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月華拊掌大笑,道:「這不該好嘛!田家明哪有人家長得好?」
私下裡她跟兒女說的是:「你爸長得比他好!」
崇拜是這樣一種情緒,女崇拜,男受用,如此便抵達和諧;倘若反向而行之,則效果未見得好,主要在於,女的不吃那一套,嫌煩;好好的,幹嗎要人崇拜?男的需要,類似生理需要,沒它,就不行。他們既需要被人崇拜,也需要崇拜人,前者最好是女人,後者多指向男人,好比從前的君臣關係。
田莊枉為女人,自從成年後,她就不能體會崇拜是怎麼回事。她媽能體會,她父母的愛情正是建立在她媽崇拜的基礎上,並且,她媽豐富了這個詞的內涵、外延,崇拜出了新高度。就是說,她一邊崇拜,一邊還能把田家明呵斥來呵斥去,動輒撒潑耍賴,兩口子幹起架來也是沒輕沒重。從前講,田家明夫婦的關係類似慈禧和光緒,可是慈禧會崇拜光緒嗎?孫月華會。她的新高度是在這裡,既崇拜,也統馭,並且手法單調,沒什麼心計,都是直來直去,就像小孩子吃不到糖就會哭。
他兩口子恩愛幾十年,近些年,孫月華的崇拜少了些。也就是說,平衡被打破了,蹺蹺板的一端開始沉向孫月華。她越來越重。當然,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她的重量在婚後不久就開始積攢,那一回,兩口子鬥嘴,田家明拿小竹竿準備敲她,被她一把奪過,朝膝上一曲,折斷,把頭像劉胡蘭一樣昂著。
而後,她的重量就體現在幹農活、掙工分,體現在養兒育女、省吃儉用。全村的人都在誇她:孫月華,你真會過!她的重量更體現在家政決策上,是她堅持要上縣,逼他轉正、轉幹;是她決定在河西買地置房;及至接到臺灣來信,尤其是接到臺灣寄來的美金,她的砝碼更重了一層,心情那叫一個敞亮,眉眼舒展,動輒說笑。必得提醒自己:低調,低調!一邊把身姿往下壓一壓,聲調也恢復正常。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話擱孫月華身上合得上。
當然,田家明那些年也不賴,尤以當了勞動局局長最暢意,這說的是孫月華暢意,而不是田家明。田家明當然也暢意,但時間長了,也就那麼回事。當官這件事頂奇妙,譬如田家明,本來好好的一個人,一當官就串味。第一,聽不到真話;第二,架子搭起來了,不容易放下;第三,下屬做小伏低、巴結奉承,他就真以為自己挺能幹,雙商線上。誇他兩句,他也信,還真以為自己有魅力,具有人格感召力。就或是心情不好,對下屬發脾氣,人家也忍氣吞聲,慢慢他就習慣了,以為這是他該得的。豈不知這一切都是位子帶來的,離開這個位子,他什麼都不是。
田家明生性溫和,當了幾年局長,愣生生被下屬慣出了壞脾氣;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他本來挺有稜角,但家有悍婦,懶得鬥,被孫月華制伏了,只好跑去單位發脾氣去,去去火。動輒黑臉罵人,事太多,手下又不得力。不過俗話說,將帥無能,累死三軍;勞動局在他任上,戾氣太重,多半還是田家明的原因,不會用人、御人。
他這邊正在罵人,一回身就帶手下選址去了,跟上面要了塊地,準備蓋住宅樓,改善職工住宿條件。就這期間,被人給舉報了,幾人聯名,非搞倒不可。那告狀的也是拼了,他媽的什麼玩意兒!整天罵罵咧咧,誰欠你的?你又不是天皇老子!就是天皇老子,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誰稀罕你的房子!拿這個來收買人心,買得著麼?
買得著。那沒告狀的人生氣了,罵:這撥二貨!要搞田家明,也不在這一時啊!等收樓了再告,不行麼?現在人去樓空,會不會算賬?
