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奶奶辭世。田莊帶女兒回了江城,交給婆婆,轉而去忙奶奶的喪禮。奶奶走得很安詳,睡夢中離世的,晚十點上床,第二天再沒醒來。
姑姑哭道:「頭晚喝了粥,吃了個素菜包子,直說好吃,還想吃第二個,叫我拿下了,怕她撐著。我真該死,最後一頓都剋扣她。」
姑姑拿出一雙老虎頭棉鞋、一個紅色繡金小肚兜,說:「喏,給你家寶寶的。做了兩三年,自從你結婚就開始做,今春才完工。一直盼著你回來,說要親自給寶寶穿上。」
田莊端詳老虎頭棉鞋、小肚兜,想著她一針一線,這麼一天天,眼花手抖,穿針都穿不上,針線活倒是做得挺漂亮,哭道:「我真該死!我為什麼不早回來?寶寶她都沒見過。」
她躺在殯儀館裡,化了妝,一個乾乾淨淨的小老太,身體縮了不少。她是鄉下窮姑娘出身,文盲,卻天生享福的命。人都說,她的臉長得福相,圓臉,年輕時豐腴,臉上有肉,身上也有肉,屁股又大。做媒的跟伢子媽說:「瞧這屁股,不得了!一沾就懷上,懷上就是帶把的!包我身上!」
伢子媽抬頭看屁股,細腰寬胯,還一扭一扭。心上一喜,笑了。
媒人說:「你家伢子常年不歸家,吃部隊飯的,不是我說,好女不嫁兵!趕快把親結了,生個兒子要緊。他大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前邊生了兩個兒子都沒落住,她婆婆氣道:「屁股大有什麼用?太大兜不住!」
她有幾年總哭,死一個,悽嘆一回。頭一個是懷裡還沒焐熱;第二個是已經地上跑了,會叫媽了,發個燒就沒了,她那個撕心裂肺,很多年後還會抹眼淚。及至田家明出生,剛落地,她把心一狠,咬掉他半隻小腳趾,據說能保命。
田家明的命果然保住了,因此她對長子格外偏愛些,一直到他長大,她都戰戰兢兢,生怕他出意外。她一顆心全在他身上,誰想他娶了媳婦忘了娘,她倒不怪兒子,只把兒媳恨得牙癢癢,私下裡嚼蛆搗鬼,罵她是狐狸精,勾了兒子的心。及至孫女兒出生,她才稍微寬慰些,把愛移到小丫身上,整個人滿足充實,對兒媳的恨也少了些,確切說,是把她忘了,像沒她這個人似的。
小丫是爺爺奶奶的大救星,這小孩填補了兒女不在身邊的空隙,把家撐得滿當當,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她也得到了全世界最濃烈的愛,哪怕只有三口人,彼此也互為全世界。這份慰藉,怕是兒女們做不到,所謂「隔代疼」就是了。關鍵是小丫懂得回報,比她兩個兒子暖人。她十八歲考來江城念大學,對爺爺奶奶百依百順,對父母她可不是這樣,不大有好臉色,動輒吹毛求疵。也是奇了。
都說養兒防老,這話從何說起?她的兩個兒子都替別人家養老去了;當然,她也是別人家兒子養的老,李勇挺盡孝,她就死在他家。有一回她跟女兒嘆道:「養兒有什麼用?就是外面光!」
田家鳳說:「我曉得你意思,人就是活個外面光!」
她就不說話了,訕訕的。一邊拿手揩眼淚,想兒子,想得心都疼;但寧願跟女兒過,因為自在,知道自己不會被虐待;也怕拖累兒子,夾得他兩頭難做人。
