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風暴所抵之處一片狼藉,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的中產階級分別縮水了50%、61%、37%。香港、新加坡、泰國的居民資產下跌了44%、43%、41%。韓元在兩個月內狂跌一半,國家經濟瀕臨崩潰,大宇集團人間蒸發。日本八佰伴申請破產。中國也被敲了一記警棍,消費市場一片哀號。事實上,它能苟活委實是奇蹟。
神話、傳奇、幻影一夜之間消失了。或許這才是真的世界。然而毋庸諱言,肥皂泡確實是好看的,在陽光下,散發著斑斕的光。人人都愛肥皂泡。20世紀的最後一個冬夜,王浪上街迎新年,凌晨將近時,珠江邊上正在放煙花,那等璀璨,夜空、江面互為映照,把廣州城襯得就像海市蜃樓。行人紛紛駐足,江邊熙熙攘攘,原來都在迎新年呢。一群年輕人嘻嘻哈哈走過,內中一對小情侶,手呈喇叭狀,對著煙花大喊:「21世紀,你好!」
王浪笑了笑,覺得挺好,折身回家去。眼前的一切他看看而已,不大相干了。「世界不再令人著迷了!」他想到了一句話,深以為妥帖。可是,他多麼懷念世界令他著迷的時光啊。
田莊來廣州晚了些,斜刺裡插進來的,度過了半個1990年代,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是樣樣趕上了,也踩上了節點,覺得挺合的,蹦躂得一個歡。
前年分來文研院,去年就分房了,新起的一幢宿舍樓,聽說是最後一批福利分房。兩人遂退掉了王浪單位的舊房子,搬來了文德路。
單位就在隔壁,但田莊基本不去。那年頭沒人正經上班,都跑去外面「炒更」了。田莊初來報到那天,偌大的辦公樓空空如也,各房間關門閉戶。偶爾,會聽到某個房間裡傳來朗朗笑聲,夾雜著單音字:碰!槓!吃!還有雙音字:和了!然後是嘩啦啦一陣洗牌聲,漸漸淹沒了說笑聲。
田莊想,這單位真好,上班還能打麻將。
當然!非但能打麻將,書記還帶頭呢。但是這個也有風險,倘若一不小心開罪了某個下屬,就有可能被人告到上面去,名目是「擾民」。上面找書記談話,說:「好歹也得注意點影響,你是老共產黨員了!」
書記說:「好!以後不會再有了。」以後真的沒有了。打麻將時,就在桌上鋪個毯子,說笑聲也壓低了些,那感覺不怎麼暢意,像偷情。倘若有人放聲大笑,書記說:「噓,噓,夜裡傳聲。」
那年頭,各單位都在打麻將,也包括軍隊。文研院有不少軍轉,每說起他們在1990年代的行伍生涯,都挺懷念。那些年正在裁軍,人心惶惶: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搓麻。
軍中還流行順口溜,比如:平常日子壓力多,待得閒來桌上搓。輸贏不論心平和,調好心態再忙活。又有:麻將麻將,桌上一放。小牌一抓,啥事都忘。小事不管,大事讓讓。從早到晚,從黑到亮。
你以為1990年代是什麼樣子?是個個汗流浹背、天天都在起高樓?是人人在工地上搬磚?是大太陽底下做推銷、發傳單、賠本賺吆喝?是工廠開足馬力、機器晝夜不停在運轉?是打足了雞血,每天豎拳頭、喊口號,把大話說得震天響?是生命不息、奮鬥不止?不是。奮鬥也奮鬥的,也有休閒,也有娛樂,好吧,也有搓麻。不比今天。
田莊很慶幸自己抓住了1990年代的尾巴,和全體中國人一起,度過了改開四十年中最活潑、奔放、直令人血脈僨張的最後幾年青春期。從那以後,改開似乎成熟了一些。人一旦成熟了,就不好玩了。懂得平衡、取捨,有道德約束力,並且越發道德至上,不允許犯錯誤,動輒板起面孔訓人,變成了自己年輕時極討厭的那副道學樣。肉身在衰敗,活力幾近於無,只剩下苟延殘喘,可他自己還不知道呢。
文研院是個大雜燴,牛鬼蛇神的集散地。什麼人都有:做學問的、搞研究的、畫畫的、寫書法的、做音樂的……當然少不了作家、詩人。下屬還有六七份報紙雜誌,七七八八加起來,總也有上百口人。田莊來了兩三年,也沒把同事認全,很多人長年不來單位。
人事處長說:「過來幹嗎?一來就搞事!就在家待著去,安心搞創作,為繁榮社會主義文藝做貢獻!」人事處長姓胡,挺利落的一箇中年女性。那天田莊來報到,就是她接應的,交辦相關事宜後,帶去見書記。書記姓黎,不大像書記,一點都不嚴厲,挺和藹可親的,乍一看像印度人,說起話來卻是海南口音。