出事那一節,田莊正好放暑假,回來參加弟弟的婚禮。那天中午,田家明的司機得了訊息,第一時間趕到家裡,說:「局長,快,快!」說話都不利索了,氣喘吁吁。這是田家明最後一次被稱作局長。那人是個小年輕,退伍兵出身,家裡託了關係,來勞動局開車。挺感恩。
田莊後來也挺感恩。總想起他的樣子,一臉稚氣,誠惶誠恐。他後來再沒來過家裡。
這是田家明一家的分水嶺,1996年。他家的好運氣結束了,被一種下沉力所牽引,那是一種奇怪的力量,越墮落,越快樂,越掙扎,掙而不脫;一家子齊心協力,以為自己是飛翔,其實是在墜落。羽毛一樣輕且慢,或上或下,但因重力、向心力、萬有引力,慢慢總會跌回原地。2001年還察覺不到,但隱隱有一種不祥氛圍。朝陽和正午已成過去,他家進入了午後,腦子昏沉沉,犯困。一覺醒來已是黃昏,躺在床上懶待動,等著暗夜來臨。
田莊後來就死在暗夜裡,她母家的暗夜還在繼續,盼著黎明。
事實上,上面也沒把田家明怎麼著,調去縣誌辦當主任了。這在嚴酷的侯平書記已算仁慈了;他上任伊始,就把公安局局長給法辦了,三年後刑滿釋放,搖身一變成了生意人,賺得盆滿缽滿。能人總歸是能人。田家明不是,身上少「社會氣」,他也算不得「書生氣」,挺夾生的。人,最怕夾生,兩頭不靠。他在勞動局局長位子上待了數年,其實是委屈了這個位子。能力不行。
起頭,孫月華並沒意識到這一點,有那麼些年,她把田家明崇拜得不行,官太麼,委實比當官還帶勁兒,當官都不及她志滿意得,因為累。這就好比圍觀比打架還激動,打架有風險,見招拆招,不能走神;圍觀則是全知視角,把一切都落在眼裡,有一種全域性眼光。
有那麼些年,她在家一不做二不休,歪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專等人來家送禮。這話說的吧,不是那味兒。好像她有多貪似的。田家明能全身而退,紀委介入,還沒查出毛病,可見他老婆在收禮方面還算節制,或者說,收得聰明、有技巧。什麼該收、什麼不該收;什麼人該見、什麼人不該見,她難道不知道?沒這幾把刷子,她也配當官太?早把男人送牢房去了!
收禮送禮都是門技藝,搞關係也是門技藝。這技藝在有些人挺難,一輩子都練不會;在有些人卻是天生的,熟極而流,漂亮極了。孫月華以前也送過,不怎麼會;懷田禾那會兒,腆著大肚子,到大隊書記家去行賄,別提有多難,挺臊的;但一咬牙,硬著頭皮送出去,事情也辦成了。可見她還有羞恥心,總記得這事。相對來說,收禮更復雜些,需要去辨識,此外,還要替田家明婁著些。
她是大禮不收;逢年過節,小恩小惠收一些,推推讓讓之間,有「人情往來」的意思,有時她也會回禮。人情往來的意思太豐富,也未見得全是禮金往來。譬如說,有人搞不掂田家明,就派他的老婆來搞掂孫月華,有時都不用送禮,就來家裡坐坐。見孫月華在擦地,她就幫著拎水、涮拖把;見孫月華在做飯,她就幫著洗菜。伺機行事。
吃飯時,孫月華多加一雙筷子,說:「一塊吃。」她也不客氣,自家人一樣。吃完了,搶先洗了碗。
孫月華說:「這不該好嘛!我來,我來!」雖說著,也未見她動。
收拾停當,倆娘們說說悄悄話,時而交頭接耳,時而拍腿嗟嘆,嘆不上一會,就又笑得咯咯的,那多半是說到捉姦、爬灰等八卦。
孫月華把官太當得搖曳生姿,當上了癮,也正在於此。不是錢的問題。是有人主動來巴結、趨附,還不落俗套,搞得跟好朋友似的。是家裡人來人往,笑聲不止。大觀園裡的溫柔富貴也不過如此。
及至田家明出事,孫月華半天沒回過神來,得知原委後,就開始大罵:「我入你媽祖宗十八代!張三李四王二麻,你們這些天打雷劈的,我咒你們不得好死!咒你們出門就讓車撞死!絕八代!哪天碰到我手裡,我摳了你們的眼,還要扔地上踩踩!」
翻來覆去就這些,罵了足足十幾天,就罵給自家人聽。田莊被聒噪得不行了,跟弟媳張詠梅對了對眼色,一聲不吱。她就瞧不上她媽的潑婦樣兒,實則是個沒用的人,典型的窩裡橫!有本事你鬧到人家裡去啊!有本事你剜了人的眼,往地上踩踩!你去啊,去啊!你在家謾罵算什麼?你既不敢去,你就給我閉嘴!
