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 二十八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王浪在大學時談過戀愛,湘妹子,長得好看。追的時候費了些勁,得手了就很珍惜。女孩名叫葉紅,高他一級,長他三歲。兩人都見過雙方父母,兩家都不同意,就在於年齡差。

王浪說:「女大三,抱金磚!」

他大姐說:「你是沒見過女人還是怎麼著?天下那麼多好女孩,你條件又不差。怕自己找不到媳婦?」

他二姐說:「戀母情結。」

他媽說:「什麼叫戀母情結?」

他妹笑道:「哎呀,就是愛上了自己的母親,找物件跟找媽一樣,將來結婚了,好繼續當兒子。」

他媽說:「放屁!」

只有他爸通情達理,把他叫到一旁,說:「我也不同意,年齡是一方面;還有一層,姑娘太活泛,你拿不住她。」

王浪鼻子一酸,他爸一語中的。可是他樂意!挺矛盾的,一方面有徵服的快感,一方面又願做小伏低,把她捧在手掌心;朝他笑一笑,他就晴朗好幾天;哪怕對他兇巴巴,他也不怕,哄著唄;有時四目相視,他的眼睛都捨不得挪開,一看就是老半天,怎麼那麼好看啊,面對面坐著,還想她!有一回兩人賭氣,冷了好幾天,王浪後來服軟道:「是我追的你,我活該受氣!誰讓我喜歡你呢!」含淚說這話的,真是委屈壞了。愛到極致,他寧願為她死。

這當然是愛情。可是這樣的愛情,大抵也只有那個年齡才會發生,太可怕了,把自己作踐到泥土裡;整天魂不守舍,怕她飛了。校園裡她不乏追求者,王浪常吃醋,大為光火。其實是沒安全感。姑娘太招人了,可能還是心不定,不自覺眼神會勾人,男生就會跑來找她,在她以為這是魅力,在王浪卻不是。有一回他罵她:「母狗不翹屁股,公狗會上?」她哭了。三心二意一陣,末了又回到他身邊,反過來哄他,這時他什麼感受呢?渾身都在顫抖,暢意!好像是天選之子,又像百米跑裡拿了第一,愛情之外,還有自身的價值和尊嚴感在作祟,是這個讓王浪著迷。

分手後,他見過她,在校慶聯誼會上,隔著人群,王浪瞥了她一眼,藉故走開了。挺庸俗的一箇中年婦女,沒一點兒氣質,比他們家田莊差遠了。當年真是昏了頭了!

那天,他爸說:「這事先放著吧,下面怎麼樣還說不定呢。你才二十歲,等畢業了再說。」

「那我就先談著?」

「談著吧。」他爸說,「別聽你媽幾個瞎嚷嚷。」

談到大三,兩人就分了。那年,葉紅分配去了東莞市政府,不久即跟一個港商好上了,重金砸下來的;四十出頭的一個儒商,有魅力,有魄力;也真是對她好,把分廠交給她去打理,給她股份,還要怎樣?對老婆,他都做不到這樣。他能給的,王浪都給不到。帶她去歐洲考察,教她經營管理的理念,大到政商關係,小到禮儀細節,手把手地教她,等於是再造了她。

王浪拿什麼給她?除了吃醋、恨、受辱,他什麼都沒有。有一陣他像是病了,幾個同學怕他出事,就約他出來散散心。內中有個女生,表示她能理解葉紅,餡餅太大了,換了她,她也保不準。

男生大為驚訝:「有老婆的人哦?是去當二奶。」

女生說:「又有什麼關係呢?那麼好的平臺,就是當二奶也值!葉紅那麼聰明,當個幾年二奶,把自己的事業做起來,再找人嫁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她會很快洗白的。」

這話聽著太彆扭,王浪反而要替他的前女友開脫,說:「你們也太庸俗了吧,搞得跟交易似的。他們是真愛,男的除了婚姻給不了,什麼都可以給,我是正好相反。」

大家反而沒話說了。

王浪想了想,又說:「設身處地,我挺能理解她的。換了我,我也會動心,就是不跟那個人,我也會覺得,我是為了道義作了犧牲,但凡有這個心結,下面兩人就很難相處。我跟她,遲早一天會散夥。」

