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 二十九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這一年,籠統稱作世紀末,這是1990年代的最後一年,也是20世紀的最後一年。法國人曾預言,這一年的12月31日,人類將會滅亡。有個日本人把時間提前了四個多月,聲稱他是通過複雜的排列組合,算出世界末日是8月18日。

瑪雅人地下有知,一定會說這是「胡唚」。他們把世界末日定在2012年12月21日。只要這一天沒到來,世人就不會懷疑瑪雅人,因為他們的預言一向精準,五大預言已實現了四個,他們預言了自己的滅亡,預言了汽車、火車、飛機的出現,預言了希特勒的橫空出世,一戰、二戰的爆發時間、結束時間。

無論如何,1999年挺「嘻哈」的,大家把末日掛在嘴邊,一邊又不大當真。年初,《珠江潮》雜誌就開始做選題,回顧20世紀的中國史,分十二期刊出。就像年末的工作總結一樣,這一年,是得給即將過去的20世紀做個總結了。

田莊參與了這個選題,從1900年慈禧西狩開始,到1911年辛亥革命,接著是軍閥混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社會主義改造、「大躍進」、大饑荒、「文革」、改革開放……撰稿者總有百餘人,包括全國知名、不知名的專家學者,田莊也忝列其中,負責分寫1990年代「人物篇」之「農民工」,這類人群她以前寫過,挺熟。

主編說:「這個選題太浩瀚了,真是波瀾壯闊。往細裡做,可以一直做下去,幾十年都做不完。」

確實波瀾壯闊。內中有很多珍貴的老照片,帝王將相、革命者、知識分子、小市民、紅衛兵、個體戶、打工妹……他們站在各自的時代裡,穿不同的衣裳,或堅定,或迷茫。有的風塵僕僕,也有的立於街頭巷尾,倚著磚牆,舊時的陽光落在他們的臉上。

田莊一幀幀地看照片,心裡挺動盪,又有一瞬間的溫柔繾綣;她把自己放進去了,跟他們一樣,都曾活過,可是某一刻也會被製成影像圖片,將來可作歷史資料。

就是說,百年中國史都在這些臉孔上,在他們的神情裡。時間一年年地淌過,淌到1990年代,色彩鮮亮,也盛大,也宏闊,而她就置身其中,就是說,她在歷史中,也可說,她在時間中。二十九歲了,怎能不心蕩神馳?身外鳥雀啁啾,可是影像裡的世界萬籟俱寂,時間被封存了,生命像蠟像,唯有神情刻在臉上,鮮活如生。

這一年,還有一種叫作「世紀末」的情緒。這情緒很難講,也未見得全是萎靡、黯淡、頹廢之類,因人而異,年輕人不大有。田莊有。她早不把自己當年輕人了。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哭了一場,有「成人祭」的感覺。二十五歲在當時已經不敢想象了!女人不要過到三十,那麼,二十九歲就死去吧,趁容顏未老,跟時間賽跑,搶先作個自我了結。時間贏不了死去的人。

如今到了二十九,發現也還好,用不著自我了結。事實上,她後來越過越好,三十多像二十多,四十多像三十多——五十多還是五十多,當然她也沒活到五十多——總之,比之二十多有風味得多。做她們這一行的,容貌上會佔點便宜,經老。少有日常化、油煙氣,整天窩書房裡,就是睡大覺,也睡出那啥,書卷氣。哪怕睡不出書卷氣,至少清澈乾淨,準確說,表面上清澈乾淨,內裡誰知道!

她三十五歲還被當作女學生,有一天上街,被一個小夥子攔住,遞過來一張名片,原來是廣告公司的,邀請她當平面模特,說:「公司就在隔壁,隆興大廈b棟。就拍個照,十分鐘就好。你課餘時間可以過來兼職,薪酬好談。」

「我?」她笑了,都不敢相信。猶豫半天,拒絕了,怕上當受騙。後來轉而想,三十多了還能被人騙,挺榮幸,一連好幾天臉上放光,不自覺唇邊帶笑。

王浪見了挺奇怪,說:「又犯什麼毛病?」

她開心地打了他一下,不說,壓得住話,城府深著呢。因為說了也白說,早把她當空氣了;別人眼裡的寶,在他也就是一根稻草,當然也有可能是寶,但時間長了,寶也是稻草。

1999年,王浪夫婦都有一種「世紀末情緒」。在田莊是年齡上的焦慮感,王浪的焦慮感不在年齡,才三十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年紀,成家立業,成熟練達。男人的魅力是靠婚姻養出來的,主要是心定,一邊還能想點小心思,不乏活力。越是平凡的婚姻,越養得出這樣的男人,心思遊走於安定和動盪之間,像走鋼絲繩,把握微妙的平衡,那感覺美極了。

王浪有個習慣,每到陽曆年的最後一天,他就一個人上街溜達去,迎接新年鐘聲的到來。有時沒有鐘聲,他踽踽獨行於街頭,跨過年夜,那一刻他既清醒又孤獨。那一刻,他不願跟任何人分享,連田莊也休想。這習慣他堅持了八年,自從大學畢業,一年不拉。就是獨自走走,想點事情,或者什麼都不想。