實則田莊也是個沒用的人,她這些話都是說給自己聽的,不出聲。她媽正在氣頭上,她可不想觸黴頭。她當然替她爸抱恨:任勞任怨,竟落得這等下場。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些恨,是必抱不可的。只能嚥下,還能落個修養。
田家明倒是淡然處之。他當然也灰心、煩躁,他的煩躁主要來自孫月華,太他媽煩人,整天張牙舞爪,搬弄是非。動輒說他沒用,被人欺了,還咽得下這口氣!他不嚥下怎麼辦?找人打架去?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他每天早出晚歸,能離她遠點則遠點!這輩子都不想跟她在一起。
隔了一陣,孫月華得了些內幕,跟田莊嘆道:「你爸這人不行啊,人際關係處理得一塌糊塗,在單位沒人緣。」她在單位也沒什麼人緣,但是,誰會認清自己呢?都覺得自己挺完美。就算得罪一些人,自己也是正義一方,是在跟壞人壞事作鬥爭。
田莊對她爸,已經到了可以平視的年紀。以前不是這樣,她把他拱上天,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男人,帥、溫和、體讓。她愛他,有時會愛得心疼,含著淚水,尤其是他受了她媽的氣,他還不待怎樣,她就跳起來了,跟她媽對著幹;末了,反被她爸訓了一頓。於是她就會哭。
這天,聽她媽這一說,她思量半天,遂以一種成年人的腔調,說:「中國主要是人際關係,這是國情。他還不懂領導藝術,方法不對。其實當不當領導都無所謂,關鍵是要學會做人,哪能動輒黑臉罵人呢?下屬又不是你家僕,就是家僕也不能隨便罵吧,這是人之常情!中國有句老話,官逼民反,他有他的問題。」
她媽說:「是啊,勞動局的人都這麼說,他當副手還行,當老大不是那塊料,眉毛鬍子一把抓,什麼都親力親為,搞得個亂七八糟。」
隔了幾年,孫月華又說:「你爸這人不行。為人處事是一方面,關鍵是沒腦子,整天跟糨糊似的,分不清輕重緩急。又沒個決斷,要麼就是亂決斷!挺無能的一個人。」
田莊心想,可能吧。要麼怎麼連老婆都治不服?還容得你在家胡作非為!就說:「你不是頂崇拜他嗎?早幹什麼去的?現在說這些!」
孫月華苦著臉,道:「年輕時誰看得清?我又不是火眼金睛!幾十年來都是瞎過,到老才發現他不是那麼回事,我根本不瞭解他。」
田莊嘆了口氣,她爸還有一個問題,對家庭沒責任心,孩子的事他根本不上心。田地至今不是幹警,體制越來越正規,逢進必考,田地愣是沒考上。早年他爸但凡上心,哪怕替兒子換個單位,身份也解決了。當然田地自己也不爭氣,當年跟他進公安局的有一批幹部子弟,關係沒落定,後來說要考試,其實考試也就是走個過場,可是他連過場都過不了,以後他在公安局還怎麼混?不轉幹警,都沒法升職。身份上就矮了一大截。
田莊一邊跟她媽閒扯,一邊把眼看向電視,突然一幢大樓轟然倒地,接著一架飛機又消失在大樓裡。她拿起遙控器,一邊跑向電視,一邊把音量放大。驚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天哪!天哪!」
孫月華說:「啥情況?」
「美國世貿大樓。撞了,撞了。」
這天是9月11日,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美國東部時間早上九點多。熒屏上濃煙滾滾,一幅末世景象。田莊撲向沙發拿手機,撥了王浪的電話,說:「美國,美國,快看電視!」
王浪那邊鬧嘈嘈,想是在k房裡,有人在荒腔走板。
王浪說:「什麼?」舌頭都軟了,喝大了。
這一年,有說是21世紀的開局之年,起點便是「9·11」。這是個沒有預兆的日子。早晨五點,nbc的早新聞一如既往,播送的都是無關痛癢的訊息:昨夜,聖貝納迪諾國家森林公園發生大火,消防局正在撲滅;邁克爾·喬丹不再回到nba賽場,但他贏得全世界球迷的心;德州一個老師出去買燒雞,卻在下水道堵了三個小時。
那時,全美人都不知道,四架飛機將被劫持,先後飛向紐約和華盛頓。其中兩架最為著名,在於狠準快,把自己像炸彈一樣扔向紐約世貿中心的北塔、南塔,俗稱雙子塔,這裡被稱作美國的心臟,不遠處就是自由女神像。
8點46分,第一架飛機成功了,撞穿了世貿中心北塔的94—98層,在一聲巨響之後,飛機爆炸,摩天大廈被洞穿,烈焰熊熊,濃煙滾滾,2000度的高溫使得大樓裡的人寧願墜樓,把自己拋向虛空。路人驚恐萬狀,搞不清楚狀況,睜大眼睛,捂著嘴巴。那一刻,曼哈頓下城的人全都駐足,見證美國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他們並不知道,這僅是開始。消防隊開進了大樓裡,展開營救。