女生說:「還真是。大家都是窮學生,窮怕了,也窮慣了,都沒見過世面。不是錢的問題,東莞不少暴發戶,可是這位不一樣,從小生活在加拿大,一口流利英語,大學讀的愛丁堡,長得也好,場面上又很會應付。換了誰都暈啊!」

王浪吁了口氣。想起不久前,她跟他坦白了,兩人大吵一架,他又後悔,跑去東莞找她;找不到她,他就守在她小區門口。看著豪車進進出出,也不知道哪輛車裡坐著她。隔不上一會,他就去她的視窗看看,後來索性就守在視窗。半夜裡燈突然亮了,白紗窗簾裡見得兩個人影,再後來,燈就熄了。王浪守著她的視窗直到天亮。那一夜太虐了。似乎非如此,他就過不掉她。

這一天,幾個同學陪他解悶,把話說開了也好,他略微解脫些。反而幾個男生上心了,兔死狐悲啊,從此落下了病根。以後誰敢找女朋友?珠三角那麼些美女,不拘是大學生、公司職員、機關幹部……都有可能是二奶,或者曾經做過二奶,或者準備做二奶;要麼就是坐檯女、站街女……白天清清白白,上班的、聽課的,晚上出來兼兼職。第二天又變回了良人。你永遠不知道她們的真實身份,主職之外,晚上是否操副業?

這是王浪這一代男青年的心病,在廣東,別說愛情,他們連女朋友都不敢找,尤以深圳、東莞為甚,好看的姑娘個個可疑,當然不好看的也未必利落。王浪的同學中,後來有不少黃金單身漢,逢場作戲可以,一談戀愛就犯病,生怕自己找了個二奶、三陪。真是搞怕了,成了愛無能,於是一咬牙,寧可回老家娶個村姑帶回來。

某種程度上,田莊作為王太,也是這麼個來路。

王浪帶前女友回江城的那個夏天,田莊已就讀於江城大學。此前,她去港務局找姑姑,跟王浪媽打了個照面,被未來婆婆一眼看上了,跟田家鳳說:「你家侄女真可愛,看得我心都化了。」

鳳姑謙虛道:「傻唄。」

浪媽道:「有物件沒?」

「搞不大清楚,」鳳姑說,「不是我搞不清楚,是她搞不清楚,成天瞎攪和。」

浪媽意猶未盡,道:「說話奶聲奶氣,真溫柔。」

田家鳳撲哧一笑,心裡想,程素珍什麼眼光?她侄女跟溫柔有什麼關係?

程素珍乍見葉紅就不喜歡,當時就想到了田莊。隔天,她讓兒子去單位找她,叫他捎點東西回家,又帶去田家鳳辦公室晃了晃,打了個照面,王浪就走了。

兩個中年婦女什麼都沒說,對了對眼色,突然笑了。

王浪夫婦是浪媽、鳳姑搗鼓出來的,連頭帶尾,費時總七八年。及至田莊考來中大,王浪放飛好些年了,鶯鶯燕燕見多了,花花草草也沾了些,他有一陣子確實夠浪的,報復的快感雖然滿足了,其實也空虛。後來累了,想結婚,恰好田莊出現了,他就變回了正常人。

不愛那麼多,只愛一點點。就這一點點,已足夠他們進入婚姻了,多了也不行,嫌浪費,只會徒生事端。

因此我們說,婚姻不是件容易的事,無關愛情、操守、美德、容忍、犧牲……兩人在合適的時間遇上了,前邊兜兜轉轉,都折騰過,心火洩得差不多了,恰好都想結婚,於是就結了。

王浪兩口子後來處得不錯,兩人都挺自在的。這得益於兩點:一,王浪那經過千錘百煉的身心,把一切都看淡了,挺隨意;二,田莊那油鹽不進的身心,天生大迷糊。這一點上,她繼承了她媽的「大漢身」,大凡女人在意的,她都不在意,比如嫉妒心、兩相廝守、佔有慾……某種程度上,她是非典型「女性」。