這一年也是。晚十一點,他走出家門,跟田莊說:「我走了啊,看看末日去。」

田莊正在上網,說:「都末日了,在家等著就是了!」

他笑笑,關上門出去了。廣州的冬夜舒適至極,一件薄外套即可,路上一圈圈老榕樹的光影,很茂盛。他當然沒有等來末日,迎接他的是新世紀的鐘聲,不疾不徐,跟往常沒什麼兩樣。他停在路邊,點了一支菸,而後繼續前行。

1991年大學畢業,連頭帶尾快十年了。王浪這代人,是用肉身見證了1990年代,可說是身體力行。他所供職的珠江城市規劃院是一家事業單位,從助理工程師幹起,現在是園林部副主任。

十年間,他的大學同學紛紛辭職,去了外企、民營企業,或者自己開公司。那年頭,大家都不願進體制,一眼看到頭的生活,混吃等死。進去就是熬年齡,只要不痴不傻,熬個十幾二十年,最差也能混個處長噹噹;伶俐些的,五十多歲再上個廳局級,而後就退休了。這就是他們的一生。

然而這樣的一生,在公務員已算是頂配了。王浪這代人卻志不在此。實在說,廣東哪是當官的地方?內地當官,或許還能當出點意思來,人五人六,儀仗如雲,在於那裡的民,沿襲了幾千年來的形樣,卑微、貧苦、低賤如草芥;廣東的民則正好相反,吆三喝四、穿金戴銀,把機關幹部比得像癟三。廣東的民是「新民」。

按說北京是當官的好去處,這話也不對。京官一樣沒感覺,太多了,處長都當辦事員用,一塊磚頭砸下來,都能碰上幾個司局級;並且,北京的老百姓見多識廣,中南海才是他們的下酒菜,區區部長都不在他們眼裡。

十年間,王浪也想辭職來著,但契機不對。跟幾個同學做過公司,其中一家是外商投資,九十年代初就在順德開廠,做小家電如煮蛋器、麵包機、榨汁機等;邀王浪幾人在廣州成立經銷部,全國各地設網點,不到兩年就關了。

他單位也有下屬公司,什麼房產設計、園林設計,生意挺好的。但這裡有個問題,給公家做還不如自己單做,客戶寧願找他們,因為便宜。王浪自己就有團隊,幾個同學一塊兒,母校還有那麼多便宜的大學生。他同學就開了一家工程諮詢公司,王浪早期參與過,後來這公司越做越大,跨界了,涉及房地產、連鎖超市、連鎖酒店、建材工廠、保健品、影視公司……他同學後來自嘲道:「當時真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除了黃賭毒、軍火,我們什麼都做,當時這叫多元化。」再後來,自然玩大發了,關門大吉。

那些年貪多、貪大,人人都是莽漢,渴望自己成為「巨無霸」,風吹進胸腔,人不自覺就會鼓盪、膨脹,豪情萬丈,是另一種形式的「大躍進」。較之於幾十年前,這一場「大躍進」少有官方色彩,也不是自上而下,而是全民瘋狂,陷入無止境的激情和狂歡中。所謂「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這話擱1990年代也合得上。

其中有個叫牟其中的人,曾經的中國首富,打扮得像個領導,說話中氣十足,一副大將風度。他的腦子裡充滿了奇思妙想,大筆一揮,就跟滿洲里市市長簽了個協議,說要在中俄蒙三國邊境再造一個「北方香港」;大筆再一揮,宣佈和俄羅斯共同發射衛星;再一揮,說要在三年內收購一千家國有企業,把國企的人開心壞了,都巴著他,想方設法把自己賣給他。這邊還沒賣呢,他的大筆又揮到別處去了,這次他要在喜馬拉雅山炸出一個缺口,讓印度洋的暖風從缺口湧向中國,把青藏高原變成萬畝良田。大家都等著他去埋炸藥的時候,他卻請了一幫專家,開始研究「通天河計劃」,說要築堤鑿渠,將青藏高原上的六大江河——雅河、怒江、瀾滄江、金沙江、雅礱江、大渡河——匯成八百公里水系,浸潤西北大漠,貫通黃河流域,東進華北,直抵京畿。1990年代,他是中國最著名、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某種意義上,他足可代言那個時代的中國。

在他的南德公司總部,門口有一塊牌子,紫檀木製就,鑲在乳白色的磨砂玻璃上,上面有魏碑體語錄:「世界上沒有辦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這不是哪個領導說的,這是他自己的語錄。

媒體愛死他了,封他為天才、奇人;某種程度上他堪稱詩人,具有奇崛瑰麗的想象力、蓬勃的創造力,還有詩人不具備的迅疾的行動力。據聽說,凡是見過他的人,都會被他迷倒。他最著名的一宗買賣是「罐頭換飛機」,九十年代初,他讓蘇聯運來四架「圖-154」客機,再拿飛機作抵押去銀行貸款,拿貸款去買倉庫裡的罐頭,裝了八百節火車運到蘇聯去,其中第一趟列車裝的是暖瓶。「暖瓶好,又便宜又佔地方。」他嘿嘿一笑,轉身去了四川航空公司,說:「這飛機可以坐一百六十四人,有三個發動機。」川航心動了,他就讓人家把租金給到銀行,替他還貸款。這麼空手套白狼,他掙了將近一個億。直到後來他身陷囹圄,他的故事還作為案例,上了美國斯坦福大學的課堂。