黎書記說:「噯!話不好這麼說!什麼搞事不搞事,別把小田給嚇著了,還以為這幢大樓出了什麼事!」當下問及田莊情況,得知她已領證結婚,他欣慰道,「蠻好,蠻好!祝福你!」
胡處長撲哧一笑,道:「祝福她什麼?該有事還有事,跟結不結婚沒關係!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黎書記說:「那還是不一樣!你說他們在外面搞,為什麼會鬧到我這裡來?難道他們倆搞,事先徵得我同意了?亂來!」
原來,單位有人搞婚外戀。男的三十多,結婚有年;女的是前年分配來的大學生。照理,兩人不該那麼快認識的,因為沒機會照面;只因有一回,單位要開會學習、傳達貫徹,兩人在會場上遇見了,不得了,天雷地火,一見鍾情。不久女孩懷孕了,男的不離婚,女孩不打胎,僵住了。女孩一氣之下跑來找領導,讓單位出面,主持公道;男的老婆也不示弱,跑來文研院大鬧一場,跟書記要人。
書記說:「要啥人?」
老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腿道:「我老公!人跑了!」
書記說:「你老公跑了,你找我要人?你不是全天候看著他嗎?全單位的老婆,就你看得最緊!你還找我要人!」
送走老婆後,胡主任說:「都是開會惹的禍,去年不開那個會,他們就不會認識。當時男的還要請假的,您又不同意!」
「好了,好了,」黎書記擺了擺手,說,「說得像我撮合他們似的。以後是得少開會!這幫傢伙,須把他們一個個隔離起來!」
從黎書記房間出來,胡主任又帶田莊去了創研所,所長肖人傑是田莊的頂頭上司,五十出頭,儒雅書生。本來學問做得挺好,南方視察後開始躁動了,帶領手下辦報刊、搞創收,越搞越順手,發現自己不單會做學問:那就對不起了,學問您一邊待著去。他名下有一報一刊:《嶺南文化報》和《珠江潮》——後者田莊曾實習過,寫過《廣州站與農民工》。這是廣州最著名的雜誌之一,主要是關注社會熱點,跟蹤文化現象,有觀點、有態度,銷量很旺。
早些年有傳聞,說上面要拋棄文化單位,讓他們自收自支。把文研院的人嚇得半死,各部門都跑出去找門路,一下子辦了十幾家公司。那幾年是文研院最繁忙、最團結的時期,忙得連男女關係都顧不上了,團結到同行之間也不說壞話了,因為沒時間,生存要緊。
肖所長原是海關出身,後來有志於學術,就調來文研院了。閒時,常跟田莊他們講講野史趣聞,說:「噯,什麼勤勞致富,也就說說而已!勤勞可以餬口,卻致不了富。」
他就說起他當年在汕頭緝私,海關船跑不過走私船,因為走私船改裝了軍用飛機的馬達,你去哪兒追去?貓捉老鼠,卻被老鼠玩壞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於海面。那些年,汕頭人一個粗豪,鈔票扎捆、摞堆,多到來不及數,直接拿尺子量。走私船泊岸,這邊尺子也豎起來了,那邊瞄了眼尺數,說:「ok,拿貨去!」
肖所長說到這裡,大腿一拍道:「真他媽香豔!」他的報刊也辦得挺香豔,倒不是下三路,而是常有文章試界線,比如批評時政,有一回被人告到上面去。問題是上面還護著他,把文章讀得津津有味,說:「哎!文人嘛,就是幹這行的,由他們說去!」一副掀不起大浪的樣子。
又說:「倒未必一定要唱讚歌,老實說,那類文章我們也不愛看!」
肖所長聽了,越發得意,說:「本來就不該歌功頌德!改革開放還需要歌頌嗎?如實寫來都是讚美。現在是要找不足,更上一層樓!」
田莊初來文研院,就分去了《珠江潮》雜誌,平時不坐班,每月聚幾次,過稿、做策劃,然後領了任務幹活去。有時,所長會帶編輯部同仁到郊區住幾天,說:「得把你們哄哄好,給我認真幹活!別的我不管,儘管炒更去,但是本職工作要做好!活兒要漂亮!」
活兒確實漂亮,會做深度報道,會關注民生,會提出問題,關注弱勢群體、勞資糾紛,批評腐敗、社會不公、環境汙染、公款吃喝,批評廣州亂七八糟的市政、惡劣的交通和治安……有時,會從貪腐者的角度寫文章,以揭示貪腐背後的人性和文化。
田莊的認知、價值觀是在《珠江潮》雜誌得以強化的。做了三年,直到2000年這雜誌被叫停,名目是刊號問題,當然刊號確有問題,晦暗不明,相當於非法出版物。實際上,極有可能是上面不耐煩了:行了行了,整天聒噪,嚷嚷個沒完!就你們關心國計民生?站著說話不腰疼!還得寸進尺了!知識分子就不能慣著!