所謂女性,一般的解讀是「性別」的存在,如果有魅力,也是「性」的魅力。很多女性也認同這一點,而正是這一點,把它給侷限了,也可說是汙名化。太豐富的詞彙,有容乃大,是天下。一個女嬰生下來,先是做女兒,再是妻子,再是母親——無論做女兒,還是做母親。這兩者都關涉母體,鮮血淋漓的,是肉身的誕出和分離,是創造,「神創造天地」般的創造,因為都是從無到有;中間兼帶做妻子,因為單純做妻子,在她們中的多數人也就一兩年時間。

因此我們說,一般意義上妻性很難獨立,它必得有所依附。田莊是做了母親後,才意識到自己為人妻的身份,此前兩年,她跟王浪就跟談戀愛似的,哪怕已經成了家。

女人的一生,就其基本身份——女兒、妻子、母親——很難做到平均使力、一碗水端平。田莊的用力點是在當女兒、母親。

妻子麼,她也就隨便做做,誰知隨便做做,反而做得不錯;可見有些事,真不能太用力,為人妻便是。夫妻之愛裡,最濃烈、最奢侈的當數《浮生六記》了。讀來什麼感受呢?挺悲催,通篇充斥著不祥氣息。沈三白自己也說:「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語云:恩愛夫妻不到頭。」他妻子死得早,做丈夫的後半生,便是「孤燈一盞,舉目無親,兩手空拳,寸心欲碎」。

當是上天不容,強行拆散他們。這也罷了,兒子也死了,等於是絕後了。便是不死,那孩子想必也過得倉促潦草;伉儷感情超過常量,施與孩子的關愛就會少,這才是人間最悲慘的事,形同詛咒。

田莊雖然忤逆,跟她媽一輩子不對付,她做女兒卻是很用心,合不合格另當別論;其用心程度,怕是也要超過常量——專制、暴力家庭出生的小孩大多如此,孫月華常說:「棍棒底下出孝子!」還真是,越打越孝順,打出了記憶,終生不忘做孝子賢孫。

田莊自從結婚生子,就致力於兩個身份:女兒和母親。後者她做得不錯,竭心盡力;前者一言難盡,她主要是任性,未脫青春期,跟她的原生家庭攪和了幾十年,一直到辭世。她是幼稚的女兒兼成熟的母親,兩者相輔相成,都挺耗神的。

中間一度放飛過,念大學那會兒,寒暑假都不願回清浦,就賴在江城,藉口陪爺爺奶奶。田家鳳看不下去了,跟她媽說:「你別留她,叫她回家陪父母去!」

奶奶說:「我什麼時候留她的?是她自己不願回去,她那個家、那個媽,對她有什麼吸引力?回去就吵架,我聽著都覺寒心!那麼大的姑娘,一言不合就打罵,烏七八糟地罵!她也配當媽?後媽都不如!」

鳳姑說:「你又來了!你這算什麼?挑撥離間?」

田莊不說話。從小夾在刁婆惡媳間,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幸虧十八歲考來江城,被姑姑帶了幾年,還能說幾句人話。有時,姑侄倆會聊聊孫月華。鳳姑說:「不是壞人,但一身的壞毛病,又不知自我反省。不是每個人都配做上人的。她是用心,但不得法。倒寧可她不用心!」

田莊嘆道:「我運氣不好,託生在這樣的娘肚裡。」

鳳姑笑道:「話不是這麼說,她也不是特例。家家都有毛病,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婆媳、夫妻、父子、母女、兄弟姊妹……多有拿不到檯面上說的。做女人尤其不容易,都說中國是夫權、父權,我看不一定,他們也就是外面光,落個名聲。從前大家庭裡,主婦的影響大了去,王熙鳳算不算?還有王夫人、賈母、尤氏,哪個沒幾把刷子,哪個容易?男人顧著功名利䘵,在外面鬥雞走狗,家是女人的地盤,家庭氣氛是女人營造的,對兒孫影響甚大,有話說,媽在,家就在。」

鳳姑又說:「這些話跟你說早了,等你當了媽,自然就有體會。養兒方知父母恩!不容易的。我自己當媽,自覺當得不錯了,這些年也常感慨,兒女就是來討債的,當媽就得受氣!一代代受下去,你怎麼對父母,兒女就怎麼對你,也算是扯平了!」