火葬這天,兩個兒子都來了,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圍著她告別。工人抬起床鋪,準備往火爐裡送,被姑姑一把攔下,跪下來,撫床大哭。田莊也跪下了,撫著她的手,很奇怪的感覺,似肉非肉,很僵,沒溫度。一家子,還是姑侄倆最傷心:一個是女兒,一個是從小帶大的孫女;都是連筋帶肉。
後來,一家人來到戶外,等工人送來一抔土,那是奶奶的骨灰。九月天,熱成這個樣子,樹蔭底下都站不住,大汗淋漓。一家人蹲下,拿樹枝扒拉著灰土,有一兩根沒燒淨的骨頭,粗粗短短,叔叔把它撥到一邊去,捧起兩把骨灰,裝進盒子裡,哭道:「媽,咱們回李莊去,跟爹團聚!」
嬸嬸哽咽道:「虛九十,說起來也是喜喪。奶奶沒遭罪,也沒拖累兒女。就是走得太突然了,連句話都沒留下。」
田莊抬頭看天,痴痴看了好久。這未嘗不是最好的結局,所謂善終。奶奶怕死,或者說是怕火葬,她不願自己被燒掉,青煙縷縷,寧可入土,泥土讓她覺得親切溫暖。
藍天白雲下,那邊煙囪濃煙滾滾,又不知哪個人化為灰燼、煙塵,嫋嫋飄散於藍天中。而奶奶已散盡,歸於空氣。世上再沒她這個人了,確切說,沒有她的形體。
大門口等著一輛中巴車,是姑父從運輸公司借來的。這次沒驚動單位,喪事悄沒聲息。姑父還在工商局當副局長,當了十幾年,疲了。本來有望再上一級,好不容易熬到老大退休,上面又空降一個人來,沒專長,沒能力,還裝腔作勢!那也沒法子,省裡有人,後臺硬。
姑父說:「混個五六年,退休拉倒。」
田家明說:「還真是!感覺時間越過越快,剛過春節,就到年尾,一眨眼就是一年。我們這代人也就這樣了,到頭了。」
反是叔叔官運不錯,軍隊轉業,進了山東省某省直機關,現在是一個部門主任。一家子就數他官級最大,正處級。叔叔笑道:「我那叫什麼官?就一小處長,整天被領導使喚來使喚去,當辦事員用。」
姑父說:「擱省城不叫官,擱江城就是我的領導。」
田家明說:「擱清浦就是縣委書記,關起門來就是土皇帝,老子天下第一。」
一家人把中巴車擠滿了。田苗、田禾、李想坐在後排,八年前守在爺爺床邊告別的三個少女,現在已是妥妥的女青年。三人都挺養眼,田苗最好看,像她媽。她今年二十三歲,在濟南郵政局上班,已經處物件了。田禾二十二,讀的成人高考,今年才畢業,正在備考公務員。她有一度想來廣州,田莊也在幫她遞簡歷;忽而又捨不得男朋友——她的高中同學,分分合合有些年了,在清浦當中學老師。
孫月華領著孫子,並田地兩口子等在村口,後面一嘟嚕鄉里鄉親,迎老太太回村。她是李莊的媳婦,七十年前嫁來李莊的那個大姑娘,沒人記得她的樣子,因為同輩人都走了。她是小腳,走路一顫顫,扭著細腰肥臀,肩不能擔,手不能提。
多年前,五嬸跟孫月華說:「你婆婆好命。當年嫁過來時,怎會想到後來一步登天,進了城,還當了幹部家屬。」說完長嘆一口氣,她本來也有望成為幹部家屬的,城市更大,在遙遠的天津,誰知被人嫌棄,休了。落個不三不四。
孫月華掛著臉,撇了撇嘴。
五嬸說:「都是想不到的榮華富貴,難得她也接住了。按說以她的脾性,就是一輩子待在李莊,窮得討飯去,她也照過。」
孫月華說:「就是!享不完的福,受不完的罪!」她就想到她媽,跟她婆婆顛了個兒了,這個翻天,那個覆地,連帶她也受拖累,這理她找誰說去!