9點零3分,第二架飛機成功了,複製了半小時前的一幕,這次是南塔。這一天,美國總統小布什正在佛羅里達度假,順便到布克小學推行他的教育計劃,他坐在教室裡,和孩子們在一起,這時有人走進來,跟他耳語了兩句。電視鏡頭記錄了他的神情,不可思議,匪夷所思,好像是聽錯了。全美的電視臺都在直播,那些守在家裡的、逛商場的,哪怕是走在大街上的,只要有電視的地方,他們全都駐足,睜大眼、捂著臉、眼裡飽含淚水,是恐怖襲擊無疑了。這是美國本土第一次遭到攻擊,相比之下,六十年前的那場珍珠港事件都不算什麼。有人殺上門來了,不可思議。
9點34分,第三架飛機撞向華盛頓的五角大樓。此前,國防部才接到電話,一架從華盛頓起飛的飛機,與塔臺失去了聯絡,消失於雷達中;突然,飛機一個330度的急轉向,迅疾俯衝向五角大樓的方向;這邊正在安排撤離,那邊飛機已經撞過來了,導致還未及撤離的大量軍官死亡。差不多同一時間,總統離開布克小學,回去處理國難。他跟孩子們說,這是美國的至暗時刻。
10點零2分,第四架飛機墜毀在賓夕法尼亞州,它的目標是白宮。飛機起飛時,世貿大樓已被撞擊,機長接到警告,禁止任何針對駕駛艙的侵入。能想象機上發生了什麼,白宮躲過一劫。差不多同一時間,雙子塔相繼坍塌,一層一層,像大地張開巨嘴,把它生吞活剝了。正在營救的消防隊員、大樓裡未及逃生的人全都被生吞活剝了。滿街的灰塵垢土,所有人都在狂奔,拿衣服罩住鼻孔,那一天,呼號、哭喊、警笛此起彼伏,是地獄景象。
那一天,整個美國定住了。時間消失了。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高速公路也走不動了,每輛車的引擎蓋和後備廂都開著,以備檢查;防爆犬也出動了。全球五百多家美軍基地處於高度警戒狀態。
那一天,全美又在高速運轉。所有的州政府都在安排撤離,數架戰鬥機巡航東海岸。那一天,近三千人喪生,全美進入戰時狀態,婦女兒童驚恐萬狀,那是受辱、委屈、挨欺的神態。
戰爭是非打不可了,這一打就是二十年。反恐對全世界來說都是政治正確,但是那又怎樣?和腐敗一樣,它趕不盡、殺不絕。網上流傳一個段子:如果你感到自己一事無成,別忘了,有個國家叫美國,換了四位總統,花了兩萬億美元,死了兩千多士兵,打了二十年仗,成功地把阿富汗政權從塔利班換成了塔利班。
這是怎樣一個傳奇的存在?嗯,阿富汗。拖垮了蘇聯,又絆了美國一跤。可它還在原來的地方。
「9·11」不僅改變了美國,也改變了世界。它影響了美國人看世界的眼光。也有人說,它標誌著純真年代的結束。在過去十年間,人們普泛相信商業主義、經濟發展,鼓吹全球化、地球村;人們天真地以為,推動歷史前進的不再是戰爭、意識形態和權力政治,而是經濟、資本和技術。本·拉登結束了這一切,結束了開放、包容、融合,有些東西是沒法融合的,比如宗教、文化、意識形態。他摧毀了自由主義的全球化美夢,告訴人們,地球不再是個村,家家都有門戶,最好別亂串門,小國寡民也不錯。就是說,大到國家、民族,小到家家戶戶,都需建立起邊界感、警惕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慢慢走向隔離。「9·11」之後的二十年間,人們開始了對全球化的反思。反全球化的趨勢,便是民族國家化。這個也挺難言的,既然家家都有門戶,我在家打老婆孩子,你還不能來相勸,暴政和專制由此得到縱容。
「9·11」也改變了中國。這一年,中國正式加入wto,融入全球化的程式;取得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舉辦權,訊息才宣佈,神州大地一片歡騰,煙花怒放。中國社科院預測,「奧運經濟」將使國內的生產總值增加0.5個百分點,一直到2008年。
美國遭受重創,中國風景獨好。有觀點說,這一年是中美兩國國運的轉折點,美國忙著中東那一頭,來不及制衡中國,悶聲發大財是有的。
狂奔吧,中國人:2001年,中國人均gdp為1000美元,美國是3.7萬美元,差距是1比37;二十年後,中國人均gdp為10000美元,美國是6.3萬美元,差距縮小為1比6.3。
跑得那叫快,跟撒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