田莊笑道:「李想最近啥情況?」

鳳姑搖了搖頭,說:「哪個媽不受氣?不受氣的媽還是媽?你對你媽包容點,也就那麼回事兒,家家都亂七八糟。母女也講緣分的,你們母女盡慪氣——我知道,知道,」鳳姑擺了擺手,「你媽有問題!一輩子長不大,就是一幼稚鬼!因此你才不能像她!女人是要修的,雖然未必修得成,那也得修!這是心意。」

田莊頷首點頭。鳳姑的話她最愛聽,爽直鬆脆,上路子。經她一點撥,田莊就神清氣爽。那年她二十歲:賴在江城,不想回清浦,傷感至極。這個從小被惡語相向、愛錯了方式的姑娘,對她的家庭卻愛之深沉。有一回她去父母房間找東西,累了,就躺到床上去,醒來後已是黃昏,家裡沒人。她把鼻子一酸,哭了。看到對面牆上掛著父母的合影,恩愛夫妻樣,正笑眯眯地看著她,夕陽打在鏡框上;傢俱也老了,五斗櫥、床頭櫃還是從前的;視窗一張寫字檯、一把舊藤椅。太寂靜,都老了。突然悲從中來,淚眼婆娑。

門外有腳步聲。她急忙側過身去,只聽她媽說:「怎麼睡這兒了?回自己房間睡去!」上來推了她一把。

田莊「嘖」了一聲,拉過毛巾被蓋到頭上,被孫月華一把掀開,把她的身子扳過來,打量半天,蹊蹺道:「毛病啊!好好的你哭什麼?」

另有一回,田莊離家去江城,正好跟她媽同行,母女倆一路走到汽車站。臨上車前,田莊說:「我走了。你好好的。」這回輪著她媽哭了,哽咽道:「我大乖懂事了。」

田莊「吧嗒」著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半天才說:「行了,上班去吧。叫人看著像什麼話!」轉身上車了。挺難過的。就是這種情感表達,她寧可沒有,太負重了。

及至讀研期間,也是不願回家,藉口在廣州打零工。寒假賴到快過年了,才跟王浪一塊回江城,先在姑姑家盤桓兩日,陪奶奶——自從爺爺去世,奶奶就搬去跟姑姑住了。照樣還是傷心。奶奶當然更老了,見一次少一次,但這層意思,大家決不說破,裝作很開心的樣子。

奶奶動輒抹眼淚,痴痴地看著孫女兒,說:「我高興!」

田莊就訕訕的,踅回屋去,一個人坐在床邊,把眼看著窗外,也抹眼淚。有一回被姑姑撞見了,也沒說什麼,床頭坐下來,姑侄倆並肩看向窗外。半晌,姑姑嘆道:「差不多行了。有時,我寧願你是個冷漠的人,多情的人遭罪。」

鳳姑又說:「凡事都有個度。哪怕是親人,感情也不好太熾熱,無濟於事,傷己傷人。當然這個話不該由我來說。」

田莊把頭搖來搖去。在她那個年紀,她還做不到適度,把握不好火候,太難了,這裡有她的來源、出處。自小奔波於兩個家庭,被愛得難受,兩邊還時不時為她吃醋。但姑姑說得沒錯,適度很重要。

年三十才回到清浦,孫月華果然吃醋了,含臉道:「還回來幹嗎?這個點上回來,人家還以你死了爹媽,回來奔喪呢!」

田莊撂了包,冷眼看著田家明。

田禾說:「大過年的,什麼死的活的?帶上我爸幹嗎?」

孫月華趕上來,照田禾身上就打,罵:「絕種!有你什麼事兒?什麼叫帶上你爸?一家就我一人該死,是不是?」

田莊一把拽過田禾,拉到屋裡。

孫月華站在身後,罵:「有男人了,腰桿硬了嗬!得了依仗了!還沒過門,就住到人家裡去,還要臉嗎?要擱我,早一棵樹上吊死了!」

田莊霍地轉身,說:「你再說一遍!」

孫月華躍上前來,說:「我就說,你能怎麼著?你就是找了男人,腰桿硬了!你就是不要臉!你能怎麼著?」

田莊當然不能怎麼著,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她媽倒是想打想罵,奈何她爸夾在中間,饒這麼著,她媽還是伸手夠了她一下。