要到很多年後,田莊才意識到她經歷了怎樣的1990年代:蕪雜、狂浪、草長鶯飛,各種混亂、矛盾百出……然而這正是青春啊,春夏間的氣息,到處都是萬物生長,心情像頭髮一樣飛揚,身體清新潔淨,有沐浴露的香味,然而不消一會兒就出汗了,渾身油膩膩。獨自走路都想發笑,也不知為什麼那麼甜蜜,抬眼看向前方,恨不能躍上幾步,來個空翻。邊走邊唱,那自由自在的氣息,而這正是她的青年時代。
1999年的最後一天,田莊獨自守在家裡。她不常感懷傷時,一陣一陣的,今天有。想跟王浪一起過年,想著他出門時或許會叫上自己,兩人一塊看夜景去。人家沒那意思,一開口就把話堵死了,她也只好裝作不介意的樣子,像沒那回事。
這人也不知什麼毛病,小時候受過創傷?那麼需要獨處?不是一年兩年了,自打認識就有,有一回兩人還鬧過彆扭,王浪揚長而去,雖然第二天回來找她,田莊也留了個心。她不是小女孩了,不能亂耍性子,見好就收吧。從那以後,她再也沒開過口。
結婚幹嗎呢?真不如一個人過。一個人沒想頭。結了婚,兩個大活人住在一起,彼此會有要求,會因此拌嘴,發生不愉快。兩人都怕吵架,有一回王浪說:「要麼這樣,最先發火的那個人有特權,讓他嚷嚷去,另外一個人閉嘴。你看行嗎?」
田莊笑道:「行!哪天我看你臉色不對,我就先嚷嚷!來個先聲奪人!」
王浪說:「彼此少做要求,不奢望,日子就好過。」
實在說,田莊很少奢求的,大迷糊麼,不開竅,又最能獨處。可是今晚不一樣,閒得慌,突然茅塞頓開,原來自己是女的,需要人陪,想手拉手上街,說到高興處,揮拳給他一下。後來她意識到,每當她做回小女人,她和王浪的相處就會出現問題,她若想壓下問題,必得自己受憋。混沌的、不男不女的狀態是她和王浪的最佳相處模式。
王浪才走,她就悵然若失;對著電腦愣了幾分鐘,決定今晚當他不存在,她自己一個人過新年,當即把家裡所有的燈都開啟,陽臺上的燈也開啟,電視也開啟。開始收拾房間,心裡有氣,擦地板時格外有力氣,分明知道自己眼裡含著淚水,委屈之至,覺得自己從來沒被愛過,從來沒有!從小到大,都是她愛別人,千辛萬苦,各種心碎。全錯了,她很少被人善待過。
擱下拖把,一個人坐到沙發上抽泣。電視里正在直播新年慶典,陽臺外的夜空,煙花升起,她痴痴看了好久,眼裡有奇妙的光,那是燈光、淚光、電視的光、煙花混雜在一起,一個人的感覺異常明顯。
廣州的煙花未熄,北京的煙花又升起,還伴隨著鐘聲,那是中央電視臺正在直播的中華世紀壇的新年慶典,現場歌舞昇平、花團錦簇,電視裡的光映得家裡的光都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