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月華倒是真心來服侍,怕女兒沒經驗,將來落下病根。可是她的到來還不抵婆婆,田莊難過,月子期間一直在哭,後來果然落下病根,年近四十就見風淌眼淚。十月懷胎的焦慮、不適、緊張;身子一天天變重,難看扭曲;有時手摸肚子,和孩子交流,那孩子竟有感應,她就會生出廣大無邊的幸福。所有當媽的在孕育過程中的感受,在她這裡變得極敏感,擴大化了,因為她有時間去體悟。
那陣子《珠江潮》雜誌正在停刊整頓,田莊遂專心在家養胎,心無旁騖。王田田在娘肚裡就被認真對待過,她媽和她同在,是個孤獨的孕婦,一天天熬歲月、殺時間,等著瓜熟蒂落,等著她從母體脫胎,等著她第一聲啼哭,這世上又多出來一個生命。
她媽也會想到自己,1970年的那個冬夜,那間茅草屋、煤油燈,屋外大雪紛飛,道阻且長,她在另一個人的肚子裡,四處尋找出口,稍微動一動,那女人就疼得大叫,聲音直把屋脊蓋都掀掉。於是田莊就會哭。她月子期間主要是哭這個,她媽不來還好,一來,各種傷感、心疼、體諒、委屈、怨懟……全來了。她媽那一張操勞的臉,五十多歲,典型的中老年婦女,然而三十年前,她還是個俊俏的小媳婦。田莊怎能不傷心?
三十年啊,田莊長成今天這個樣子,也做了母親;實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長成的,不合她媽的要求,是按她媽的反面來自我塑造、自我修復、自我療傷,她一生的精力全用在對她媽的糾錯上,太無意義了,全消耗了。童年,人生的故鄉啊,某種意義上,田莊終生沒走出故鄉。她要做一個跟她媽相反的人,一個更美好、成熟的人。一個懂得施愛的人;一個不打小孩,也不辱罵小孩的人。一個在家庭關係裡不濫用權力的人,也不施以專制、壓迫;她心心念唸的都是媽。
母女關係是映象關係,父子也是映象,是兩面鏡子對照,是這個打哈欠,那個就睏覺;這個咳嗽,那個就開始感冒;這個跌倒,那個就疼。田莊終其一生都致力於做她媽的反面,那也像鏡子一樣,母女面對面,她舉起右手,落在鏡子裡就是左手。她能走多遠呢?能在多大程度上改變自己,做一個新生的人?她是她媽的女兒啊,她對她媽的糾錯,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輩子擰巴,跟自己犯彆扭。
及至王田田出生,她一身而兼兩職,母女合二為一,這身份使得她橫衝直撞,慈柔、痛苦且感念,彷彿時光倒流。事實上,自從女兒呱呱墜地,把她抬成母親,她才想起自己的女兒身份。這身份被她忽略許多年,現在得以強化。只有當了媽,才配當女兒。
有一回,祖孫三代團在一處,王浪拿著相機說:「笑一笑。」
孫月華就把王田田擱在大腿上,對著鏡頭,又往女兒身邊靠了靠,說:「頂像你!一個模子脫出來的。」田莊就對著鏡頭笑一笑。
孫月華又說:「這孩子好帶,不像你小時候,太煩人,動輒哭鬧,三天兩頭就生病,累得老孃差點賠進一條命。我也是倒了黴,攤上你這麼一女兒。」田莊便含了含眼睛。
王田田的喜怒笑顰,都能牽動母女倆的神經。她笑,母女倆也笑;她哭,田莊便掀起衣衫,她四處尋找奶頭,急得不得了,及至終於含進嘴,方才安定,一個勁拱她媽、貼她媽。母女倆又笑,孫月華喜道:「咱們吃相太難看了哇!」
有時田莊看著女兒,她熟睡的樣子,嘴唇一嚅一嚅,不自覺眼裡就飽含深情,把心都化了,柔情淌了一地。她就想,這孩子,把命給她,她都願意。她願意被她消耗、磨損;願意被她吞噬,以獲得她成長壯大的養分,她願意為她成為虛無。這麼想的時候,她就會想起三十年前,她也被人這樣對待過,那年輕的母親把她端在懷裡,俯身在看,昏暗的煤油燈底下,她臉上聖母的光。於是田莊就會哭。
孫月華愛嘮叨,田莊嫌煩,不接話,任由她自說自話。一邊告訴自己,你將來要管好自己的嘴,在女兒面前不要囉裡八嗦,寧可沉默!
有時田莊被她嘮叨得不耐煩了,問:「你要知道那麼些幹什麼?隔壁吵架關你什麼事?就是離婚了又關你什麼事?」
孫月華說:「我問問不行啊?一家人在一起,不就是七問八問、說三道四,要不還能說什麼?」
田莊含了含眼睛。
又有一回,孫月華在電梯裡碰上田莊的領導,回來說:「肖主編人不錯,挺和氣的。你跟他要搞好關係,過年過節去拜訪一下。」
田莊惱道:「拜訪什麼?送禮嗎?你不就是讓我送禮嗎?我告訴你,我們單位不吃這一套!」
「算了吧。是個人就吃這一套。」
田莊氣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孫月華看了女兒一眼,眼淚潤上來,哭道:「你對我什麼態度?我現在還能說話?我一說話,你就刺我。我都怕你了!」
田莊也把眼淚潤上來。
王浪給丈母孃遞來一杯水,打圓場道:「你別跟她計較,她是月子綜合徵,快得憂鬱症了。」
私下裡他跟田莊說:「你怎麼回事?對你媽好一點!你對我媽都能裝,對自己媽就不能裝一下?」
田莊就抹眼淚,既愧疚又憋屈,哽咽道:「一輩子說不到一塊去!忍不住。」她在她媽面前倒不裝,親媽,用不著。
當媽的全都受氣:從小到大,她媽、她小姨對外婆也不怎麼樣,動輒不耐煩,說話沒好聲氣;而外婆忍氣吞聲,全當沒聽見。田莊就很難過。啊,當媽的就得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