田莊抽身出來,拎包就走;被田地給奪過來,扔在地上。

後來得知女兒沒住王家,住的是李家,孫月華越發傷心了,先把李勇夫婦罵了,又罵婆婆。跟田家明哭道:「這女兒可不是白養了!她現在有家不歸,寧可住親戚家!我作了什麼孽哦!從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勞心費神,就落得這個下場!報應啊!」

田莊冷眼看她,女兒早養丟了,她媽竟然不知道!她自從十八歲離家,就恨不得跟這個家庭脫離關係,奈何心軟,礙著情面,不得已總要回來照個面。一照面就雜草叢生,看著心煩。她家是冬天裡的糖炒栗子,一家人圍著小火爐坐著,熱烘烘,香噴噴,那栗子在鐵鍋上翻滾,眼看就要迸裂、爆炸、破碎,發出「撲哧」一聲震響,太可怕了。也因此,她寧願跑到屋外去,冰天雪地裡透透氣。

那天晚上,田家明來大女兒房間,見姊弟仨正在說母親的壞話呢。他一進來,大家都息了聲。

半晌,田地嘆道:「這年過的!」

田莊說:「這種老婆,你不休掉幹嗎?」

田禾說:「更年期,這兩年鬧騰得厲害!跟瘋了似的。」

田家明長嘆一聲,道:「你們不覺得她可憐嗎?孩子們長大了,尤其是你們倆,」把眼看向姐姐弟弟,「都處了物件,結婚也就在這一兩年。這個家……唉,她不是滋味!」

「這叫什麼話?」田禾說,「難道我們不婚不嫁,都守著她?」

「不是這意思,」田家明揮揮手,說,「真守著她,她也著急,恨不得把你們趕出去成家;真成家了,她也難過:這個家味道變了,不是原來的家。」

「這是變態!」田禾斷然說。

「別亂講!」田家明瞪了小女兒一眼,道,「等到有一天,你當了媽,你就理解她了。對你們來說是新生,對她卻是離散,還有焦心,怕你們過得不好,被人欺。」

「還有你,」他轉頭向大女兒,說,「這些年把父母忘得個乾淨!我是無所謂,她在意!考研那麼大的事兒,都不跟她商量一下,怎見得她就一定反對呢?你上進,她只有高興!還有談物件,把她瞞得緊緊的,防賊一樣防她!你怎怪她傷心,她在你身上用過心!你卻拿她當外人,還不抵姑姑親!」

冷冷清清過了年,年初二,孫月華就趕田莊回江城,說:「去吧,陪你奶奶去,跟王浪也多處處。」

田莊含臉道:「我不去。」

田家明打圓場,道:「在家多過兩天,後天走。」

年初四,田莊就去了江城,田地送她去的汽車站。坐在腳踏車後座上,遠遠看見她父母站在家門口,巴巴地目送她。太難過了。她哭了一路。把頭包在圍巾裡,只露出眼睛,時不時拿手揩一下。直到他們看不見了,她才吐了口氣,跟田地說:「我真是怕他們了!」

坐上汽車也哭。千折百轉,真是夠了,夠了!一家人愛到這份上,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寧可沒有。

王浪家是另一種。他爸王安全是學地質出身,常年野外作業,未盡父責。他媽程素珍帶著四個孩子過活,似也不大有缺憾;反而是他回來,一家人不自在,這麼說吧,主要是不習慣,好像家裡多出一口人來,平衡被打破了,都有些拘謹。

他爸年輕時回來,主要是為了生孩子。播完了種,他就走了,等下次再回來,前面播的種子已經破土了,會叫一聲「爸爸」,他一高興,於是再播。這麼一連播了四個,程素珍說:「打住!」不讓他播了。本來生下王浪,她就不想再生了;一不留神,又被他播了一個,氣得腦殼子疼,心裡波浪滔天,於是么女得名王滔。