神,就憑她?小學還沒畢業吧?」

這就是田莊的不是了。心理上的中產階級都有這毛病,也不知哪兒來的自信。田莊本來無所謂自信不自信,如果有自信,也是被那撥暴發戶給逼的,不得已只好文化自信:沒錢,卻瞧不起有錢人。那心理就像作家圈裡,純文學作家總瞧不起暢銷書作家:出名又怎麼樣?大賣又怎麼樣?我賣幾十本也好過你賣幾十萬本,我高階!

公正講,能賣出幾十萬本的,確乎有一些挺低階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只賣幾十本的就寫得高階。

相比暴發戶,心理上的中產階級可能對普通人更有好感,他們是人群中的大多數,構成了這個國家的基數。他們往往出自窮人、工薪階層、種地的、打工的、擺小攤的、站櫃檯的、開出租的……心理上的中產階級多數產自這些人家,因而對他們有親切感,而不是優越感。每年春節,心理上的中產階級就和他們聚在一起,他們是父母、兄弟姊妹、七姑八姨。他們往往舉全家之力,就為供出一個心理上的中產階級,有正式工作、進體制,而後進步、進步,勇攀高峰,進入官宦階層。但官宦階層畢竟是少數,心理上的中產階級止於原地。

心理上的中產階級雖然親近底層、普通人,但實在話,他跟他們也遠了,說不到一塊去。有時聽父母嘮叨,他們就一聲不吭,價值觀不一樣,跟他們沒法談;有時兄弟姊妹、七姑八姨託辦個事兒,也有辦成的,也有辦不成的,都挺累。因此他們回家過年,常常挺犯愁,挺孤獨,並不像電影裡,一家人把年夜飯吃得熱氣騰騰、歡樂開懷。多數人家的年夜飯吃得挺淒涼,也溫暖,也淒涼,因為父母都老了,吃一頓少一頓,跟小時候不是一個味兒。

心理上的中產階級對底層只能遠遠看著,愛莫能助。路上遇見乞丐,他們偶爾也會掏幾張零鈔,多數時候裝看不見,繞道走。有一回,田莊去武漢出差,看見郊外的田野上,一個農人在鋤地,他的周遭是麥田和油菜花的青黃,她把心一動,又覺得很近,又覺得很遠;又很熟稔,又很陌生;又很感動,又覺得蒼涼。想起古詩裡說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把它詩化了。

又有一回,她隨單位「下社群、送溫暖」。年關將近,上面發動各單位捐物資,包括棉衣、棉被、電飯煲……田莊很驚訝,廣州還有這樣的窮人家?真有。很多低保戶、下崗工人,一家數口擠在老城區的棚戶裡,家徒四壁,乍進屋,眼前一黑,那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田莊留下領導說體己話、上鏡頭,自己出去溜達一圈,很想問問鄰居,隔壁怎麼會過成這樣?猶豫半天,不忍出口。挺難為情的,問不出口。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她不能代替他們。

心理上的中產階級,田莊可算是其中一類典型,敏於思鈍於行,什麼都不做,只擱心裡。界限感很分明,只跟自己人玩,圈子極小,其實挺可憐的。接觸不到外人,實在說,心門已經關上了,再無能力投身火熱的生活,那真的生活。年紀越大,毛病越多,赴個飯局都要問問有哪些人,怕見陌生人。基本上是自我封閉了,不大應酬,因為無所求了。行事趨於保守、謹慎,傾向於維持現狀,甚至懶得更好,因為怕冒風險,怕付代價。

有那麼些年,田莊像漂流於沒有航標的河流,時間在她身上完全停止了,就那麼漂著,流不流,她不知道。當然王田田是個參照物,這小孩每天在成長,每天都不一樣。啊,人生多麼漫長,田莊就這麼晃盪著,既輕,也重,被時間夾得難受。衣食不愁,突然孤獨。有時她連孤獨都感受不到,就呆呆地坐在屋裡,腦子裡一片空無。講真,那不是人過的日子,而這樣的日子,田莊過了很多年。