爺爺的墓穴已經挖開了,等著奶奶走進去,這叫「合墳」。姑姑在墓穴前生了火,又從包裡掏出幾件舊衣裳:奶奶的單衫、夾襖;還有她常用的舊手帕、針線匾子;另有剪刀、頂針、五彩絲線;她做了一半的鞋幫、納了一半的鞋底。
姑姑跪下來,磕頭說:「我媽,這幾件你先用著,夠你用一陣了。家裡還有呢,下次再給你捎來。」說完,就展開衣服,一件件往火裡扔。有一件絲棉黑夾襖,奶奶穿了十幾年了,姑姑才要扔,被田莊一把奪過,捂進懷裡,把頭磕進衣裳裡,哭道:「奶奶!」
那衣裳裡有奶奶的氣味,或許還沾著她身上的皮屑子。田莊聞了好久,那是「人」的氣味,暴陽底下,溫暖長久。
田莊在清浦逗留了幾天。她家的院子早不在了,住上了五層小樓。高地人家也多是四五層,再往上攀就是危樓了,哪天塌下來都有可能。
孫月華閒不住。有一回聽田家鳳講,江城要搞開發區,很多人跑去圈地了。她就讓田家明出面,找李勇搞了塊宅基地,照樣蓋房子。一口氣起了四層樓。她率領桑鎮、胡集的表兄弟、姨兄弟們,一窩蜂殺向江城,砌牆的、彌縫的、做水電的,不消兩三個月就搞掂。
她自己也坐鎮工地,兼總指揮、設計師、聯絡員、服務員、勞工、廚師……一個夏天曬得跟黑炭似的,人也瘦了十幾斤。有一回田家鳳去看她,見她正坐在天井裡,給工人洗衣服呢。
田家鳳說:「你就不能找個幫工?」
孫月華說:「用不著,我自己能對付。」
田家鳳笑道:「你好歹也是個副廠長,你這是何苦來?」
「我那什麼破爛廠?都快倒了,就沒幾個工人去上班!」
後來,田家鳳跟田莊嘆道:「我真是佩服你媽,那個鬥志昂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她保留至今。我是早沒那個心勁兒了!也不知她圖啥?」
「錢唄!」
「她還缺錢嗎?你想想你小時候過的什麼日子?彩電、冰箱、電話,樣樣齊備,全中國沒幾家吧?反正我們家比不上,你爺爺奶奶家也比不上。還有,臺灣貼了多少錢?清浦那棟小樓又值多少錢?就是現在,我家所有存摺加起來,就怕也抵不上你家一張!你江大畢業那年,你媽指著你結婚,你猜給你準備了多少陪嫁?」
「多少?」
「三萬!親口告訴我的,我當時都咂舌了!」
田莊算了算,1992年她在《江城日報》,月工資也就兩三百,夠她掙十年的!她家在清浦算是富人家了,為啥她沒一丁點兒富人家女兒的感覺?一點都不舒展,拘手束腳。像一塊沒打磨好的毛玻璃,邊邊角角都是刺,時而敏感,時而遲鈍。是囉,歸根結底她是窮人家的女兒,她母族是從富人家落回窮人家,她父族是窮人起家鬧革命,革成了習慣,進城沒幾年,又把自己革回鄉下去了。因之,不管窮人富人,歸根結底還是窮人。窮,才是硬道理。三兩代一輪迴,起起落落,中間輾轉幾十年,末了又歸於窮人。這世上沒什麼東西是長久的,以富貴為證。才過上幾天舒坦日子,還未及修身養性,變成文明人,就又打回了原形,粗粗嘎嘎、毛裡毛躁忙著餬口去了。
田莊有個廣州女友,比她父母年輕十歲,也當過知青,插過秧、耙過地,正經當過泥腿子;後來成了闊太,住幾千萬豪宅,滿屋子都是花梨木傢俱,光客廳那幾件,就值幾百萬,就這還是從廣西運來的,已算便宜了。她家連門把手、哪怕一顆螺絲釘都是義大利進口。這也不算什麼,別緻在於,豪華淋浴室裡擱一個大紅塑膠盆,裡面漚著一堆衣服,還有一個搓衣板。有一回田莊去她家,心裡直道可愛,問:「幹嗎不用洗衣機?」