他的故事王浪也愛看,在那樣一個豪闊的舞臺上,他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他飛到哪兒,燈光就打到哪兒。1990年代的舞臺上,像牟其中這樣的人不在少數,走馬燈似的,牛鬼蛇神全上場,各領風騷三五年。註定是飛蛾撲火式的,憑一股子衝勁,飛身撲向光亮的那一瞬間,在他們或許是不成功,便成仁。當然末了也沒成仁,那些年的無數個夜晚,燈光底下,屍首遍地。

詩云:「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迄今,這些人或許還在吃牢飯,或許病死,或許捱了槍子,或許氣成了腦血栓;或許遠走他鄉,金盆洗手不幹了,在國外的某個小島、別墅裡度過餘生。或許他就是隔壁老王,每天含飴弄孫,一大清早去菜場買菜,挑挑揀揀,不會用微信、支付寶,賣菜的都對他不耐煩,說:「算了,算了,你這些分分角角用不上。」他照樣樂呵呵的,極有耐心。

你可能不會知道,他在1990年代是什麼樣子,他可能起過一幢巨廈,締造過一個商業帝國,手下有幾千員工,每天的流水數以千萬計。俱往矣,灰飛煙滅。你沒看他起高樓,沒看他宴賓客,卻見他樓塌了。落成了一個普通人。普通人的故事才好看,進一步說,失敗者的人生才叫人生,一旁看看都驚心動魄。

但實在話,1990年代沒人願意只一旁看看,當觀眾有什麼勁兒?舞臺闊大,自由敞亮,誰不想去試試身手,亮一嗓子,引一個滿堂彩?王浪在等機會,不是沒有魄力,而是要算價效比。他的同學中有不少下海創業的,也有去了外企的,掙得並不比他多,還辛苦。他在「城規院」做得不錯,外面還能自己接活兒。

創業這件事,如果止於掙錢,那就不如留在城規院,既有死工資,還能掙活錢。創業的誘惑在於從無到有,培養出胚胎,看它發芽,看它壯大,就像女人生孩子。很多女人當了媽就神采奕奕,說話都響亮,腰板也壯實;內中當然有損耗,但撫育過程中,那孩子自會給她力量!男人創業就好比女人生孩子,真的孩子,他們反而沒那麼上心。

王浪心心念念很多年了,想弄個孩子出來,把它培養成參天大樹,至少,培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讓他覺得他是在創造,他跟這世界是有關係的,好像踩對了節點,嘭嚓嚓,嘭嚓嚓……那感覺,嗨!

猶豫在於,他幾個同學的孩子卻都長勢不好,三年五載還是那樣,半死不活,工資發得上,還在餬口中。有一回幾個老總聊天,紛紛慨嘆江河日下,也就過過小日子,說:「勢不在,志難成。」

孟總說:「要想過小日子,當年就留體制內好了。為什麼要下海呢?」

賀總說:「當年豪情萬丈,總覺得自己可以分一杯羹,現在,是到了該醒醒的時候了。」

王浪說:「時機未到,少安毋躁。勢會來的!」

「現在是資訊化時代,網路都開始用上了,」孟總說,「我們學建築、做工程的,又錯過了這一波。三五年一變,眼花繚亂!」孟總說這話時,房地產的好時代還未到來。當然即便來了,成事的人成事,不成事的人不成事。

賀總說:「我發現一個現象,任何一個時代,只帶少數人玩兒,多數人是陪跑的,我們可能就是這陪跑的。」

「還真是!有你的,老賀!」孟總笑道,「公司做得不怎麼樣,智商見長啊!」

王浪單位有個轉業軍人,多年前下海做工程,為墊資把房子賣了,後來工程款收不回來,欠了一屁股債,老婆也離了,他只好到車行當維修工去。那天王浪去修車,竟然碰上了,見他訕訕的,也沒多問,把車丟下來,匆匆離去;後來自己都沒回去,差了個人把車開回來。

1990年代中後期,具體說,自從結了婚,王浪就把下海的心淡了去。世界色彩斑斕,時代高歌猛進,民間歡脫得不像樣子,連政府都頭疼。美國觀察家說:「中國經濟著火了!」這話說在1993年,這以後就一路燒下去,一直燒到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來臨。

風暴最先是從泰國開始的。在泰國宣佈關閉五十八家金融機構後,一夜之間,泰國所有的私人銀行全都傾家蕩產了。當時,《紐約時報》的一個專欄作家正好在泰國,那天他去參加一個聚會,坐車經過泰國「華爾街」時,一片淒寒,每過一家銀行,司機就喃喃道:「垮了……垮了……垮了……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