田莊有個閨蜜叫歐陽佳,曾在深圳電視臺當編導,做得不開心,當丈夫年薪過百萬的時候,她就辭職回家當主婦了。兩人有時會通通電話,說說心裡話;就連這個都挺奢侈的。虛無是這樣一種情緒,都懶得排遣,就把自己定住、定住,整個交付於它,任它吞沒。

歐陽住在南山區,早年買的聯排別墅,起頭挺新鮮,住不上幾年,屋裡一股腐臭,有可能是身體在發臭,雖然她的身體也還新鮮,不過三十六七歲,臉也新鮮。白天家裡沒人,她一個人躺在沙發上,隱隱總聞見那股臭味:下水道的味道、爛菜梗的味道、下午熟食鋪的味道,成熟過時的肉香。她說:「我感覺自己正在爛下去,一天天在爛下去。」

田莊說:「嗯。」

大家都在爛,一天比一天爛。這是事實,但最好不要有這個意識。

歐陽說:「我每天下午四五點,就等著兒子放學回家,按門鈴。有時早兩分鐘,有時晚兩分鐘,有時我聽著鐘擺走動,心裡想,他來了,來了。果然門鈴就響了。這時我就特別高興,我們母子心在一處。我感覺自己正在爛下去。」

田莊再次說:「嗯。」感同身受。在後來的一些年裡,盼著女兒上學、放學,她好去接送,幾乎是她生活的全部,她挺感激的。有這麼個人、這麼件事讓她記掛,讓她忙碌、走動,知道自己是活著的。晚上侍候孩子吃喝、玩耍、聊天、做作業,哄她入睡,直到王浪也睡了。她三更半夜醒來,睡不著,索性來到客廳,黑暗裡坐著。對面樓房都熄了燈,只有一兩家晚睡的人,後來也熄了燈。她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等著晨曦來臨。

深夜坐在客廳裡,對她來說,很難說是活著的。把身子往沙發上一癱,任性且無賴的,任是誰都拉不起來,很知道時間在流動,覆水難收,她無動於衷。無獨有偶,有一回她給歐陽打電話,得知她前幾天上街,被摩托車撞翻,正在家養傷呢。

田莊急問:「沒大問題吧?」

歐陽說:「不致落殘。把我撞飛了呀,直接磕在地上,腦門膝蓋都流血了,現在還扎著紗布。挺疼的。」

「哎呀,該死!」

「也挺好,」歐陽頓了一頓,幽幽說道,「疼是疼了些,活著的感覺卻明顯。」

田莊也頓了頓。是啊,疼多麼好,唯有痛感,才知活著。那一刻,她把眼睛一熱,想哭。啊,哭多麼好。

田莊並不總是這樣,一陣一陣的,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它襲擊、被它席捲,處於失重狀態。那也沒法子,只好自己消受去,跟它耗。

二十多歲時還不覺得,那時貪玩,顧著美食,嚮往精舍;大抵向往本身,就能把空虛給沖淡去。那時胃口真好,有精神頭,愛繁華,好鮮衣,好一切風趣的人和事。一場聚會下來,都能回味好些天,跟舍友嘰嘰咕咕,感動於人的魅力、人際的微妙處,感動於友情、善意、信任、溫存,知道氣味相投是怎麼一回事。

也有很安靜的人,不怎麼愛聚會。田莊有一個學長叫許波,綽號書痴,少年成名,寫得一手好文章;可是不到四十,也把自己歇下來了,有一回嘆道:「我把一生的書都讀完了,我下面沒事可做了。」

田莊說:「還可以寫文章啊。」

許波嘆道:「文章也寫完了。不想重複,毫無意義。幹我們這行的,寫不寫都一個樣。留不下來的,全是速朽。噹噹文抄公倒是可以,期刊上露個臉,評個教授。我都評上了呀,我還能幹嗎?」

說這話時,田莊才評上副高,下面還有好長一截路要走。她有點臉紅,她就是那類文抄公。《珠江潮》停刊後,她就轉去創研室當學者、寫論文。寫得咬牙切齒,她半夜睡不著,多半是被論文給逼的,偶爾她也會問自己,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意義何在?犯毛病了。好好的,幹嗎要問意義,這不是找死嗎?