答曰:「不習慣。」
她家還置了個縫紉機,平時縫縫補補。她又會裁剪,舊衣服修修改改,穿在身上特別有感覺。新衣服她也買,幾千上萬的一件裙子,買來掛在衣櫥裡,懶得穿,閒時看上幾眼。要麼等它舊了,再去修修改改;要麼看膩了,就直接送人去。這是某一類闊太生活,挺樸素,挺接地氣的。貧窮成了記憶,也可說成了習慣,一點都不嫌貧愛富。貧富相依,相對來說,還是住在貧窮里較為舒服。
還有一種闊太生活,則缺乏想象力,挺貧瘠的,說起來夠可憐。她們住在仿洛可可風格的郊區別墅裡,晚上不敢開燈,因為豪華吊燈太耗電,一開燈,隔壁鄰居家就會跳閘;她們閒來無聊,就會到丈夫那仿白宮的辦公室去捉姦,有時捉到,有時捉不到;冷眼看著女秘書,隔一陣就逼丈夫換掉,誰知越換越漂亮,她們就一哭二鬧三上吊。她們倍感孤獨,養昂貴的寵物,拜菩薩,養小鬼,或者多多生子,以套牢丈夫。她們往最昂貴的葡萄酒裡倒雪碧,然後一仰脖子,咕嘟嘟往下灌。她們吃煎鰻魚、燜海藻、燉蠔……分分秒秒都窮奢極欲。有位作家說:財富是違反自然的;有錢人多消化不良。
孫月華當然算不得有錢人,不過有那麼些年,她家在縣城確實過得不錯,顯貴階層,她一邊嘚瑟,一邊還挺艱苦樸素。有時摳摳搜搜,有時又出手闊綽,給兒子買摩托車都是買最貴的,花了兩萬多,在她的算盤是,這是家當,撐門面用的。在田莊則不以為然,代步工具而已,有必要麼?田地當然是滿心歡喜,他對錢沒概念。
田莊對錢有概念,主要是她媽太愛錢,大凡省吃儉用,讓她覺得來錢太不容易,都喪失了體面。她爸在勞動局當局長那會兒,有人給家裡送煙、送酒,她媽就送去隔壁小賣部寄售。因此田莊很少用家裡的錢,有罪惡感,別手別腳,為她媽覺得心疼。
她大學畢業後開始自立,除了衣服、化妝品,別的沒花銷,還能攢一些。那時她還沒有物慾,她是到了廣州後,才把物慾給勾上來,亢奮過一陣。那是一種簡單、直白的亢奮,不大有回味,像娼女之於狎客,很容易滿足,完了就忘。簡言之,她並不真正有物慾,體會不到物質的各種幽微好處,狎客只有愛上娼女,那意思才會有,可把玩,可回味,一笑一顰都蕩人心魄。田莊還不到那程度。
江城開發區的房子,從拿地到起樓,也就十餘萬。多年後,翻了幾十倍。孫月華這一生,也就掙得幾幢房子錢,老來賠了個乾淨,還欠了上千萬的高利貸,弄得一家子雞飛狗跳,田莊至死未得安寧。
這一年,三十一歲的田莊還看不到母家的衰敗,但隱隱感到不妙,她媽太拼了。她媽也感到不妙,具體也說不上。自從姐姐弟弟結了婚,家裡不再欣欣向榮——那種蓬勃的、混亂的、無序氣息,同時帶著朝陽感、升騰感;而他們夫婦則是正午時分,太陽當頭照,父母兒女都在原地,屋子裡明晃晃。這才幾年,屋裡就暗了去,雖然也還有光。
她今年五十三歲,明顯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墜,但她還有力氣,想振興,有時又覺獨木難支。田家明不頂事,從前她頂崇拜他,把自己放在低處,會高看他一眼。會跟兒女們說:「這是你爸的意思。」
或者說:「回頭我告訴你爸去!」
蔣大為最紅那會兒,有一回在電視上引吭高歌,鄰居說:「長得像不像你們家田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