許波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當年我要是讀工科,學個無線電、土木工程什麼的,就是做不成丁磊、張朝陽,當個王浪總不在話下!當年我可是學霸,文理兼優,他孃的,自己作死愛上了文學,讀了本《群星燦爛的年代》,激動得不得了,以為這還是屠格涅夫、別林斯基的時代,我也想擠進去發點光。」

田莊笑道:「也不能說你沒發過光,還挺亮的。」

「不是那個意思,」許波笑道,「搞不出名堂來的,時代不同了。現在也可說是群星燦爛的年代,卻是另一撥人在發光,是他們在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你想象那是什麼概念:網購、交友、聊天、電郵……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當年屠格涅夫、別林斯基有多激動,今天他們就有多激動。這才是價值感啊,惠及萬民。時代斗轉星移,我們這個行當,今天就是天才輩出,普希金、托爾斯泰、果戈理一塊上,也是白瞎、窮耗,燃不起來的。」

田莊笑了笑,頗感欣慰。天才學長都受困於意義、價值,更別提她這種二混子、普通人了。想起《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裡頭教大家不要虛度年華,是為了在臨死前能告訴自己:「我整個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田莊不是奧斯特洛夫斯基,她更關心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同時代人,那些底層百姓、庸俗的中產階級,會不會跟她一樣空虛、無聊?他們天生做不了解放者,只能等著被解放。眼中毫無壯麗景象,全是雞毛蒜皮的日常。窮人雖然也空虛,但因飢寒交迫,有時會忘了空虛;及至變成富人,腦滿腸肥,快被空虛給榨乾了,倒寧可變回窮人,把致富的路再走一遍,理想、價值、意義只會在途中實現。田莊就想,這撥人還值得去解放?毫無希望。貧富貴賤都一樣,沒治了。

大體上說,2002年前後,是田莊一生的轉折點,提早實現財務自由,成為心理上的中產階級,對她來說未必是幸事,失去了奮鬥的動力。錢,只有在沒錢的時候才會有魅力;物質,也只有在匱乏時才配稱物質。2002年,田莊基本不購物了,買得起,反而不想買了,得不到快樂。當然,偶爾也會有快樂,比如焦慮了,跟王浪拌嘴了,一氣之下,大買特買。家裡一堆破爛貨。網購剛興起那會兒,她激動得不行,三天三夜不合眼,跟電腦摽上了,手按滑鼠,手指都發麻。感覺自己就像一間空屋子,需要不停地往裡塞東西,不分青紅皂白,塞得心慌意亂。

但這一切的快樂,都不及她當窮學生時,沒錢也去逛商店的快樂、攢錢也要購名牌的快樂。知道這很不對,入不敷出,所以才越發珍貴。研究生三年,她是在買、買、買中度過的,太瘋狂了。在走向收銀臺、開啟皮夾、捻出鈔票的那一瞬間,幸福就已來臨。後來,幸福就變成了刷銀行卡和信用卡,聽卡片插入卡槽的聲音,好比天籟。刷卡的動作也瀟灑,輕輕一揮,貌似漫不經心。列印小票的聲音是滋滋的,沁入心扉。至於買了什麼,那不是最重要的。購物主要在購,而不在物。一場形式主義的事。

當然,物也很重要,就是那種充實感、滿足感、佔有慾。那會兒,田莊一門心思全在衣衫上,買了很多穿不得的衣服,吊帶裙、晚禮服、絲綢睡衣……都收在箱子裡,有時會穿上它睡覺,或者摟著它入眠。研二時就開始逛東百、新大新,因為掙了三千元稿費,有底氣。買了一雙平底鞋,花了一千多,那是廣州上班族兩個月的工資,她自己也疼得心驚肉跳,穿上它都小心翼翼,反辜負了物的本意。挺矛盾的。物慾不經過這一遭,哪裡會治得好!俱往矣!

21世紀的頭兩年,田莊作為過來人,看一切都雲淡風輕了。她作為心理上的中產階級,很自覺地把心理也老去一層,提早進入中年,種種不適,在往後的一些年裡,她必須去處理、去面對。虛無與其說是物質帶來的,毋寧說是個人體質。王田田在四五歲時,就常跟她媽說:「媽媽,我好無聊啊。」

或者說:「媽媽,我下面該幹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